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句子的安排

夏丏尊 《文章講話》
句子是文章的較大的單位。文章的研究,方面很多,從一句句的句子來考察,也是重要的著手方法。 句子的構造,大家從小學時代就學習。只要是懂得文法ABC的人,即會知道句子的成份和構造的式樣。可是文法上講句子是以獨立的句子為對象的。從文章中把一句句的句子提了出來,說明它構造怎樣,屬於什麼句式,合乎哪些律令,哪一部份是主語,哪一部份是述語,諸如此類,是文法所討論的項目。至於一句句子擺入文章裡面去是否妥當,在甚麼條件之下才合拍,是一概不管的。原來,文法上的句子和文章中的句子,研究目標彼此不同。從文法上看來毫無毛病的句子,擺入文章中去並不一定就妥帖。例如這裡有兩句句子: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 革命軍於十月十日起義於武昌。 這兩句句子,在文法上是毫不犯律令的,我們如果在文章里把它連結起來,照一般的情形看,卻不免有問題。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 革命軍於十月十日起義於武昌。……(甲) 連讀起來,覺得兩句句子各自獨立,並未串成一氣。本來有關係、相類似的事情,也像互相齟齬格格不相入了。如果把句子的式樣改變,安排像下面各式,就不會有原來的毛病。例如: 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 十月十日革命軍在武昌起義……(乙) 七十二烈士於三月廿九日在廣州殉難; 革命軍於十月十日在武昌起義……(丙) 乙丙兩式比甲式調和,是顯而易見的。由此可知,文法上通得過的句子,擺入文章中去看,因上文下文的情形,也許會通不過。要補救這毛病,唯一的方法是改變句式,使它合乎上文或下文的情形。 同是一句話,可有好幾種的說法,所以一句句子可有種種的構造式樣。越是成份複雜的句子,可變化的式樣也越多。例如: 甲組句子的成份簡單,可成兩種句式,乙組就比較複雜,句式加多了。一組裡面的句子,如果嚴密地吟味起來,意義並不完全一樣,「人來」句是就了「人」而說他「來」,「來的是人」句是就了「來的」事物而說他「是人」。說話的方向、觀點彼此不同,這是應該首先知道的。 依照這方法,把開端所引的兩個例句改變種種的式樣來看: 七十二烈士於三月廿九日殉難於廣州。……(甲) 三月廿九日是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的日子。……(乙) 廣州是三月廿九日七十二烈士殉難的地方。……(丙) 三月廿九日在廣州殉難的是七十二烈士。……(丁) 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是三月廿九日。……(戊) 革命軍於十月十日在武昌起義。……(甲) 十月十日是革命軍在武昌起義的日子。……(乙) 武昌是十月十日革命軍起義的地方。……(丙) 十月十日在武昌起義的是革命軍。……(丁) 革命軍在武昌起義是十月十日。……(戊) 為避繁計,上面只各寫出五種句式。就這兩組的句子加以吟味,彼此結合起來的時候,最自然最便當的是甲和甲,乙和乙,丙和丙,丁和丁,戊和戊的格式。此外尚有各種錯綜的結合方式,如甲和乙,戊和乙等等。這些錯綜的句式,在平常的情形之下頗不自然妥帖,在相當的條件下才適當。例如:戊和乙的結合: 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是三月廿九日;十月十日是革命軍在武昌起義的日子。 這結合照平常的情形看來是很不自然的。如果前面尚有文句,情形像下面的時候,也並不會覺得不自然。例如: 「十月十日是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的日子嗎?」 「七十二烈士在廣州殉難是三月廿九日;十月十日是革命軍在武昌起義的日子。」 在這段對話里,本來不大適當的句子,居然也可以通得過去,並不覺得有什麼勉強的地方了。從此類推開去,只要情形條件相當,任何結合方式都可用,反之,便任何結合方式都不對。