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所謂文氣
前人論文章,常提出「文氣」的一個名詞。學校里的國文教員批改學生的文課,也有「文氣暢達」或「氣勢欠流利」等類的評語。所謂「文氣」,究竟是甚麼?
凡是稱為「氣」的東西,都是不可捉摸的。中國醫學上講到「氣」,理學上也講到「氣」,講得都很玄妙、神秘,似可懂,似不可懂。從來文章家關於文氣,也有種種說法,可是都說得並不具體。
本篇談文氣,想擺脫從來的玄妙、神秘的態度,做個比較具體的說明。在未入正文之前,試先把「氣」字的解釋來規定,我想把文氣的「氣」解釋做俗語所謂「一口氣」、「兩口氣」的「氣」。文氣這東西,看是看不出的,聞也聞不到的,唯一領略的方法,似乎就在用口念誦。文章由一個個的文字積累而成,每個文字在念誦時所占的時間,因情形不同而並不一致相同。假如這裡有甲、乙兩段文字,甲段是若干個字,乙段也是若干個字,我們念誦起來往往會快慢不同,例如:
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 昔日長城戰,咸言意氣高。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甲)
——王昌齡《塞下曲》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乙)
——杜甫《春望》
這兩首五言詩,同是八句,字數同是四十個,我們念誦起來,覺得(甲)快(乙)慢,假如(甲)的念誦時間是十五秒鐘,(乙)的念誦時間就要十五秒以上。這理由全在句式的情形不同,(甲)例的五言句並不每句都完成一個意義的,如:
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
昔日長城戰,咸言意氣高。
要兩句合起來才完成一個意義,單獨說「黯黯見臨洮」、「咸言意氣高」,是不成話的。雖然兩句,要一口氣去念誦,中間不能停頓過多,所以念誦起來就快了。至於(乙)例,除末兩句外,都是可以每句自成一個意義的,如: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
每句各有一個完成的意義。如果分析起來,像「國破山河在」可以說有兩個意義,一是「國破」,一是「山河在」,一句等於兩句。念誦的時候,句和句的停頓不妨長久,而且也要保持相當的距離,才能分出句和聯(兩句叫一聯)的關係來,所以念誦就慢了。
同樣的情形,也常在詞里碰到,例如《高陽台》是一百個字,《金縷曲》是一百十六個字,我們念誦起來,《高陽台》字少,占時間反多;《金縷曲》字多,占時間反少。
念誦是一個進行的動作,文章一句一句念下去,自然就發生流動,像流水一樣。所以可說文氣是篇篇文章都有的,所差者只是強弱。用前面所舉的(甲)、(乙)兩首五言詩來說,(甲)的氣勢可以說比(乙)的強。文氣的強弱,和文章的好壞本來沒有密切的關係,我們不能說(甲)詩一定比(乙)詩好,也不能說凡是《金縷曲》調的詞,一定比《高陽台》調的詞好,我們所能承認的只是文氣確有強弱之分罷了。唐宋以來的文章批評家頗多以文氣的強弱為批評的標準者,我們不必附和其說,本文所想加以考察的只是文氣加強的條件。前面以詩詞為例,說念誦起來快的文氣較強,念誦起來慢的文氣較弱,以下試就普通文章來做更進一步的考察,看所謂文氣旺盛的文章,形式上構造上有甚麼特殊的地方。
(一)以一詞句統率許多詞句,足以加強文氣,因為許多詞句為一詞句所統率,讀去就不能中斷,必須一口氣讀到段落才可停止。凡具有這種構造的文章,文氣都強。例如:
仆之先 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
——司馬遷《報任少卿書》
秦孝公 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
——賈誼《過秦論》
第一例一串文句由「仆之先」統率,非從「仆之先」連念至「也」字不能停止;第二例一串文句由「秦孝公」統率,非從「秦孝公」連念至「心」字不能停止,中間雖有若干逗點,都只許暫停而已,一壁暫停,一壁仍須接上去念,念到相當的地方才完結。這樣,文章的氣勢就覺得旺盛了。
(二)在一串文句中疊用調子相同的詞句,也足以加強文氣。我們敘述一件事情或說述一件事物,可以統括地說,也可以分別列舉地說。如說「張三生活很闊綽」,這是統括的說法。說「張三住的是洋房,坐的是汽車,著的是皮大衣……」這是分別列舉的說法。後者文氣比前者強,因為雖然有好幾句,念起來須保持前後的聯絡,無法中斷的緣故。凡是列舉說述的言語,大概各部份調子相同的。例如:
匹夫而為百世師 ,一言而為天下法 ,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 ,關盛衰之運 ,其生也有自來 ,其逝也有所為 。故申呂自岳降 ,傅說為列星 。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 ,而塞乎天地之間 ,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 ,晉楚失其富 ,良平失其智 ,賁育失其勇 ,儀秦失其辯 。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下依形而立 ,不恃力而行 ,不待生而存 ,不隨死而亡者矣 。故在天為星辰 ,在地為河嶽 ,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 。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
