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五二 錢基博《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

錢基博 《文學通論》
一 導言 諸君以博粗治文字,屬演講中國文學,又重以敝校校長陳先生之命,博不敢以固辭,試述「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 「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雲者,與我之中國文學的意見不同。蓋意見者,主觀之批評;而觀察之所據者,則客觀之事實也。意見當自作主張,而觀察必依於事實,則有不容師心自用者,不可不察也! 「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雲者,又與我之中國文學的研究不同。憶民國八年敝校開暑期講習會,博嘗講「國文研究法」,論中國文學宜以何道治之而可。諸君當日必有在座者,而博今之所欲言者,則在中國文學宜根據何種事實觀察而能得其真際。蓋「國文研究法」之所研究者,在吾人文學創作能力之修養,而今與諸君言者,則在搜集古今之文學作品,由各個的觀察,而為整個的說明也。向之所重者,自我能力之修養,而今之所重者,他人作品之觀察。此又不可不辨也。 自北大胡適之先生倡「文學革命」以來,亦既數年於茲。有言俄羅斯文學者,有言愛爾蘭文學者,有言英、德、法、美各國文學者,博竊以為此可以言外國文學之介紹,而非所論於中國文學革命之大業也。苟欲竟中國文學革命之大業,不可不先於中國固有之文學,下一番精密觀察功夫。猶之「教育改進社」之企圖中國教育改進,不可不先以「實際教育調查社」之組織也。博魯不能治外國文學,顧狂瞽之見,竊以為橘逾淮尚為枳,遷地不盡為良,何況文學為一國國性之表現,而可舍己芸人,取非其有耶?此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所為不同於人云亦云者也!幸有以教之。 二 文學之定義 欲觀察中國文學,不可不先知何謂文學。 文學之定義亦不一: (甲)狹義的文學 專指美的文學而言。所謂美的文學者,論內容則情感豐富,而不必合義理;論形式則音韻鏗鏘,而或出以整比,可以被弦誦,可以欣賞。梁昭明太子序《文選》:「譬諸陶匏為入耳之娛,黼黻為悅目之玩者也。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諸。若賢人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辨士之端,冰釋泉涌,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於記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夫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沉思,義歸於翰采,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名曰《文選》雲耳。」所謂「篇什」者,《詩》雅頌十篇為一什,後世因稱詩卷曰篇什。由蕭序上文觀之,則賦耳,詩耳,騷耳,頌讚耳,箴銘耳,哀誄耳,皆韻文也。然則經非文學也,姬公之籍、孔父之書。子非文學也,老莊之作、管孟之流。史非文學也,惟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沉思,義歸翰采,與夫詩賦騷頌之成篇什者,方得與於斯文之選耳。六朝人嘗言:「有韻者謂之文,無韻者謂之筆。」持此以衡,雖唐宋韓、柳、歐、蘇、曾、王八家之文,亦不得以廁於文學之林。以事雖出於沉思,而義不歸乎翰采,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者也。 