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四 白話文及其他

唐弢 《文章修養》
到這裡,我們要講到如今通用的白話文了。 袁中郎在《雪濤閣集》的序文里說:「夫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襲古人語言之跡,而冒之以為古,是處嚴冬而襲夏之葛者也。……」顧炎武也說:「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他們都相信變,相信創造。但他們的所謂變,所謂創造,指的不過是駢、散、順、澀之間的一點小差別,如果把這種意見作為「五四」白話運動的先進,那是會鬧成笑話的。不過在客觀上,無論如何,也可以算是對那時候篤信古道者的一個暗暗的抗議了。 然而白話文的存在,卻遠在這抗議之前。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最初的文章,是從口語演化而來的,例如古文家見了就要行三跪九叩禮的《尚書》,用的就是白話。《詩經》里也有很多土語,其中如來叫作「格」,大叫作「誕」,當中的中叫作「殷」,事情的事叫作「采」,殺叫作「劉」,我叫作「台」或「印」等等,都是古人的口頭語;至於秦漢人的用白話做詩,在文章里夾用俗語;唐朝的和尚用明快的白話說法,零零星星,不必說了。到了宋仁宗以後,這才又翻出了新花樣,坐在皇宮裡的皇帝,忽然覺得太閒,有點不耐煩起來,他於是出了命令,要臣子按日替他講一個故事,當作消遣。這樣慢慢地風行開來,幾乎成了一個故事世界了,其中也有曲折有趣,可以流布的;為了使故事生動和通俗,就按照口語,一一記了下來,這就是所謂平話。例如現存的《宣和遺事》《京本通俗小說》《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之類,就都是的。還有程子和朱子,也都用語錄講學,替我們留下了所謂語錄體,這種文體半文半白,大受林語堂們的讚揚,要用它來替代白話,席捲天下,但語錄也有一定的格套,今人如何講得來古話呢!所以這結果也不行。 元朝可說是白話最盛行的朝代,關漢卿、馬致遠、貫雲石等,開始用漂亮樸素的白話文,來編雜劇,寫小曲,幾乎壓倒了歷來公認為正統的文言文。但最有趣的是:連那時候的皇帝的詔令,也都滿紙土話,且看《元史》所載泰定帝的即位詔: 薛禪皇帝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當里,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皇帝,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里,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普顏篤皇帝。侄碩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眾百姓每,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麼道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唯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里,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裡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叫眾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 這裡「們」作「每」,還有「達達」「大斡耳朵」等,都是蒙古語和土話。明朝永樂的上諭里,也有著同樣的材料,例如: 永樂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於右順門口奏:齊泰姊及外甥媳婦,又黃子澄妹四個婦人,每一日一夜,二十餘條漢子看守著。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龜子,又有三歲女子,奏請聖旨。奉欽依:由他。不的到長大便是個淫賤材兒。 元朝的皇帝是蒙古人,做不好古怪的漢文,這是不足為奇的,這位永樂皇帝竟也是后街王媽媽式的口吻,卻實在有點費解。我想,倘不是白話文,絕不能把陰狠的口氣,傳達得這樣逼真的。但最動人的卻是張獻忠的祭梓潼神文,說道:「咱老子姓張,你也姓張,咱老子和你聯了宗罷,尚饗!」這多麼直截爽快,在專掉文袋的舊社會裡,真可以說是文情並茂的作品了。 然而張獻忠的不掉文袋,其原因只在於掉不來。另一方面,自從元末明初以來,有意用白話來寫的小說,也正在開展。《水滸傳》就是這時候的作品,較早的本子文辭拙劣,到後來幾經刪改,漸趨純粹,終於被胡適之認為標準貨色,要大家採取這裡面的白話來應用了。 