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三 古文·駢文·八股文
明清以來的文人,一向把中國的文章分作三大類,這三類文章,不但占據著所有的文籍,而且直接地決定了各個時代的文風,浸漬既久,溶滲彌深,便是到了文體業已改變的現在,也還遺留著零星的影響,不易擺脫。這三類是:古文,駢文,八股文。
首先得來個聲明,這裡的所謂古文,更正確地說起來,是應該稱為散文的。其實古文這名詞也很有問題,柳虬以為「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姚姬傳《古文辭類纂》序里也說:「夫文無所謂古今也,惟得其當而已。得其當,則六經之於今日,其為道也一。」他們都反對古文這名稱。晉宋以後,文筆的分別很嚴,劉彥和《文心雕龍·總術》篇里說:「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可見古文雖然和筆差不多,但又並不完全一樣,因為唐宋人的所謂古文,是也包括有韻文的。不過因為這兩個字已經喊得口順,而且又容易別於駢文和八股文,所以我這裡仍舊沿用它,讓它來做散文的代表。
秦漢時候多用散文寫的文章,但古文這名目,是沒有的。魏晉六朝,崇尚綺靡,一到唐代,就起了反動,富嘉謨、吳少微、谷倚等北京三傑,已經致力於雄邁,到了元結和獨孤及手裡,就一反排偶穠麗的體制,力追遠古;此後又出了韓愈和柳宗元,破整為散,直逼秦漢,而尤以韓愈為重要。他的門人李漢在《韓昌黎集》序里說:「洞視萬古,愍惻當世,遂大拯頹風,教人自為。……嗚呼!先生於文,摧陷廓清之功,比於武事,可謂雄偉不常者矣。」蘇東坡也說他「文起八代之衰」,可見他實在是非常賣力的。
韓愈的排斥異端,反對駢儷的方法,是提倡六經;他自己立意行文,竭力學習孟子,薄六朝而重秦漢,去雕琢而尚自然,暗暗地以道統自承。從這時候起,古文這招牌就堂皇地豎了起來,雖然有人說他「不丐於古」,但也有人說他「無一字無來處」,據我看來,這兩種說法都不免於偏頗,不過古文家的販賣古董,卻是事實,韓愈不過是「起首老店」,「只此一家」,在宣傳孔孟之道這點上,他終於跨過了較早的元結、獨孤及,壓倒了同時的柳宗元,而榮任了孔家店的掌柜先生了。
我們雖然不必是孔家店的買主,卻不妨作為看客,且來研究一下掌柜先生口裡所標榜的貨色。
六經對於唐以後的古文的影響,是不容抹殺的。和韓愈同時的柳宗元說過,「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這可見六經和古文的關係。相傳《易經》是作於憂患中的;《書》和《春秋》長於記事;《詩》富情致;《樂》講聲律;《儀禮》重在節文,和文章的關係較少。不錯,著作也用於應世,但我們被婚喪人家請去做總管先生的機會,想起來,總該是較少的吧。
其實唐宋古文家所受到的直接的影響,倒並不是六經。譬如以韓愈為例,他的文章,語法氣勢,大都是出諸《孟子》的;《孟子》這一部書,大家已經很熟悉,不過對於作者,歷來有兩種說法:《史記》本傳和趙岐《題辭》里都說是孟軻的著作,韓愈卻以為是由孟軻的門弟子記錄起來的,晁說之因為《孟子》里對諸侯都稱諡,「夫死然後有諡;軻著書時所見諸侯不應皆前死。且惠王元年,至平公之卒,凡七十七年,軻始見惠王,王目之曰叟,必已老矣,決不見平公之卒」,所以他竭力附和韓愈的意見。不過我們讀起《孟子》來,覺得各章語氣,完全一致,似乎是一人的手筆,絕不是綴輯而成的東西。閻若璩調和了兩派的意見,說書是孟軻寫的,死後由門人敘定,所以諸侯都給加上了諡。這比較近於情理。但我們也無須去考究這些,倒不如看看其中的文字,來說些它對於古文的影響吧。
《孟子》本來和《晏》《荀》並稱,是諸子的一種。但因為它贊孔子,辟楊墨,論養氣,辨性善,祖述聖教,繼承道統,經唐宋的古文家一捧,就被列入了十三經,成為不易的名典了。但孟軻畢竟不脫縱橫家的氣概,所以《孟子》里的文章,反覆開闔,明白曉暢,這正是後來的古文家的好榜樣;韓文的曲折抑揚,可說是得力獨多的。
除了《孟子》以外,諸子書的對於古文,都有顯著的幫助。姚姬傳《古文辭類纂》序里說:「退之著論,取於六經、孟子;子厚取於韓非、賈生;明允雜以蘇、張之流;子瞻兼及於莊子。」這雖然說得籠統,但舉一反三,也可以想見其大概了。
