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二二 清包慎伯《文譜》
余嘗以隱顯回互激射說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則於古人之文,無以測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詣之所極。墊拽、繁複者,回互之事。順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則行於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之中,而所以為回互激射者也。回互激射之法備,而後隱顯之義見矣。是故討論體勢,奇偶為先。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儀厥錯綜,致為微妙。《尚書》「欽明文思」,一字為偶;「安安」,疊字為偶;「允恭克讓」,二字為偶。偶勢變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語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親九族」十六字四句偶。「協和萬邦」十字三句奇,而「萬邦」與「九族」、「百姓」語偶。「時雍」與「黎民於變」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節奇。「若天」、「授時」隔句為偶。中六字綱目為偶。「分命」、「申命」四節,體全偶而詞悉奇。「帝曰咨」節奇。「期三百」十七字參差為偶。「允厘」八字顛倒為偶,而意皆奇。故雙意必偶,「欽明」、「允恭」等句是也。單意可奇可偶,「光被」、「允厘」等句是也。雖文字之始基,實奇偶之極軌。批根為說,而其類從。慧業所存,斯為隅舉。次論氣格,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沉鬱,文之妙在頓宕,而沉鬱頓宕之機,操於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論語》「觚不觚」句,疾也;「觚哉觚哉」,徐也。「其然」句,徐也;「豈其然乎」句,疾也。此兩句為疾徐也。《大學》「一家仁一國興仁」節,疾也;「堯舜率天下以仁」節,徐也。《孟子》「王曰何以利吾國」節,徐也;「未有仁而遺其親」節,疾也。此兩節為疾徐也。「天子適諸侯曰巡守」一百四十九字徐;「先王無流連之樂」十六字疾。「國君進賢」一百二十二字徐;「故曰國人殺之」十七字疾。「尊賢使能,俊傑在位」五節徐;「信能行此五者」一節疾。此通篇為疾徐也。有徐而疾不為激,有疾而徐不為紆,夫是以峻緩交得而調和奏膚也。墊拽者,為其立說之不足聳聽也,故墊之使高;為其抒議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滿。高則其落也峻,滿則其發也疾。墊之法有上有下。《孟子》:「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知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又曰:「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韓非》:「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勸,師長教之,弗為變。」又云:「禹利天下,子產存鄭,皆以得謗。」又云:「視鍛錫,察青黃,區冶不能以必劍。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又云:「侈而惰者貧,力而儉者富,今征斂於富人以施布於貧家。」《史記》:「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逃遁而不敢進。」又雲「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者,皆上墊也。《孟子》:「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又云:「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韓非子》:「磐石千里,不可謂富。象人百萬,不可謂強。」《史記》:「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又雲「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又雲「是所重者在於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於人民」者,皆下墊也。拽之法有正有反。《孟子》:「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又云:「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予及汝偕亡,民欲與之偕亡。」又云:「此惟救死而恐不贍。」《荀子》:「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槁壤,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1],非蛇蟮[2]之穴無可托足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用者,無赫赫之功。」又云:「今之學者,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安能美七尺之軀!」《韓非》:「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又云:「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人主於人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呂覽》:「民農則朴,朴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民農則重,重則少私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民農則其產復,其產復則重徙,重徙則死其處而無二慮。」又云:「馬者伯樂相之,造父御之,賢主乘之,一日千里,無御相之勞而有其功。」《史記》:「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又雲「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者,皆正拽也。《孟子》:「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又云:「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又云:「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又云:「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又云:「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荀子》:「樂姚冶以險,則民流僈鄙賤矣。流僈則亂,鄙賤則爭,爭亂則兵弱城犯,敵國危之。」又云:「且夫暴國之君,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讐。