《水滸傳》出世以後,白話小說在民間大大地流行起來,歷明清而不衰,其間如《三國演義》《西遊記》《金瓶梅》《醒世姻緣》《儒林外史》《紅樓夢》《鏡花緣》《兒女英雄傳》《海上花列傳》《老殘遊記》等等,都是很好的作品,這些書里不但有漂亮的北京話,有些還間雜蘇白,對於語文雖然算不得積極的貢獻,但就一般的情形看來,卻也不能不說是大膽的嘗試,因為它的確搗亂了文言的天下。 然而從這時候起,文言也開始起了變化,大約是1905年(光緒三十一年)吧,八股文被廢止了,策論接著也宣告結束,被認為古文標率的桐城派,由於嚴復、林紓的從事翻譯,也稍稍改變了以往的面目。梁啓超又把桐城派和公安派融和起來,再加上西洋文學的影響,翻陳出新,做出一種平易暢達的文言文來,這種文體通順明白,有時還摻雜著許多土話、韻語和外國語法,真所謂「筆鋒常帶情感」。當時就把這種文體叫作新文體,以說明它和吳汝綸之流的古文,並不一樣。 梁啓超的文章在當時非常風行,新文學運動初期的作家,大抵都受過他的影響。不過這種新文體究竟只能在知識分子中間流行,對於大多數民眾,卻還是毫不相干的,所以過了不久,在上海和杭州各地,又有了《白話報》《白話叢書》《白話日報》之類的出現,連後來竭力反對文學革命,醉心於《史記》筆法的林琴南,也寫了白話道情,可見社會好尚,那時候,也已經在此而不在彼了。 不過這些辦白話報、寫白話文的人的目的,只是希望識字不多的人,也能夠知道一點國事,並不曾想到用白話文替代文言文,這就是他們和後來文學革命論者不同的地方。因為他們把白話文僅僅看作是低級的啟蒙文字,目的在於利用它來開發民智,一面又不肯丟棄文言文的格套,所以缺乏創造性。做出來的白話文,幾乎不能和《水滸傳》等閒書相比。我這裡並不是在講文學史,只希望大家能夠明白一些白話文的來歷,要緊的還是看一看貨色,以及大家對這貨色的批評和主張。手頭既沒有白話報,只記得周作人在《文學革命運動》里曾經摘錄過《女誡注釋》的序跋,《女誡注釋》是《白話叢書》的一種,序跋也可以算作那時候的白話文的代表,我現在先把序文的開頭,抄錄在下面: 梅侶做成了《女誡》的注釋,請吳芙做序,吳芙就提起筆來寫道,從古以來,女人有名氣的極多,要算曹大家第一,曹大家是女人當中的孔夫子,《女誡》是女人最要緊念的書。…… 下面是跋文的開頭: 華留芳女史看完了裘梅侶做的曹大家《女誡注釋》,嘆一口氣說道,唉,我如今想起中國的女子,真沒有再比他可憐的了。…… 這種扭扭捏捏,一味做作,毫沒有情味的白話,怪不得周作人要說它是從八股文譯成的了。但清末報章、叢書里的白話文,大抵都是這樣的。這種白話不但和口語有著很遠的距離,而且還帶著文言的腔調,包裹著古舊的意識,寫起來固然費事,讀起來,也還是十分吃力的。 但是言文一致的主張,不久也提了出來,關於這,我們不得不追溯一下國語運動了。 西洋傳教士到中國東南各省來傳教的時候,造出各種方言字母,用以拼讀各地的方言,翻譯《聖經》,成績很不錯,這種教會字母多到幾百種。各地和西洋傳教士接近的人,也造出拼音符號來,較早的如廈門盧戇章的「切音新法」,香山王炳耀的「拼音字譜」,龍溪蔡錫勇的「傳音快字」,吳稚暉也採取獨體篆文,發明了一套「豆芽字母」,就用這和他的夫人通著信。但這些字母運動,因為局於一地,還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等到王照的「官話字母」一出,改造文字運動就勃興起來,因為大家都覺得漢字太難,要富強國家,普及教育,非有拼音字母不可了。 「官話字母」一共有六十幾個字母,用兩拼的方法,專拼白話,所謂白話,據王照所假定的就是北京話。我們且看他的言文一致的意見: 吾國古人造字,以便民用,所命之音必與當時語言無異,此一定之理也。而語言代有變遷,文亦隨之。……故孔子之文較夏殷之文,則改變句法,增添新字,顯然大異,可知系就當時俗言肖聲而出,著之於簡,欲婦孺聞而即曉。凡也、已、焉、乎等助詞為夏殷之書所無者,實不啻今之白話文增入呀、麼、哪、咧等字。孔子不避其鄙俚,因聖人之心專以便民為務,無「文」之見存也。後世文人慾借文以飾智驚愚,於是以摩古為高,文字不隨語言,二者日趨日遠。文字既不復當語言之符契,其口音即遷流愈速,……異者不可復同,而同國漸如異域。…… 王照的主張得到許多人的贊同,後來勞乃宣又做了「簡字譜」,學堂的國文科里也附入了官話一門。等到民國成立,教育部設立了「讀音統一會」,但在這個會裡,卻又把「官話字母」推翻,另造了三十九個「注音字母」,及到1918年(民國七年),這才正式頒布,然而那時候,文學革命的旗幟已經高高地揭起,文言白話各顯神通,戰鼓擂得正響,千變萬化的國語運動,也就進展到另一個階段了。 關於這一次文學革命運動的起因和經過,在普通文學史里都可找到,這裡是無須縷述的。我要說的只是關於白話文的地方,正如大家所知,新文學運動是以白話文為骨幹的,胡適把白話的意義解釋成三種:第一是戲台上說白的「白」,就是說得出,聽得懂的話。第二是清白的「白」,就是不加粉飾的話。第三是明白的「白」,就是明白曉暢的話。這對於白話文的各方面,可以說是解釋得相當清楚了。