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則[標點本] · 庚 凡二條
一
文有數句用一類字，所以壯文勢，廣文義也。然皆有法。韓退之爲古文伯，〔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伯」作「霸」，屠本誤作「覊」。〕於此法尤加意焉。如賀冊尊號表用「之謂」字，蓋取易繫辭，畫記用「者」字，蓋取考工記，南山詩用「或」字，蓋取詩北山，悉注於後，孰謂退之自作古哉。（觀退之畫記云：「騎而立者五人，騎而被甲載兵立者十人，騎且負者二人，騎執器者二人。」自此以下，凡記人數者，蓋取書顧命「二人雀弁執惠，四人綦弁，執戈上刃，一人冕執劉，一人冕執鉞，一人冕執戣，一人冕執瞿，一人冕執銳」之法也。此與用字一類不同，姑附於此，示退之之文不妄作也。）用一類字者，不可徧舉，采經子通用者志之，可觸類而長矣。
或法。（詩北山曰：「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牀，或不已於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爲。」退之南山詩云：「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鬬，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雊，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輳，或翩若盤游，〔校點者按：「盤」原誤作「船」，今據元本、明弘治本、屠本校正。〕或決若馬驟。」皆廣北山「或」字法而用之也。老子曰：「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又一法也。）
者法。（考工記曰：「脂者，膏者，蠃者，羽者，鱗者。」又曰：「以脰鳴者，以注鳴者，以旁鳴者，以翼鳴者，以股鳴者，以胸鳴者。」莊子曰：「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韓退之畫記云：「行者，牽者，奔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降者。」凡此用「者」字，其原出於考工記及莊子法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考工記及莊子」作「考工記因用莊子」。〕）
之謂法。（繫辭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韓退之賀冊尊號表云：「臣聞體仁以長人之謂元，發而中節之謂和，無所不通之謂聖，妙而無方之謂神，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先天不違之謂法天，道濟天下之謂應道。」蓋取易繫辭也。）
謂之法。（易繫辭曰：「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之類。）
之法。（孟子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老子曰：「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易說卦曰：「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此又一法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易說卦」上俱有「若」字。〕）
可法。（考工記曰：「故可規可萭，可水可縣，可量可權。」表記曰：「事君可貴可賤，可富可貧，可生可殺。」）
可以法。（論語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月令曰：「可以登高明，可以遠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處臺榭。」莊子曰：「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爲法。（易說卦曰：「乾爲天爲圜，爲君爲父，爲玉爲金，爲寒爲冰，爲大赤，爲良馬，爲老馬，爲瘠馬，爲駁馬，爲木果。」莊子曰：「形就而入，且爲顛爲滅，爲崩爲蹶；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此又一法也。）
必法。（考工記曰：「容轂必直，陳篆必正，施膠必厚，施筋必數。」月令曰：「秫稻必齊，麴糵必時，湛熾必潔，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齊必得。」）
不以法。（左氏傳曰：「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
無法。（左氏傳曰：「無始亂，無怙富，無恃寵，無違同，無敖禮，無驕能，無復怨，無謀非德，無犯非義。」）
而不法。（左氏傳曰：「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偪，遠而不，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
其法。（易繫辭曰：「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指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樂記曰：「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此雖每句用「其」字，而二句以見意，又一法也。）
焉法。（祭統曰：「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焉，見父子之倫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疎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學記曰：「藏焉修焉，息焉游焉。」三年問曰：「翔回焉，鳴號焉，蹢焉，踟躕焉。」又一法也。）
於時法。（詩曰：「於時處處，於時廬旅，於時言言，於時語語。」鄭康成云：「時，是也。」）
實法。（詩曰：「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
曾是法。（詩曰：「曾是強禦，曾是倍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
侯法。（詩曰：「侯主侯伯，侯亞侯旅，侯彊侯以。」）
有若法。（書曰：「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
未嘗法。（家語曰：「未嘗知哀，未嘗知憂，未嘗知勞，未嘗知懼，未嘗知危。」）
斯法。（檀弓曰：「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嘆，嘆斯辟，辟斯踴矣。」）
於是乎法。（國語曰：「上帝之粢盛於是乎出，民之蕃庶於是乎生，事之供給於是乎在，和協輯睦於是乎興，財用蕃殖於是乎始，敦庬純固於是乎成。」）
有法。（禮器曰：「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殺也，有經而等也，有順而討也，有摲而播也，有推而進也，有放而文也，有放而不致也，〔校點者按：「致」原作「至」，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作「致」，禮器原文正作「致」，今據改。〕有順而摭也。」樂師曰：「有帗舞，有羽舞，有皇舞，有旄舞，有干舞，有人舞。」左氏傳曰：「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又一法也。孟子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又一法也。）
兮法。（荀子曰：「井井兮其有條理也，嚴嚴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終始也，猒猒兮其能長久也，樂樂兮其執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之明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用」下有「知」字。〕修修兮其用統類之行也，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隱隱兮其恐人不當也。」）
