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則[標點本] · 己 凡七條

一 觀檀弓之載事，言簡而不疎，旨深而不晦，雖左氏之富艷，敢奮飛於前乎。略舉二事以見。〔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無「以見」二字。〕 世子申生爲驪姬所譖，或令辯之。左氏載其事，則曰：「或謂太子：『子辭，君必辯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檀弓則曰：「『子盍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考此，則檀弓爲優。（穀梁傳載其事曰：「世子之傅里克謂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則可以生；不入自明，則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則驪姬必死，驪姬死，則吾君不安。』」若此文，非惟不及檀弓，亦不及左氏矣。） 智悼子未葬，晉平公飲以樂，杜蕢謂大臣之喪，重於疾日不樂。左氏言其事，則曰：「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撤宴樂，學人舍業，爲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檀弓則曰：「子卯不樂。知悼子在堂，斯其爲子卯也大矣。」考此，則檀弓爲優。 二 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檀弓文句，長短有法，不可增損，其類是哉。 長句法：「毋乃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蕢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禮也。」「苟無禮義忠信誠愨之心以蒞之。」 短句法：「華而睆」，「立孫」，「畏」，「厭」，「溺」。 三 鼓瑟不難，難於調弦，作文不難，難於鍊句。檀弓之文，鍊句益工，參之家語，其妙覩矣。 「遇負杖入保者息。」（家語曰：「遇人入保負杖者息。」）「皆死焉。」（家語曰：「命敵死焉。」）「比御而不入。」（家語曰：「可御而處內。」）「南宮縚之妻之姑之喪。」（家語曰：「南宮縚之妻，孔子之兄女，喪其姑。」）「予惡乎涕之無從也。」（家語曰：「吾惡乎涕而無以將之。」）「仲子亦猶行古之道也。」（家語曰：「仲子亦猶行古人之道。」）「夫子爲弗聞也者而過之。」（家語曰：「夫子爲之隱佯不聞以過之。」）「遂命覆醢。」（家語曰：「遂令左右皆覆醢。」）「死不如速朽之愈也。」（家語曰：「死不如朽之速愈。」）「若魂氣則無不之也。」（家語曰：「若魂氣則無所不之。」） 四 考工記之文，榷而論之，蓋有三美：一曰雄健而雅，二曰宛曲而峻，三曰整齊而醇。略條於後。 雄健而雅：「鄭之刀，宋之斤，魯之削，吳、粵之劍，遷乎其地而弗能爲良。」「凡爲弓，方其峻而高其柎，長其畏而薄其敝。」（左氏傳曰：「恤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亦此法也。） 宛曲而峻：「凡攫閷援簭之類，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則於眡必撥爾而怒。苟撥爾而怒，則於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鳴矣。爪不深，目不出，鱗之而不作，則必頹爾如委矣。苟頹爾如委，則加任焉，則必如將廢措，其匪色必似不鳴矣。」（此文說筍簴之獸也。）「引而信之，欲其直也。信之而直，則取材正也；信之而枉，則是一方緩一方急也。若苟一方緩一方急，則及其用之也，必自其急者先裂。若苟自急者先裂，則是以博爲帴也。」（此文說製韋革。） 整齊而醇：「爍金以爲刃，凝土以爲器。」「棧車欲弇，飾車欲侈。」「鐘大而短，則其聲疾而短聞；鐘小而長，則其聲舒而遠聞。」「已上則摩其旁，已下則摩其耑。」 五 春秋文句，長者踰三十餘言，短者止於一言。（如「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帥師會晉郤克、衛孫良父、曹公子首，及齊侯戰於鞌」之類，是長句也。如「螽」之類，是短句也。）詩之文句，長不踰八言，短者不減二言。（八言者，如「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類是也。摯虞云：「詩有九言，『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是也。」二言者，若「肇禋」之類。〔校點者按：注「二言」上，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俱有「然此當爲二句，其說非也」十字。〕）春秋主於褒貶，詩則本於美刺，立言之間，莫不有法。 六 詩人之用助辭，辭必多用韻。有用「也」辭，若「何其處也，必有與也」。〔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處』『與』爲韻。」〕有用「而」辭，若「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著』『素』爲韻。」〕有用「矣」辭，若「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砠』『瘏』爲韻。」〕有用「忌」辭，若「抑磬控忌，抑縱送忌」。〔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控』『送』爲韻。」〕有用「兮」辭，若「其實七兮，迨其吉兮」。〔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七』『吉』爲韻。」〕有用「之」辭，若「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順』『問』爲韻。」〕有用「止」辭，如「既曰庸止，曷又從止」。〔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庸』『從』爲韻，『止』即『只』，鄘柏舟詩亦用『只』爲辭，離騷有大招用『只』辭，蓋法乎此。」〕有用「且」辭，若「椒聊且，遠條且」。〔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秘笈本及宋世犖校記引陳本，俱有注云：「『聊』『條』爲韻。」〕如四句六句者多矣，今不備載。又禮記非詩人之文，助辭之上，亦有韻協。如曰：「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此則用「焉」辭，而「職」、「極」、「服」、「則」爲協。 七 孔穎達曰：「詩章之法，不常厥體，或重章共述一事，（采蘋之類。）或一事疊爲數章，（甘棠之類。）或初同而末異，（出車之類。）或首異而末同，（漢廣之類。）或事訖而更申，（既醉之類。）或章重而事別，（鴟鴞之類。）或隨時而改色，（何草不黃也。）或因事而變文，（文王有聲也。）或一章而再言，或三章而一發，（采采芣苢、賓之初筵。）篇有數章，章句多寡不等，〔校點者按：元本、明弘治本、屠本及秘笈本，「多」作「衆」，詩疏正作「衆」。〕章有數句，句字多少不同。」包括詩體，孰踰此說，故特取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