換句話來說,一句句子在文章里安排得好不好,問題不只在句子本身,還要看上下文的情形或條件。 寫作文章,句子的安排是一種值得留意的功夫。要句子安排得適當,第一步是各種句式的熟習。一句句子擺上去,如果覺得不對,就得變更別種樣式的句子來試,再不對,就得再變更樣式來再試,直到和上下文適合才止。越是熟習句式的人越能應用這方法。猶之下棋的名手能用有限的棋子布出各種各樣的陣勢,去應付各種各樣的局面。 句式熟習以後,能自由把句子改變種種形狀了,才可以講到安排。安排的原則是諧和。一句句子和全篇文章許多句子能不衝突,尤其和上下文能合拍,這就是諧和的現象。要分別諧和不諧和,最好的方法是讀。不論是別人所寫的文章或是自己所寫的文章,句子上如有毛病,只用眼睛來看不容易看出來,讀下去才會自然發見。我所謂讀,不一定要高聲唱念,低聲讀或在心裡默讀也可以。就普通人的讀書習慣來說,看和默讀的兩種工作是在同時進行的。古人練習寫作,唯一的功夫就是讀,讀和寫有密切的關係。文章的秘奧要用讀的功夫才能發掘。「吟」字的對於詩有偉大的效用是顛撲不破的事實。所謂「吟」,無非最講究最仔細的讀法而已。 句子的安排以諧和為原則,諧和與否的識別方法是讀。結果,所謂安排者就是調子問題。一句句子擺入文章里去,和上下文連結了讀起來,調子適合的就是諧和,否則就是不諧和。關於句子的安排,自古未曾有人說過具體的方法。寫文章的人在推敲時所依據的,只是籠統的個人的經驗和習慣罷了。以下試就我個人平日所關心的方面,來提出幾件可注意的事項。 第一,留心於句子的「單」、「排」。文章之中,有些是句句獨立的,這句和那句並無關涉,每句可以讀斷,自成一個起訖,這叫單句。有些是幾句成為一串,不句句獨立,讀起來幾句成為一個起訖,這叫排句。例如: 睡了一夜,爸爸清早就跑出去。我不到學校,幫助媽媽理東西。一會兒爸爸回來了,說租定了朋友人家一間樓面,同時把搬運夫也雇了來。 ——葉聖陶《鄰家》 依照圈點來計算,上例共三句。句句可以獨立,和旁的句子並無對待的關係。這是單句。又如: 他有一雙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兩隻耳朵,但聽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對於氣味和口味都不很講究;他的腦子也不小,但他的記性卻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細密。 ——胡適《差不多先生傳》 這一串句子,情形就和前例不同,不能每句獨立,要連讀到底才能成一段落。所以中間不用「。」分割,只用「;」來隔開。這就是排句。一篇文章全部是單句或排句的並不多見,普通的文章里,往往有單句也有排句。又有一種句子,性質上只是一句,可是其中有一部份的成份卻包含著許多同調子的分子。例如: 岸上四圍的橘葉,綠 的,紅 的,黃 的,白 的,一叢一叢的倒影到水中來。 ——冰心《給小讀者·通訊七》 你發愁時並不一定要著書,你就讀幾篇哀歌 ,聽一幕悲劇 ,借酒澆愁,也可大暢胸懷。 ——朱光潛《談動》 我的生活曾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們把多量的同情 ,多量的愛 ,多量的眼淚 都分給了我。 ——巴金《朋友》 這種句子,原是由排句轉變來的,如果把其中的成排的成份抽出來使它一一獨立,就可造成一串的排句,如「朋友們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愛,多量的眼淚都分給了我」一句分解起來,就得下面的排句了: 朋友們把多量的同情分給了我;把多量的愛分給了我;把多量的眼淚分給了我。 所以形式上雖然是單句,也可做排句看。 就普通的情形說,單句間忌用同一的字面,同一的句調。整篇文章之中,要全然避去同字面、同句調,原是不可能。不過,在同一行內或附近的地方,最好不使有同字面、同句調出現,否則就不容易諧和。例如: 菸酒都是要中毒的。我們吸菸飲酒,如果不加節制,我們的血液就要中毒的。這是非注意不可的。 ×君××鄉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的父親是一個工人,對他期望很殷,苦心培植他,期望他將來是一個有出息的人。 上面兩個例都是逐句在文法上並無毛病,而實際不諧和的。第一例「要中毒的」見兩處,句末用「的」字見三處。第二例句末用「人」字見四處,「是一個……人」見三處。只要全體通讀起來,就會發現重複隔閡的缺點,補救的方法,惟有把原來重複的字面、句法改換數處。改換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下面所列的只是其中的一種改換法:刪節原文處加括弧,換字處加黑點標出: 菸酒都是要中毒的。我們吸菸飲酒如果不加節制,(我們的)血液就要中毒(的)。這是非注意不可的事情 。 ×君,××鄉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的父親是一個工人,對他期望很殷,苦心培植他,(期)希 望他(將來是)成為 (一個)有出息的人物 。 經過這樣改換,原來的毛病已經除去,比較諧和得多了。 同字面、同句調在單句里應該力避,因了上面的引例已很明白了。可是在排句里,卻不必忌用同字面或同句調。排句裡面的同字面、同句調,讀去並不會覺得不諧和。例如: 我們同住的三五個人就把白魯威當作一個深山道院,巴黎是絕跡不去的 ,客人是一個不見的 ,鎮日坐在一間 開方丈把的屋子裡頭 ,傍著一個不生不滅的火爐 ,圍著一張亦圓亦方的桌子 ,各人埋頭埋腦做各自的功課。 ——梁啓超《歐遊心影錄楔子》 朋友,閒愁最苦。愁來愁去,人生還是那麼樣一個 人生,世界也還是那麼樣一個 世界。假如把你自己看得 偉大,你對於煩惱當有 不屑的看待 ,假如把你自己看得渺小 ,你對於煩惱當有 不值得的看待 。我勸你多 打網球,多 彈鋼琴,多 栽花,多 搬弄磚瓦。 ——朱光潛《談動》 上面兩個例里,各有同字面、同句調,我們讀起來並不覺得有甚麼阻礙,仍是很諧和的。這種例子,從來的名文里可常見到,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每節末句都用「也」字結尾,屈原的《離騷》,結尾都用「兮」字,就是好例。總之,成排的句子,字面、句調可以不嫌重複。所謂成排有各種的排法,上面所舉的例都是排成一處,排句疊在上下的,其實,相隔若干距離也可成排,這時字面、句調相同也無損於諧和。例如《舊約·創世記》開端敘上帝創造萬物共分六節,每節的起句都是「上帝說」,結末都用「這是第×日」就是。排句里不但不忌同字面、同句調,而且還以用同字面、同句調為宜,上面所引各例如果依了單句的辦法,把同字面、同句調改換,反不諧和了。 一篇文章不能全用一種樣式的排句來寫,有時須轉換成單句或別種樣式的排句。換句話說,排句也得有完結改變的時候。冗長的呆板的排列,如果不在相當的地方加以變化,讀起來也很不便,有礙於諧和。從來的作者對這種方面都很注意。例如前面所引胡適的《差不多先生傳》里的一段: 他有一雙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兩隻耳朵,但聽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對於氣味和口味都不很講究;他的腦子也不小,但他的記性卻不很精明,思想也不很細密。 這裡面寫「眼睛」和「耳朵」是同調子的,寫「鼻子」和「嘴」是改變句法了,寫「腦子」又改變了一次句法。倘若照開始的句法一直寫下去,也並非不可以,不過究竟沒有原文樣的諧和。這裡面有著作者的技巧。又如: 通計一舟,為人五,為窗八,為箬篷,為楫,為爐,為壺,為手卷,為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為字共三十有四。 ——魏學洢《核舟記》 這一段句子,成排而不呆板,錘鍊的苦心歷歷可見。韓愈的那一篇《畫記》,在句子安排上是向被推為典型的作品的,可以參看。 句子的安排,因句子「單」、「排」而不同。這是就句子本身的性質說的。第二,應當注意的是句中所用的辭類的字數。我們的文字是方塊字,可以用一個字來做一個辭兒,也可以用兩個或三個、四個字來做一個辭兒,就一個「書」字說吧,英文裡只有book一語,我們就有「書」、「書籍」、「書本」等等的說法。