文學限於韻文,此義蓋有由來。然吾人倘必持狹義以繩文學,則所謂文學者,殆韻文家之專利品耳!倘求文學之平民化,則不得不舍狹義而取廣義。 (乙)廣義的文學 文學二字,始見《論語》。子曰:「博學於文。」「文」,指詩書六藝而言,不限於韻文也。孔門四科,文學子游、子夏,不聞游、夏能韻文也。班固撰《漢書·藝文志》,凡六略,六藝百三家,諸子百八十九家,詩賦百六家,兵書五十三家,數術百九十家,方技三十六家,皆入焉。倘以狹義的文學繩之,六略之中堪入藝文者,惟詩賦百六家耳。其六藝百三家,則蕭序所謂「姬公之籍,孔父之書」也。諸子、兵書、方技、術數之屬,則蕭序所謂「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者也。然則文學者,述作之總稱,用以會通眾心,互納群想,而表諸文章,兼發知情。知以治教,情以彰感,譬如舟焉,知如其柁,情為帆棹,知標理悟,情通和樂,得乎人心之同然矣! 三 中國文學之起源 詩歌者,一切文學最初之方式也。無論何國,皇古第一部流傳之文學作品,必為詩歌集。證諸周作人《歐洲文學史》、鄭振鐸《俄國的詩歌》、見《民鐸雜誌》第三卷第二號。瞿世英《希臘文學研究》見《改造》第四卷第五號。而可知也。今年《東方雜誌》第十九卷第十號載有《荷馬史詩伊麗雅底研究》一文,所謂《荷馬史詩》者,希臘第一部流傳之文學作品,殆即西洋第一部流傳之文學作品焉。 《詩經》為中國古代之詩歌集,固也。然詩三百篇,惟《商頌》五篇為商人之遺詩耳,余皆周人作也。若商以前,曰虞,曰夏,不傳詩歌而有政書,即《書》之《虞書》、《夏書》也。是我國皇古第一部流傳之文學作品,非詩歌而政書也。然則「詩歌一切文學最初之方式」一語,殆於中國文學有例外耶?曰:是不然。虞夏有書無詩,非無詩也,詩佚不傳耳。然遺文墜簡,有可考見者:堯之世有《康衢歌》、《列子》:堯微服游於康衢,聞童兒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問曰:誰使爾為此?童兒曰:我問之大夫。問大夫,大夫曰:古詩也。《擊壤歌》,皇甫謐《高士傳》: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壤父年八十餘而擊壤於道中……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德於我哉!舜之世有《明良喜起歌》、《尚書·稷益》:帝庸作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乃賡續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隳哉!《卿雲歌》、《尚書大傳》:帝乃倡之曰: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南風歌》,《尸子》:帝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皆唐虞之遺詩也。是則我國皇古流傳之第一部文學作品,雖非詩歌,而詩歌為一切文學之最初方式,則固中國文學之所不能異也。蓋人稟七情以生,應物斯感,感物吟志,情動於中而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譬諸林籟結響,泉石激韻,夫豈外鑠,蓋自然耳!朱襄來陰之樂,包犧罔罟之章,葛天之八闕,媧皇之充樂,其聲詩之鼻祖也。惟生民之初,文字未著,徒有謳歌吟詠,縱令土鼓葦籥,必無文字雅頌之聲。如此則時雖有樂,容或無詩,譬之則苗瑤之秧歌耳。是以縉紳士夫,莫得而載其辭焉,厥為有音無辭之世。是後鳥跡代繩,文字初炳,作始於犧皇之八卦,大備於黃帝之六書,而年世渺邈,聲采靡追。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始有依聲按譜,誦其言,詠其聲,播之篇什而為詩,如所傳《康衢》、《擊壤》諸歌者。