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文章的省略

夏丏尊 《文章講話》
文章家向有「剪裁」、「含蓄」一類的說法,所謂「剪裁」是把無關緊要不必說的部份淘汰;所謂「含蓄」是把重要的該說的部份故意隱藏起來,或說得不顯露。這兩種功夫是文章家向所重視的,這裡把它們包括在「省略」二字之下,來做一次考察。 文章是用文字記載事物、傳達思想情意的,可是不幸得很,文字本身就是一種不完全的工具,無論記載事物或是傳達情意,文字的力量都是很有限的。作者的本領只是利用了這不完全的文字工具把要說的話說出一部份,其餘讓讀者自己去補足去想像。越是聰明的作者,越知道文字並不是萬能的東西,他們執筆的時候,所苦心的是怎樣才能把文字使用得較有效,決不干吃力不討好的勾當。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著無限的內容,任何一件小東西,如果要寫得周遍無遺,聽憑你寫幾十萬字也寫不盡。例如寫一個人的面貌吧,眼睛、鼻子、眉毛、耳朵、嘴巴、頭髮、輪廓、表情等,如果你仔仔細細地按了次序去寫,包管你會寫出無數的文字,結果必至於擱筆興嘆,嘆息於文字的無用和不完備了。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瞋視而有情。 這是《紅樓夢》里描寫寶玉面貌的文章,其中用著許多的「如」、「若」等比擬的麻煩手法,而且又假想到他在「怒」、「嗔」的時候的神情,這種寫法對於讀者總算是極忠實的了。為要使讀者明白寶玉的面貌怎樣,作者費了這麼多的氣力,其實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讀者讀了這一串的文章,如果不自己加以補足想像,還是不明了的。 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這是《史記》寫項羽寫高祖的文章,對於項羽只說他身有多長、力有多大,關於面貌的話一概從略,對於高祖只說他鼻子高,臉像龍,須髯好看,左股有七十二個黑痣,關於眼睛、眉毛等等一些也不提,我們讀去,也並不會嫌作者寫得欠詳細,照普通的見解說,反覺得比那《紅樓夢》的一段來得不瑣碎雜亂。 文字畢竟是力量有限的東西,作者對於文字的效力首先得加以估計,在可以生效的方面好好運用,切勿在無效的方面去瞎賣弄。與其對讀者諄諄地絮說,令讀者厭倦,不如信任讀者的理解力、想像力,說得簡略些,讓讀者有發見的歡喜。文章的省略,可以說就是文章技巧之一。 省略可分三種,一是字面的省略,二是意義的省略,三是事件的省略。 字面的省略,這是把文句間的可省的字儘量省去,是最初步的省略法。我十歲左右從塾師學習書信,塾師曾教我一個書信文的評判法,他說,書信中自稱的「鄙人」、「弟」和稱對方的「閣下」、「仁兄」等字面不可到處用,如果「鄙人」、「閣下」等字面用得觸目都是,就不是好書信。這話我到現在還記得,覺得很不錯。凡是可看可讀的書信文,差不多都合乎這個法則的。案頭有袁小修的《珂雪齋集》,把其中的尺牘選錄一首做個例子。括弧內的字,是我依照了文義故意增加上去的。 (弟)自君山歸來,懷想(兄)不置。(弟)老父體中已安。(弟)稍稍葺理舊業。(弟於)八月初七之日,已移亡兄靈柩入村。(弟)斷腸之泣,久而愈新,奈何!承(兄)教(弟)訊掃身心如老頭陀,甚善甚善。……(弟)近與蘇潛夫聚首數日,商榷一番,彼此洒然凜然,恨不令兄聞之耳。曾太史體中尚未平復,(兄)所云云(弟)當轉致之。 ——《寄王章甫》 這裡面依照文法上的規則看來,省略的地方不少。不但古人的書信文如此,近人寫作的書信里也常見到這情形。如下例: 前寄一函至園,想已達覽。久不見紹原,又未得來信,於昨日便道去一訪,雲臥病,未晤,不知系何病。獨臥旅邸,頗覺可念。兄在城時,不知有暇能去一訪否。並乞去後以其近狀見示為感。匆匆,即頌雪佳。 「兄」字只一見,「弟」字連一個都沒有。如果增加進去,當然有幾處可以增加的。 書信的讀者就是受信人,彼此之間關係不致模糊,有許多字當然可以省略,上面所著眼的只是彼此的稱呼方面而已。至於書信以外的一般的文章,字面的省略也極要緊。《史記·張蒼傳》記張蒼,「年老口中無齒」,劉知幾在《史通》里評它太繁,說六字之中有三字可省,改作「老無齒」就可以了。如果我們用這樣的眼光去讀一切文章,覺得每篇文章可省略的字面是很多很多的。