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心理學 · 第十三章藝術的創造(一):想像與靈感
一
遊戲是初步的創造,它和藝術一樣,也要應用創造的想像。我們在上章已經說明遊戲和藝術的關係,現在可以進一步討論藝術的創造了。
藝術的創造在未經傳達之前,只是一種想像。就字面說,想像(imagination)就是在心眼中見到一種意象(image)。意象是所知覺的事物在心中所印的影子。比如看見一匹馬,心中就有一個馬的模樣,這就是馬的意象。馬既在心中留下它的模樣,它不在眼前時,我仍然可以回想起它的模樣如何,這是記憶,也就是想像。不過這種想像只是回想以往由知覺得來的意象,原來的意象如何,回想起的意象也就如何,沒有什麼新創,所以它通常叫作「再現的想像」。
「再現的想像」只是在記憶中復演舊經驗,決不能產生藝術。藝術必須有「創造的想像」。既是「想像」,就不能從無中生有,因為它不能離開意象,而意象是由經驗得來的。既是「創造的」就不能只是復演舊經驗,必須含有新成分。這個新成分是什麼呢?它不是想像所用的材料,因為這材料就是從經驗得來的意象。因此,它只能是材料組合所取的形式。創造的定義可以說是:「根據已有的意象做材料,把它們加以剪裁綜合,成一種新形式。」材料是固有的,形式是新創的;材料是自然,形式才是藝術。舉一個淺近的實例來說,比如「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一句詞九個字所指的意象,拆開來說,都很平凡,但是合在一起綜合這個意象所成的形式卻非常新鮮有趣,叫人不能不承認它是創造出來的藝術。一切藝術作品都可作如此觀。論各部分材料,它是舊有的,所以人人能了解;論全體形式,它是新創的,所以是藝術。凡是藝術創造都是平常材料的不平常綜合,創造的想像就是這種綜合作用所必須的心靈活動。
在一般人看,創造的想像是神秘的,只許人驚讚,不許人分析。其實它像一切自然現象一樣,也可以用科學方法去研究。近代心理學家研究這個問題,已得很多的成績,就中尤以法人里波(Ribot)的貢獻為最大。
分析起來,創造的想像含有三種成分:(一)理智的,(二)情感的,(三)潛意識的。
就理智的成分說,創造的想像在混整的情境中選擇若干意象出來加以新綜合,要根據兩種心理作用。一為「分想作用」(dissociation),是選擇所必需的;一為「聯想作用」(association),是綜合 所必須的。
「分想作用」就是把某意象和與它相關的意象分裂開,把它單獨提出。意象都是嵌在整個經驗裡面而不是獨立的。如果沒有分想作用,以往的經驗便須全部復現於記憶。小孩子讀死書,讀熟之後往往只能背誦全篇,而不能單提出該篇中某一段或某一句。如果叫他單提出某一句來,他須從頭背誦起,一直背誦到該句所在的地方才能記起該句。這種記憶是最笨拙的。他只是囫圇吞棗,食而不化。他雖能背誦全篇,卻永遠沒有應用其中一字一句的可能。如果記憶都像這樣,便不能有創造,因為創造是把向來不在一塊的元素綜合成新形式,記憶如果須全部出現,我們便無法把某元素從全體情境中單獨提出。
里波以為分想作用是消極的,是創造的預備,聯想作用是積極的,是創造的成就。其實這不盡然。有時分想作用自身便是積極的,便是一種創造。藝術的意象有許多並不是綜合的結果,只是在一種混亂的情境中把用得著的成分單提出來,把用不著的成分丟去,有時也能造成很完美的意象,好比在一塊頑石中雕出一座像一樣。比如「長河落日圓」「微風燕子斜」「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風吹草低見牛羊」一類的意象,全無聯想的痕跡,而卻不失其為創造。它們都是只憑分想作用,在一個混整的情境中把和情感相調協的成分單提出來,造成一種新意象。單是選擇有時就已經是創造。
但是文藝上的意象大多數都起於聯想作用。所謂聯想作用就是由甲意象而聯想到乙意象。我們在第六章已討論過聯想的性質,以及接近聯想和類似聯想的分別。