班固曰: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特未及孔子編而放失者多耳!雖然,古詩放失之多,豈徒唐虞之古也哉!史稱紂無道,為武王所滅,封其庶兄微子啟於宋,修其禮樂以奉商後。其後政衰,商之禮樂日以放失。七世至戴公時,大夫正考甫得《商頌》十二篇於周太師,歸以祀其先王。至孔子編詩,而又亡其七篇。是則《商頌》七篇,所存焉者厪耳!雖然,《樂記》曰:「商者五帝之遺聲也。」《白虎通》: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五帝也。是五帝之詩亡,而五帝之聲未亡。《記》曰:「商人尚聲,天威大聲,《商頌》也。」即以《商頌》五篇為五帝之詩歌也可。惟詩歌為一切文學最初之方式,此狹義的文學所謂必限於韻文也。 夷考初民詩歌之動機有二:一讚美,二戀愛。 (甲)讚美詩 由讚美自然之美好,進而讚美人物之偉大,又進而讚美偉大人格化之天帝。舜之《卿雲》、《南風》諸歌,即詩之讚美自然者也。詩之《雅》、《頌》,則讚美人物之偉大及偉大人格化之天帝者多焉。 (乙)戀愛詩 詩《周南》、《召南》開卷之第一篇,《關關雎鳩》,即男女戀愛之詩也。其餘如《桃夭》、《漢廣》、《草蟲》、《摽有梅》、《靜女》、《桑中》、《碩人》、《女曰雞鳴》、《有女同車》、《狡童》、《褰裳》、《野有蔓草》、《溱洧》之屬,更難仆數。 四 中國文學之沿革 中國文學之沿革,此興彼仆,如水波之相續,循環起伏。就內容論,雖質點不同,後波之水,非復前波。而就外形論,則逝者如斯,後波之起,還仍前波。此日本人著支那文學史者所不知也。日本人著支那文學史,不過羅舉作品,說明來歷,可謂之書目提要,而不能謂之文學史也。史之大用,在能詳考前因後果之沿革,說明此興彼仆之波動。試陳其略: 中國文學之沿革,就內容論,則浪漫文學與現實文學迭興仆;就外形論,則白話文學與文言文學迭興仆;而就文言論文言,則又散文與駢文迭興仆。此其大略也。 (甲)浪漫文學與現實文學 現實文學者,現實描寫之文學也。浪漫文學者,超現實描寫之文學也。浪漫文學富感興,騖玄想,而現實文學則主理知,記實在。浪漫文學辭繁不殺,而現實文學則語約而意盡。《論語》,現實文學也,而《孟子》則富有浪漫之色彩矣!《春秋》,現實文學也,而《左氏傳》則饒有浪漫之興味矣!《老子》雖主玄識,而文則謹約,猶不脫現實風度也。《莊子》洸洋自恣以適己,《天下篇》所謂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則浪漫文學矣!此可以悟浪漫文學與現實文學之不同。 春秋以前之文學,現實文學也。其代表作品:《尚書》記言,《周禮》、《儀禮》記政制,《春秋》記事,其為現實文學,無疑也。或曰:「《易》為中國古代之玄學,豈亦現實文學乎?」曰:「《易》之為玄學,人所知也。《易》之為社會玄學,或人之所不知也。社會玄學與玄學異。《老子》,玄學也;《易》,社會玄學也。玄學主玄識,而社會玄學則不能離現實之社會而言玄識。玄學托想微妙,出乎天天,而社會玄學出乎天天,又須入乎人人。此社會玄學與玄學之不同也。《易》之為書,不過觀天地之法象,說明人事之推遷,一卦以表一事,如《需》表飲食,《蒙》表教育,《訟》表辯訟,《師》表師眾等。類出乎天天之玄,即寓諸人事社會之內。故曰:《易》,現實文學也。」或又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豈非春秋以前之浪漫文學乎?」曰:「是又不然。《詩》者,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三體焉:一曰風,二曰雅,三曰頌。風者治道之遺化。雅以為後世法。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則是詩者,寓感興於現實,未嘗超現實也。」 