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三八 胡以魯《論譯名》
傳四裔之語者曰譯,故稱譯必從其義。若襲用其音,則為借用語,音譯二字,不可通也。借用語固不必借其字形。字形雖為國字,而語非己有者,皆為借用語。且不必借其音也。外國人所湊集之國字,揆諸國語不可通者,其形其音雖國語,其實仍借用語也。借用語原不在譯名範圍內,第世人方造音譯之名,以與義譯較長短,故並舉而論之。
社會不能孤立,言語又為交際之要具,自非老死不相往還。如昔之愛斯幾摩人者,其國語必不免外語之侵入。此侵入之外語,謂之借用語。然言語為一社會之成俗,借用外語,非其所習,亦非其所好也。不習不好,而猶捨己從人,如波蘭人之於俄語者可不論,不然者,必其事物思想非所固有,欲創新語,其國語又有所短,不得已而後乞借者也。固有之事物思想少而國語不足以為譯者,概言之,即其國之文化,相形見絀,而其國語之性質,又但宜借用,不宜義譯耳。波斯語中,亞剌伯語居多數,英語中,拉丁、希臘、法語等居七分之五,日語中,漢語等居半,是其彰明較著者也。吾國語則反是。自來中國與外國交通,惟印度佛法入中國時,侏離之言隨之,所謂多義、此無、順古、生善以及此土所無者,皆著為例,稱五不翻也。然迄今二千有餘載,佛法依然,不翻之外語,用者有幾?頂禮佛號以外,通常殆無聞也。外患之侵,無代蔑有,外語之防,則若涇與渭。征服於蒙古者百年,而借用歹以代不好,如鄭思肖所稱者,殆為僅有之例。征服於滿洲者亦幾三百年,語言則轉以征服之,借為我用者殆絕無也。殆於晚近,歐西文物盛傳,借用外語者方接踵而起。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約舉之,蓋有六派:
(一)象形文字,多草昧社會之遺蹟,思想變遷,意標依舊,於是以為非外語不足以表彰新穎之名詞。嫌象形之陋,主張借用外語者,此一派也。
(二)意標文字,多望文生義之蔽。名詞為通俗所濫用,習為浮華,泛然失其精義,則利用外語之玄妙以嚴其壁壘,此一派也。
(三)僑居其地,諷誦其書,對於外語名詞,聯想及其文物,鄉往既深,起語詞包暈之感。以為非斯詞必不足以盡斯義者,此一派也。
(四)名詞之發達不同,即其引伸之義不能無異,輾轉假借,又特異於諸語族之所為,藉以表彰新事新理所含眾義,往往不能吻合,則與其病過不及,毋寧仍外語之舊,以保其固有之分際,此一派也。
(五)習俗不同,則事功異;風土不同,則物產異。西勢東漸,文物蒸蒸,吾國名詞,遂無以應給之。此土所無,宜從主稱者,此一派也。
(六)北宋之亡,民日以媮。文敝言廢,常用不過千名而止,事物雖繁,莫能自號。述易作難,姑且因循者,此又一派也。
最後二派,鑒於事實不得已,前之四派,則持名理以衡言語者也。今先向名理論者一為解說,然後就事實論者商榷焉。
天地之始無名也。名之起,緣於德業之摹仿。草昧之人,摹仿不出感覺感情二事,則粗疏迷離之義,遂為名詞先天之病矣。此麥斯牟拉之所云,諸國語之所大同者也。習俗既成,雖哲者無能為力,竭其能事,亦惟定名詞之界說,俾專用於一途,或采方言借用語以刷新其概念耳。然方言借用語既未嘗不同病。定義之功,新奇之感,又不過一時而止,習久則用之泛濫,義亦流而為通俗,粗疏迷離,又如故矣!療後天病者,其法其功亦不過如前而止。費文豪之大力,作一時之補苴。思想之進化,與言語之凝滯,其相去終不可以道里計。二十世紀光明燦爛新世界,聆其名詞,非不新穎玄妙也,語學者一追溯其本義,則索然於千百年之上矣。象形文字,固其彰明較著者,音標語亦復如是也。通常用語,既因循舊名而不變,學術新語,亦大抵取材於希臘、拉丁而損益之。