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七 向書本學習還是從生活提煉

唐弢 《文章修養》
學習的基礎常常開端於模仿。小孩子在練習寫字的時候,首先是畫描紅格,等到有了一點工架,就進一步臨摹名家的法帖,人總是擺脫不了對先進的成功者的依託,在寫作練習上,也如此。我們聽慣了這樣的話:「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熟能生巧,意思是要使人從熟讀里開始揣摩,由此達到成功的境界,所以,我們古人在教子弟做文章的時候,總是選了一些經史子集,不顧一切地塞過去,他們秉承「開卷有益」的遺訓,以為作文主要的門徑是多讀、多看、多寫。但是,推開紙窗說亮話,這所謂看、讀、寫,其實不過是書本,書本,書本,永遠在白紙黑字上兜圈子。 而且這圈子又太小,太偏,太離開了現實社會。 自從唐朝用了帖經的方法,開科取士以後,八股文繼起,讀書專為應考,所讀的範圍也就愈來愈狹了。里巷間流行的平話小說固然不准讀,就連《戰國策》、陳壽《三國志》之類,也都懸為禁律,因為在制藝文章里,用詞要有來歷,所謂「語語都有出處」,而且這「出處」是只限於經書的。倘使把陳壽《三國志》里的史實,《戰國策》里的用語,引用到制藝裡面去,那就一定不為考官所取了,雜家尚且如此,稗官野史自然更不必說。《紅樓夢》里不是說黛玉因為在行酒令的時候引用了《牡丹亭》和《西廂記》的詞句,就大為寶釵所窘麼? 這禁忌,其實並非私德問題,而且是不限於女子的。 瀏覽的範圍既狹,可說的材料愈少,文章終於只剩了一點架子,內容卻越發空洞了,這就是古文和八股文的通病。李卓吾、袁宏道、金聖歎們反對濫調,竭力提高小說傳奇的地位,金聖歎還把《水滸傳》《西廂記》和《莊子》《離騷》《史記》、杜律相提並論,把它們封為才子書,要人家子弟反覆細看,從《水滸傳》《西廂記》里悟出作文的門徑來。雖然在當時被目為邪道,但這種看法,卻的確能夠開拓讀者的視野,解放經書的束縛,單就讀書方法而論,可以說是相當進步的了。 但這進步,卻仍舊受到書本的限制,剛剛從空洞裡解放出來的文章,終於又落入了虛偽乖角的泥淖。徘徊於白紙黑字的圈子裡,僅僅記住一些花巧的詞彙,懂得幾種拼湊的方法,我敢說,是寫不出什麼好文章的。因為文章雖然是表現人類的思想、感情、想像的東西,但這思想、感情、想像,卻正是人類的意識對於現實的感應,換一句話說,寫作的泉源,是還得從生活的高峰上出發的。 充實自己的生活經驗,也就是充實自己的寫作的材料。 在古時,生活和文章本來是揉在一起,並不分離的。《論語》里記載孔門師弟的問答,句句都從各人自己的實生活里提出來,並無一個虛設的問題。清朝的顏習齋和李恕谷,也都說讀書愈多愈不曉事,「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筆墨之精神多,則經濟之精神少」,這話雖然偏了一點,但他們都看重生活,看重實際的活動。舊書上說:「太史公遊歷名山大川,而後其為文愈奇。」這所謂奇,正是由經驗積儲起來的新奇而又現實的事物,這是新的知識,新的真理,新的感情,它引起人們對於新的希望和憧憬,從生活里得到的經驗,正是一篇好的文章的生命。 在留存的狩獵社會的史料里,我們看到最多的是關於獸類的記載。