取於韓非、賈生的柳宗元,名聲雖然不逮韓愈,倘論功力,是不遑多讓的。韓愈在給韋珩信里,也曾極口推崇,不過他們的意見頗多不同的地方,行文也各有專長,柳的拿手是遊記和寓言,這不但成了唐代文章的特色,而且也開拓了遊記和寓言的境界。柳文謹嚴雄健,有時還帶著一點感喟和蒼涼,頗有六朝氣概。但在形式上,他也是反對綺靡的,粉澤雕琢,悉加摒除。他在答吳武陵的信里說得好:「夫為一書,務富文采。不顧事實,而益之以誣怪,張之以闊誕,以炳然誘後生,而終之以僻,是猶用文錦覆陷阱也,不明而出之,則顛者眾矣。」從這一段話里,就可以看出他自己對文章的意見了。
此外,和韓柳同時而略有前後的如柳冕、李觀、李翱、皇甫浞、孫樵等輩,也都有類似的意見。蘇東坡說過:「唐之古文,自韓愈始,其後學韓而不至者為皇甫湜,學皇甫湜而不至者為孫樵,自樵以降,無足觀矣。」韓柳已經論列,其他諸人,在這裡也只好從略了。
不過就古文的盛衰而言,唐朝還不過是發創,到了宋朝,這才是古文最昌盛的時期。宋朝的古文開始於柳開,這位柳老先生在年輕時,自己起了個名兒,叫作肩愈,字紹元,意思就是說要繼承韓愈、柳宗元的事業,但後來不知怎的又變了主意,卻改名為開,改字為仲塗了。范仲淹在《尹師魯集》序言裡說:「五代文體薄弱,皇朝柳仲塗,起而麾之,洎楊大年,專事藻飾,謂古道不適於用,廢而弗學。久之,師魯與穆伯長力為古文,歐陽永叔從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變而古。」這幾句話,已經粗略地畫出了宋初的古文的眉目。
柳開以後,努力於古文的,除了尹師魯、穆伯長以外,還有蘇舜元、舜卿兄弟,不過這幾個人的文章,因為一意廢除排偶,避免韻儷,往往把斷散拙僻的字句,當作寶貝,就不免失之艱澀。等到歐陽修出來,這才繼承了韓柳的一脈,復歸於平易。歐陽的文章雍容閒易,條達疏暢,是古文中最饒於風神的一體。他早年長於詞賦,後來從漢東大姓李氏家得到《昌黎文集》,持歸細讀,又和尹師魯、蘇子美輩往還,這才捨棄制科文字,改做起古文來。陳振孫說:「本朝初為古文者,柳開、穆修,其後有二尹、二蘇兄弟。歐公本以詞賦擅名場屋,既得韓文,刻意為之。雖皆在諸公後,而獨出其上,遂為一代文宗。」更有人以為宋朝之有歐陽修,好比唐朝之有韓愈,足見他的造詣之深,影響之大了。
出於歐陽修門下,而文章又極相似的,是曾鞏。曾為文質實厚重,長於議論,自比於漢朝的劉向。和曾同被歐陽修所賞識的,還有蘇氏父子。老泉以奇勁見稱。東坡才思橫溢,文氣跌宕,在三蘇中最負時望,連那時候的深閨淑女、北里婊子,也都為他的文名所傾倒。他自說早年文章絢爛,到晚年才歸於平淡,但我想,有一點是始終不變的,就是他的作文的態度比較真率,頗合於明末的「信手信口,皆成律度」的尺寸。所以公安派雖然看不起唐宋古文家,對他卻捧得特別厲害;連「白話聖人」胡適之也連連點頭,可見絕不是偶然的了。蘇軾曾經評論他的弟弟道:「子由之文,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這是對子由的最確切的批評,引在這裡,可以使我省卻許多筆墨了。
明朝朱伯賢選了一部《八先生集》,王遵岩又輯為《唐宋八大家》,由茅鹿門評點行世。這所謂八大家,除了上面講過的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蘇洵、蘇軾、蘇轍外,還有一個是王安石。不錯,王安石的古文,在諸家中最為精湛。他是一個大政治家,所以立論謹嚴切實,和許多只會得弄弄筆頭的人物不同。除此以外,宋朝的古文家裡,清健如范仲淹,醇正如司馬光,古雅如劉原父、貢父兄弟,下而至於晁補之、陳師道、張文潛、王深父等人,也都能各執一體,號召當世,八家的限制,細想起來,是未免過於狹窄的。
古文一到了元明,就逐漸衰落了,尤其是元朝,那時候盛行的是曲,有人硬拉李孝先和倪瓚來做代表,但也舉不出什麼貨色來。例如倪瓚,他就並不是一個古文家,他所長的是畫畫,叫他畫幾幅側筆山水,沖淡穆遠,那倒是十分出色的,但古文卻不行。明朝的開初幾年,還有宋濂、王禕、方孝孺們來撐場面,然而他們的文體重在因襲,缺少創造,並沒有特別可以稱道的地方。由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而衍成的所謂「台閣體」,也不過以雍容演迤,平正迂徐,適投仁宗皇帝的所好而已。到後來,這種文體慢慢地流於冗弱,於是乎又有了前後七子的復古運動。