其舊社會之文化,未嘗高出於吾國,其措義獨能適用於今乎?知其不適而徒取音之標義,乃利其晦澀以自欺也,則非學者所當為。將利用其晦澀以免通俗之濫用也,其效亦不過一時。習用之而知其本義,則粗疏迷離之感,既同於意標,習用之而不知,則生吞活剝之弊,或浮於望文生義矣。推其本原,一由人心措詞張皇欲為之,一由聯想習慣性為之。科學不能私名詞為己有,即不得祛其病而去,語無東西,其敝一也。人心既有張皇欲矣,發語務求其新穎,冀以聳人之聽聞。聞者固亦有張皇欲而以新穎為快也。新名詞既奏其效,遂於不甚適用處,亦雜湊而嘗試之,輾轉相傳,名詞遂從此泛濫矣。淫巧浮動之國民,其張皇之欲望,其習慣之變遷愈甚,則此泛濫之病癒劇。泛濫者日久而厭倦也,則與外語相接觸,即取而借用之。苟其文化較遜,則對於借用語,不惟有新穎之感,亦且不勝崇拜之情焉。一見聞其名詞,恍乎其事其物,皆洶湧而靡遺,是所謂包暈之感也。此感既深,對於借用語,遂神秘之無以易,而不悟此包暈者,為吾心自發之聯想,為名詞後起之義。及至習以為常,吾心之役於外語者,蓋已久矣。使向者獨立自營,雖事物非吾固有,而名與實習,固亦能如是也。名者,實之賓而已,視用為轉移,何常之有!雖名詞既成後,引伸之義,不能無異同。然如吾國語者,易於連綴兩三詞成一名詞,義之過不及處,仍得藉兩三義之雜糅,有以損益之也。
例如邏輯,猶吾國之名學也。論者以名之義不足以概邏輯,遂主張借用之而不譯。夫不足雲者,謂從夕從口取冥中自命之義,其源陋也,謂通俗之義多端也,謂引伸之義不同也,亦謂西洋之邏輯,褒然成一科學,尤非吾國昔之名學比也。是固然矣。然邏輯一詞源於希臘,訓詞、訓道,其本義之褊陋略同。引伸詞與道之義,舉凡一切言之成理,本條理以成科者,皆結以邏支。邏支者,邏輯之語尾音變也。吾國語,特木強難變耳。刑名、爵名、文名、散名,其引伸處亦有同者。假借之義,誠不若吾國之多,然能以之為科學而研究之,則斟酌損益,仍非無術。曰演繹名理,曰歸納名理,望而知其為名學之專名,其義所涵,視隱達邏輯、題達邏輯之但作內引外引解者,有過之,無不及也。豈得以其易解易泛之故,因噎廢食哉?況教師就任曰隱達,折減以去亦曰題達。易地皆然,浮泛之病,不自吾始乎?培根後之邏輯,與亞利斯多德氏所草創者較,其內容之精粗,相去懸如,培根甚且斥亞氏之邏輯為無裨於人知。然斥之而猶襲用其名不變者,希臘、拉丁語固為西洋諸國語之母,向且誦其書以學邏輯之學矣,深入人心,積重難變,概念隨用,義為轉移,無待乎變更。強欲變更,而詞義膚淺之國語,又有所不足也。不足雲者,文化短絀,未嘗具此概念。語詞之發達,又以在物質在感覺者居多,表形上之思,粗笨不適也。吾國語自與外語接觸以來,對外文化之差,既非若波斯之於亞剌伯,英之於拉丁、希臘,日本之於我,詞富形簡,分合自如,不若音標之累贅,假名之粗率。數千年來,自成大社會,其言語之特質,又獨與外語異其類,有自然阻力若此,此借用語所以至今不發達於吾國也。
況意標文字中,取借用音語雜糅之,詰屈聱牙,則了解難。詞品不易輾轉,則措詞句度難。外語之接觸不僅一國,則取擇難。同音字多,土音方異,則標音難。凡此諸難事,解之殆無術也。主張借用語者,寧不為保重學術計乎?對於通俗,則磔格不能入,徒足神秘其名詞而閣束之。稍進者,據吾國所定學校之學科,宜已通解一二之外語,即無需此不肖之贅疣。更進則悉外語之源流,當益鄙以羊易牛之無謂矣!形象粗笨,如德語,對外新名詞亦勉取義譯,且不復借材於希臘、拉丁之舊語。十二三世紀以來,伊之鄧堆、英之倉沙、德之加堆等,無不以脫棄外語、釐正國語為急者,蓋國家主義教育之趨勢也。彈琵琶,學鮮卑語者,方洋洋盈耳,挽之猶恐不及,奈何推而助之耶?