這兩種聯想之中尤以類似聯想為重要,許多漫不相關的事物經過詩人的意匠經營,都可以生出關係來。海棠花可以「凝愁」也可以「帶醉」,浮雲可以是白衣也可以是蒼狗。前例是把物看成人,里波稱為「擬人」,就是我們在第三章中所說的移情作用;後例把甲物看成乙物,里波稱為「變形」。我們在第三章已經說過,「擬人」是美感經驗的要素。靜物的情感化,宇宙的生命化,以及神話寓言的起源,都是「擬人」的結果。「變形」在文藝中也是常見的。「鬢雲欲度香腮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大雪紛紛何所似,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都是「變形」類的類似聯想。里波分析類似聯想,只舉「擬人」「變形」兩類。其實「擬人」之外還可以另立「托物」一類。「擬人」把物看成人,「托物」則把人看成物。《列那狐的故事》托動物的奸詭隱射中世紀的封建人物,便是「托物」的著例。在中國文藝中「托物」尤其重要。屈原寄孤憤於香草,莊周托玄想於大鵬,這些前例引起後世許多學者的模仿。大約用這一類修辭格者都被逼於環境,不能直說心事,於是以隱語出之。例如駱賓王《在獄詠蟬》詩說:「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暗射讒人的話。清朝人詠紫牡丹說:「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王」,是暗刺愛新覺羅氏代明朝入主中夏事,都是「托物」以言志。
「擬人」「托物」「變形」三種類似聯想雖不同,而在實際上常不可分開。「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可以說是「擬人」,也可以說是「變形」,「天寒猶有傲霜枝」可以說是「擬人」,也可以說是「托物」。這三種類似聯想在文學上極為重要。它們最普通的用處在「比喻」。上文所舉各例在修辭學中都屬於「比喻」格。文學上的文字大半都不用本意而用引申義。文字的引申義大半都由「比喻」得來的。例如「流雲吐華月」一句中只有「雲」「月」兩字用本意,「流」「吐」「華」三字都用引申義。依本義說,「流」只能用於水,「吐」只能用於動物,「華」原來是「花」的同義字,引申為「美麗」。再如杜審言的《早春遊望》詩中四句:「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藍」之中最見精彩的是「出」「渡」「催」「轉」四個動詞(即詩話家所謂「詩眼」),而這四個動詞都是用引申義。文藝大半是象徵的。「象徵」就是以甲為乙的符號,也可說是一種引申義,它也是根據類似聯想。天平和法律完全是兩件事,因為同具公平一個特質,所以天平常象徵法律。在陶淵明的詩里松菊象徵孤高,在周敦頤的《愛蓮說》里,蓮花象徵清潔;《詩經》首章《關雎》依毛說是象徵「摯而有別」,在一般成語中狐象徵媚,龍象徵靈,日象徵陽剛,月象徵陰柔,雷霆象徵怒,陰霾象徵悽慘,蒲柳象徵衰弱,葭莩象徵親戚,都是類似聯想的結果。象徵大半是拿具體的東西代替抽象的性質。美感都起於形象的直覺,所以文藝作品都要呈現具體的意象出來,直接撼動感官。如果它用抽象的概念,便不免犯普泛化的毛病,我們只能把它當作一條真理思索,不能把它當作一個意象觀賞。抽象的概念在藝術家的腦里都要先翻譯成具體的意象,然後才表現於作品。這種翻譯就是象徵。文藝是象徵的,所以有人說,文藝是在「殊相」中見出「共相」,在「感覺的」之中表出「理解的」,這就是說,它以具體的意象象徵抽象的概念。不過這種說法頗容易惹起誤解。在文藝中概念應完全溶解在意象里,使意象雖是象徵概念而卻不流露概念的痕跡,好比一塊糖溶解在水裡,雖然點點水之中都有甜味,而卻無處可尋出糖來。「寓言」大半都不能算是純粹的藝術,因為寓言之中概念沒有完全溶解於意象,我們一方面見到意象,一方面也還見到概念。