「與其不自由毋寧死」可以刪削為「不自由毋寧死」,「年已七十矣」可以刪削為「年已七十」或「年七十矣」。因為刪掉了些字面,意義並不會有甚麼欠缺。 自從語體文流行以來,文言派的人動輒批評語體文冗蔓。其實我們日常所用的白話本身並不冗蔓,如果依照了日常的白話寫作,決不致有冗蔓的毛病的。語體文的所以冗蔓,我以為是受了翻譯文的影響。外國文和中國文習慣不同,例如英文裡有「a」「the」等的冠詞,而中國文就沒有,有些譯書的把英文的「I'm gazing at the moon through a telescope」不譯作「我就望遠鏡注視月亮」,硬譯作「我注視這個月亮從一個望遠鏡」,字面就平空地增加了。這翻譯文的影響,流行到一般的寫作上,於是本來不是外國文的文章,也像是翻譯文了。下面所引的是創作小說里的一節,和從來的文章相比固然繁簡大異,和日常的白話相比,調子也不一樣。 時節是陰曆六月中旬的一日。微細到分辨不清的油一般的小汗粒從肥壯的章君的鼻頭和頰上續續滲出,隨後竟蔓延到頸際了。他睡在一間胡亂叫做書齋的房中一張藤躺椅上;照那樣子看去,可以稱為是午後二時光景的夏天的打盹。一隻赤露的胳膊旁逸到藤椅的外側,軟軟地向下垂著,那一隻卻彎曲在椅扶手上;兩條腿和腳挺直伸出,叉開來擱在椅前的地方;那全身頗像一個三歲孩子用禿筆塗成畸形的「大」字。他矇矓合著眼皮;那歪在椅頂枕上的發毛毿毿的腦袋,有時因為一兩匹小蠅在他眼縫或嘴角的濕津津的處所吮咂的厲害,便「唔」的在夢中發出了向來不會有仇但為什麼定要來煩擾的不得已的抗議,於是只得擺動一下,隨即那鼻孔里似乎又有了小的鼾聲了。 窗外的天空不像是可以教人看了會愉快的天空:說是夏天,總應該是清清朗朗有潤涼的西南風吹送著一小片白雲過來的,可以起人悠然遐思的天空;可是那在四邊地平線上層層疊疊堆上了還要堆上去似的隱藏在樹林背後的雲,不絕地慢慢向天頂推合,雖不會響著雷聲,人的心裡總以為「快響雷了吧」的這樣沉悶暑濕的天氣,所以竟使大小的蠅時刻攢圍在這個有些汗臭的肉體的身旁,而且一隻很大的蚊蟲釘在他的屁股旁邊;反應的作用使他那條大腿上的肉不時顫動。 ——羅黑芷《雨前》 這兩段文章,描寫的忠實細緻,總算費盡了氣力,可是詞句的拖沓、累贅也到了極度了。如果從字面上一一推敲起來,有許多是閒字,應該刪汰。例如「他睡在一間胡亂叫做書齋的房中一張藤躺椅上;照那樣子看去,可以稱為是午後二時光景的夏天的打盹」,「一間」和「一張」都是不必要的字面,「照那樣子看去」、「可以稱為」也是不必要的聲明,實際是在「打盹」,有什麼「可以稱為」、「照那樣子看去」呢?「夏天的」也可省,因為上文已有「時節是陰曆六月中旬」的話了。「午後二時光景」也無大意味,因為「午後二時光景的夏天的打盹」,不能成為一個熟語,說「打午盹」就夠了。又「胡亂叫做書齋的房中」雖然用了許多字,意義仍不明白,如果本來不是書齋號稱書齋的,那麼把它加上引號寫作「書齋」就行了。所以這一串文句不妨將閒字刪去,改成「他在『書齋』里藤躺椅上打午盹」。經過這樣省略,和原文比較,也不見得缺少了什麼效果。原文雖然增加了許多字,其實這些字用得都不大有效果的。 以上所說的是字面的省略,次之要說到意義的省略了。我們寫述了一件東西或是一件事情,當然是因為自己對於那東西、那事情抱有某種意義,覺得非表達不可,才去執筆的。如寫某孝子的傳,當然意義在佩服某孝子;記某地名勝,當然意義在讚揚某地的風景。決不會有毫無意義漫然去寫文章的作者。有時候作者要想表達某種意義,甚至於虛構了世間沒有的東西或事情來寫(如寓言、童話、小說等類的文章里,常有這種情形),足見意義在文章上的重要了。這重要的意義,照理應該表達得很透徹明白。可是實際的情形卻不然,除論說文外,作者往往把自己所想表達的意義說得非常簡略,不隨處吐露,或竟隱藏起來,在全篇文章里不露一言半句,讓讀者自己去探索。越是高級的作品越是如此。常見有人作《義犬記》,把義犬的故事寫明白了以後,結末再來把自己的意義表白清楚,說甚麼:「嗚呼!如斯犬者可以風世矣。余有感其事,故記之。」或「犬尚知忠於主人,何以人而不如犬乎?」這種表達意義的方法其實很笨。聰明的作者只把所要寫的東西或事情好好地寫出,至於自己所懷抱的意義卻竭力隱藏起來,不多說,或竟一字不說。例如: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於漢陰,可乎?」雜然相許。 