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五一 西諦《整理中國文學的提議》
中國素以文教之邦著稱,中國文學發達的歷史,也至少在三千年以上,歷代帝王且時時下崇「文」之詔令,以中國人之如此重視文學,以中國文學所歷年代之如此長久,宜其能蓬蓬勃勃,產生無量數之傑作了!然而除詩歌與論文雜著之外,其餘戲劇、小說、批評文學之類,並不發達,這是什麼原故呢?原來中國人所崇的「文」,並不是「文學」的「文」,乃是所謂「六經之道」,為帝王保守地位的「文」。其他真正文學,則提倡者決無其人。詩歌最容易發泄人的真情,故最發達。至小說之類,則所謂文人者,且鄙夷之而不屑為。《四庫總目提要》且以:「詞曲二體,在文章技藝之間,厥品頗卑,作者勿貴……王圻《續文獻通考》以《西廂記》、《琵琶記》盡入經籍類中,全失論撰之體裁,不可訓也。」至於近代因西洋小說介紹進來的原故,大家才稍稍承認小說在文藝上的地位,但是一般人還不十分明了文學究竟是什麼,也不大知道中國文學真價的所在。有人以學校中的「功課表」算為文學,也有人把宋元理學、漢人章句也敘入文學史之中,又有人以陶潛來同俄國的托爾斯泰來相比。中國文學真還在朦朧陰影之中,沒有露出新明的陽光呢!
所以我們要明白中國文學的真價,要把中國人的傳說的舊文學觀改正過,非大大的先下一番整理的功夫,把金玉從沙石中分析出來不可。
前次文學研究會在上海開會時,我曾提出一個問題,請大家研究,就是「整理中國文學的範圍與方法」。當時大家曾討論了一回,因為這個問題的複雜與重大,時間又是太短,所以沒有議出什麼結果來。
現在我先把自己的意見,簡簡單單的寫出來,請研究中國文學的諸位先生給我些教正。
(一)整理的範圍 文學的範圍極不易確定。如果我們說:「《詩經》是文學,《西遊記》是文學。」或是:「《日知錄》不是文學,《朱子語錄》不是文學。」那是誰也不會反對的。如果一進到文學與非文學的邊界,那末便不易十分確定了。譬如問:「王充《論衡》是不是文學?」「《北夢瑣言》、《世說新語》算不算文學?」或是:「《陸宣公奏議》、《賈子新書》是不是文學?」便不易立刻回答了。至少也要把文學的性質懂得清楚,並且把這種書的價值與影響研究得詳詳細細,才能夠無疑的回答說:「這是文學。」或「這不是文學。」
欲確定中國文學的範圍,尤為不易。中國的書目,極為紛亂。有人以為集部都是文學書,其實不然,《離騷草木疏》也附在集部。所謂「詩話」之類,尤為蕪雜。即在「別集」及「總集」中,如果嚴格講起來,所謂「奏疏」、所謂「論說」之類,夠得上稱為文學的,實在也很少。還有二程(程灝、程頤)集中多講性理之文,及盧文弨、段玉裁、桂馥、錢大昕諸人文集中多言漢學考證之文,這種文字,也是很難叫他做文學的。最奇怪的是子部中的小說家。真正的小說如《水滸》、《西遊記》等倒沒有列進去,他裡邊所列的,卻反是那些惟中國特有的「叢談」、「雜記」、「雜識」之類的筆記。我們要把中國文學的範圍,確定一下,真有些不容易。
現在憑我個人的臆斷,姑且把他分為九類如下:
(一)詩歌 這裡詩歌一字,所包括的頗廣。自四言的詩,五言、六言、七言的詩,以至樂府、詞、長歌、賦等等都包含在內。詞是從詩變化出來的。中國舊的分類雖與詩分開,其實性質是一樣,只不過音調不同而已。賦自《離騷》以後,作者繼出,而《離騷》實為後世詩人之祖,故賦也不能與詩分開。還有民間歌謠,也須附在這一類中。
(二)雜劇傳奇 元人雜劇及湯若望、李漁、蔣士銓諸人之作,都包括在內。董解元的《西廂記》,體例與王實甫不同,他這本書是預備給一個人唱演的,不是預備給許多人扮演的,後世彈詞與他極為相近,亦可附在此類。