二
創造的想像雖要根據「分想作用」和「聯想作用」,但是這些理智的成分決不能完全解釋創造。比如「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兩句詩所寫的意象,是在微風細雨的春天許多意象之中選擇出來的,在細雨中不僅見到魚兒出,在微風中也不僅見到燕子斜,詩人選擇這兩個意象出來時就把其他意象丟開,所以可以說是「分想作用」的結果。但是在許多意象之中,詩人何以單提出這兩個意象而忽略其他意象呢?再比如「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兩句詩是「觸景生情」,因柳色而想到夫婿,可以說是「聯想作用」的結果。但是楊柳所能引起的聯想是無數的,它可以因經驗的鄰近而聯想到栽柳人,或是柳色最佳的河邊,它可以因性質的類似而聯想到眉的輕盈,或是衣衫的嫩綠,何以在這個地方獨喚起夫婿的記憶呢?「分想作用」和「聯想作用」只能解釋意象的發生如何可能,卻不能解釋在許多可能的意象之中何以某意象獨被選擇。
有選擇就有拋棄。選擇和拋棄是心理上普遍的現象。園裡有許多花草,我在一個時間之內只注意到某幾種花草;街上有許多行人,我在一個時間之內只注意某個女子或是某個老翁。選擇之中又有選擇,看花我或只注意到顏色,看女子我或只注意到面孔。原因是很簡單的,我看到的是能引起我的情趣的,我沒有看到的是不能引起我的情趣的。聯想起來的意象也是如此。一般人以為聯想不依邏輯,全是偶然的。其實它不依邏輯是真,說它是偶然,則不符事實。它也有原因,也有必然性,不過使它具必然性的原因不是理智而是情感。去取全憑好惡,好惡就是情感的流露。比如上文「忽見陌頭楊柳色」例中的楊柳雖然可以喚起無數意象,但是「夫婿」的意象對於「春日凝裝上翠樓」的閨中少婦帶有極深的情感,這情感就是使「夫婿」的意象浮上心頭的原動力。情感觸境界而發生,境界不同,情感也隨之變遷,情感遷變,意象也隨之更換。同一事物在這個境界裡觸動這種情感,喚起這種意象,在另一個境界裡又觸動另一種情感,喚起另一種意象。「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是一種境界,一種情感,一種意象。「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又是另一種境界,另一種情感,另一種意象。情感和意象都是生生不息的,時時刻刻都在創造中。
文藝作品都必具完整性。它雖然可以同時連用許多意象,而這許多意象卻不能散漫零亂,必須為完整的有機體。創造的想像和尋常幻想的分別就在此。尋常幻想是散漫零亂的。兩個意象稍可接觸,即相依附,輾轉流散,沒有底止。如果把這一串幻想寫出來,處處都是牛頭不對馬嘴。創造的想像卻須把散漫零亂的意象融成一氣。把原來散漫零亂的意象融成整體的就是情感。比如錢起的「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秦少游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前句都是說人事,後句都是寫物景,我們卻不覺得這兩種不同的意象擺在一塊嫌不倫不類,它們反而能互相烘托,就因為它們同是傳出一種淒清的情感。兩個意象在性質上儘管不相類似,如果在情感上能相協調,便可形成一種完整的有機體。「手揮五弦,目送飛鴻」,「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樹搖幽鳥夢,螢入定僧衣」,都是兩種不同的意象因情感的調協而形成整體的。