無論是法國或是西班牙,在那些史前時代的山洞的古壁上,大抵都繪著古代野獸的形象;希臘神話和印度故事裡,敘述了許多關於狩獵的事情,中國的所謂《卜辭》,幾乎全是逐鹿獲麟,南巡北狩之類的條文。在某一時代的文字里,往往可以看出這一時代的實際生活的情形。文章和生活的關係是分不開的。在農業社會裡,我們就有這樣的謠歌: 跳舞! 跳舞! 法師吃了向日葵飯發黃了, 法師吃了谷飯發黃了, 法師黃得像太陽光一樣了! 跳舞! 跳舞! 他的小鈴兒在搖了, 他的小鈴兒丁令丁令好像太陽光啊, 太陽也已經升起來了啊! 跳舞! 跳舞! 亦許我要把我的筐子擲給你, 亦許我要把我的心擲給你。 舉起你的筐子,跳舞啊! 放下你的筐子,跳舞啊! 我們的果子已經採下了, 現在可以跳舞了。 我們的影子是長的。 我們的影子的中間的太陽光是明亮的。 你要我的筐子麼? 抓罷! 抓罷! 可是你不能抓到我, 我比筐子難抓啊! ——西印度Pueblo族《筐子歌》 這一首歌,是西印度普埃伯羅族的農婦,當收成完畢後,大家集合一起,跳舞慶祝的時候唱的。這裡充分地顯示出豐收的快樂,這種快樂是從生活的果實里滲出來的。如果本身並不是農民,又不曾久居鄉村,深入於農民生活,不曾有過和農民一致的情緒,那就不會深切地了解這心情,也自然不會深切地懂得傳達這心情的作品,更不必說寫作了。 中國民間所傳的《插秧歌》《打麥謠》等等,我想,大概也是屬於這一類的吧。至於習見於書冊,傳播於口頭的,卻並非真正農民的作品,為了使大家對生活有進一步的認識,這裡且再舉一個例子在下面: 割麥插禾, 泥深沒駝。 新婦餉飯拾取螺, 婦家煮糜奉阿婆。 ——邵長蘅:《禽言》 這一首和前面所舉的稍有不同的地方,因為這裡刻畫的並不是作者直接的經驗,卻不過是知識分子代替農民立言,虛擬多於實感,頗近於所謂田園詩人的作品,是文化發達了的農業社會裡的產物了。 到了商業社會,生活的各方面都起了變動,文章自然也不能再保持舊有的內容。一個西班牙人率直地唱出了他的希望: 我有點兒金,有點兒銀, 有幾條海船在海里, 有一個漂亮的老婆; 我還能再要什麼呢? ——西班牙民歌 生活永遠是變動的。就社會的性質說,文章的反映已經有了這樣不同的風貌,再進一步,即使是性質相同,對象相同的作品,只要時間和空際有差別,那所表現出來的姿態,也還是並不一致的。就以戀愛為題材的作品來看吧,下面是歌德筆底的人物: 今朝她的面容深深刺入我的靈魂。我看見她單獨一人在那裡,她默默不語。她呆呆不動彈地審視著我。在她面上我不再看見美的魅力和才的火焰——這些已消滅了。但我被一種更動人的表情所動——這表情就是一種最深的同情和最柔婉的憐憫。為什麼我不敢投身在她的腳下呢?為什麼我不敢把她抱在臂中,回報她無數的吻呢?她求鋼琴來解救她,以低抑而甜美的聲音應和著優美的音樂。她的雙唇從來沒有顯得如此動人;它們只消微微啟露,使它們可以吸收樂器里發出的和諧的音調,就從她的口裡折回極美的震動。啊!誰能表白我的感情呢?我完全被克服了,於是屈了身,發出這個誓言:安琪兒所守著的美唇啊,我永不願以一吻來污瀆你們的純潔。…… ——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 婉轉,順柔,纏綿,我們從《少年維特之煩惱》里所得到的感覺:是溫柔的,這正是哥兒小姐們愛弄的玩意兒。然而,當愛神鼓起翼子,飛到流浪的吉普賽人的隊伍里時,他也不能不受到生活的洗鍊,改變原來的樣子了。