則法。（中庸曰：「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
然法。（荀子曰：「儼然壯然，倛然蕼然，恢恢然，廣廣然，昭昭然，蕩蕩然。」）
奚法。（莊子曰：「奚爲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而法。（莊子曰：「而容崖然，而目沖然，而顙頯然，而口闞然，而狀義然。」考工記曰：「清其灰而盝之，而揮之，而沃之，而盝之，而塗之，而宿之。」）
方且法。（莊子曰：「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失馳，方且爲緒使，方且爲物絯，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
似法。（莊子曰：「似鼻，似目，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汚者。」此言風吹竅穴動作之貌。）
乎法。（莊子曰：「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悅乎忘其言也。」祭義曰：「洞洞乎其敬也，屬屬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饗之也。」莊子蓋廣此法而用之。）
乃法。（詩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
以之法。（仲尼燕居曰：「以之居處有禮，故長幼辨也，以之閨門之內有禮，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閑也，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也。」）
足以法。（易曰：「禮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中庸曰：「聰明睿智，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此一法也。）
也法。（中庸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羣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若周易雜卦一篇，全用「也」字，又不可盡法。）
得其法。（仲尼燕居曰：「宮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時，樂得其節，車得其式，鬼神得其饗，喪紀得其哀，辯說得其黨，官得其體，政事得其施。」）
以法。（大司樂曰：「以致鬼神，以和邦國，以諧萬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以作動物。」周禮此法極多，今不備載。）
曰法。（洪範曰：「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周禮凡所次序，其事皆類，此一法也。周禮小胥：「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洪範曰：「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此類不言數，又一法也。大宗伯曰：「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殷見曰同。」易繫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爲非曰義。」凡此類，又一法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注「周禮凡」下無「所」字。〕）
得之法。（莊子曰：「豨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云云。」）
之以法。（禮記曰：「慮之以大，愛之以敬，行之以禮，修之以孝養，紀之以義，終之以仁。」）
所以法。（禮運曰：「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祖廟，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儐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
存乎法。（易繫辭曰：「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大小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
莫大乎法。（易繫辭曰：「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莫大乎聖人云雲。」）
知所以法。（中庸曰：「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
矣法。（六月詩序曰：「鹿鳴廢則和樂缺矣，四牡廢則君臣缺矣，皇皇者華廢則忠信缺矣，棠棣廢則兄弟缺矣。」下皆類此，不能悉載。板詩曰：「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此雖每句用「矣」字，而上下之意相關。）
二
大抵經傳之文，有相類者，非固出於蹈襲，實理之所在，不約而同也。略條於後，則可推矣。
詩曰：「禮義不衍，何恤於人言。」〔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此逸詩，荀子引之云：『禮義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左氏傳載士蔿稱諺曰：「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詩曰：「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左氏傳載公子重耳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凡指物爲誓，語多類如此。」〕詩曰：「不憗遺一老，俾守我王。」左氏傳魯哀公誄孔丘曰：「不憗遺一老，俾屏予一人以在位。」此不約而同，一也。左氏傳曰：「晉韓起聘魯，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家語曰：「孔子適周，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於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此不約而同，二也。左氏傳曰：「晉侯疾病，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爲之，醫至，曰：『疾不可爲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戰國策曰：「扁鵲見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鵲請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此不約而同，三也。左氏傳載周子曰：「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國語載吳王曰：「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此不約而同，四也。國語載觀射父曰：「先王之祀也，以一純、二精、三牲、四時、五色、六律、七事、八種、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左氏傳載晏子曰：「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此文既於物協數，又於數協序，亦文之工者。」〕此不約而同，五也。考工記曰：「柘爲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荊次之。」禮器曰：「禮，時爲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此不約而同，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