前七子是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王廷相;後七子是李攀龍、王世貞、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他們雖然相隔了幾十年,然而主張卻頗相仿佛,前者的口號是「文自西京,詩自中唐以下,俱無足觀」;後者的口號是「文主秦漢,詩規盛唐」。幾乎是一個印版里的產物,因此所得到的結果也一樣:生澀聱牙,剽襲堆砌,除了王世貞等一兩個人以外,這可說是前後七子的通病。
但明朝也有幾位能夠跳出這種通病的作家。王守仁於研究經學之餘,間作古文,雖然也曾與李何諸人相倡和,卻斷然擺脫了他們的影響,使自己的文章趨於明澈;楊升庵也能盡朴茂之致。這以後,唐順之竭力提倡本色,以為「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為法也,密而不可窺」,所以他自己的文章,簡雅博達,獨與王世貞相抗衡。歸有光後起,追蹤歐曾,以疏淡的風神,瑣細的描寫,灌注筆端;不事修飾,而文情並茂。他和王世貞駁難,至於竭口痛詆,世貞雖然生氣,但也不能不佩服他,最後還在他的遺集裡題了這樣的讚詞:「風行水上,渙為文章。風定波息,如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
對王李的復古運動,徹底地提出反對的主張的,是公安派和竟陵派,竟陵派的主要人物是鍾惺和譚元春,他們雖然反對復古,然而自己的文章卻幽僻生冷,很難看得懂,所以影響遠不及公安之大。公安的主要人物是袁宗道、宏道、中道三兄弟,他們主張「獨抒心靈,不拘格套」,文章很清麗。近年以來,周作人竭力替他們捧場,至於把他們認為新文學運動的祖宗,可見在古文裡,這一派實在已經是變體了。
不過他們的主張卻確有可取的地方,清朝的張宗子、金聖歎、李笠翁、鄭板橋、袁子才等,都還多多少少地受著公安的影響,以清新見稱於當世。但古文一脈,仍舊綿延不絕,作者也較多於前朝,而能風靡於一時的,首先得推桐城派,曾國藩在《歐陽生文集》序里說:「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為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為,而受法於劉君大櫆及其世父編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碩望,而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桐城派自己誇下海口,說是要集義理、考據、詞章的大成,「學行繼程朱之後,文章在韓歐之間」,把理學和文學合併起來,以證明「文即是道」的主張。他們的文章雖然清淡簡樸,然而對於考據——漢學的根底卻很淺,所以到了後來,仍舊跳不出歐陽、曾、歸的窠臼,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所謂桐城義法了。
繼桐城而起的還有陽湖派,陽湖派的主要人物是惲敬、張惠言,他們本來是弄考據和駢文的,後來改做古文,以漢魏六朝人的文章做榜樣,這是他們和桐城派不同的地方。
姚鼐以後,桐城的傳人是梅曾亮。曾國藩在北京的時候,就和梅曾亮齊名,曾國藩於義理、考據、詞章之外,又加上一項經濟,把範圍放得更大。所以有人替曾氏另立了一個派別。李詳在論桐城派里說:「文正之文雖由姬傳入手,後益推源揚、馬,專宗退之。奇偶錯綜,而偶多於奇;復字單誼,雜廁相間,厚集其氣,使聲采炳煥,而戛焉有聲。此又文正自為一派,可名為湘鄉派。」但在大體上,湘鄉還是宗法桐城的,曾氏門下張裕釗、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大抵都還謹守著桐城的義法。
吳汝綸的門人嚴復、林紓,開始翻譯西洋的學術和小說,古文到此又起了一點變動,但這變動也並不大。嚴復的《天演論》譯本大受吳汝綸的讚賞,為的是他的譯文能用周秦筆法;林紓的譯司各脫、狄更斯的小說,也是因為在這兩位英國作家的小說里,給他發現了太史公的筆法的緣故。我覺得前者很可喜:原來我們在周秦之世已經有了赫胥黎,後者卻有點可怕,因為紅毛國里也有了太史公,這將使我們的桐城派古文家置身於何地呢?
