文章修養 · 八 題材的搜集和主題的確定
生活經驗一經反映和融化在作品裡,這就是文章習語上的所謂題材了。
題材存在於現實世界中,是十分豐富的,是一個作者因為限於本身的經歷,卻只能寫一點自己所熟悉的東西。在寫作方法上,主張「只寫你所深知者」,原是避免浮淺,使文章深刻的辦法,譬如吧,一個生長在四川、足跡不曾出過省界的人,他就描寫不出海洋的形狀來;而一個過慣海洋生活的漁夫,也無法去想像戈壁的遊牧民族的生活;要浸沉於孔孟之道的老先生來評論新社會,固然會眼花繚亂,得不到正確的結論;同樣,要唐寧街的紳士們說明一下非洲土人的心理,他們也只好著眼睛,抓破自己的頭皮了。這是因為作者對於所描寫或者所評論的對象,先就缺乏實際的知識和體會的緣故。
沒有事實,也就沒有想像,要寫一篇像樣的文章,是絕不能依賴於天花板的。
然而天花板以外的天地雖大,作者卻無法一一經歷,為了謹守「只寫你所深知者」的教條,許多人就寫起老婆、兒子、吃飯、睡覺等等的身邊瑣事來,因為在平凡的生活里,他們只有這樣的體驗,一離開這些直接經歷,就覺得沒有題材可寫,沒有意見可說,捏起筆,要恨恨於靈感的不來了。
而靈感偏偏又是不可捉摸的東西。
體驗缺乏,靈感不來,那麼,文章豈不是就寫不成了麼?事實上並不然。只要時刻留心,經常訓練,靈感也可以通過培養來取得,而要達到這一點,主要是平常善於觀察,積儲由觀察得來的感想和形象,以待提筆時候的應用,這樣,就可以有所恃而無恐了。
觀察雖然比不上體驗的真切,然而範圍卻較為廣泛,可以彌補體驗的不足。一個專用直接經驗來寫作的人,在文章里所表現的社會,一定是狹隘的,他不免於常炒冷飯。然而誰又喜歡冷飯呢?要使文章合於讀者的胃口,這時候,最迫切的問題是搜集材料——用觀察來擴大自己的視野,展開文章的角度,增加應用的詞彙等等。
在這裡,我們且來回顧一下,看看世界偉大作家們在寫作之前,是怎樣地運用著他們的觀察方法。首先是左拉——
左拉在觀察時候所常用的工具,是書籍,報紙,照片以及其他各種的文件。當他要就某種問題寫一篇文章的時候,就搜集許多和這問題有關的書報,抄的抄,剪的剪,分類儲藏,然後再用這些儲藏著的材料來寫作。有時候,他也去做實地的觀察,為了要描寫唱戲生活,他曾去和優伶接近;為了要明白賭徒心理,他曾去賭場裡狂賭;他也常去參觀各種不同的生活,跟各種不同的人物談話,細心地記下那些語言和印象。不過就大體說,到了要寫作的時候,臨渴掘井,以局外人的態度去訪問,去搜集,所得的總不免是一些表面的形狀,結論自然也不能深刻,正確。那方法,是不宜於襲用的。另一個作家巴爾扎克說道:「在我,觀察甚至於成了直覺,他不會忽視肉體,而且更進一步,他會透進靈魂。」究竟用什麼方法來透進靈魂呢?因為要去調查平民的性格和生活,他就穿著工人的服裝,混在群眾的隊伍里,顯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使他們不加提防,一面卻留心他們散工後的閒談,看戲回來時的夫妻之間的私語:家務的盤算,工錢的支配。他浸沉於這些瑣碎的攀談里,他說:「當我諦聽這些人的談話的時候,我能夠深入他們的生活;我覺得他們的襤褸披在我的身上,我的腳穿了他們的破的皮鞋走路;他們的欲望,他們的需要——一切都滲入了我的靈魂,或者是,我的靈魂滲入了他們的。這是一個清醒的人的夢。我和他們一同憤恨那暴虐的工頭,那欠債不還,使他們反覆奔走的壞蛋主顧。擺脫了自己的習慣,由於正義之感的一種陶醉使我變成了自己以外的另一種人,而且任情的弄這玩意——這構成了我的迷幻。」這迷幻通過巴爾扎克的作品,終於也陶醉了他的所有的讀者們了。
我想,這就是使文章比較普遍,使文章比較永久的主要的因素。
不過巴爾扎克的觀察法雖然較為真實,較為深刻,較為能夠握住問題的核心,但在物質條件未臻齊備,士大夫階級的封建意識未盡消除,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完全分離的我們的社會中,這辦法行使起來,是會有許多困難的。所以,我們不得不在巴爾扎克和左拉之間,另外尋出一條適當的路途來。在這裡,我以為契訶夫的觀察法,是值得一提的。
契訶夫雖然不像巴爾扎克一樣,化裝著混到群眾裡面去,但也不像左拉似的依賴現成的書報,他往來於各級社會裡,隨身帶著札記簿,把所見所聞的一一記下來,他並非為題目而搜尋材料,卻是由材料而產生題目的,因此,出現在契訶夫筆底的故事和人物,一點也不矯揉造作,完全是俄羅斯社會的活生生的典型。
巴爾扎克的方法使我們深入,契訶夫卻叫我們多看,多記,由此精選。
高爾基說過他的創造孚瑪·戈爾狄耶夫,曾經觀察過「不滿於自己的父親的生活事業的一二十個商人的兒子」,魯迅也說他的小說里的人物,「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腳色」。此外如果戈理的乞乞科夫,屠格涅夫的羅亭,岡察洛夫的奧勃洛莫夫等,都是觀察了許多同一類型的人物,這才寫成的。創造一個人物既然如此,要創造作品裡的一個情境,當然也是如此的。必要的工作是研究和觀察。
