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文章中的會話
在普通文章中含有會話的大概是敘述文。因為議論文、說明文和記述文普通只是作者一個人在說話,文中即使有作者以外的人物,往往沒有說話的機會。
敘述文也可不含會話。我們敘一個人或一件事,即使那個人說過許多話,那件事的經過中曾有許多人說了許多話,也竟可全不用會話的方式來寫。例如:「星期日下午張三跑到李四那裡說:『今日天氣很好,去逛逛公園好嗎?』李四說:『我想買書去,還是同我上書店去吧。』張三說:『也好。』於是兩人就走出校門。」這段敘述原是含有會話的,如果改寫成:「星期日下午,天氣很好,張三跑到李四那裡邀他去逛公園。李四因想買書,叫張三同上書店,張三也贊成,於是兩人就走出校門。」就沒有包含會話了。再試以前人的文章為例來說,《水滸》上景陽岡一段: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穀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武松入到裡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吃!」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一雙筷,一碟熟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主人家,有飽肚的,買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吃酒。」店家去裡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篩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
這段文章中含有許多會話,可以把會話的形式除去,改寫為普通的敘述,如下: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穀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道:「三碗不過岡。」武松入到裡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主人取酒來吃。只見主人把三隻碗,一雙筷,一碟熟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向主人稱讚酒有氣力,問他有什麼可飽肚的下酒物。酒家回說有熟牛肉。武松叫切二三斤來下酒。店家去裡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武松吃了,贊酒好,又篩下一碗。恰恰吃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武松敲著桌子問主人怎不來篩酒。……
由此可知,敘述一個人物或一件事情,並非必須用會話,實際上作者寫文章的時候,在有許多該有會話的地方也略去不記,只用自己的立腳點來作簡單的敘述,例如朱自清的《背影》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
這段文章中,有幾處原該有會話,如「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一句,原來的情形當然是用會話來表出的。也許有過「我本來想送你上車,可是還有別的事,沒工夫了」的會話吧。「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的部份,當時不消說是有「茶房,托你代我送少爺上車,你代他買車票,行李共幾件,當心失少……」這樣的會話的,可是作者在文章中都不把原來的會話照樣寫下來。
敘述文遇到會話的地方,可以用會話的形式來寫,也可以不用會話的形式來寫。一篇敘述文中往往在有些地方用會話,有些地方雖然依情形看來原該是會話的部份,卻不列會話。在文章的研究上,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方面。
原來文章中所用的會話和我們日常所說的會話是不一樣的。我們每日從朝到晚,不知要說多少話,如果照樣地寫入文章中去,就會發生許多不妥當的毛病。第一是蕪雜,譬如記主客談話,如果從「久違了」到「再見」一連記下來,結果便要亂雜不堪,主要的意旨反而不明白。第二是不完密,實際上的會話,有時一句話可以重複顛倒,有時一句話可以不完全說出。當面談話,因為有表情、動作等的幫助,彼此尚不致發生誤解,可是寫入文章中去,讀者所依據的只是白紙上的幾個黑字,當然就有隔膜了。所以日常的會話並不都可成文章中的會話,日常會話要寫入文章中去,有兩種功夫先得做,一是要精選,二是弄明確。
會話不但是傳達思想情意的東西,也是各人特色所寄託的一方面。每個人的特色,不外從會話、行動、顏相、服裝等幾方面顯出。用文章來描寫人物,行動、顏相、服裝等雖都該顧及,可是究竟不易充分表現,因為文字不像繪畫,無法把這些確肖地寫出。文字所比較能夠容易描寫的只是會話。所以會話可以說是文章中描寫人物最重要的工具。人物的感情、意志,要想用文字來表現,最適切的手段是利用人物自己的話。
上面曾說過,作者敘述人物或事件,可以用會話,也可以不用會話。文章中本來用會話的部份也可改去會話的形式,使成普通的敘述。其實普通的敘述只能寫事件的輪廓和人物與事件的關係外形,至於人物的感情、意志是不能表現的。試看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下略)
這篇文章中用會話來寫出的共有四處,左公說話的二處,史公說話的二處,用得都非常有效果。左、史二人的忠義之情,左對史的知遇之感(這些是這篇文章的主要題旨),以及當時的情形,都從這幾句話里傳出。如果把這些話改去,用普通敘述來寫,就會失去原來的力量,減色不少。依照這篇文章的內容來看,文中人物不止左、史二人,他人也必曾有過許多會話,左、史二人所說的話也當然不止這些,可是作者所用會話寫出的,卻只這幾處,而且只是這寥寥的幾句。這裡面有著作者的選擇力的。惟其作者能把蕪雜的話淘汰淨盡,只把留剩下來的幾句最重要的話寫入文章中去,這幾句話才能分外有力,所要寫的題旨也分外顯明。
會話在文章中占著重要的地位,敘述一個人物或一件事情,用會話的形式和用普通敘述的形式,原可任作者自由,作者所當注意的就是什麼部份該用會話來寫,甚麼部份該用普通的敘述。有時一行會話的效果可以勝過十行敘述,有時十行會話毫無意義,徒使文章散亂,效果反不及一行敘述來得好。再舉一個例子如下: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這信里說些什麼?」
「我知道。你讓我走,讓我過去。」
「你到哪裡去?」
「我不要你救我,滔沸。」
「當真嗎!他說的都是真的嗎?——沒有的事,這斷不會是真的。」
「全是真的。我只知道愛你,別的甚麼都不顧了。」
「呸!不要把這種蠢話來推託!」
「滔沸——!」
「你這混帳的婦人——幹得好事!」
「讓我去——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要你把這樁罪名擔在你身上!」
這是易卜生所作的戲劇《娜拉》中的一節(據潘家洵氏譯本),娜拉的丈夫發覺娜拉背著他向人借款,夫妻間起口角的一個場面,這幾句是口角的開始。因為是劇本,不像普通文章的有事件的說明,有動作的敘述,只以會話表現。從這些會話里丈夫的憤不可遏的神情,娜拉的屈服之中帶有某種決心的態度,都活躍地可以看出來。
各種文章之中,會話最占地位的是劇本,次之是小說,再次之是普通的敘述文。會話的地位雖有輕重的分別,可是一樣須有技巧。用會話的目的,在傳出人物的神情、個性,就普通的敘述文來說,在普通敘述的時候,寫一人物,是以作者的立腳點寫的,換句話說,就是作者用自己的口吻把某人物介紹給讀者,成為「人物——作者——讀者」的關係。至於用會話來寫的時候,是作者暫時把自己躲開,讓人物直接說話給讀者聽,成為「人物——讀者」的關係了。作者在寫作時所當留意的問題有兩個,一是該讓甚麼人物在甚麼時候說話?二是該叫人物怎樣說話?