然而桐城義法固然不能橫行天下,歐美文化倒的確影響了古文,吳汝綸以至嚴、林輩的怪論,都不過是「古文家」這頭銜在作祟。他們自以為能得桐城心傳,但這於我們毫無益處。和嚴、林同時的另一個國學家章太炎,已經瞧不起他們了。但章太炎是另具一副眼光的,他不但瞧不起嚴、林,說他們既不能雅,又不能俗,連唐宋以來的古文家,也一併被他唾棄,他說韓柳歐蘇之流,「志不師古,乃自以當時決科獻書之文為體」,統統不是好貨。他主張學習魏晉文。他的弟子劉師培論文,也以有韻偶的文章為主,大概是很受了他的影響的緣故吧。
到這裡,我也要掉轉筆頭,來談一談駢文了。
劉彥和《文心雕龍·麗辭》篇里說:「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他還舉出《皋陶贊》里的偶句,來證明唐虞之世,已經有了駢儷。不錯,前面已經說過,最初的文章大都是協音的,這固然是因為便於口誦,但一方面也可以使讀起來好聽。所以古人作文,一到兩句話需要對稱,兩件事需要並列的時候,就常常修飾文句,使其整齊,後來於好聽之外,還要好看,於是又做起對句來,這就是文章里的所謂排偶了。
但那時候雖有排偶,卻不過是夾在散文中間,並無駢儷到底的文體。在一篇文章里,對稱的時候就排偶,獨舉的時候就斷散,既無好尚,因此也可以說是駢散不分的,等到屈原作了《離騷》,漢賦繼起,有韻文的疆域就一天一天地擴大,終於和散文分了家,自己另立起門戶來。
這首先是辭賦。
賦是漢朝新興的文體,受了屈原、宋玉的影響,賈誼就做了《吊屈原》《惜誓》《鳥》《旱雲》《簴賦》等各篇,替漢賦打開了一條出路。這以後,枚乘的《七發》,司馬相如的《子虛》《上林》,揚雄的《甘泉》《羽獵》《長楊》《逐貧》,各展巧思,奠定了漢賦的基礎,沈約說道:「屈平、宋玉導清源於前,賈誼、相如振芳塵於後。」從這兩句話里,也可以看出《楚辭》對於漢賦的影響了。
到了東漢,班彪作了一篇《北征賦》,他的兒子班固又作了《兩都賦》,張衡、蔡邕繼起,但他們的風格章法,大都因襲《楚辭》,步武西漢,並沒有多大的創見。普通是前面一章開頭,中間分段鋪敘,後面一章結尾,幾乎成了一定的格式。不但格式如此,而且用詞也多堆砌;譬如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吧,這要算是很有名的了,但他一講到水裡的東西,就是「蛟龍赤螭,䱎䲛漸離,容鰬魠,禺禺魼鰅」,一講到宮中的花木,就是「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棗楊梅,櫻桃蒲陶」,前者都是魚名,後者都是果類,驟然一看,我倒以為司馬相如是在開鹹魚行或者水果店了,但他其實是沒有貨色的。此外如以「灝漾潢漾」形容水,「嵯峨㠎嶫」形容山,也都不過堆砌羅列,把生僻的字兒放在一起,大家來鬥豔競妍,說不出真正的意義的所在。
稍後一點,曹氏父子都很能做文章,曹操的文章沉摯通脫,曹丕和曹植卻都主張婉約美麗。尤其是曹植,他因為在政治上不很得志,所以做出來的文章也婉轉激昂,發其憂思。建安七子裡的陳琳,是一個草檄的能手。檄,就是民國以來的所謂通電,這種文章是自古就用偶文的,但陳琳的檄文卻做得非常好,據說曹操向來有頭痛的毛病,可是一讀到陳琳的檄文,出了一身冷汗,頭痛就立刻痊癒了,可見他的文章的魔力,是極大的。還有王粲和徐幹,也都長於辭賦,王粲的《登樓》《初征》《槐》《征思》諸賦,徐斡的《玄猿》《漏卮》《橘》《圓扇》諸賦,大受曹丕的讚賞,說是「雖張蔡不過」。可惜大半已經失傳,就現存的如《登樓賦》之類看來,則建安已經避去了幽奧冗長的弊病,漸趨於清麗;排偶既整,對仗愈工,六朝的駢文,其實是在這時候,就已經撒下種子的。