文藝作品都是把一種心情寄托在一個或數個意象里,所以克羅齊以為凡是藝術都是抒情的。意象要恰能傳出情感,才是上品。意象可剽竊而情感則不能假託。前人由真情感所發出的美意象,經過後人沿用,便變成俗濫浮靡,就是有意象而無情感的緣故。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境界,便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情感,傳達情感的語言意象也就不能一致。嚴格地說,這個人所用的語言和意象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沿用,沿用便是偷懶說謊。所以「擬古」「用典」「集句」「用陳語」在藝術上都是毛病。江淹擬陶淵明《歸田園居》詩在擬詩中算是最上品,仍遠遜原作。辛稼軒詞好用陳語,例如《秋水觀》一首長詞大半用莊子語,這種作品只能說是文字的遊戲,決不是藝術。「武帝植蜀柳於靈和殿前,常曰:『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幾句散文本極富詩意。王漁洋在《秋柳》里引用這個典故造成「靈和殿里昔人稀」的句子,便索然無味。江淹、辛稼軒和王漁洋都本是很大的詩人,尚且不免蹈這些毛病,下此書蠹詞匠的堆砌典故,更不足談了。
創造藝術是一件煞費心血的事,又不能裨益實用生活,許多藝術家都以窮困終身,何以追求藝術者仍絡繹不絕呢?這就由於藝術是一種情感的需要。真正藝術家心中都有不得不說的苦楚。如果可以不說而勉強尋話說,那就是無病呻吟。音樂家貝多芬有一個時代以人世為苦,煩悶想自殺,因為胸中蘊藉沒有泄盡,所以隱忍不死。司馬遷受腐刑後,也常說他所以忍辱不死者是為著完成他的《史記》。饑寒可忍,垢辱可忍,煩惱可忍,一切可擺脫,獨有藝術不能擺脫。藝術家的胸襟大半如此。他所以不能放棄藝術者,就因為受情感的驅迫。人有情感自然要發泄,歡喜必形諸笑,悲痛必形諸哭。倘若心中有情感要勉強壓住隱起,那就是打斷生機的流露。苦樂都是從生機的郁暢得來的。「舒暢」就是快樂,「抑鬱」就是痛苦。文藝是表現情感的,就是幫助人得到舒暢而免除抑鬱的一種方劑。歌德在二十三歲時曾鍾愛一位已許過人的女子,煩悶無計排解,正謀自殺,忽然聽到耶路撒冷為失戀而自殺的消息,他拿自己的遭遇體驗那位少年的悲劇,就想像出一部作品出來了。他自己說過:「這個消息對於我仿佛是黑暗中一線光明,我立刻就把《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綱要想好。」他埋頭兩個星期,把書寫成,於是他的自殺的念頭才打消。文藝發泄情感的功用在這個例子中最易見出了。從亞理斯多德到
弗洛伊德,許多學者都以為文藝對於情感有「淨化」(catharsis)的效驗,就是說情感不發泄對於心身都有壞影響,一經發泄,這種壞影響便被「淨化」不復為祟。歌德寫《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經過便是一個好例。
文藝是一種慰情的工具,所以都帶有幾分理想化。藝術家不滿意於現實世界,才想像出一種理想世界來彌補現實世界的缺陷。這個普遍的事實就是弗洛伊德派學說的根據,不過他們把缺陷和彌補都看成性慾的,未免過於偏狹。依他們看,文藝都是欲望的「升華」(sublimation),把鼓動低等欲望的潛力(叫作「來比多」[libido],大半是屬於性慾的)移來鼓動較高尚的情緒。文藝像夢一樣,用處在使欲望得到化裝的滿足。它可以說是性慾的象徵。最早的文藝是神話,它就是原始社會的公共欲望的表現。人類在潛意識中早有弒父娶母的欲望。希臘俄狄浦斯的故事就是這種欲望的象徵。許多神話都與「俄狄浦斯情意綜」(Oedipus complex)有關係,所以其中主要人物大半都有母無父。姜嫄履大人跡而生后稷,孔子之母禱於尼丘而生孔子,聖馬利亞稟神意而生耶穌,都是著例。近代文藝中性慾的色彩尤其濃厚。例如屠格涅夫曾迷戀一個很庸俗的歌女,在小說中於是寫出許多戀愛革命家的有理想和熱情的女子,就是在文藝中求缺陷的彌補。弗洛伊德的這番話自然也有一番真理,不過缺陷和彌補都不必像他所說的全在性慾方面。