戰國之盛也,而超現實之浪漫文學興焉。史之《戰國策》,子之《莊》、《列》,集之《楚詞》,其代表作品也。《莊》、《列》之寓言也,則觸蠻可以立國,蕉鹿可以聽訟。《離騷》之抒憤也,則帝闕可以上九天,鬼情可以察九地。他如縱橫馳說之士,飛箝捭闔之流,徙蛇引虎之營謀,桃梗土偶之問答,愈出愈奇,不可思議,非復春秋以前現實文學之作品矣! 漢之興也,有鄒楊、枚乘、莊忌之徒,文學之士極盛一時。而司馬相如、司馬遷先後輝映,標然特出,為後世駢散大宗。司馬相如者,蜀人,好讀書、擊劍。作《子虛賦》,武帝讀而善之。因楊得意言,上令尚書給筆札,為《遊獵賦》。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詞,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意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大悅。其《哀二世賦》、《大人賦》、《長門賦》、《難蜀父老》、《封禪文》數篇,皆傳於世。太史公以為《大人賦》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相如之文,雖本於騷而加靡麗,然有雄博之意,非後人摹擬所能及也。而當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招致食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武帝方好藝文,以安屬為諸父,辨博善為文辭,甚首重之。今所傳《淮南子》僅存二十一篇,蓋《內篇》也。其書雖摭集各家之說,而文特綿密。當時文學若鄒楊、枚乘、主父偃、嚴安、終軍、枚皋、東方朔之屬,皆應對有方,篇章不匱,遺風余采,莫與比盛。而司馬遷承其先人之職,發憤著書,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博嘗評以八字曰:「其文則史,其情則騷。」自序其書曰:「意有所鬱結……故述往事,思來者。」凡天地之間,萬物之變,可驚可愕,可以娛心,使人憂,使人悲者,子長盡取而為文章,是以變化出沒,磊落而多感慨,雄而肆,婉而多風,可謂極浪漫文學之能事也!降而至於魏晉之際,而中原士大夫,罔不騖玄談、喜莊老。浪漫文學之意味也!擅藻采,富感興,浪漫文學之色彩也!厥為浪漫文學極盛之時期焉! 唐之韓愈氏出,宋蘇軾撰《韓文公廟碑》,以為「文起八代之衰」,其實亦不過歸真返樸,一變浪漫文學之作風而返之現實而已。自是而後,宋之歐、歐陽修蘇、蘇洵、蘇軾、蘇轍曾、曾鞏王,王安石元之虞、虞集揭、揭奚斯黃、黃溍柳,柳貫明之宋、宋濂李、李東陽歸、歸有光唐,唐順之以迄清初之侯、侯方域魏、魏禧汪汪琬三家,中葉之桐城三家,方苞、劉大櫆、姚鼐一派相承,皆以韓愈為依歸。然而文章漸習為窠臼,但具形貌而無其實,千篇一律,萬首雷同,而學者或厭棄之矣。於是仁和龔自珍起。自珍性跌宕,不檢細行,喜為要眇之思。其文辭俶詭連犿,雜糅莊佛,有魏晉以前浪漫之作風,當時之人勿善也。雖然,晚清文學思想之解放,自珍實與有力焉!新會梁任公言:「光緒間,所謂新學家者,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迄於今日,而浪漫文學之作風,方興未艾也。章太炎善談經,一時有大師之目,而文章則右八代而輕唐宋,嘗稱康有為文時有善言,而稍譎奇自恣。而梁任公之文,則汪洋恣肆以適己,以新知附益舊學,日益宏肆矣。雖其文之奧顯華質不一,而譎奇自恣之為浪漫文學則如出一轍焉。 (乙)白話文學與文言文學 白話文言之爭議,不過最近四五年間事耳。然我國之有白話文,由來已舊。蔡孑民先生在北女高師演說《國文之將來》,有一語為人傳誦者,即「文言是用古人的話,來傳達今人的意思」一語是也。然而古人之語果即今之所謂文言乎?此語羌無故實,似失之武斷也。胡適之先生著《文學改良芻議》,便只說:「吾國言文之背馳久矣。」