班固以為「賦者古詩之流」,這大概很不錯。但賦雖出於《楚辭》,賦和辭畢竟有點不同,辭專以抒情敘事,賦卻還可以寫物,而且音律也比較講究。一到了六朝的所謂駢文,雖然大體上仍以辭賦為主,嚴格地說來,卻也還有分別的:賦不過是文章的一體,但六朝卻是文無不駢,句無不儷,正如曾國藩的所謂「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這就是所謂哀感頑艷,而終不脫於淫靡的一點。
但駢文的所以趨於纖弱淫靡,一半也因為那時候的政治不安定,佛學風行,文人都抱著厭世的念頭,思想既已脆弱,形式自然也不會劍拔弩張了。「正始文學」已經可算是這種風氣的代表。到了晉朝太康以後,作者愈多,文章也愈繁麗,當時如張載、張協、張華、陸機、陸雲、潘尼、潘岳,都可說是一時之選,而尤以陸機和潘岳為特出,孫興公分別他們兩人的文章道:「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這確是很中肯的批評。
這時還有一個重要的作家,就是左思。左思很反對漢賦里羅列堆砌的風氣,主張去除浮華,求其切實。這主張很不錯。可惜他眼高手低,作出來的文章,仍不免於雕琢和刻畫的弊病。
到了宋室元嘉,謝靈運和顏延年齊名,鮑明遠又以《蕪城》《游思》兩賦,和顏謝相抗衡。南齊的健者是王融和謝朓,他們都是精於音韻的。六朝的駢文到了梁武帝的時候,已經登峰造極,一則因為梁武父子,都會做文章,所以上行下效,箋銘小品,清麗絕倫;二則因為沈約做了一部《四聲譜》,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的分別,作文造句,統統協於宮商,於是音韻學就大大地發達起來,直接影響到駢文。當時文人如江淹、任昉、徐陵、庾信,都是駢文里的第一等好手;徐、庾兩人,多別出心裁,改變舊法,有人以為他們是集駢文之大成的,平心而論,也還算不得過譽。只是聲哀而靡,等到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一出,終於被目為亡國之音,仿佛一篇駢詞,真的斷送了南朝的天下了。
唐初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稍稍改變了徐、庾哀艷輕浮的風氣,而成為堂皇雅正了。王勃是四傑的領袖,他的《滕王閣序》,大家該是很熟悉的吧,「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到現在還被認為名句,但這其實不過貼切生動而已。我以為駱賓王的《討武曌檄》,凜厲削拔,倒確是替駢文另開了一條大路的。
這一類文章,因為要別於六朝,那時候就叫作今體駢文。
但六朝的餘風仍舊很流行,所謂燕許大手筆張說、蘇頲,也都以駢文見稱。蘇東坡的所謂「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確是實情。因為姚崇、宋璟的表章里,很多偶句,其實豈但姚崇、宋璟而已,即就老牌古文家韓愈、柳宗元而論,在開頭的時候,也都弄過駢儷排偶,不過他們只贊成秦漢的辭賦,卻不大喜歡六朝的駢文而已。
燕許以後,唐代駢文的名家,當然得推溫飛卿和李義山了。相傳溫飛卿是最喜歡做小賦的,而且做得很快,八叉即成,當時大家就叫他溫八叉;義山著有《玉溪生賦》一卷,《樊南四六甲乙集》各二十卷,四六的名目,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但自從古文興起以來,駢散的用度,也慢慢地分了開來,比溫李較早的陸贄,已經用駢文專寫奏議疏狀了,到了宋朝,這風氣就成了定規,蘇東坡和曾子固,該可算是古文家了吧,然而前者的《乞常州居住表》,後者的《賀明堂禮成肆赦表》,就都是四六正宗。司馬溫公堅辭翰林學士,也是因為他自知不能做四六文的緣故。可見那時候的公文官書,是必須駢四儷六的。