欲望升華說的最大缺點在只能解釋文藝的動機,而不能解釋文藝的形式美。我們在第二章已經說過,生糙的情感是無濟於事的。藝術家之所以為藝術家不僅在有深厚的情感(因為只有深厚的情感不一定能表現於藝術),而尤在能把情感表現出來。他的創造要根據情感,而在創造的一頃刻中卻不能同時在這種情感中過活,一定要把它加以客觀化,使它成為一種意象。他自己對於這個情感一定要變成一個站在客位的觀賞者,然後才可以得到形式的完美。
三
理智的和情感的兩種成分都是意識所能察覺的,但是創造的想像還有意識所不能察覺的成分,這就是通常所謂「靈感」(inspiration)。藝術須賴靈感,這是古今中外的共同信仰。柏拉圖在《斐德若篇》對話里說:
有一種迷狂症是詩神激動起來的。她憑附一個心靈純樸的人,鼓動他的狂熱,喚起詩的節奏,使他歌詠古英雄的豐功偉業來教導後人。無論是誰,如果沒有這種詩人的狂熱而去敲詩神的門,他儘管有極高明的藝術手腕,詩神也永遠不讓他升堂入室。
柏拉圖所謂「詩人的狂熱」就是靈感。依他說,靈感是神的啟示,比藝術手腕還更重要。藝術家在得到靈感時,常不費心血,就可以寫出完美的作品。歌德著《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經過,便是靈感的好例。他自己說聽到耶路撒冷自殺的消息,仿佛突然見到一道光在眼前過,立刻就把全書綱要想好。他一口氣把它寫完,然後把稿子複閱一遍,自己覺得很詫異,因為他絲毫沒有費力。他說:「這部小冊子好像是一個患睡行症的人在無意識之中寫成的。」
靈感之來往往出於作者自己的意料之外,作品已經創造成功了,他才發現自己又創造了一件作品。雕刻家羅丹作《流浪的猶太人》的經過便是如此。他在《回想錄》里說:「有一天我整天都在工作,到傍晚時正寫完一章書,猛然間發現紙上畫了這麼一個猶太人,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樣畫成的,或是為什麼要去畫他。可是我的那件作品全體便已具形於此了。」
有時苦心搜索而不能得的,在無意中得到靈感,頓時尋求許久的意象便湧上心頭。音樂家柏遼茲(Berlioz)替貝朗瑞(Beranger)的《五月五日》詩譜樂曲,譜到收尾的疊句:「可憐的兵士,我終於要再見法蘭西」時,猛然停住,再三思索,終於想不出一段樂調來傳這疊句的情思。過了兩年,他游羅馬,有一天失足落下河去,遇救沒有淹死,爬出水時口裡所唱的一段樂調,就是兩年之前再三搜索而不能得的。
從這幾個實例看,靈感有兩個重要的特徵。第一,它是突如其來的。我們在表面尋不出預備的痕跡,它往往出於作者自己的意料之外。根據靈感的作品大半都成得極快。第二,它是不由自主的。希望它來時它偏不來,沒有期待它來時,它卻驀然出現。作者在得靈感時常超過自己平素的能力。平素他所不能做到的在靈感中他可以輕易地做到。憑藉靈感的作品往往比純恃藝術手腕的作品價值較高。
因為靈感有這兩種特徵,古時學者大半都把它看作神的啟示。在靈感之中仿佛有神憑附作者的軀體,暗中在醞釀他的情思,驅遣他的手腕。作者對於得自靈感的作品只是坐享其成,這種信仰是很普遍的。古希臘人以為各種文藝都有一個女神(muse)主宰。在原始社會中,詩人大半就是預言者,他是代天傳旨的。西方詩人作史詩,在開章中往往有一段照例的招邀詩神的話。中國文學家也有「下筆如有神助」之說。相傳江淹有一夜夢見郭璞向他說:「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他探懷中得一枝五色筆,便還給郭璞。他以後作詩,就絕無美句。這也是相信天才由於神鬼的憑藉。
但是在科學界中這種神秘的解釋已經不能成立了。依近代心理學家說,靈感大半是由於在潛意識中所醞釀成的東西猛然湧現於意識。我們最好擇幾種類似靈感的潛意識現象來研究一番,然後拿它們來比較靈感,就可以見出靈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潛意識」和弗洛伊德所說的「隱意識」不同,詳拙著《變態心理學》)。