此語便有分曉。蓋吾國言文背馳,不是自古如此。若論自古只有白話文,而無文言文,古人自有古人之話,古人自有古人用話,作一種通俗之白話文書,即《尚書》、《詩經》是也。夷考《尚書》之《堯典》、《皋陶謨》、《高宗肜[1]日》、《西伯戡黎》、《微子》、《洪範》、《康誥》、《無逸》、《君奭》、《立政》、《顧命》、《文侯之命》諸篇,當日對話之文也。《甘誓》、《湯誓》、《盤庚》、《牧誓》、《多士》、《費誓》、《秦誓》諸篇,當眾演說之辭也。《大誥》、《多方》、《呂刑》諸篇,當日告示之文也。太史陳詩,以觀民風,而十五國風則采自民間歌謠。斯二者,在當日義取通俗,文不雅馴。格之訓至也,來也;殷之訓中間之中也;采之訓事也;肆之言於是也;劉之言殺也;誕與純之言大也;台與卬之言我也;莫莫之言茂密也;揖揖之言會聚也;薨薨之言群飛也;惄之言飢也;旁旁之言馳驅也;邁之言去也,行也;監之言終了也;伾伾之言有力也……古人當日用語,隨在可以考見。然則《尚書》者,古人之白話文也。《詩經》者,古人之白話詩也。惟語不能無隨時變遷,後人讀而不易曉,遂覺為「詰屈聱牙」焉。《爾雅》一書,有《釋詁》、《釋言》、《釋訓》四篇,是即以中古以來通用之文言,而注釋詩書之古語也。蔡先生云:「司馬遷《史記》……記唐虞的事,把欽字都改作敬字,克字都改作能字……記古人的事,還要改用今字。」若自不佞觀之:司馬遷以敬改欽,以能改克,乃是依中古以來通用之文言改訂唐虞時代之古語,而非如蔡先生所云「記古人的事,改用今字」也。此為中國最古之白話文。此外十三經之中,如《周禮》、《春秋》、《左氏傳》、《孝經》、《論語》、《孟子》、《禮記》之類,皆文言而非白話,與《尚書》、《詩經》不同。所以字句之間,後人讀之易曉,便不似《尚書》、《詩經》之聱牙澀舌,此可以見今之所謂文言,是從古到今通用,而不似古人的話之受時間的制限。《書·盤庚》「乃話民之弗率」,東坡書傳曰:「民之弗率……以話言曉之。」是《盤庚》之為古人的話,明也。而《盤庚》之詰屈聱牙特甚。孔子作《易》《乾》、《坤》兩卦文言,明明題曰「文言」而不稱做話,然而句法字法,與今之所謂文言無異,更可見古人的話,自另有一種,而非即今之所謂文言也。考文言創於老子,而孔子問禮老子,遂以老子《道德》五千言之文體,贊《易》《乾》、《坤》兩卦,正其名曰「文言」,文言多用韻偶,多用虛字,皆仿自老子,為前此所未有。以為三千弟子之模式文。於是孔門著書,皆用文言。左丘明受經仲尼,著《春秋傳》,文言也。有子、曾子之門人,記夫子語,成《論語》一書,亦文言也。曾子問孝於仲尼,而與門人弟子之言,門弟子類記而成《孝經》,亦文言也。《檀弓》、《禮運》皆子游之門人所記,亦文言也。可見仲尼之徒,著書立說,無不用夫子之文言者。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雖然,夫子之文章,不曰誦而曰聞者,蓋古用簡策,文字之傳寫不便,往往口耳相授。阮元曰:「古人以簡策傳事者少,以口舌傳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傳事者多。故同為一言,轉相告語,必有衍誤。是必寡其詞,協其音,以文其言,使人易於記誦,無能增改,且無方言俗語雜於其間,始能達意,始能行遠。此孔子於《易》所以著《文言》之篇。」然則文言非古人之話,明也。孔子作而文言興,白話廢矣。蓋春秋百二十國,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所占國籍不少。當日國語既未統一,如使人人各操國語著書,則魯人著書,齊人讀之不解,齊人著書,魯人讀之不解。觀於《公羊》、《穀梁》已多齊語、魯語之分,更何論南蠻舌,如所稱吳楚諸國!孔子曰:「辭達而已。」「達」,即《論語》「己欲達而達人」之「達」。達之雲者,時不限古今,地不限南北,盡人能通解之謂也。如之何而能盡人通解也?自孔子言之,只有用文言之一法。孔子曰:「書同文。」