關於第一個問題,上面已大致講到,一篇敘述文中可有許多人物,並不是每個人物都要說話,並不是每句話都要寫記下來,把主要人物的主要會話寫出就夠了。把平凡的空泛的話漫然寫記下來,是毫無意味的。
說到這裡,有一點應該注意。所謂主要的會話,乃是可以表現人物性格或有關題旨的會話,並非一定對事件有甚麼重大的關係。一串極平常的談話,有時可暗示人物或事件的很深刻的方面。例如:
「今天天氣好,啊!」
「呃,天氣真好!」
「明天也不會下雨吧。」
「呃,不會吧。」
這是極無聊的寒暄語,原無大意味的。但若寫入劇本或小說里,假定有一個人想替甲青年、乙少女撮合做媒,約雙方在某處會面,男女彼此面面相覷了做這些會話時,這些會話就是表現當時情形的好材料,一對陌生男女的羞赧的神情完全可以由此表現,並不是閒話了。歸有光的《項脊軒志》最後一段: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余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裡面「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是歸妻口中傳出來的妻家諸小妹的話。說話的人(諸小妹)並不重要,話的本身在表面看來也無大意味,近於閒文。作者歸有光是有名的文章家,為什麼會有這種閒文呢?原來這段文章是一個跋尾,題旨在紀念他的亡妻。《項脊軒志》正文作在歸妻未至以前,這段跋尾是歸氏在妻死後追加的。「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這些敘述,說明歸氏夫妻和這間屋子(舊南閣子)的關係,這間屋子是他們不能忘懷的地方。「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由這句話里,可以窺見妻在歸寧時常提到這間屋子的事,因為「閣子」是一種特別的名稱,諸小妹因為常常聽到,才有這樣的話。這會話在這段文章里,表現著歸氏夫妻間的情愛,和歸氏自己對於這間屋子的眷戀,可以說是很有意義的。
用平淡無奇的會話來表現人物內心的奧秘,這種技巧在好的戲劇或小說裡面是常可發見的。我們讀戲劇和小說時該隨處留意,領略這種會話的妙味。
第二是該叫人物怎樣說話的問題。會話和敘述不同,是人物自己的口吻,不是作者的口吻。文章里所寫的人物可以不一,有農工、有官吏、有小孩、有少女、有村婦、有學者,地域、時代、階級、年齡、性格等又可各不一樣,應該還他本來面目,各用適當的口吻來表現,官吏有官吏的用語,農工有農工的用語,知識分子間的「婚姻問題」,叫村婦來說就不逼肖,上海、蘇州一帶的「白相」,在北方人口頭非用「逛」或「耍」不可。
蝌蚪成群的在水裡面游泳,愛羅先珂君也常常先來訪他們。有時候,在旁的孩子們告訴他說:「愛羅希珂先生,他們生了腳了。」他便高興的微笑道:「哦!」
——魯迅《鴨的喜劇》
「這一次我們打得有意思。」沉默了一會之後,他又對我說了。他告訴我他的經歷,在廣東當兵,到過江西打共產黨,後來調到南京,又調到崑山,這會兒到閘北來。打過很多的仗。這一次才打得有意思。
「我們打江西的時候,打進一個地方,一個老百姓也不見,要吃的嘸吃,要住的嘸住,牆頭上寫了許多大字:『窮人嘸打窮人。』老百姓見了我們比鬼還怕。」
——適夷《戰地的一日》
第一例把「愛羅先珂」說作「愛羅希珂」,是在想表現小孩的口吻,第二例是記十九路軍兵士的談話的,努力保存著廣東話的分子。為求會話適切起見,這種方面的留心非常重要。
從前的文章用文言寫,所用的會話也都是文言,村婦、小孩在文章中也只好用「之乎者也」一套的字眼來說話,並且可使用的句讀符號也很簡單,只有「、」「。」兩種。這對於表現上,實大不便利。例如上面所舉的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里,左公在獄中對史可法所說的末尾幾句話:
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
這會話用文言寫記,在當時原是不得已的事。仔細玩味起來,就可覺得這三句話語氣有不貫穿的地方,和普通的話結合情形不同。「不速去,吾今即撲殺汝」是順口的,中間插入一句「無俟奸人構陷」很不順口。作者在這上面似乎曾大費過苦心,故意叫它不貫穿,藉以表出當時憤怒急迫的神情。如果在句讀符號完備的今日來寫,就成:
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
即使仍用文言來寫記,也容易表現得多了。此外,如感嘆詞、助詞種類的增多,如注音字母的表音法,如方言的可以任意運用,都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便利。我們只要能留意,便容易寫出適合人物的會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