但一面也仍有以駢文出名的人物,徐鼎臣本來是南唐詞臣,入宋以後,依舊在朝做官,詔令文書,多出其手。宋朝的四六和前代也有不同的地方,就是愛作長句,例如隔句對之類。謝伋《四六談麈》里說:「四六施於制誥、表奏、文檄,本以便宣讀,多以四字六字為句。宣和多用全文長句為對,前無此格。」所以這也可以說是宋朝駢文的特點。其後楊大年、劉子儀,都精於駢文,他們的駢文是專學唐朝的李義山的,後進仿效,一時成了風氣,但有很多人生吞活剝,剽竊義山的句子,這現象,終於連唱戲的優伶也看得不大入眼了。有一次,皇帝在宮內請客,楊大年等都在座,一個優伶扮著李義山,故意穿了破碎的衣服,跑出台來,人家問他緣故,他答道:我是被諸位官員剽奪撏扯,這才弄得這樣狼狽的。
這是諷刺,但我們在這諷刺里,卻看到了當時的風氣。
其後還有一些作者,如鄭戩、盧肇、洪适等人,都很有名。駢文經元朝而至明清,其中的過渡人物是柳貫。明朝也沒有特出的作者,只不過是李夢陽、何景明等偶爾帶做幾篇,因為那時候的讀書人,都忙著去做八股文了。到了清朝,毛奇齡、陳維崧、胡天游等在前倡導,其後袁子才、吳榖人、孔廣森、孫星衍、洪亮吉等繼起寫作,所謂黼黻琳琅,比於六朝。但就大體而論,因襲多於創造,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倒是有些意見,卻助長了駢文的風氣。李兆洛以為唐宋古文,其實都是從六朝駢文里蛻化出來的,所以他和汪中都主張駢散不分。儀征阮元更以為應該把駢體文當作正統,將這意見做了一篇《文言說》;他的兒子又做了《文筆對》,主張嚴明文筆的界限。但這些論調頗為後起的湘鄉派所唾棄,一出爭正統的把戲,終於只好就此結束。
前面已經說過,駢散兩體,在最初是不分的,洎乎秦漢,辭賦興起,駢文已經懷了胎,魏、晉、六朝,是駢文極盛的時代,唐末至宋,駢文衍為四六,及元明而大衰,清朝駢散並行,駢文雖曾一度興起,但也不過濫調而已。因為明清文人的心力,早已從駢文轉移到八股文,放下傳名符,抱住敲門磚,要一過其現世的官癮了。
開科取士,在唐朝就有了這制度,不過那時候所考的是詩賦,經書只用紙條試帖,等於現在學校里的默書。至於正式以經書命題,卻是開始於宋朝的,當時王安石以為要復古,非使學者專心於經術不可,所以就改變唐朝取士的方法,從經書里摘出文句來,作為考試的題目。每次考試一共是四場,先考《易》《書》《詩》《周禮》《禮記》,次考《論語》《孟子》,南渡以後,又加上《大學》和《中庸》。大家叫這種文章為時文,也稱制藝。等到明朝成化以後,時文的限制愈嚴,八股的名稱也就開始成立了。
八股文也叫四書文,形式是有一定的:文章的開頭是破題,其次是承題,再後便是起講,全題共分兩段,每段四股,所以叫作八股。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虛一實,此起彼伏,此平彼仄,兩兩相對,等到經義敷衍完畢,再加上幾十個字,算作結束。全文都用古人語氣,代古人立言,只有在最後這幾十個字里,才可以借題發揮,或評時事,或抒己見。但後來又恐怕「反動」思想混進這幾十個字里去,所以出了命令,不准再談時事。作者既不願招惹是非,影響功名,結尾又無可發揮,只好收住拉倒,連題外話也沒有了。
以上是八股文的形式的大概。
這一種文體,可說是駢文和散文的混血兒。周作人指它是「中國文學的結晶」,未免近於扯淡,但說它的形式「不但集合古今駢散的菁華,凡是從漢字的特別性質演出的一切微妙的遊藝也都包括在內」,卻是實在的。做八股文的人不但要會做對句,而且也最好還能夠打燈謎,所謂破題這玩意兒,正是一種和猜謎差不多的東西。舊時私塾里的對課和猜詩謎,正是做八股文的準備,獵取功名,晉身富貴,不能把它當作低級的玩意兒來看待。