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此「遠」字指空間言,非指時間言,是「縱橫九萬里」廣遠之遠,而非「上下五千年」久遠之遠。推孔子之意,若曰:「當今天下,各國國語雖不同,然書還是同文。倘使吾人言之無文,只可限於方隅之流傳,而傳之遠處,則不行矣!」所謂言之有文者,即阮元所謂「寡其辭,協其音……無方言俗語雜於其間」之言。嗣是而後,名、法、墨、道之子,馬、班、范、陳之史,建安七子之集,皆文言矣。 六朝時,印度佛典輸入,譯者以文言不足以達意,故以淺近之文譯之,其體已近白話。其後佛氏講義語錄,尤多用白話為之者。是為語錄體之始。及宋儒講學,以白話為語錄,此體遂成講學文字正體。宋元以後,小說之演義體興,仿於宋之《宣和遺事》,而《水滸》、《西遊》、《三國》之屬,盛揚其焰,純以白話為之,家弦戶誦,亦說部正體。宋詩如邵雍《擊壤集》,不避俗語俗字,遂別成一派。至明代陳獻章、莊泉等以講學家自名者,大抵宗之。講學家詩之為《擊壤集》,猶講學家文之為語錄也。元劇之白話亦不一。蓋宋朝而後,中國之白話文學與文言文學中分天下。然文之韓、柳、歐、蘇,詩之李、杜、蘇、黃,文學正統,必仍以文言為歸。至晚近胡適之倡文學革命之論,而白話體寖欲篡文言之統而代之矣!然佛典譯而語錄興,歐書譯而白話盛,是白話文之中興,必在外國文學翻譯時代。意者,孔子所創之文言文學,與外國輸入之思想,有不相體合者耶! (丙)散文與駢文 孔子作《易文言傳》,其體駢散互用,華質相宣,鬱郁乎文哉。戰國已降,駢體與散文歧途,漸趨詞勝而詞賦昌。馴至於南北朝,儷體獨盛,此一時期也。然物窮則變,《唐書·韓愈傳》載:「愈常以為魏晉以還,為文者多相偶對,而經誥之旨,不復振起。故所為文,抒意立言,自成一家,後學之士,取為師法。」於是儷體衰而散文又日以益熾。語詳拙著《中國文學史概論》,茲不多贅。 五 中國文學之分類 侯官嚴幾道先生嘗言:「西國動植諸學,大半功夫存於別類。類別而公例自見,此治有機品諸學之秘訣也。」博謂中國之文學的觀察,亦不可不注意分類,以分類不講,即不能即異見同,籀為公例也。 考梁昭明太子《文選》分賦、詩、騷、七、詔、冊、令、教、策、文、表、上書、啟、彈事、箋、奏、記、書、移、檄、難、對問、設論、辭、序、頌、贊、符命、史論、史、述、贊論、連珠、箴、銘、誄、哀文、碑文、墓誌、行狀、弔文、祭文各體。蘇東坡譏其編次無法。蓋文有名異而實同者,只當括而歸之一類中。如騷、七、難、對問、設論、辭之類,皆詞賦也。表、上書、彈事,皆奏議也。箋、啟、奏、記、書,皆書牘也。詔、冊、令、教、檄、移,皆詔令也。序及諸史論贊,皆序跋也。頌、贊、符命,同出褒揚。誄、哀、祭、吊,並歸傷悼。此等昭明皆一一分之,徒亂耳目。至清姚鼐輯《古文辭類纂》,定為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十三類,而詩歌擯不列入,似未為備。曾文正《經史百家雜鈔》約為三門,曰著作,曰告語,曰記載,則簡而當矣。此皆以文學之體裁分也。雖然,文學之分類,一以體裁為主,似不免太落跡象,拘於形式而忽於內容。必以內容之分類輔之而加以觀察,則文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若論文學之內容,可分三類:一曰說理,二曰記事,三曰表情。論辨、序跋,說理之類也。傳狀、碑誌、雜記,記事之類也。書說、贈序、箴銘、頌讚、詩賦、詩歌、哀祭,表情之類也。說理欲其顯,不欲其奧。記事欲其實,不欲其夸。抒情慾其真,不欲其飾。列表如下: 人知詩之有賦、比、興,而不知一切文學可以賦、比、興分類也。詩賦勿論,試以散文為例: (甲)賦者直陳其事 例如荀子《性惡篇》、韓非《說難》、賈誼《過秦論》、韓愈《師說》、柳宗元《封建論》,說理文之出於賦者也。太史公《報任少卿書》、諸葛亮《出師表》、李密《陳情表》、韓愈《送董邵南序》、柳宗元《與許京兆孟容書》、《與蕭翰[2]林俯書》,表情文之出於賦者也。