人於意識之外,還有潛意識,潛意識也可以作想像思考的活動,這是近代心理學上已成立的事實。最顯著的例子是「自動書寫」(automatic writing)。有一種病人在專心做一件事或是和人談話時,你擺一管筆在他的手裡,同時用針刺他的麻木的部分,他意識中雖沒有痛感,而手則在描寫被針刺的經驗。催眠狀態也很相類似。受催眠者的言動和在醒時的言動往往不同。在醒時沒有膂力,在催眠中他可以舉起平時所不能舉起的重量。在催眠中他忘記催眠前的經驗,在催眠後他又忘記催眠中的經驗。「後催眠的暗示」更加奇怪。你吩咐受催眠者在醒後某時某刻做一件事,他醒後雖然記不起你所吩咐的話,到了時刻卻不由自主地無意地把你所吩咐的事做得一字不差。從這些事實看,可見一個人可以有兩重或多重人格。在意識中他呈現一種人格,在潛意識中他又呈現另一種人格。受催眠者和患睡行症者的潛意識往往可以湧上浮面來,把意識完全遮蔽住,於是有「人格的交替」。詹姆斯舉過一個例子:一個人跌下火車之後,把原來的經驗都忘記,在一個鎮市上做了幾個月的小生意。有一天他忽然醒過來,發現身旁事物都不是習見的,才自疑何以走到這麼一個地方。旁人告訴他說他在那裡做過幾個月的小生意,他絕對不肯相信。他在做小生意時,就專靠潛意識的活動。
靈感和這種潛意識的活動是屬於一類的,所不同者在「人格的交替」中潛意識完全把意識遮蔽住,在靈感中潛意識所醞釀成的意象湧現於意識中,而意識仍舊存在。至於潛意識的活動是否與意識的活動相同,想像的進行在潛意識中和在意識中是否遵照同一原理,心理學家對於這種問題還沒有定見,弗洛伊德派學者的「壓抑說」和法國變態心理學者的「分裂說」都各有難點(詳見拙著《變態心理學》)。不過有兩點我們是可以斷定的。第一,潛意識的活動大半仍依聯想作用。在潛意識中聯想不受意識和理性的節制,活動更較自由,所以潛意識的想像比意識的想像更豐富,在意識中所搜索不得的往往可以在潛意識中醞釀成功。不過因為缺乏理性的節制,潛意識的想像也往往較錯亂無章。所以潛意識所醞釀成的須經過意識的潤飾,才能成為完美的作品。第二,在潛意識中,情感的支配力較在意識中更大,這也是因為理智弛懈的緣故。潛意識估定價值的標準也全是情感。意識所認為微細的東西如果帶有濃厚的情感,在潛意識中可以占極重要的地位。創作受情感的影響大半都在潛意識中。弗洛伊德以為文藝是慰情洩慾的東西,就潛意識說,這話頗近於真理。
靈感既起於潛意識的醞釀,所以雖似突如其來,卻不是毫無預備。比如上文所說的歌德寫《少年維特之煩惱》的例子中就很容易見出預備的痕跡。他自己鍾愛夏綠蒂,久萌念自殺。他自己的經驗恰如他在書中所描寫的。這本書的情節在他的潛意識中醞釀已許久。耶路撒冷的情節和他自己的經驗很相似。這個類似點就成了點燃一大堆火藥的導火線。所謂靈感,就是埋伏著的火藥遇到導火線而突然爆發。靈感也要有預備,所以想一部書的布局或是做一個數學難題,費過一番心血之後,就可以把它丟開不去再想,姑且去玩幾天或是改做旁的事,讓所想的東西在潛意識中去醞釀,到了成熟時期,它自會突然湧現。大數學家普恩加來(Poincaré)的數學發明大半是在街頭閒逛時於無意中得到的。文藝的創作道理也是一樣。許多人不知道發明和創造在潛意識中都早已有預備,便以為它們是「湊巧」「碰機會」,實在是誤解靈感的性質。
在潛意識中醞釀成的意象何以特別在某一時才會湧現於意識呢?這個問題也很值得研究。概括地說,意識作用弛懈時,潛意識中的意象最易湧現。所以藝術家自述經驗,往往以為創作時的心境有如夢境。音樂家瓦格納的《萊茵河的黃金》三部曲的開場調,就是在夢境中作成的。據他的《自傳》說,三部曲已完全寫成時,開場調仍沒有想出。他方乘船過海,晝夜不能安眠,有一天午後,他倦極才得微睡,仿佛覺得自己沉在急流裡面,聽到流水往復澎湃的聲音自成一種樂調。醒後他便根據在夢中所聽到的急流的聲音譜成三部曲的開場調。每個人大概在夢中都做過很好的文章,或是說過很漂亮的話。英國詩人柯爾律治的《忽必烈汗》就是夢境的作品。他本來嗜鴉片,有一天醉後坐在椅上睡著。