這裡有的是闊大的氣息,強烈的情緒,是一切,是絕不能發生在紅樓繡閣、公館別墅里的: ……第二天傍晚,我們圍坐在營火旁邊,佐拔兒來了。他似乎在想什麼,他的面貌瘦得多了,他的眼睛注視在地上,周圍各有一道黑圈。他並不看我們一眼,只是說:「夥伴們,聽我說。這晚上我把我的心搜檢了一遍,我在那裡面再找不出一塊地方來容留我的昔日的自由了。娜達一個人盤踞在我的心裡,再沒有別的東西。她來了,這位美麗的娜達,她微笑著好比一個皇后。她愛她的自由比她更愛我,然而,我呢,我愛她卻比我更愛我的自由,所以我決定拜倒在她的腳下。她吩咐我這樣做,使你們大家可以看見我這個不怕一切的洛伊可·佐拔兒,平日像兀鷹玩弄鴨子一般地玩弄婦女的人,現在居然屈服在她的愛力之下做她的奴隸了。但從此以後她就做我的妻子,用她的接吻和擁抱來撫愛我,使我不再唱歌給你們聽,也不痛惜我的自由的喪失!娜達,我沒有說錯嗎?」——他抬起眼睛,憂愁地望著她。她不回答一句話,只用力點了點頭,用手指著她的腳。…… 「好罷!」娜達對佐拔兒說。 「啊,你不要這樣忙。時間還多著呢。總之,今天夠你榮耀就是了!」佐拔兒笑起來,他的笑聲就和鋼鐵撞擊的聲音差不多。 「夥伴們,這故事的原原本本我都說出來了,我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呢?我想,我應該看看娜達的心是否果真這樣地硬。我現在就要來看了。——親愛的夥伴們,原諒我!」 我們還不曾明白佐拔兒的意思,便看見娜達已經倒在地上了,她的心窩裡刺著佐拔兒的彎刀,只剩了刀柄在外面。我們痴立不動像癱了一樣。 娜達自己把刀從心窩裡拔出來,擲在一邊,把她的黑髮塞一縷在傷口裡,微笑了一下,高聲朗朗說:「洛伊可,永別了。我早知道你會這樣做的!」——她說了這些話就死了。 …… 「啊!我的驕傲的皇后,我要拜倒在你的腳下了!」他,這個佐拔兒高聲叫著,他的叫聲響徹了草原。他伏倒在地上,把他的嘴唇緊緊地壓著死了的娜達的腳。他躺著不動,仿佛也死去了一般。…… ——高爾基:《馬加爾·周達》 試問:這樣的故事是一個生活於軟綿綿的環境中的作家所能寫得出來的麼? 同樣地,時間的距離也足以使生活發生變化,因而使反映在文章里的現實顯出不同的場面來,最顯著的是關於戰爭的情形: 一更刁斗鳴,校尉逴連城,遙聞射鵰騎,懸憚將軍名。 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長。試將弓學月,聊持劍比霜。 三更夜驚新,橫吹獨吟春,強聽梅花落,誤憶柳園人。 四更星漢低,落月與雲齊,依稀北風裡,胡笳雜馬嘶。 五更催送籌,曉色映山頭,城烏初起堞,更人悄下樓。 ——伏知道:《從軍五更轉》 這是見於樂府里的最早的五更調,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古代的一幅邊塞荒城的夜景。然而時序終於衝去了城頭的風物,在下面這一段文章里,卻又立刻可以嗅出20世紀的氣息來: 沿著殘墓斷碑的地勢,鋸齒形戰壕伸展開去,穿過灌木叢,穿過荒稻方畦,穿過草深過膝的棉田……到處是觸鼻土腥,混合著積滿雨水的膻臭。 濃霧陰沉的天,雨絲淋漓不止。 士兵們連泥帶水地乘間掩埋著軟豆腐似的屍體,軍用鐵鍬迅速翻著土層,腰軀一彎一直地動著。 灌木叢中蹲著麻子秦,黑臉上斜流下雨水,一粒粒滴,頭上裹著的草類偽裝,繼續輸流下來。 