在我們的社會裡,有許多事物,我們天天看慣,十分平凡,自以為很能懂得了,其實是並未深思,算不得怎樣熟悉的。譬如吧,我們天天說話,卻很少有人曾經注意到自己的語調;說話的當兒時時裝手勢,也很少有人能夠記住自己的舉止;不但對於日用品如電燈、熱水瓶之類,未必全能懂得其構造,就是閉攏眼睛,再來想一想自己最親熱的朋友的臉孔,也不免於模模糊糊,記不出什麼特點來了。這就因為平時不曾仔細觀察,還沒有取得深刻的印象的緣故。
要使題材豐富,我們必須細心地觀察事物,把所得的結果記下來:人物的性格,風貌,舉止;事件的起因,經過,影響;自己的感想,意見,心得;乃至一個單字,一句土話,一串生動的句子,一些不常見的詞彙等等。記錄不但便於查考,而且可以供我們比較,研究。雖然《文章修養》的讀者不一定要做文學家,然而為求普通的文章寫得像樣起見,多看多記還是必需的。從前的詩人有所謂詩囊。一到春秋佳日,就帶著這詩囊到郊外去尋句,想到了,立刻用紙條記下,收入詩囊,積儲既多,然後再拿來整理,修改,拼合。據說李賀做詩,就是專用這種方法的。
這詩囊在意義上,大概也和我們現在的筆記簿差不多吧。
不過揆其實際,卻又並不一樣。因為古人所記的不過是一些觸景生情的所謂妙句,而我們現在要記的卻是由觀察得來的活生生的現實;古人是把這些妙句拼合起來完事,而我們現在卻是要從這些所記的動人的事實里自然地生髮開去,用藝術的手腕把這些最主要的、最足以代表的材料概括起來,普通化起來,由此造成一個典型的人物,情境,或者議論。一句話,成為一篇完整的文章。
然而其間也還需要一番揉煉的工作。
舊時讀書人在初學寫作的時候,最易犯的毛病就是生拼硬湊,把自己肚裡所有的一些成語古典,非常牽強地嵌到文章裡面去,使通篇前後不相調和。我們在讀著這種文章的時候,往往覺得其中有一段很好,好到可以媲美名家;有一段忽然又很壞,壞到簡直不能成話。這是因為作者只把題材像百衲衣似的一塊塊亂貼起來,完全不曾經過融化和洗鍊,有所依據的地方頭頭是道,一失了藍本,這就現出本相,顯得十分淺薄了。
倘不把題材好好地加以融化,洗鍊,我想,就是在現今,也還是容易染上這種毛病的。
然則怎樣來融化呢?我以為首先的是整理;怎樣來洗鍊呢?我以為主要的是選擇。題材有了,我們就得按照時間和次序,按照內容和性質,把它們一一編排,部署既定,再來做一番挑剔選擇的工作,使不必要的枝節可以刪去,新的思想和想像逐漸增加起來,然後加以組織,這就可以敷衍成文了。所以,在未曾落筆之前,無論是寫綱要也好,打腹稿也好,總之,是必須經過一番籌思的。
譬如吧,當我們要寫一篇日記的時候,我們當然得把這一天裡所見,所聞,所想,所做的事情,先來回想一下。等到這些事情聚在我們腦里,擺在我們眼前的時候,然後再來剪裁,決定什麼是應該寫的,什麼是可以省的,隨著需要寫去,這才可以成為一篇像樣的日記。如果叫一個小學生去動手,他就常常會把起身,披衣,穿鞋,著襪,洗面,漱口,吃飯,拉屎,甚而至於打一個噴嚏,捉一隻蒼蠅,統統都寫進裡面去。無疑地,這樣的寫法是會失敗的。然而作為這失敗的原因卻很簡單,那是因為作者只把搜集到的材料堆積起來,卻不曾加以剪裁,並不懂得整理和選擇的緣故。
剪裁的標準決定於文章的主題。主題從題材產生,它是文章的靈魂,當我們提筆作文的時候,問問自己:究竟為著要說些什麼而寫這篇文章的呢?通過手頭的材料,我們要說明一種東西,或者要敘述一件事情,或者要提出一個主張,或者要發抒一番感情,總之,當作者決定了自己的想法的時候,文章的主題也就存在了。題材提供主題,主題抉擇題材,兩者是有著相互的關係的。
舊時文人在談到文章作法的時候,有所謂立意和命題,是專談作者怎樣來表現自己的思想和意見的,這正和現在的所謂主題差不多。按照常例,命題必須用決斷的語氣,或者肯定,或者否定。即使有時候在題目里用了疑問的語氣,但那實際的含義,卻還是確定的。譬如,我們常常看到「中國往哪裡去?」「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等等的題目,但這其實就是「中國往××去」「中國人並沒有失掉自信力」的變相說法;即使是提出疑問,也要態度明朗。因為必須是確定的命題,才能代表一種完全的意見。這一層,在議論文和說明文里,尤其應該注意。無論是正是反,每段的意義,必須在同一主題下統一起來。
這就是說,一句句子有一句句子的含義,積句為段,所以每一個段落里,也總有一個可以獨立的思想或情景,來作為這一段的代表。然而,「群山萬壑赴荊門」,這些獨立的思想或情景,卻又挨著次序,互相聯繫,彼此統一,同時或正或反地襯托出一個中心思想——一篇文章的主題來。
主題把握得正確與否,是決定於作者的思想的。
所以,一個初學寫作者必須學習思想方法,對現實(題材)多多地體驗,精密地觀察。在平日既有這樣的準備,寫起文章來的時候,只要題材現成,這就可以確定主題,毫不困難地動起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