其餘傳狀碑誌之屬,記事之文出於賦者尤夥焉! (乙)比者以彼喻此 例如莊子《馬蹄》、《胠篋》、《山木》諸篇,韓愈《獲麟解》、《守戒》、《雜說》,說理文之出於比者也。韓愈《毛穎傳》、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梓人傳》,記事文之出於比者也。韓愈《應科目時與人書》、《為人求薦書》、《復上宰相書》、《送楊少尹序》、《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表情文之出於比者也。 (丙)興者托物興辭 例如莊子《逍遙遊》、歐陽修《集古錄序》,說理文之出於興者也。太史公《伯夷列傳》、《屈賈列傳》、《李廣列傳》、《遊俠列傳》,柳宗元山水諸記,記事文之出於興者也。楊惲《報孫會宗書》、韓愈《送孟東野序》,表情文之出於興者也。 此中國文學內容之分類之又一種也。若細論之,則一體文學自有一體文學之賦比興。茲更列文學分類第二表如下: 李仲蒙曰:「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盡物也。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賦直而興微,比顯而興隱。比之與興,雖同是托外物,但比意雖切而卻淺,興意似闊而味長。」其大較然也。若論吾人行文,體各有宜。則論辨、序跋、書說、傳狀、碑誌、雜記宜賦。書、說、箴銘、詞賦宜比。頌讚、贈序、遊記、詞賦、詩歌、哀祭宜興。所謂一體文字自有一體文字之賦比興者,特就古人成文為之分類焉爾。 六 有價值之文學作品 博以為有價值之文學作品,不可不以下列條件為標準:(甲)就作意論,(一)獨創,(二)共喻;(乙)就修辭論,(一)簡,(二)盡。 (甲)獨創與共喻 「辟去常解」,「獨抒己見」之謂「獨創」。如「白香山詩,老嫗都解」之謂「共喻」。自常人論之,二者似相違反。蓋意之獨創者,必是常人所不喻;而眾所共喻者,必落尋常窠臼而非創解。然博所謂「獨創」者,非故為高論,謬戾於人情,如蘇東坡所云「喜為異說而不讓,敢為高論而不顧」也。昔人論文,有兩語最好,曰:「人人筆下所無,人人意中所有。」「人人筆下所無」,斯為獨創。「人人意中所有」,斯能「共喻」。所謂文學家者,無他謬巧,不過窺人心未發之隱而以文章發之耳!惟其為人心之未發之隱,初雖百思不得,若無人能道片語隻字者,及文學家采而發之,則又似人人所欲言,讀之渙然怡然,不啻口出。此無他,以其得人心之同然也。以其得人心之同然,故能「共喻」。以其為人心未發之隱,非文學家不發,故為「獨創」。蓋意不獨創,無以見作者之智;文匪共喻,無以見作者之仁。仁者,人也。孔子曰:「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然則人之為文而遠人,獨可以為文乎?「夫仁者……己欲達而達人」,此文之所以貴「共喻」也!吾觀當代作者,非意不獨創之患,而文不共喻之患。如章太炎之文奧古,康南海之文譎奇,雖意多創,而文欠共喻。若夫以共喻之文抒獨得之見者,其惟梁任公乎? 或曰:「此自論文言耳。若曰以白話出之,則焉有不共喻者。」雖然,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夫白話之所以勝文言者,原取其「共喻」,而今之所謂白話文,未見「共喻」。南京陸殿揚教授論「修辭與語體文」,嘗言:「說話作文,能夠使人明白,因為內中含著公共了解心。……現在的語體文各做各樣……『的』、『底』、『地』、『方才』、『那嗎』……等字都是亂七八糟用。……有兩種毛病:一晦澀,二含糊。犯這兩種毛病最厲害的:(甲)賓主顛倒。我曾看見一個句子:『新思潮鼓吹的時候,歐戰遠未發生。』細察上下文,應該說:『歐戰未發生的時候,新思潮已在那裡鼓吹了!』這是不留心賓主的錯。(乙)代名詞太多。例如一個句子:『張先生告訴我:他已經見過李先生。他允許他即刻對王先生講,叫他把前天留在那裡的書,即刻送還他。』這樣多的他字,究竟代的哪個?殊欠明了。