這裡且來舉一些破題的例子:
譬如,題目是「子曰」,所謂破題,就是要用兩句話,把「子曰」這兩個字的意義烘托出來。有人就引用了蘇東坡的文句,「破」道:「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這的確「破」得很好,上一句暗指孔子,下一句襯出「曰」字來。但幸而這作者是明朝人,倘在清朝,他就要不及格了,因為按照清朝的規矩,破題的結尾,是一定要用一個虛字的。
手頭正有一本制藝,可惜作者都非名手,所以也沒有較好的破題;但為使大家明白八股文的格式起見,胡亂舉幾個吧。例如,題目是「予助苗長矣」,那破題道:「事之所必無者,愚人輒以之自矜焉」,「焉」字是虛字;題目是「能使枉者直」,那破題道:「有善其權於使者,而知之為用大矣」,「矣」字也是虛字。這都是中式的文字,不過我看「破」得並不好。
破題以後是承題,承題也有一定的規矩,那就是開頭必須用一個「夫」字,就以上面舉出的兩個例子而論,接著「予助苗長矣」的破題,是承題「夫養苗者,未有以助聞者也;……」接著「能使枉者直」的破題,是承題「夫枉者無不可為直。……」下面就要起講了,但我想,大家一定不耐煩去看這些勞什子,我也省得多舉了。
八股文雖然不必像四六文那樣,句句排比,但偶句卻還是多過於散文,音調平仄,都極講究。下面是明朝洪武十八年會試第一名分宜黃子澄文章里的一段,題目是《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實無二上!是故民安物阜,群黎樂四海之無虞。天開日明,萬國仰一人之有慶。主聖而明,臣賢而良,朝廷有穆皇之美也;治隆於上,俗美於下,海宇皆熙皞之休也;非天下有道之時乎?……
黃子澄的八股文是制藝中的台閣體,所以作得雍容典雅。但這樣的文章畢竟是很少的。八股文在形式方面既須守種種限制,內容又要替聖賢說話,所以普通人往往只學得一點架子,裡面卻空無一物,例如: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要。
元後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亦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億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人時而用世,曷勿瞻黻座而登廊廟之朝廷。
這兩股文句,平仄音調,都很不錯。但什麼天地、宇宙、乾坤,什麼元後、帝王、天子,每一句里的詞彙,都不過是一些同義詞的堆疊,作者究竟在說些什麼,卻不免使我們莫名其妙了。
在字數上,八股文也有一定的限制,清朝順治初年,以四百五十字為滿篇,康熙時改為五百五十,後來又改為六百。凡在三百以內或六百以上的,都不夠格。文章雖好,也屬無補。
八股文既有這許多束縛,所以很難做得好。明清以來的讀書人,雖然有許多在這上面下過苦功,但也不過把它當作拾取功名的敲門磚,門一敲開,磚即無用。所以唐順之、歸有光、方苞、姚鼐、張惠言等人,制藝都做得很不錯,但他們引作自己的看家本領的,卻還是古文,不是八股文。
到了清朝末年,政治上要求維新的聲浪很高,康有為、梁啓超們,就首先向八股文開刀,說它空疏無用,主張改用策論,於是這被沿用了四五百年,支配著國家人才得失的文體,終於受著時代巨浪的淘汰,被打入冷宮,永無翻身的餘地了。這一次變動,對於後來的文體的改革,細細想來,是不無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