「換防的隊伍還不見影……」左腮向膝蓋一擦,仰頭環顧一下。長腳蚊嗡來嗡去,尋覓輸送病菌的血管。腐屍上驚起的金綠色蒼蠅,雨中沉悶地展著軟翅。 忙,都在忙,人們動著,甲蟲在跳。 「敵機……」瞭望哨低喊。 兵士們鼻尖貼泥,眼皮近草臥倒。 三五人仰了臉躺著,槍筒斜向天空。 三百米外響聲傳來,煙霧騰起,土動了下,樹枝撒下久蓄的雨水,瑟瑟的一聲緊接一聲,兵們不響不動,宇宙像原始的沉寂,只有狂魔似的……轟的給大地以震撼,摧毀。…… ——駱賓基:《一星期零一天》 某一個時代有某一個時代的生活,某一個區域有某一個區域的生活,某一個階級有某一個階級的生活,而且這生活又不斷變動著,發展著,文章既然是生活的反映,那麼,要使表現深刻,要使作品的內容能夠保持特定的式樣和色彩,我們必須曾經深入於這所描寫的生活,必須對於作品裡的現實有過深切的研究,這才能夠探得問題的核心,具體地表現出生活的真理來,不至於像照相機一樣,只照下一些平面的浮淺的現象了。 能夠融化,能夠概括,能夠從生活里汲取進步的觀點,指示出未來的動向的,這就是好文章。 對於喜歡弄弄筆頭,寫得出好文章來的人,我們就常常稱他為文學家。一個偉大的文學家一定是富於生活經驗的,大文豪高爾基曾經做過皮鞋店的學徒,輪船上廚子的下手,建築繪圖師的徒弟,鐵路的看夜人,餅乾司務和麵包司務;美國的平民詩人卡爾·山特堡也曾經當過趕貨車的車夫,貨船上的船伙,在草原上捆過乾草,在旅館裡洗過碟子,在理髮店裡擦過皮鞋,當過漆匠,和西班牙人打過仗。在作品裡,他們充分地應用了半世流浪的經歷,宇宙是他們的學校,他們向現實學習,懂得怎樣從生活里提煉,這就是成功的主要的條件。 但是,實際生活的經驗雖然重要,書本工作也還是不能放棄的,在複雜的社會裡,我們所能直接地經驗到的生活,畢竟有限得很,我們不能不向書籍里求得間接的經驗。例如上面說過的高爾基和山特堡吧,他們同時也是讀書極多的人物,山特堡是民歌的收集者,他看了許多關於這一方面的書籍;高爾基常常勸人多讀古典作家的作品,並且以為即使是壞書,只要善讀,也一樣可以給人好處。他說:「印象,我是從實際生活直接得到的,也從書籍得到。從實際生活得到的印象,好像原料;從書籍得到的印象,就如加工品一般的東西。」在《我怎樣學習》里,他又述說了在殘酷醜惡的地獄生活里,自己不斷地讀著書:「差不多每本書都給我在沒有認識過的世界裡打開了窗戶。給我講著關於我不曾知道,不曾看見過的人們,感情,思想和關係。」「我愈讀得多,書本便愈使我跟世界親近,生活對於我愈變成光明,有意味。」這可見,即使是向書本學習吧,但在大體上,也還是應該著眼於對生活的關係的。 因為要彌補生活的直接經驗的不足,我們才向書本學習,間接地看到現實的更多的姿態。但同時,也可以從這裡增進文字的修養,領會寫作的手法,我們需要向成功的作家學習,看他們怎樣觀察事物,怎樣展開主題,怎樣刻畫人物,怎樣描寫景狀,一個讀者應該用批判的態度來分析文章的內容,作者通過這文章所建立的任務,所表演的觀念,以及這觀念對於現實社會的聯繫,等等。 要比較,要研究,從比較和研究里加深修養,尋出作文的門徑來。 一個初學寫作的人,必須重視實際生活,同時也應該把讀書當作實際生活的一部分,這樣,書本上的記載,才不至於成為公式的存在,而可以勻和地融化在自己的生活里,融化在自己的文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