為了句調關係,有時可以通用,有時這裡用著的,那裡用了就讀起來不便。例如: 你在讀書 嗎? 書店是以刊行書籍為業的 。 書本 知識一出校門就無用處。 這三句話里的「書」、「書籍」、「書本」如果彼此互換,不是句調不順,就是意義不合。這在文法上毫無理由可說,只可委之於習慣。在我國文字語言的習慣上,字數的奇偶很有問題。不論動詞或名詞,用在句子裡,有時一個字就可以了,有時非加上一字拼成兩個字就不合拍。例如: 筆硯精良,人生一樂 。 閨房樂事 有甚於畫眉者。 「人生一樂」改作「人生一樂事」,「閨房樂事」改作「閨房樂」,讀起來都不諧和,但倘若變更字數,改成: 筆硯精良,人生樂事 。 閨房之樂 有甚於畫眉者。 似乎就通得過去了。由此可知,每個辭兒所含的字數,和句的諧和不諧和有重大關係。我國的辭類有許多是雙字的,如: 聰明 正直 房屋 衣服 器具 事情 行為 議論 快樂 歸還 嗜好 這些辭類,都把同義字湊成雙數,大部份是古來的人為了談話和寫作上的便宜製成的。 除上面所舉的同義字以外,為了調節句調起見,還有別種加字的方法。介詞「之」、「的」,是常被用來做這調節的工具的。例如「王道」,讀去很順口,「先王道」就不順口了,這時一般就加一個「之」字變成「先王之道」。「我家」是順口的,「我家庭」就不順口了,這時一般就加一個「的」字,變成「我的家庭」。此外還有種種加字的式樣,如: 鞋子  帽子  刀子  (加子字) 鞋兒  帽兒  刀兒  (加兒字) 斧頭  件頭  話頭  (加頭字) 船隻  紙張  銀兩  (加單位字) 看看  走走  談談  (加疊字) 這些雙字的辭兒,若論意義,和單字的無大不同,可是在字數上卻有奇偶的分別,因了句子的情形,有時應用單字,有時應用雙字。例如: 請到我家裡去坐坐。 我有事想和你談談。 關吏檢查船隻。 防止私運銀兩。 倘若把附加的字除去,念起來都不如原文諧和。反之,應該用單字的時候,用雙字的辭兒也不妥當。 辭兒的字數可以影響到整句的字數,一句句子的字數,除詩歌韻文等外,原不必有一定的限制,但求念去讀去諧和就夠了。懂得字數的增減法,在造句的時候比較便宜得多。至於句的字數應怎樣增減,到了怎樣程度才算適當,這也說不出什麼標準,唯一的方法仍是讀。歐陽修的《晝錦堂記》的開端是「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據說當時寫成的時候,是「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稿子已差人騎馬送出了,經過了一會,忽然叫人用快馬把那人追回,在開端兩句里加添兩個「而」字。這是相傳的一個軼事,從來文章家對於一字增損的苦心,由此可以想見了。試取句調很好的名文一篇,逐句在文法許可的範圍內,增加一字或減去一字,誦讀起來就會覺得不若原來的諧和,可知原來的句子都是經過推敲,並非偶然的。 關於句子的安排,除上面所說的句式、字面和字數諸項以外,可考究的方面當然還有。並且對於這諸項,我所提出的都很粗顯,並未涉及精密的探討。有志寫作文章的讀者如果因了我這小小的示唆,引起興味,留心到這些方面,也許在文章的閱讀和寫作上是一件有益的事。 句子的安排以諧和為原則,只合文法上的律令還是不夠。話雖如此,文法上的律令究竟不失為起碼的條件。凡是句子,第一步該合乎文法。古人盡有為了諧和而犧牲文法上的律令的事,如因為字須取偶數,把「司馬遷」、「諸葛亮」無理地腰斬,改為「馬遷」、「葛亮」(見劉知幾《史通》)。明明應該說「孤臣墜涕,孽子危心」的,因為怕平仄不諧,硬把它改作「孤臣危涕,孽子墜心」(見江淹《恨賦》)。此外如杜甫的「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照理應是「鸚鵡啄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之類,也是為了諧和而犧牲文法的律令的好例。這種情形近乎矯揉造作,在從前的駢文和詩里也許可以原諒,依現代人的眼光看來,究竟是魔道,不足為法。這是應該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