故絕聖棄知 ,大盜乃止 。擿玉毀珠 ,小盜不起 。焚符破璽而民樸鄙 。掊斗折衡而民不爭 。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 。擢亂六律 ,鑠絕竽瑟 ,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 。滅文章 ,散五彩 ,膠離朱之目 ,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 。毀絕鉤繩而棄規矩 , 工倕之指 ,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
——《莊子·胠篋》
上面所引兩文,文氣的旺盛是一般文章家所公認的,其中就有不少調子相同的部份。這些調子相同的詞句都是列舉式的,如果用一句統括的話來改說,念起來文氣就要減弱許多了。
調子相同的詞句雖能使文氣加強,但也須運用得適可而止,於必要時善為變化。上兩例中,第一例蘇軾文有好幾組調子相同的詞句,各組有不變化的,有變化的,如:
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不變化)
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變化)
第二例《莊子》文在一組同調子的詞句里,亦頗參著變化。如:
擢亂六律 ,鑠絕竽瑟 ……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
滅文章 ,散五彩 ……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
毀絕鉤繩而棄規矩 ……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一組共三排,上段句式就各不相同。又如前所舉賈誼《過秦論》云:
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
「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併吞八荒」都是同調子的詞句,可是偏用得這樣不平均,不說「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之意,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之心」,也是於同調子中故意求變化的緣故。同調子的詞句便於快速誦念下去,固是一個原則,小施變化,使同中有異,反足以助長波瀾,叫文氣更能生動。句調平板的文章,念誦起來等於宣卷,反足減損義氣。唐宋以來的古文家看不起六朝的駢文,就因為駢文句法平板,變化不多的緣故。
(三)多用接續詞,把文句儘可能地上下關聯,也是加強文氣之一法。接續詞的功用在使兩詞連成一詞,兩句連成一句,甲乙兩句話,本來可以先說甲句再說乙句,中間留出停頓的時間,如果用接續詞連了起來,就成了一句話,非做一口氣說完不可了,說來就自然要快速些。又,接續詞有彼此互相呼應的,如「雖——然而」、「與其——毋寧」等上下相呼應,上面念到「雖」,「然而」就會跟著上口來,念到「與其」,「毋寧」也就立刻在嘴邊了。接續詞不但自相呼應,還可和別的詞相呼應。如「況」常和疑問詞「哉」、「乎」等相呼應,「雖」也可和「亦」、「猶」等字相呼應,牽用其一,就連及其伴侶。因了接續詞的關係,可以叫念誦的時間短縮,這是很明顯的。
例如:
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 古之所謂正心而 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 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 不父其父,臣焉而 不君其君,民焉而 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 夷之,進於中國則 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 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夫 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 宜之之謂義,由是而 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 其為教易行也。是故 以之為 己則 順而祥;以之為人則 愛而公;以之為心則 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 不當。是故 生則 得其情,死則 盡其常;郊焉而 天神假,廟焉而 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 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 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 其說長。