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二 從文字到文章
當人類沒有文字的時候,因為要表達情意,曾經想過種種方法,起先是用一些足以代表其他意義的實物,譬如送一支箭給人家,那就是表示要和他打仗;如果是講和呢,就送過一根煙筒去,因為煙筒是代表和好,而箭卻是象徵著戰爭的。後來的綁匪們在恐嚇信里緘子彈,朋友們在見面時遞紙菸,也正是這意思。不過單是箭、煙筒等等輕便的東西,自然還可以,倘使有一種事情,非用大石櫃或是大鐵鼎來代表不可,這就無法照辦了,請七八個人抬著,送到幾十里或是幾百里外去麼?我想,即使是古人,也還不至於這樣愚昧的。而且事實上,複雜的情意,也絕不能用簡單的實物來表現,直到以後,終於無法應付,漸漸地有碰壁之勢了。
一碰壁,於是就另想別法,結果是採用了結繩。《易經》里說,「上古結繩而治」,就正是這時期。但怎樣結法呢?有一件事情,就打一個結,做完了,就解開麼?但這不但不能表達情意,就是要備忘,也是很成問題的。打的時候雖容易,但歷時既久,結一多,記起來可就困難了。這方法可不行。《九家易》里說,「古者無文字,其有約誓之事,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結之多少,隨物眾寡,各執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照這說法,結繩只是一種契約,我看也未必盡然的。那麼究竟是怎樣結法的呢?現在秘魯的鄉間,還存在著一種結繩文字,那方法是用一條極粗的橫繩,上面掛滿著長短不齊,顏色不同的細繩子,結網似的打起來,每一種打法,就代表一種固定的東西,這作用,就和文字相仿佛。我們古代的結繩,推想起來,恐怕也是和這差不多的吧。
但結繩的時期,究竟延長了多久呢?這很難說。《易經》是一部很早的書,它也只告訴我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大家根據這段話,以為代替了結繩的,就是書契——文字,但也有人不同意,說是書契並不是文字,仍舊不過是一種契約之類的東西,和文字毫無關係。但我想,無論如何,結繩和「圖畫文字」,在時間上,絕不會距離得很久的。
到這裡,我們還是來推測一下文字的起源吧。
每一種對人類文化較有影響的工具,人們對於它的產生,總不免有些近於神話的傳說,文字自然也不能例外。《河圖玉版》里說:「倉頡為帝,南巡狩,登陽虛之山,臨於元扈洛汭之水,靈龜負書,丹甲青文以授。」這是說,文字原是一種天賜的東西。類似的記載還很多,見於《水飾》里的,如:「神龜負八卦出河,授伏犧。」「玄龜銜符出洛水。」「黃龍負圖出河。」「堯與舜坐舟於河,鳳凰負圖,赤龍載圖,出河,並授堯。」「龍馬銜甲文出河,授舜。」「鱸魚銜籙圖,出翠媯之水,並授黃帝。」「白面長人而魚身,捧河圖授禹,舞而入河。」等等,都是關於文字產生的傳說。自然,神話是總不免於稀奇古怪的,但也並非全無原因,《路史》里說:「倉帝俯察龜文鳥羽,始創文字。」許慎的《說文解字》自序里也說:「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可見其實是古人看了龜背的條紋,魚的形狀,蛇游的痕跡,這才有所領悟,因而造出「圖畫文字」來。所以在字體上,相傳就有龍書、穗書、雲書、蟲篆、鳥跡篆、鸞鳳書、麒麟書、蝌蚪文、仙人書、龜書、蛇書、鐘鼎篆、倒薤篆、偃波書、蚊腳書等等的分別,幾經傳說,復加附會,於是就錯成「靈龜負書」「黃龍負圖」「鱸魚銜籙」之類的神話了。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為文字的功效博大,變化繁多,在神權社會裡,人們就不敢相信它是出於人力的緣故。
中國的歷史是開始於神話的,古有所謂三皇五帝,《緯書》里說:「三皇無文。」所以有人以為文字是在五帝的時候才有的,但怎樣產生的呢?古代的許多學者,大抵相信為倉頡所創造,《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鶡冠子》《淮南子》里就都這麼說。又因為文字始於五帝,而五帝的第一個是黃帝,所以東漢的學者如宋衷、許慎之流,就斷定倉頡是黃帝的史官,這是「倉頡為帝」之外的另一種說法,而為後人所無法確定的。
但也有人推開了「三皇無文」的《緯書》,以為造書契的是伏犧,孔安國的《古文尚書》序里說:「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史記》的三皇本紀里也說:「庖犧氏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但這一派的意見卻壓不倒倉頡造字說,只有在唐朝,曾經定為功令,叫應考的讀書人都跟著這麼講,但這光榮終於和唐的社稷一齊倒掉,唐以後,大家又把造字的功勞,歸到倉頡的身上了。
然而無論其為伏犧或是倉頡,實在說來,是都靠不大住的。日本人根據燧人氏鑽木取火、有巢氏緝藋而廬的例子,認為「倉頡」二字,其實是「創契」的訛音,意思是造字的人。這樣,火是造火的人發明的,房屋是造房屋的人發明的,文字也是造文字的人發明的,實際上卻並沒有這個人。許慎因為漢族沒有「蒼」這個姓,就把蒼頡寫成倉頡。從這些苦心孤詣的做法看來,可見在漢朝,是否真有倉頡其人,也已經是一個問題了。
我以為文字的能夠進於精密,必須經過較長的時間,較多的人手,而且一定要大家都能明白,這才可以應用,因應用而可以比較,揚棄,漸漸地達於妥善,絕不是一兩個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春秋演孔圖》和《春秋元命苞》里,敘帝王之相,說道:「倉頡四目,是謂並明。」但我想,事實終於還是事實,即使說他生著八隻眼睛,十六個瞳孔,又何補於文字的創造呢?