(三)長篇小說 中國長篇小說極少,自宋元以後,始有作者。而所謂文人學士,對於這種書並不重視。所以除了《水滸》、《西遊記》、《三國志》、《紅樓夢》、《鏡花緣》、《儒林外史》以及其他歷史小說如《開闢演義》、《東周列國志》、《秦漢演義》之類百餘種以外,長篇小說幾於絕無僅有。
(四)短篇小說 唐人的短篇小說,如《虬髯客傳》、《馬燕傳》、《柳毅傳》、《長恨歌傳》、《霍小玉傳》等,都是價值極高的。自唐以後,作者絕少。蒲留仙之《聊齋》與流行民間之《今古奇觀》,可以附在此類。
(五)筆記小說 此為中國所特有者。《四庫總目》所列子部小說家,幾皆為此類。而往往一書中,有許多篇是雜記掌故的,有許多篇是記奇聞的,還有許多是雜記經籍考證及音義的,不能把他們完全當為小說。
(六)史書傳記 長篇傳記,中國極少。至於史書,則《左傳》、《史記》、兩《漢書》、《三國志》之類,都是有很高的文學價值的。他們的影響極大,後世言文者多稱左、馬。在文學史上,他們與《詩經》、《離騷》是有同等的重要的。
(七)論文 論文在中國文學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周秦諸子及賈誼、揚雄、王充、仲長統、韓愈、蘇軾、黃宗羲諸人所作的《論衡》、《昌言》、《明夷待訪錄》之類,一面與思想界極有關係,一面在文學上也各有相當的地位。
(八)文學批評 中國的文學批評,極不發達。劉彥和的《文心雕龍》,算是一部最大的著作。章學誠之《文史通義》亦多新意。其餘如詩品、詩話、詞話及《唐詩記事》之類,大半都是不大合於文學批評的原則的。
(九)雜著 如書啟、奏議、詔令、贊、銘、碑文、祭文、遊記之類,皆歸於這一類。
以上九類,略可以把中國文學包括完盡。惟文學與非文學之間,界限極嚴而隱,有許多奏議、書啟是文學,有許多奏議、書啟便不能算是文學。所以要定中國文學的範圍,非靠研究者有極精確的文學不可。
(二)整理的方法 我們研究一種學問,不能受制於他人所預定的研究方法之下,所以同樣的,我們也決不敢替別人定什麼整理的或研究的方法。但是至少限度,研究的趨向我想總要稍稍規定一下。因為這種研究的趨向,正如走路一樣,無論走到哪裡去,都是非經過這一個地方不可的。譬如在培根以前,研究學問都只信仰相傳的成說,並不自己考察。在達爾文以前,講生物原理的人,也都只相信上帝造物之說,並不去研究生物進化之原理。到了培根、達爾文以後,則研究學問的自然而然的都趨向于歸納的研究與進化論一方面了。又如十八世紀以前,西歐的批評文學家都以希臘的傳統的學說為惟一的批評的方針。莎士比亞的戲劇,因為不遵守亞里斯多德定下的「三一律」,便被當時的人攻擊得很厲害。到十八世紀以後,文學的研究者便沒有人信仰這「三一律」,而另有他們自己的新趨向了。如果在現在的時候,而還有人拿「上帝創造說」來批評「進化論」,或拿「三一律」來做現在的戲劇的準繩,則這人是個「非愚則妄」的人了!所以我們站在現代而去整理中國文學,便非有:
(一)打破一切傳襲的文學觀念的勇氣與
(二)近代的文學研究的精神不可了。
現在先就第一項略說一下:中國文學所以不能充分發達,便是吃了傳襲的文學觀念的虧。大部分的人都中了儒學的毒,以文為載道之具,薄詞賦之類為「雕蟲小技」而不為。其他一部分的人,則自甘於做艷詞美句,以文學為一種憂時散悶閒時消遣的東西。一直到了現在,這兩種觀念還未完全消滅。便是古代許多很好的純文學,也被儒家解釋得死板板的,無一毫生氣。《詩經》里很好的一首抒情詩: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被漢儒解釋,便變成「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了。雖然朱熹能夠打破這種解釋,而仍把他加上儒家的桎梏,說什麼此人此德,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則無以配君子而「成其內治之美」。最可笑的是:
喓喓草蟲,趯趯飛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一首詩明明是「諸侯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物之變而思其君子如此」(朱熹的話)之意,漢儒卻把他當做「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之意,當做敘述婦人適人,未見其夫與既見其夫的心境變化之文,這真是大錯特錯了。第一段「未見君子」,解做「在途時」,還勉強可通。至第二段、第三段,則出嫁之女要跑到南山去采蕨、採薇。做什麼?下邊緊接著「未見君子」。「在途時」則更說不通了!出嫁之女,走到途中,忽然跑到南山去采蕨、採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還有奇怪的!詩中「未見君子,我心傷悲」,明明是言未見其夫,故而悲痛,漢儒卻解做「嫁女之家,不息火三日,思相離也」。如果要是說女思相離的話,那末見夫前與見夫後總是一樣的相思,為什麼見了夫後,便「我心則夷」呢?這種曲解強釋,完全是中了儒家的「禮教」之毒之故,所以不許有懷春之士,不許有思夫之婦,而非把他們拿來裝飾儒家「禮教」的門面不可。其實孔子選詩的本意,豈是每首都含有宣傳他的主義的意義在內麼?
《離騷》與其後的各種小說,也同樣的受了這種曲解的災禍。自《史記》有「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之言,為是後之注騷者,幾無一語不解為怨誹,無一語不解為思君。自朱熹作《通鑑綱目》貶曹魏,以三國正統予劉而不予曹,於是後之評《三國演義》者,幾無一處不以作者為貶曹操,為是寫曹操的奸惡的,無論曹操的一舉一動,都以為是奸謀,是惡行。評《紅樓夢》者竟有逐回斥責賈母為禍首的。評《西遊記》者,則有以此書為言醫藥之書,逐回都是談論醫理的。如此附會之處,幾於無書無之。中國人的儒教的文學觀因此養成,根柢深固,莫能拔除。為儒者所不道的稗官小說,開卷亦必說了許多大道理,無論書中內容如何。而其著書之旨,則必為「勸忠勸孝」。甚至著淫書者,開頭亦必說他著此書是為「勸書懲淫」。這種文學觀,是我們所必要打破的。還有一種無謂的文學正統的爭論,如言古文者鄙駢體為不足道,言駢體者亦斥古文為淡薄,言宋詩者遂唾棄別時代的一切作品以為不足學之類,我們都應一概打破。
文學貴獨創。前人之所以嘉惠後人者,惟無形中的風格的影響與潛在心底的思想的同情而已。摹襲之作,絕無佳構。而中國文學則以仿古為高,學古為則。屈子有《離騷》,揚雄則作《反騷》。枚乘作《七發》,而《七啟》之屬,遂相繼而產生。言詩者不言此詩家之性質何在,獨哏哏然舉某詩似杜子美,某詩似黃山谷,一若學古人而似,即為詩人之最大成功者。言散文者亦然,作者評者莫不以摹學左、孟、《史記》、昌黎為榮。這種奴性,真非從根本上推倒不可。
總之我們研究中國文學,非赤手空拳,從平地上做起不可。以前的一切評論,一切文學上的舊觀念,都應一律打破。無論研究一種作品,或是研究一時代的文學,都應另打基礎。就是有許多很好的議論,我們對他極表同情的,也是要費一番洗刷的工夫,把他從沙石堆中取出,而加之以新的證明、新的基礎。