但他的主張卻始終帶著改良的色彩,所謂「八不主義」雖然是向文學方面建議的,卻也可以算作白話文的寫作條件,所以這裡還得提一提: 一曰,須言之有物。 二曰,不模仿古人。 三曰,須講求文法。 四曰,不作無病之呻吟。 五曰,務去爛調套語。 六曰,不用典。 七曰,不講對仗。 八曰,不避俗字俗語。 後來他又把「八不主義」概括起來,成為四條主張: 一、要有話說,方才說話。 二、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 三、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 四、是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 這些主張,大多數還是消極的,他始終沒有把寫作白話文的時代條件扼要地說出來。其他幾個人也都有同樣的毛病。在這一點上,可見「五四」白話文的先天,是十分荏弱的。不過他們對白話文的捧場,卻的確捧得厲害,真所謂鑼鼓喧天,不但淹沒了反對者的聲音,幾乎使對方插不進嘴來。這裡,我們再來看看胡適對於白話文的喝彩聲: 今日之文言乃是一種半死的文字,今日之白話是一種活的語言。白話不但不鄙俗,而且甚優美適用。白話並非文言之退化,乃是文言之進化。白話可以產生第一流文字,已產生小說、戲劇、語錄、詩詞,此四者皆有史事可證。 胡適的所謂有史事可證,是要說明白話文早已存在,而且還可以用它來創作文學,並非憑空跳出來的東西。關於這一點,我在上面也已經約略地說過。胡適所特別推崇的,就是《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儒林外史》等幾部書,他主張大家向這幾部書學習,儘量採用施耐庵、吳承恩、曹雪芹、吳敬梓們的白話,「有不合於今日的用的,便不用他;有不夠用的,便用今日的白話來補助;有不得不用文言的,便用文言來補助」。這種意見在他的許多文章里都可以看到,真不止說過一次兩次,可見他是把舊小說里的白話,當作寫作的基礎工具的,「五四」以來的白話文所以不能和口語彙成一流,逐漸達到言文一致的階段,胡適他們的這種主張,負有一定的責任。 不偏於文學,對於白話文的寫作有進一步的見解,在那個時候,比較還算傅斯年。傅斯年寫過一篇《怎樣做白話文》,在這裡面,他以為「文章語言,只是一樁事物的兩面」,第一,白話文必須根據口語,先講究說話,話說得好了,自然就做得出好的白話文,所以要「乞靈說話」,「留心自己的說話,留心聽別人的說話」。第二,白話文一定不能避免歐化,只有歐化的白話文才能夠應付新時代的新需要,「超於說話」,「有創造精神」,所以要「直用西洋文的款式、文法、詞法、句法、章法、詞技……一切修辭學上的方法」。但他的主張,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和討論,不久就漸漸地冷落了。 向舊小說里學得來的白話文,依舊還是知識分子獨占的工具,和大眾幾乎不發生什麼關係。有人批評「五四」以來的白話文,以為不過把原來的「之乎者也」換了「的了嗎呢」,完全是一種不成話的勞什子。所以,到了1934年,又有人提出大眾語文的口號,以求文章的口語化。在最初,一般對大眾語文的解釋是:「說得出,聽得懂,看得明白,寫得順手。」後來又有人在內容上加以區別,以為「大眾語應該解釋作『代表大眾意識的語言』,白話文不一定代表大眾意識,而大眾語文卻是決不容許混進一點沒落的社會意識的」。從這兩點看來,白話文和大眾語文之間的差別,固然已經十分明顯。一面也可以知道,所謂大眾語文,就是一種排除了沒落意識,以大多數人口頭活生生的話為基礎的一種文章。但起先,一定是倷尼有倷尼的大眾語文,阿拉有阿拉的大眾語文,然後再由多種的語言慢慢地統一起來。 不過參加討論的人,大多數是所謂文人學士,寫不出真正的大眾語文來。大家手提秤桿,討價還價,紛紛爭論了一陣之後,看看簍里,卻原來並無貨色。於是有人大叫道:拿出貨色來!有幾個人真的去寫了,理想一落到實地,立刻就顯出了缺點,到這裡,才知道真正的大眾語文,絕不是方塊字所能傳達出來的。要認真推行,歸根到底,還得從文字改革上做起。當時所提出的方案是:中國話寫法拉丁化。 中國從「五四」以後,就有國語羅馬字的創製,由趙元任、黎錦熙等商擬,於1928年正式公布,但因為這種文字須標四聲,拼法非常繁複,而且定北京話為標準語,妨礙了它的本身的發展。拉丁化新文字克服了這些缺點,迎合著三個條件:第一,簡易合用;第二,如實地表達口語;第三,國際化。它一共只有二十八個字母,不標四聲,不硬定一個地方的語言為標準話,卻主張分區進行,然後再求統一。自從在各地推行以後,收效很廣。不過拉丁化新文字正在日趨精密,它還應該擷取國語羅馬字的長處,從這一點上著想,兩者實在是有攜手的必要的。 等到拼音文字代替了方塊字以後,大眾語文才能普遍地推行,言文也就可以真的一致了。到那時候,我或者會高興地把這本《文章修養》撕掉,再來和大家談一點別的什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