不過,倘說當初你一個我一個造出來的散漫拙劣的文字,曾經由某些人加以集合、整理、改良,使其更適於應用,那倒是比較可信的。
文字的最早的基礎,是象形。埃及金字塔的壁上,繪著許多神秘的圖案,經過各國學者多年的研究,這才知道是古代埃及的「圖畫文字」。大約四千多年前,希克斯人統治了埃及,在埃及原有的「圖畫文字」里,挑選了二十一個字母,這便是後來歐洲各國字母的祖宗。但那時候卻是象形的。A是一隻公牛頭;B是一所房屋的雛形;R是一個人頭。到了現在,誰還能夠從ABCD里,找出它們原來所象的物形來呢?這是因為歐洲的文字,早已從象形進到拼音,大部分已經脫去了古老的外殼了。
但中國卻至今還留存著這外殼。
許慎《說文解字》序里說:「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古代的人,要寫鳥字,(那時候是叫作文的,兩個文拼起來才叫字。)就畫一隻鳥;要寫魚字,就畫一尾魚;起先是各逞己意,隨便畫去,到後來,日子一久,就揀那大家認為最簡便,最像樣的一個,拿來應用,這才漸漸地歸於統一。但統一了的象形字,仍舊不過簡單地執行一點記憶和提醒的工作,因為在最初,既沒有連綴的句子,也沒有整篇的文章。譬如畫了一條魚,它所提醒的不過是對於魚的關係,至於到底是買魚,捉魚,還是吃魚呢?仍舊要靠看的人自己去追憶,去懸揣。等到人事一繁,追憶和懸揣也無能為力的時候,字的需要愈多,於是象形之外,又有了指事、會意、形聲,以及轉注、假借等等的方法。
象形,必須先有實物,畫一個圓圈,放四道毫光,這是日字;尖嘴圓頭,生一個翼子,拖兩隻腳爪,這是鳥字;當然很不錯。然而怎樣來分別上和下呢?古人倒並不像現在的老先生那樣頑固,一味不化。他們一碰到象形走不通,就指事:畫一根平線,點在上面的,是上字;點在下面的,是下字。這也走不通,就會意:太陽和月亮掛在一起,是明字;三個人聚成一堆,是眾字。這又走不通,就形聲:開始和「記音」接近,如鵝,從鳥,讀如我;鴨,從鳥,讀如甲。但一面因為已經造成的文字,還需要孳乳和淘汰,於是又想出了轉注和假借。章太炎說:「類謂聲類,首謂語基。雙聲相轉,疊韻相迤,則為更制一字,此所謂轉注。孳乳既繁,即又為之節制,故有意相引申,音相切合者,義雖小變,則不為更制一字,此所謂假借。」說得簡單一點,轉注是同義而並有異字,假借是同字而具有異義,前者是孳乳,後者是節制,對於文字,同樣是一種調整補充的工作。
但做這工作的到底是不是倉頡呢?可也不一定。
在原始社會裡,專弄這些東西的,大概是巫史——一種身兼數職的人物,他降神,醫病,又用文字作工具,來記載祭祀的禮節,狩獵的規則。他不斷地應用這工具,也不斷地加以改進,起先是只用文字的單位,後來就按照口語,稍加省略,慢慢地寫成句子,湊成文章,弄出一種似話非話的東西來。自然,起承轉合,抑揚頓挫,是沒有的。主要的條件是明白,流利,後來又加上一條:漂亮。
但這真是後來的事情。最初把字的單位湊成句子,把句子組成文章的例子,現在是無法找到了。據我想來,那恐怕是一種簡單到類似賬單的東西,記載著祭祀和狩獵時候的情形。例如:酹幾次酒,用的是三牲還是五牲,狩獲幾隻獐鹿,利於東方還是西方;等等。這雖然是帝王的功績簿,但簡短,粗略,還比不上後世豪家小姐遣嫁時的妝奩單。一是由於生活的簡樸,二是由於文字的不具備。在句法和文體上,偶爾有一點進步,都曾費了很大的力氣。
然而自從殷墟發現以來,我們也約略可以找到一點較後的材料了,這些大抵是刻在甲骨上的卜辭,不過闕文既多,古字一時又難於盡識,我這裡且檢幾條比較明白的在下面:
一、「我其祀賓則帝降若;我勿祀賓則帝降不若。」
二、「俘人十又六人。」
三、「其獲其獲。」
四、「允有來嬉。」
五、「王□次,命五族伐羌。」
六、「貞 於土,三小牢,卯一牛。」
七、「甲午卜,今日王逐麟。」
八、「貞鬯御牛三百。」
這些「流水賬」和卜辭,有許多是協於古音的。現在所傳的黃帝的《道言》,顓頊的《丹書》,帝嚳的《政語》,論時期應該比殷墟里的甲骨還要早,但這都為後人所偽托。不過文章的協音偶詞,倒確是那時候的一種風氣。