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無以應。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列子·湯問》 《列子》據說是偽書,不知這故事的作者究竟是誰。作者寫這故事,意義不消說在表達「鍥而不捨的精神可以寶貴」的大道理,從全體看來,作者所寫記的只是故事本身,不曾對於自己所懷抱的意義說過什麼話。作者雖然不說出自己的意義,意義卻很明白,對於讀者,效果不但並未減少,反而深切。因為這時讀者所獲得的效果,是從言外自己得來的,帶有發見的歡喜,悟得的自信,和作者所明白諄諄提示的情形不同。 作者抱了某種意義去寫文章,不將意義盡情寫出,這在作者也許是難過的事。可是從普通文章的情形看來,卻是無可如何的。作者所想表達的意義,有關於整篇的題材的,也有關於部份的材料的。關於整篇的題材的意義,有許多作者因為熬不住了,往往在文章結尾或開端的地方表出,如為悲悼良友寫祭文,用「嗚呼×君」起或用「嗚呼哀哉」結,是常見的。至於關於部份的材料如果要一一表出意義,那就不勝其煩。結果會一段敘述一段說明或論斷,弄得文派雜亂不一致。試取前人名文一節,逐處添加了意義來看。例如歸有光的《項脊軒志》末一段: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余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甚樂焉。)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蓋余妻歸寧時常與諸小妹言及南閣子,諸小妹怪而問之,足見余妻之戀戀於斯室矣。)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恐引起悲懷,不敢復居此室,故任其壞也。)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庶幾前塵影事,免索余懷,可以安居。)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心與願違,可嘆也。)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睹物思人,曷勝悼傷。) 括弧內的文句是我依了原文的情形胡謅了增加進去的,這對於原文,實在等於佛頭著糞,大是一種冒瀆。可是一般所謂作者的意義,其實就是這類的東西。經過這樣畫蛇添足的增加以後,在讀者的眼裡,文章的力量不但不增加,反會減損。因為讀者已無自由探索意義的餘地了。 以上所說的是意義的省略,再次之是事件的省略。我們寫述一件事情,並不要一五一十絲毫不漏地如數寫述下來。有許多事情,經過很複雜,關係方面很多,或本身範圍極大,要寫也無從寫起,如戰爭的實況。此外,還有許多事情在普通事情里是不便露骨地寫的,如男女間穢褻的情事,殺人的慘酷的情形。幼稚的舊劇優伶往往把舞台上演不相像的事件來瞎演一陣,他們用八個「跑龍套」來打仗,「當場出彩」殺人,或描摹男女間的穢褻,甚至於恐怕演得不像,有時還要弄些「真山真水」、「真馬上台」的把戲。他們自以為再忠於觀客沒有了,其實在聰明的觀客,這些扮演卻是一種苦痛的負擔。文章和演劇一樣,文字不是萬能的東西,如果把寫不像或不必寫的部份也一一來硬寫,結果對於讀者是吃力不討好的。聰明的作者決不干此愚事,他們先就效果著想,認為寫無甚效果的部份,不重要的固然省略,就是重要的也省略。他們只用經濟的手腕,以「一筆帶過」的方法,來彌縫事件和事件間的窟洞。例如下文: 馬伶者,金陵梨園部也。金陵為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當太平盛時,人易為樂。其士女之問桃葉渡、游雨花台者,趾相錯也。梨園以技鳴者無慮數十輩;而其最著者二,曰興化部,曰華林部。 一日,新安賈合兩部為大會,遍征金陵之貴客文人,與夫妖姬靜女,莫不畢集。列興化於東肆,華林西肆。兩肆皆奏《鳴鳳》所謂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墜疾徐,並稱善也。當兩相國論河套,而西肆之為嚴嵩相國者曰李伶,東肆則馬伶。坐客乃西顧而嘆,或大呼命酒,或移更近之,首不復東。