理之曲直若彼,勢之順逆,計之得失若此。吾於是決以義譯為原則,並著其例如下:
(一)吾國故有其名,雖具體而微,仍以固有者為譯名。本體自微而著,名詞之概念,亦自能由屈而伸也。例如名學原有概念,雖不及今之西洋邏輯,然其學進,其名之概念必能與之俱進,亦猶希臘邏輯之於今日也。
(二)吾國故有其名,雖概念少變,仍以故有者為譯。概念由人,且有適應性,原義無妨其陋,形態更可不拘也。例如谷一稔為年,月一周為月,一夜轉為日,今者用陽曆,概念雖少變,以之表四季三十日十二辰之時依然者,無妨沿用吾舊名。以四季為年,季節之義,亦原於農時。以月周為月,對夜而稱日照時間為日,西語亦大略相同,至今未見其不通也。以序數稱日略「日」之語詞,則猶我國以基數稱日耳,亦未嘗以「號」相稱也。無病呻吟何為哉?
(三)吾國故有其名,雖廢棄不用,復其故有。人有崇古之感情,修廢易於造作也。例如俗名洋火,不可通也。吾國固有焠兒、火寸等稱,《天祿識余》載杭人削木為小片,薄如紙,鎔硫黃塗木片頂分許,名曰發燭,又曰焠兒。史載周建德六年,齊后妃貧者以發燭為業。宋陶公谷《清異錄》云:夜有急,苦於作燈緩,有知者披杉條染硫黃,置之待用。一與火遇,得焰穗然,呼為引光奴。今遂有貨者,易名火寸。曷取而用之?
(四)但故有之名,新陳代謝既成者,則用新語。言語固有生死現象,死朽語效用自不及現行語也。例如質劑非不古雅也,第今者通用票據,則譯日人所謂手形者,亦自譯作票據而已。又如古之冠,不同於今之帽。免冠,又非若今之行禮也,有譯脫帽為免冠者,事物不稱,飾從雅言,百藥所以見譏於子玄也!
(五)吾國未嘗著其名,日本人曾假漢字以為譯,而其義於中文可通者從之。學術,天下公器。漢字,又為吾國固有。在義可通,盡不妨假手於人也。例如社會、淘汰等語,取材於漢籍,主觀、客觀等,與邦人所譯不謀而合。尤覘書同文者,其名盡可通用也。
(六)日人譯名,雖於義未盡允洽,而改善為難者,則但求國語之義可通者因就之。名詞固難求全,同一掛漏,不如仍舊也。例如心理學,以心之舊義為解,誠哉其不可通。第在彼取義希臘,亦既從心概念屈伸,今義已無復舊面目矣!欲取一允當之新名不可得,則因陋就簡而已!