然則 如之何而 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韓愈《原道》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 月乎?逝者如斯而 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 卒莫消長也。蓋 將自其變者而 觀之,則 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 觀之,則 物與我皆無盡也。而 又何羨乎?且夫 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 非吾之所有,雖 一毫而 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 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 為聲,目遇之而 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 吾與子之所共適。
——蘇軾《赤壁賦》
上二例中,接續詞有僅接詞或句的,如:
客亦知夫水與 月乎(「與」接上下二詞)
其為道易明而 其為教易行也(「而」接上下二句)
又有接上下二段的,如:
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上下二段,用一「蓋」字聯結著,前後就成一串了。此外如「然則」、「是故」、「且夫」也都有這樣的功用。僅接合詞句的接續詞,助長文氣的力量尚小,至於把兩段文句接合的接續詞,助長文氣的力量就甚大。
以上三項都是加強文氣的方法,念誦起來氣勢旺盛的文章似乎都含有這些條件。這些條件,在一篇文章中都是相互混合著的,一一分別了說,只是為說明上的便利而已。加強文氣也許尚有其他的方法,這裡所說的只是作者個人的一時的考察。
總而言之。要領略文章的氣勢,念誦是唯一的途徑。念誦起來須急忙追趕,不能中途停滯的就是所謂氣勢旺盛的文章。一般文章家評文章,有所謂「洋洋灑灑」、「一瀉千里」、「波瀾壯闊」等類的話,可以說都是說明這境況的。
文氣旺盛的文章,念誦起來須急忙追趕不能中途停滯。但其中各部份仍須獨立自然,並無缺損,句子非一定冗長,前後合起來固成一串,分開來也仍自然,最要緊的是便於念誦。念誦不便的詞句,反足阻滯文氣,近代歐化的語體文,往往有佶屈聱牙不便念誦的,如:
我們現在說明科學名詞存在的理由分三層來說:
第一,科學研究的東西往往不是平常人知道有的東西。
氫二氧,固然可以叫它「水」,溫度達到沸點,固然可以叫做「開」,或是「滾」,但是像鈉、鋁、聲浪、電波、微菌、維他命都是平常不知道有的東西,所以不得不給它們些名詞,以便稱述。
第二,科學家所研究的事情往往不是平常人所問的事情。比方東西動的快慢科其名曰「速度」,其實就是快慢;可是比方東西望下掉的時候它的速度越變越快,它的變法究竟變得有多快,這是科學要問而平常人不大問的事情,因而不得不給它個名詞叫「變速度」。再比方一個病人跟一好人在一處,分開之後第二人好像沒有過著那個人的病,可是過了幾天那個病發出來了。並且查各種傳染病從染著過後到發出來有各種不同的期限,因而就給這期限一個名詞,叫某種傳染病的「潛伏期」。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就是科學所以要用科學名詞是為著要改組日常所見的東西跟事情的觀念。因為咱們日常所用的名詞,跟這些名詞所代表的觀念往往是很不清楚很不一致的,只要一仔細認真地想要把他弄清楚,想要找出它所代表的實在的東西跟事情,就會發覺出來許多分歧跟矛盾的地方。
比方「力」是一個很籠統沒有清楚範圍的觀念,科學就分出力(狹義的)是質量乘變速度 (ma);動量 ,是質量乘速度 ;動能 ,是半質量乘變速度平方 ( mv2 )等等不同的事情 ,冷熱就分出溫度、熱量、比熱、皮膚上的冷覺點的感覺,都是各有各的意義跟範圍的。照平常觀念鯉魚也是魚,鯨魚也是魚。科學就根據卵生、胎生等現象分出魚類跟哺乳類,而把鯨魚跟貓、狗、人類一同歸在哺乳類。年的觀念比較清楚一點,但是細追起來,又有以四季定年 (回歸年),以地球公轉真周期定年 (恆星年),以地球近日點周期定年 (近點年),以黃白道交點周期定年 (交食年)的四種長短不同的年 。
還有假如平常的名詞。經查考的結果知道它所指的東西並不存在,所說的事情並無其事,或是所指的事物經分析過後內容各部太不相干,不成有意義的觀念,例如神仙、手氣(賭錢的手氣)、藥的寒性熱性、發(吃雞是發的)等,科學壓根兒就不談這一套,如果要談的話就拿它們當語言學跟社會科學的材料了。
總結起來可以說,科學的所以用名詞,不是因為好好兒的老牌名詞不夠時髦必得改了洋裝才夠引人注意,也不全為科學要研究平常不知道有的東西跟不注意的事情而題新名詞,乃是因為咱們平常所持的觀念跟這所用的名詞太含糊太不一致 ,一經細查就覺出來或者是沒有這回事 ,或者它並不是一類事 ,因而不得不另造一些分析嚴密範圍清楚的名詞 ,才可以作散布跟推廣正確知識的合用的工具 。這是科學名詞存在的主要的理由 ,並且也應該作用科學方法研究向來不認為在科學範圍內的任何類問題的榜樣 。
——趙元任《科學名詞跟科學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