偏於記事,雖然是初期的文章特色,但記和敘,常常是分不開的,敘又可以自敘,所以一面也就有了抒情的作品,有人以為這比記事還要早,是發端於勞動時候「杭唷!杭唷!」的聲音,再由這轉成詩。不錯,較早的抒情作品大抵都是詩,譬如有名的《擊壤歌》吧,是敘述初民的生活,兼寫初民的心情的,那首詩短得很: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
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據說這也是假託的,以形式的簡短,情調的真朴,恰合於那時的情景看來,可見這偽造者頗為能幹,他也許曾經看見過一點古代的典籍。如果描寫三角戀愛,草小說五百萬言,說是四眼頭陀倉頡的手筆,那就無論寫得怎樣高明,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的了。
但是,記事的是文,抒情的是詩,這樣明白的界限,其實並沒有,而且文章也大抵協於音韻。就現存的文獻看來,殷周時候,還有一種介乎詩文之間,卻又頗為流行的文體,如銘、戒等等,然而我想,這些文體的多見,也許是因為現在所發現的,都是些甲骨鼎彝之類的緣故吧。
伊耆是堯的姓,鄭玄以為古時另有一個天子叫作伊耆氏,皇侃和熊安生卻說是神農,這些且不去管他,橫豎有人以為禹不過是一條蟲,古人和我們相去竟有這樣遠。且說伊耆氏有一篇冬祭的禱辭,說道:
土反其宅,
水歸其壑,
昆蟲毋作,
草木歸其澤。
此外還有堯的《戒言》,舜的《南風歌》和《卿雲歌》,類難俱信。比較近於真的,是《尚書·皋陶謨》里的一篇歌詞,說: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曰:「俞,往欽哉!」
周鼎向有遺傳,自從殷墟發現以後,又有了許多殷的甲骨,這上面的文章,倘能一一加以辨識,那該是很好的吧。但世事是這樣孔急,我們還不容鑽進古董堆里去,為求便利起見,享享現成,我這裡且舉出一些殷周的銘來。首先是湯的盤銘:
苟日新,
日日新,
又日新。
這很簡單,樸實。到了周朝,詩歌文章,漸有進步,下面是周朝的一些銘,相傳是武王時代的作品:
杖銘
惡乎危?於忿懥;
惡乎失道?於嗜欲;
惡乎相忘?於富貴。
鑒銘
見爾前,
慮爾後。
硯銘
石墨相著而黑;
邪心讒言,
無得汗白!
本來,文章這東西,在效用上,一開頭就是為世的。到了周武王的時候,跟著生活的進展,不但內容漸趨於複雜,就是形式,也更臻於完美。無論是句子的締造,文章的結構,愈到後來,也總愈見得精密。現在還有人主張學古文,抄濫調,舍精密而取粗疏,捧著古時的土話,作為口頭的韻語,那真是糊塗透頂的傢伙,永遠不會懂得文章的好處的。
一提起土話,不錯,較早的古書,常常引用土話。書經和詩經里,就有許多不可解的地方,正是古人的口頭語,弄得許多註疏家手忙腳亂,一世摸不著頭腦。有些甚而至於把男女調情的山歌,硬解作聖賢治世的經典,曲為註疏,自以為得其竅穴,卻不料上了土話的大當,其實是很可笑的。
不過古人的在文章里夾用土話,原是發乎自然,並非真的要和這些註疏家為難;他恐怕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的文章會需要註疏的。但是,由於土話的多見,這裡又有了一個問題:古代的言文,是不是一致的呢?據許多學者的調查,是一致的;也有人提出反證,說是不一致。語言看來總早於文字,我想,最初象形字畫成的時候,對於某一個象形字,一定是以稱呼這形象的口頭上的聲音,來決定其字面上的聲音的。因此造句的時候,也一定以語言為藍本,這樣說來,言文是應該一致的了,但因為象形字難寫,字數不具備,就只好拚命地省略,仿佛吝慳人所打的電報一樣。那結果,是弄出了一種接近口語,然而又並非口語,就如我上面所說的「似話非話」的東西來。
從巫史的手裡轉到特權階級的手裡,文字愈和大眾隔離,言文也就愈不一致。洎乎後世,遂有所謂讀書人和文學家的出現,文字從此落入了幫凶的地位,成為大眾的死對頭了。但這絕不是正當的發展,文字本身是沒有功罪可言的。「五四」的白話運動,近年以來的大眾語運動,以及拉丁化新文字運動,這些說明它重又在和大眾接近。好好地使用它,發揚它,使它成為大眾自己的東西,這是所有拿筆桿的人的責任,應該牢牢地刻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