(七)日人譯名,誤用吾故有者,則名實混淆,誤會必多,亟宜改作。例如經濟義涵甚廣,不宜專指錢穀之會計,不若譯生計之為愈。場合為吳人方言,由場許轉音,其義為處,不能泛指境遇、分際等義也。又如治外法權,就吾國語章法解之,常作代動字之治字下綴以外字者,宜為外國或外人之隱名,若欲以外為狀詞,其上非常用名字者不可(例如化外)。黃遵憲譯《日本國志序》,治外法權概譯為領事裁判權,固其所也。然則譯作超治法權或超治外法權何如?
(八)故有之名,國人誤用為譯者,亦宜削去更定。誤用者雖必廢棄語,第文物修明之後復見用,則又淆惑矣。是宜改作者。第近似相假借者,則言語所應有,自不必因外名之異,我亦繁立名目耳。例如銻,本火齊珠也,今借銻以譯金類元素之名。汽,本水涸也,今借汽以譯蒸氣之名,則不可。第如炱煤曰煤,古樹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曰煤,則不妨假借,不必因外語異名而此亦異譯也。必欲區別,加限制字可已。
(九)彼方一詞而眾義,在我不相習,易於淆惑者,隨其詞之用義分別譯之。例如「梭威稜帖」(sovereingty)一詞,英人假借之至於三義。吾譯應從其運用之方面及性質,或譯主權,或譯統治權,或譯至高權,不能拘於一也。又如財產權、物權、所有權,英人以「伯勞伯的」(property)一詞概之者,在譯者則宜分別之。此假借不同也。(不悟假借之異,宜有各執一端以相訟者矣。)又有西語簡陋而吾國特長者,亦不當從其陋,如伯叔舅之稱無別,從表兄弟之稱無別,斯所謂窕語也,自亦宜分別為譯。舊邦人事發達萬端,西方恆言,在吾為窕語者,固不知凡幾也。
(十)彼方一詞,而此無相當之詞(即最初四條所舉皆不存也)者,則並集數字以譯之。漢土學術不精,術語自必匱乏,非必後世啙媮之故也。故事事必興廢以傅會,不惟勢有所難,為用亦必不給。況國語發展有多節之傾向,科學句度以一詞為術語,亦跛不便乎!例如「愛康諾米」(economy),譯為理財,固偏於財政之一部,計學之計字,獨用亦病跛畸,不若生計便也。
(十一)取主名之新義(如心理等詞,改善為難者),非萬不得已,毋取陳腐以韜晦。例如「非羅沙非」(philosophy),日人譯為哲學,已得梗概。章師太炎譯為玄學,尤闡其精義。愛智二字,造者原為偶然,還從其陋,甚無謂也。
(十二)取易曉之譯名,毋取曖昧舊名相淆亂。例如「狃脫」(neuter),原為不偏,譯作中或中立可也。假罔兩之鬼名以混之,則惑矣。又如文法上諸名詞,《馬氏文通》所譯皆暢明易曉。不曰動字而曰云謂,不曰介詞而曰介糸,則誠文人所以自蓋淺陋者哉!
(十三)宜為世道人心計,取其精義而斟酌之於國情,勿舍本齊末,小學大遺以滋弊。例如權利、義務,猶盾之表里二面,吾國義字約略足以當之。自希臘有正義即權力之說,表面之義方含權之意。而後世定其界說,有以法益為要素者,日人遂擷此二端,譯作權利,以之專為法學上用語,雖不完,猶可說也。一經俗人濫用,遂為攘權奪利武器矣。既不能禁通俗之用,何如慎其始而譯為理權哉。義務之務字,含有作為之義,亦非其通性也。何如譯為義分。
(十四)一字而諸國語並存者,大抵各有其歷史事實及國情,更宜斟酌之,分別以為譯。例如吾國舊譯同一自由也,拉丁舊名曰「立白的」(liberty),以寬肆為意;盎格魯薩克遜本語云「勿黎達姆」(freedom),則以解脫為意。蓋羅馬人遇其征服者,苛酷而褊嗇,得享較寬之市民權者,便標為三大資格之一,與英人脫貴族大地主之束縛者不同也。此譯亦既不易改作矣,後有類此者,宜慎厥始。
(十五)既取譯義,不得用日人之假借語(日人所謂宛字也)。既非借用,又不成義,非驢非馬,徒足以混淆國語也。例如手形、手續等等,乃日人固有語,不過假同訓之漢字擸掇以成者,讀如國語,而實質仍日語也,徒有國語讀音之形式,而不能通國語之義,則仍非國語。讀音之形式既非,實質失其依據,則亦非復日本語,名實相淆,莫此為甚。票據之故有語,程敘之譯語,未見其不適也,是亦不可以已乎?