……句法不要過於摹仿外國文……例如:『他有比從前更多的谷余剩了。』這是有點像外國文構造,念起來殊屬不順口,且意思亦不十分明了。」然而今之作白話文者,最喜摹仿外國文,賓主次之顛倒不倫,代名詞之多,最不注意考究。名曰「言文一致」,然而不成其為文,亦且不成為言。以稱為「文」,必有組織;以稱曰「言」,必能共喻。夫白話之所以勝文言者,以其「共喻」也。昔人評文言文之善者必曰「明白如話」,而今之不善為白話文者,乃拗戾不順口,過於文言。使白話而不能「共喻」,拗於文言,則亦奚以白話文為哉!此博之所為嘵嘵也。 (乙)簡與盡 若論修辭之妙,全在簡而能盡。然辭之簡者,往往不能盡意;而能盡意者,又苦辭繁不殺。孟子即能盡而不能簡,蘇老泉以為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此言未當。語約意盡四字,可以評《論語》而不可以評孟子。自古以來,修辭之簡而能盡者,其惟《論語》之議論、《檀弓》之記事乎?試舉數例: 例一 《論語》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通章不過七字,而有描寫,有論斷。「巧言令色」四字,活畫出一個「口說公道話」,「滿面和氣」的人,是描寫。而夫子卻直斷以「鮮矣仁」三字,可謂老乾無枝。 例二 《論語》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 同一「鮮矣」,此「鮮矣」含蓄,而上「鮮矣仁」之「鮮矣」下得斬截,剛健婀娜,各極其妙。 例三 《檀弓》 孔子哭子路於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復醢。 一哭,一吊,一進使問,凡敘三事,而陡起陡落,語無枝葉,可謂老到之至。 例四 《檀弓》 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殯於五父之衢,人之見之者,皆以為葬也。其慎也,蓋殯也。問於郰[3]曼父之母,然後得合葬於防。 此章多省文。言少孤,則不必言於父墓,亦不必言殯母。言殯於衢,則包問在內。合葬得於郰[4]母一問,便包問多少人未得合葬在內。只言問,不著問答語,卻包問答語在內。 如此之類,殆難悉數。何以千頭萬緒之事理,兩書只三言兩語,即能了當?何以不必詳說而意無不盡?能於此參透,則可悟文章之貴以簡馭繁。《書》曰:「辭尚體要。」此之謂也。 古詩之極短者,如《述異記》載吳王夫差時童謠曰:「梧桐秋,吳王愁!」不過六字,而情文兼至,吟味無窮,此又詩之簡而能盡者也。 白話文往往能盡意而不能簡,然自知言者觀之,白話文尤宜力求簡要。南京[5]陸殿揚教授論「修辭學與語體文」,又嘗言:「簡括的文章最有勢力,最能感觸人。長篇大論的文章,囉囉唆唆,人看見他,一覽無餘,毫無想像的餘地,往往生厭棄心。報紙上所載的文章,人家多半看短評小論,投稿的文章,短的比長的格外歡迎,都是這個緣故。然短文亦不容易做。人說五分鐘的演講最難,卻是最有效率。這句話很有道理……所以凡屬文章,句子要短,節段要短,篇幅要短,絕不可累累拖拖。現在做語體文的最犯這個毛病,無謂接續辭,觸目皆是……做文章必要用一番精練功夫,刀鋸愈磨愈利,思想也愈磨愈利。現在語體文不加磨琢,往往失之太長,好像中國出產之糖鹽,裡面有許多東西可以拿掉,若愈磨琢,則詞華雖少,然卻精湛,譬如外國糖鹽,質量雖少,而甜度鹹度,則較中國遠甚。」其論白話文之必宜簡,可謂「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矣! 七 尾語 凡上所陳,我之中國文學的觀察,似有不同於時賢者,大雅宏達,有以正之。 國學必讀卷上終 註解: [1] 肜,原作「彤」,誤。 [2] 翰,原作「韓」,誤。 [3] [4] 郰,原作「聊」,誤。 [5] 京,原作「高」,據前文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