說到這裡,必定有人要問我:「舊的既然要打破,那末新的呢?新的文學的觀念是怎樣的呢?」
在這個地方,我且乘便把第二項近代的文學研究的精神說一說。
我們的新的文學研究的基礎,便是建築在這「近世精神上面的」。
這近代的文學研究的精神是怎樣的呢?B.G.Noulion在他的《文學的近代研究》(Modern Study of Literature)一書里說得很詳細。他以為近代的精神,便是(一)文學統一的觀察。(二)歸納的研究。(三)文學進化的觀念。
所謂文學的統一觀,便是承認文學是一個統一體,與一切科學哲學是一樣的,不能分國單獨研究或分時代單獨研究。因為古代的文學,與近代的文學是有密切的關係的。這一國的文學,與那一國的文學也是有密切的關係的。我們研究文學,應該以「文學」為單位,不應當以「國」或以「時代」為單位。我們中國的文學研究者,則不惟沒有世界的觀念,便連一國或一時代的統一研究,也還不曾著意。他們惟知道片段的研究一個或幾個作家,用這種的文學統一觀,來代替他們片斷的個人研究,實是很必要的。
但是說來可憐,中國人便連這片斷的個人研究,也不曾研究得好呢!他們所謂研究,便是做「年譜」與「注釋」,能夠對於一個作家的性格與作品,有一種明了的切實的批評的,實在是萬不得一!
「歸納的觀察」,是研究一切學問的初步。無論我們做個人的研究工夫也好,做一部分或全部分的中國文學的研究工夫也好,我們必須應用這「歸納的觀察法」,把作品與作家仔仔細細研究個公同的原則與特質出來。
所謂「進化的觀念」,便是把「進化論」應用到文學上來。許多人反對講「文學進化」,以為文學是感情的結晶,人類的感情,自太古至現代,並沒有什麼進化,所以荷馬的史詩,我們還是同樣的讚賞。如言進化,則荷馬之詩,必將與希臘的幼稚的科學知識同歸消滅了。其實這是不然的。「進化」二字,並不是作「後者必勝於前」的解釋,不過說明某事物一時期一時期的有機的演進或蛻變而已。所以說英國文學的進化,由莎士比亞而史格的,而丁尼生,並不是說丁尼生、莎士比亞一定好。這種觀念是極重要的。中國人都以為文學是不會變動的,凡是古的都是好的,古人必可以作為後起之人的模範,所謂「學杜」、「學韓」,都是受這種思想的支配。如果有了進化的觀念,文學上便不會再有這種固定的偶像出現。後起的文學,也決不會再受古代的傳襲的文學觀的支配了。
這種研究的趨向,是整理中國文學的人大家都要同走的大路,萬不可不求其一致。至於各人要做什麼工作,則盡可以憑各人興趣與志向做去,不必別人代為預先計劃。不過據我的意見,中國文學的整理,現在剛在開始之時,立刻便要做全部文學的整理功夫,似乎野心太大了些。最好是先有局部的研究,然後再進為全體的研究,才能精密詳確。局部的研究,可分為:(一)一部作品的研究。(二)一個作家的研究。(三)一個時代的研究。(四)一個派別的研究。(五)一種體裁的研究。但這種局部研究,有時也要關涉全體的。如從事一個作家的研究,對於作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與影響,是必須研究的。他的性質,他的作品風格,他的人生觀,都是要細細的觀察的。從事一個作品研究也是如此。除了研究他的風格與所抱含的思想外,至少還須知道他的作品的歷史與性格,及這作品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與影響。因為時間關係,這篇短文便如此的匆匆結束了。還有許多話,只好待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