人之情,雖桀跖,又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韓非》:「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又不得見。當塗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又云:「智士者遠見而畏於死亡,必不從重人矣。廉士者修而羞與佞臣欺其主,必不從重人矣。是當塗之徒屬,非愚而不知患,即汙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挾愚汙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史記》:「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3]斐然向風。」又雲「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短褐,飢者甘糟糠,民之嗸嗸,新主之資也」者,皆反拽也。《孟子》「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一百二十二字,《荀子》「凡生於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一百八十一字,旋墊旋拽,備上下反正之致。文心之巧,於斯為極。是故墊拽者,先覺之鴻寶,後進之梯航。未悟者既望洋而不知,聞聲者復震驚而不信。然得之則為蹈厲風發,失之則為朴遼落。姬嬴之際,至工斯業。降至東京,遺文具在,能者僅可十數,論者竟無片言。千里比肩,百世接踵,不其諒已。至於繁複者,與墊拽相需而成,而為用尤廣。比之詩人,則長言詠嘆之流也。文家之所以極情盡意,茂豫發越也。《孫武子》「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勝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者,繁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者,復也。《孟子》:「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又雲「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者,繁也。「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又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又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又曰「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者,復也。「離婁之明」節,繁也。「聖人既竭目力」節,復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又云:「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繁而兼復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復而兼繁者也。《荀子》之《議兵》、《禮論》、《樂論》、《性惡》篇,《呂覽》之《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似順》、《士容》論,《韓非》之《說難》、《孤憤》、《五蠹》、《顯學》篇,無不繁以助瀾,復以鬯趣。復如鼓風之浪,繁如捲風之雲。浪厚而盪,萬石比一葉之輕;雲深而釀,零雨有千里之遠。斯誠文陣之雄師,詞囿之家法矣!然而文勢之振,在於用逆,文氣之厚,在於用順。順逆之於文,如陰陽之於五行,奇正之於攻守也。《論語》「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逆而順也。「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順而逆也。《孟子》「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本言當制民產,先言取民有制。又先言民之陷罪,由於無恆心,而無恆心,本於無恆產,並先言惟士之恆心,不繫於恆產,則逆之逆也。「天下大悅而將歸己」章,「桀紂之失天下」章,全用逆。「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章,全用順。深求童習之編,自得伐柯之則。略舉數端以需善擇。集散者,或以振綱領,或以爭關紐,或奇特形於比附,或指歸示於牽連,或錯出以表全神,或補述以完風裁。是故集則有勢有事,而散則有縱有橫。《左傳》:「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政。」又云:「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孟子》:「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又云:「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又云:「仁不可為眾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又云:「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韓非子》:「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又云:「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誅,上之所養也。」又云:「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生之語,以吏為師。無劍私之捍,以斬首為勇。」又云:「強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者也。治強不可責於外,內政之修也。」是集勢者也。《孟子》引「經始靈台」、「時日曷喪」,征古以明意。說「不違農時」、「五畝之宅」,緣情以比事。《呂覽》專精證驗,《韓非》旁通喻釋。《史記》載祠石墜履而西楚遂以遷鼎;述廁鼠驚人而上蔡無所稅駕;曲逆意遠,見於俎上;淮陰誌異,得之城下;臨卬竊貲,好畤分槖;衒晦既殊,心跡斯別。右遊俠之克崇退讓,而知在位之專恣睚眥;稱權利之致於誠壹,而知居上之不收窮民。是集事者也。二帝同典,止紀都俞。五臣共謨,乃書陳告。是縱散者也。然龍門帝紀,已屬有心避就;金華臣傳,遂至僅存閥閱。宋濂作《九國春秋》,事跡悉詳記中。諸臣列傳勢難重出,寂寥已甚,今吳任臣書即竊其本也。求其繼聲,未易屈指。《史記》廉將軍矜功爭列,與避居連文以美震悔之忠;長平侯重揖客,諱擊傷,於本傳不詳以嘆尊容之廣。程、李名將,而行酒辨其優劣;汲、鄭長者,而廷論譏其局趣。是橫散者也。然而六法備具,其於文也,猶魚兔之筌蹄,膚發之脂澤也。《易》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諸古,驗諸事,發諸文,則庶乎言有物,而不囿於藻采雕繪之末技也夫!
註解:
[1] 螯,原作「螫」,誤。
[2] 蟮,原作「螾」,誤。
[3] 《史記》下有「之士」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