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三七 清馬眉叔《文通例言》
是書本旨專論句讀,而句讀,集字所成者也。惟字之在句讀也,必有其所,而字字相配,必從其類,類別而後進論夫句讀焉。夫字類與句讀,古書無論及者。故字類與字在句讀所居先後之處,古亦未有其名。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語》曰:「必也正名乎!」是書所論者三:首正名,次字類,次句讀。
古經籍歷數千年傳誦至今,其字句渾然,初無成法之可指。乃同一字也,同一句也,有一書迭見者,有他書互見者,是宜博引旁證,互相比擬,因其當然以進求其所同所異之所以然,而後著為典則,義類昭然。但其間不無得失,所望後之同志,匡其不逮,俾臻美備。
此書在泰西名為「葛郎瑪」。「葛郎瑪」者,音源希臘,訓曰字式,猶雲學文之程式也。各國皆有本國之葛郎瑪,大旨相似,所異者,音韻與字形耳。童蒙入塾,先學切音,而後授以葛郎瑪。凡字之分類,與所以配用成句之式具在。明於此,無不文從字順,而後進學格致數度,旁及輿圖史乘,綽有餘力,未及弱冠,已斐然有成矣。此書系仿葛郎瑪而作,後先次序,皆有定程。觀是書者稍一凌躐,必至無從領悟。如能自始至終,循序漸進,將逐條詳加體味,不惟執筆學中國古文詞,即有左宜右宜之妙,其於泰西古今之一切文字,以視自來學西文者,蓋事半功倍矣!
構文之道,不外虛實兩字。實字,體骨;虛字,神情也。而經傳中實字易訓,虛字難釋。《顏氏家訓》有《音辭》篇,於古訓罕有發明。獨賴《爾雅》、《說文》二書解釋經傳之詞氣,最為近似。然亦時有結鞫為病者。至以虛實之字,措諸句讀間,凡操筆為文者,皆知當然。而其當然之所以然,雖經師通儒,亦有所不知。間嘗為《孟子》「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兩句中之兩其字皆指象言,何以不能相易?《論語》「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兩句之法相似,何為之、焉二字,變用而不得相通?「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兩句之法,矣、也二字,何亦不能互變?凡此之類,曾以叩攻小學者,則皆知其如是,而卒不知其所以如是。是書為之曲證分解,辨析毫釐,務令學者知所區別,而後施之於文,各得其當。若未得其真解,必將窮年累月,伊吾不輟,執筆之下,猶且與耳謀,與口謀,方能審其取捨。勞逸難易,迥殊霄壤。
此書為古今來特創之書。凡事屬創見者,未可徒託空言,必確有憑證而後能見信於人。為文之道,古人遠勝今人,則時運升降為之也。古文之運,有三變焉。春秋之世,文運以神。《論語》之神淡,《繫辭》之神化,《左傳》之神雋,《檀弓》之神疏,莊周之神逸。周秦以後,文運以氣。《國語》之氣朴,《國策》之氣勁,《史記》之氣鬱,《漢書》之氣凝,而《孟子》則獨得浩然之氣。下此則韓愈氏之文,較諸以上運神運氣者,愈為僅知文理而已。今所取為憑證者,至韓愈氏而止。先乎韓文而非以上所數者,如《公羊》、《穀梁》、《荀子》、《管子》亦間取焉。維排偶聲律者,等之自鄶以下耳。凡所取書,皆取善本以是正焉。
書中正文,只敘義例,不參引書句,則大旨易明。正文內各句,有須引書為證者,則從《十三經註疏》體,皆低一格寫,示與正文有別。引《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與《公羊》、《穀梁》,只舉《論》、《孟》、《學》、《公》、《穀》一字以冠引書之首。《國語》、《國策》,只舉《語》、《策》,而以所引《語》、《策》之國名冠之。《公》、《穀》之後,綴以某公某年。引《左氏》則不稱《左》,單標公名與其年。《莊子》只稱篇名。《史記》只稱某某本紀,某某世家,列傳八書亦如之。《前漢》只稱某帝,某傳某志。若引他史,必稱史名,如《後漢》、《三國》、《晉書》之類。韓文單舉篇名,且刪其可省者。
諸所引書,實文章不祧之祖,故可取證為法。其不如法者,則非其祖之所出,非文也。古今文詞經史道家,姚姬傳氏之所類纂,曾文正之雜鈔,旁如詩賦詞曲,下至八股時文,蓋無有能外其法者。
凡引書句,易與上下文牽合誤讀,今於所引書句俱用小字居中印。於所引書名篇名之旁以線志之,以示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