未幾,更進,則東肆不復能終曲。詢其故,蓋馬伶恥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 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興化部又不肯輒以易之,乃竟輟其技不奏。而華林部獨著。 去後且三年,而馬伶歸,遍告其故侶,請於新安賈曰:「今日幸為開宴,招前日賓客,願與華林部更奏《鳴鳳》,奉一日歡。」 既奏,已而論河套,馬伶復為嚴嵩相國以出。李伶忽失聲,匍匐稱弟子。興化部是日遂凌出華林部遠甚。 其夜,華林部過馬伶曰:「子,天下之善技也,然無以易李伶。李伶之為嚴相國,至矣;子又安從授之而掩其上哉?」 馬伶曰:「固然,天下無以易李伶,李伶又不肯授我。我今聞相國崑山顧秉謙者,嚴相國儔也。我走京師,求為其門卒三年。日侍崑山相國於朝房,察其舉止,聆其語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為師也。」 華林部相與羅拜而去。 馬伶名錦,字雲將,其先西域人,當時猶稱馬回回雲。 ——侯方域《馬伶傳》 這篇文章裡面所記的事件並不連續,有著許多的窟洞,作者用「一日」、「去後且三年」、「既奏」、「其夜」等說法,一方面把本來連續著的事件任意割取,一方面又把窟洞彌縫了。依文章所表達的內容說,馬伶走京師入相國崑山顧秉謙門下為門卒,是經過三年的光陰的,應該有大大的一段經過,可是作者卻全部省略,只在馬伶的談話中「一筆帶過」了。如果作者用了五百字或一千字來把這段經過詳敘,效果也不會比原文增加吧。沒有效果的文字當然應該省略。再舉一例如下: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水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願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裝。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夥伴,夥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木蘭詩》 這是寫木蘭從軍的,戰爭當然是題材的中心部份。作者對於出征前的情形寫得很周詳,對於凱旋後的光景也寫得很熱鬧。寫戰爭的部份卻只「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六句,而且「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二句是未戰以前的事,「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是既戰以後的事,真正和戰事有關係的情景只有「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十個大字。這十個大字,所表達的只是一時的戰場上的光景,並不是戰爭的本身。木蘭從了十二年的軍,這首詩又是寫她的從軍的,對她作戰的經過居然不著一字,這不是作者的疏忽,倒是作者的技巧。文字不是萬能的工具,如果作者用了文字想把十二年的長期的戰爭來描繪來傳述,結果等於舊劇伶人帶了幾個「跑龍套」來扮演打仗,有甚麼效果呢? 凡是一種事件,方面很廣,內容很龐雜,作者只能選寫一部份一方面,其餘讓讀者自己去補足想像。有許多事件,像戰爭之類,不實寫,表達的效果倒反完全,掛一漏萬的寫出來,事件本身就倒反會有欠缺的。繪畫上有「空白」的用語,畫家作畫不論人物、花卉或是山水,沒有把畫面全體塗滿的,常空出一處或幾處,這叫「空白」。畫家對於空白常大費苦心,一幅畫的好壞,空白的適當與否是重要的條件。空白也是畫,不是普通的白紙,這是凡能看畫的人都知道的事。文章和繪畫有許多共同之點,事件的省略和空白對比起來,不是很易明了的嗎? 關於文章的省略,值得注意的事項當然還很多,這裡只就字畫、意義、事件三個方面說了一個大概。文章的許多法則,大之如章法布局,小之如鍊字造句,差不多都和省略有關,可以當作省略的另一方面來連帶考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