臨睡前他在一部遊記里讀到這一句話:「忽必烈汗令在此地建一座宮殿,並且修一個堂皇的花園,於是一道圍牆把十里肥沃的土地都圈在裡面。」在三刻鐘的熟睡中他夢見根據這個典故做成二三百行詩。剛醒時他還記得清楚,於是取紙筆把它趕快寫下。寫到數十行時,忽然有客來訪,把他的思路打斷了,客去後則夢中所見已模糊隱約,不能續寫。他所寫下來的五十三行為他的全集中三傑作之一。在中國文學史中我們也常遇到同樣的事。劉後村的《沁園春》詞序說:「癸卯佛生之翼日,夢中有作。既醒,但易數字。」傳說周美成的《瑞鶴仙》詞也是夢中作的。他在「夢中作此詞,既覺而不知所謂」。這兩首詞也都是名作。
靈感有時來有時不來,於是藝術家想出種種方法來招邀它。招邀靈感的方法也很可注意。義大利戲劇家阿爾菲耶里(Alfieri)在聽音樂時想像力最盛,他的作品大半是在聽音樂時想成的。李白在飲酒時創作力最大,杜工部有「李白斗酒詩百篇」之語。美國愛倫·坡(Allen Poe)、英國德·昆西(De Quincey)都藉助於鴉片。法國的伏爾泰和巴爾扎克都藉助於咖啡。莫泊桑藉助於以太,據他自己說,《庇耶和姜恩》一部小說全是受以太的影響寫成的。德國詩人席勒在創作時歡喜嗅爛蘋果的氣味,他的寫字檯上常擺幾隻爛蘋果。他在創作時又常喜把腳浸在冷水裡。盧梭有所思索,則露頂讓赤熱的太陽曬頭腦。彌爾頓作詩歡喜躺在床上。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Mozart)在制曲之前常作體操。尼采要在散步時思想才容易湧現。中國的李長吉也有「驢背尋詩」的故事。歐陽修在《歸田錄》里說:「餘生平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耳。」這些招致靈感的方法目的不同,有些是在提起精神,但是大部分是要造成夢境,使潛意識中的意象容易湧現。音樂、鴉片、酒、強烈的日光以及騎馬、登廁都有催眠的功效。
文藝的創造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實,就是意象的旁通。這也有時起於潛意識的醞釀。詩人和藝術家尋求靈感,往往不在自己「本行」的範圍之內而走到別種藝術範圍里去。他在別種藝術範圍之中得到一種意象,讓它在潛意識中醞釀一番,然後再用自己的特別的藝術把它翻譯出來。郭若虛在《圖畫見聞錄》里所記的吳道子一段故事就是最好的例:
唐開元中,將軍裴旻居喪,詣吳道子請於東都天宮寺畫神鬼數壁,以資冥助。道子答曰:「吾畫筆久廢,若將軍有意為吾纏結舞劍一曲,庶因猛勵以通幽冥。」旻於是脫去縗服,若常時裝束。走馬如飛,左旋右轉,揮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數千人,無不驚慄。道子於是援毫圖筆,颯然風起,為天下之壯觀。道子平生繪事,得意無出於此。
這就是把從劍術所得來的意象翻譯於圖畫。我們也可以說吳道子從劍術中得到靈感。劍術的意象和圖畫在表面上本不相謀,但是實在默相會通。畫家可以從劍的飛舞中得到一種特殊的筋肉感覺,把它移來助筆力,可以得到一種特殊的胸襟,把它用來增進圖畫的神韻和氣勢。唐朝草書大家張旭嘗自道經驗說:「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王羲之看鵝掌撥水的姿勢,取其意為書法;司馬子長遍游名山大川之後,文章的氣勢日益浩壯,都是由於意象旁通的道理。意象可旁通,所以藝術家如果想得深厚的修養,不宜專在「本行」之內做功夫,應該處處玩索。雲飛日耀,風起水涌,花香鳥語,以至於樵叟的行歌,嫠婦的野哭,當其接觸感官時,我們常不自覺其在心靈中可生若何影響,但是一遇揮弦走筆,它們都會涌到手腕上來,在無形中驅遣它動作。在作品的表面上雖不必看出這些意象的痕跡,但是一筆一划之中都會潛寓它們的神韻和氣魄。這些意象的蘊蓄就是靈感的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