(十六)既取義譯,不必復取其音。音義相同之外語,殆必不可得,則兩可者,其弊必兩失也。例如么匿、圖騰,義既不通,音又不肖,粗通國文者,或將視為古語,通外語者又不及聯想之為外語,似兩是而實皆非,斯又焉取斯哉?即如幾何有義可解矣,然數學皆求幾何,於斯學未嘗有特別關聯也。彼名「幾何米突」,原義量地幾何地之義也。割截其半,將何別於地質學、地球學、地理學等之均以幾何二音為冠者乎?音義各得其一部,不如譯為形學多矣!
(十七)一字往往有名字動字兩用者,譯義寧偏重於名字,所以尊嚴名詞概念也。用為動字,則或取其他動字以為助。例如「題非尼荀」(definition),日人譯為定義,此譯為界說。就吾國語句度言之,名字上之動詞,常為他動,其全體亦即常為動詞。定義有兼攝「題文」(define)動字之功,然非整然名詞也,寧取界說,雖木強而辭正。欲用為動詞,則不妨加作為等字。
(十八)名詞作狀詞用者,日譯常贅的字,原於英語之「的」(ty)或「的夫」(tive)語尾,兼取音義也。國語乃之字音轉。通俗用為名代者,羼雜不馴,似不如相機斟酌也。例如名學的、形學的,可譯為名理、形理。國家的、社會的,可譯為國家性、社會性。人的關係、物的關係,可譯為屬人關係、屬物關係。道德的制裁、法律的制裁,可譯為道德上制裁、法律上制裁。相機斟酌,不可拘也。
(十九)日語名詞,有其國語前系,或日譯而不合吾國語法者,義雖可通,不宜襲用,防淆亂也。例如相手、取締等,有相取前系而不可通者,十五條既概括之矣。即如打擊、排斥、御用、入用等,帶有前系詞,及所有、持有等,諸譯名義非不可通者,然不得混用。此非專辟外語也,外語而與國語似而其法度異,足以亂國語綱紀者,不得不辟也。
(二十)器械之屬,故有其名者,循而摭之;故無其名者,自我譯之。名固不能以求全,第淺陋、迷信、排外、媚外等義不可有。例如洋火,淺陋也;鍾曰自鳴,迷信也;何如循舊名曰焠兒、曰鍾乎?歐語語源,亦大抵鍾之舊名。餐曰番餐,排外也;曰大餐,曰大餐間,曰大衣,大帽,又由排外變而為媚外。若為大勢所趨,則余欲無言。不然,欲區別之,冠以西字、洋字可也。必欲號稱新奇,如古之稱胡麻飯、貫頭衣,各與以譯名,亦無不可,烏所用其感情哉!
此以義譯為原則者也。第事物固有此土所無而彼土專有者,則比字屬名以定其號。終不可題號者,無妨從其主稱。
(一)人名以稱號著,自以音為重,雖有因緣,不取義譯。如摩西以水得名者,不能便取其義而名之曰水。嚴格言之,如慕容、冒頓之慕、冒,輕唇音,且宜讀古重唇以肖其原名也(閼氏迄今猶讀胭脂者,其嚴格者也)。然讀史在知其為人,苟但求西史普通智識,則人名亦不妨略肖國人姓名以便記憶,收聲等無妨從略。華盛頓、拿破崙等名,通俗知之,蒙古、印度史中人名,雖學子不能記憶。無他,相似者易為習,詰詘者難為單節語國民識也。孔、孟二名之作羅馬音也,贅有us拉丁語尾,西人遂一般習知之,且未嘗誤會其為希臘、羅馬人也。以漢音切西名,勢必不肖,不肖而猶強為之,無非便不解西文者略解西史耳。然則曰葉斯比,曰亞利斯多德,庸何傷。至謂為解西文者說法,則純用西文,且讀作其人本國語之音,是固鄙意所期也。
(二)地名取音與人名同。可緣附者不妨緣附,如新嘉坡是也。可略者無妨從略,如桑港是也。國名、洲名之習用者,不妨但取首音,如亞洲、英國是也。音聲學應有之損益,無妨從慣習而損益之,如美利堅、重音在母音後之第二節,其母音往往不成聲。如俄羅斯欲明辨首音之重音,或至別添一音,此所謂不同化也。是也。其所異於人名者,則可譯無妨譯義,如喜望峰、地中海、黑海、紅海等是已。第渺茫之義及國家之名一成不可譯。如或謂吾國支那之名本於繒兒,然不能稱支那曰繒兒。尼達蘭義為窪地,不能稱尼達蘭曰窪地。日本之名雖自我起,既成則不能更曰扶桑。
(三)官號各國異制,多難比擬,不如借用其名以核其實,如單于、汗且渠、當戶、百里璽天德,皆其例也。然法制日趨大同,官職相似者日多,既相似,故不妨通用此號。而非漢官所有,特為作名,如左右賢王、僮僕都尉,古亦有其例也。
(四)鳥獸草木之名,此土所有者,自宜循《爾雅》、《本草》諸書,摭其舊名。此土所無而有義可譯者,仍不妨取義,如知更鳥、勿忘草等是也。無義可譯,則沿用拉丁舊名,然亦宜如葡萄、苜蓿,取一二音以為之,俾同化於國語也。
(五)金石化學之名亦然。金銀鹽礬故有者不必論。有義者,則如酒精、蘋果酸等取義譯。無義者,則依拉丁首一二音作新名,然音不可強用他義之舊名(例如銻本有火齊珠之義,不可以為原素名),義不可漫擷不確定一端之義(例如輕氣在當時以其為原素中之最輕,今則義變而名窾矣),斟酌盡善,則專家之務也。
(六)理學上之名最難迻譯。向有其名,如赤道、黃道者仍舊貫。確有其義,如溫帶、寒帶者從義譯。專名無關於實義者,不妨因故有之陋,如星以五行名,電以陰陽名,無損於其實也。似專名而義含於其名者則宜慎重,稱「愛耐而幾」(energy)曰儲能,稱「伊太」(ether)曰清氣,漫加狀詞,殆未有不誤謬者。「愛耐而幾」,固有儲有行;「伊太」在理想中,無從狀其清濁也。愛耐而幾,或可譯作勢乎?伊太,則伊太而已矣。
(七)機械之屬,有義可譯者,如上第二十條所云。無可譯者,則仿後三四條作新名,璧柳珂珬,古原有其例也。「亞更」(organ),不能譯原義曰機。「批阿娜」(piano)不能譯原義曰清平,而曰風琴、洋琴,則淆矣。無已,其亦借音作名,如古之琵琶乎?
(八)玄學上多義之名不可譯,如內典言般若,猶此言智慧,而智慧不足以盡之。亞利斯多德言「奴斯」(nous),猶此言理,而理不足以盡之。名之用於他者,猶無妨其不盡。玄學則以名詞為體,以多義為用者,不可以不盡也。
(九)宗教上神秘之名不可譯,如「曼那」(manus),譯為甘露,則史跡訛淆。涅盤,譯為烏有,則索然無味。佛義為知者,不能號為知者。基督義為灌頂,不能稱其灌頂王也。
(十)史乘上一民族一時特有之名不可譯,如法律史上羅馬人之自由權、市民權、氏族權,稱曰「三加普」(tria caputa),不能譯加普曰資格,政治史上希臘人放逐其國人之裁判法曰「亞斯托剌西斯姆」(ostracism),不能譯其義曰國民總投票等是也。
美詩人普來鳥德氏嘗語其友曰:「觀君數用法蘭西語。果使精練英語,無論何種感想,自有語言可表,安用借法語為也!」德文豪加堆且曰:「表示感想,惟國語為最適切。」誠哉!好用外語者,蓋未嘗熟達國語也。自史籀之古書凡九千名,非苟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秦篆殺之,《凡將》諸篇繼作,及氏時,亦九千名。衍乎氏者,自《玉篇》以逮《集韻》,不損三萬字,非苟為之。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刻玉曰琢。刻竹以為書曰篆。黑馬之黑,與黑絲之黑,名實眩也,則別以驪、緇。青石之青,青筍之青,名實眩也,則別以蒼筤、琅玕。白鳥之白,白雪之白,白玉之白,名實眩也,則別以皠、皚、皦。怨偶,匹也;合偶,匹也。其匹同,其匹之情異,則別以逑、仇。馬之重遲,物之重厚,其重同,其重之情異,則別以篤、竺。此猶物名也,更以動靜名言之:直言曰經。一曲一直曰迂。自圓心以出輻線,稍前益大曰耎。兩線平行略傾,漸遠而合成交角曰。車小缺複合曰輟。釜氣上蒸曰融。南北極半歲見日,半歲不見日,曰暨。東西半球兩足相抵曰僢。簡而別,昭而切,則孳乳之用,具眾理而應萬事。古者術語固無虞其匱乏也。後世俗偷文敝,使術名為廢語。於是睹外貨,則目眩神搖,習西學,則心儀頂禮。耳食而甘,覺無詞以易,乞借不足,甚且有倡用萬國新語者。習於外而忘其本,滔滔者蓋非一日矣!歐語殊貫,侵入猶少,日人之所矯揉者,則奪亂陵雜,不知其所底止也。吾雖於義譯五六條下,著日人譯語,不妨從同,然集一政黨,亦必曰國民、曰進步、曰政友、曰大同俱樂部,亦何啙媮至於斯極乎!國語,國民性情節族所見也。漢土人心故渙散,削於外族者再,所賴以維持者厥惟國語。使外語蔓滋,陵亂不修,則性情節族淪夷,種族自尊之念亦將消殺焉,此吾所為涓涓而悲也!綜上所著三十條,更為之申言曰:故有其名者,舉而措之,荀子所謂散名之在萬物者,從諸夏之成俗曲期也。故無其名者,駢集數字以成之。國語釋故、釋言而外,復有釋訓,非聯綿兩字,即以雙聲、疊韻成語,此異於單舉。又若事物名號合用數言,放勛、重華,古聖之建名,阿衡、祈父,官僚之定名,是皆兩義並為一稱,猶西語合希臘、拉丁兩言為一名也。今通俗用言雖不過二千,其不至甚憂匱乏者,猶賴此轉移,蓋亦吾國語之後天發達也。音少義多,單舉易淆,明體達用,莫便於此。荀子所謂絫而成文,名之麗也,無緣相擬,然後仿五不翻之例,假外語之一二音作之,荀子所謂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也。
本斯三端,著為三十例,冀於斯道稍有所貢獻,當否不敢知也。至於切要之舉,竊以為宜由各科專家集為學會,討論抉擇,折衷之於國語國文之士,復由政府審定而頒行之。例如日本,法政家之名從國法,學術之名從學會,國家主要用品如軍艦、飛艇等名,則由政府布告以完定之。名正則言順,庶幾百官以治,萬民以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