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一七 清惲子居《大雲山房文稿二集》敘錄
昔者班孟堅因劉子政父子《七略》為《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聖人之經,永世尊尚焉。其諸子則別為十家,論可觀者九家,以為「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至哉此言,論古之圭臬也!敬嘗通會其說:儒家體備於《禮》及《論語》、《孝經》,墨家變而離其宗。道家、陰陽家,支駢於《易》。法家、名家,疏源於《春秋》。縱橫家、雜家、小說家,適用於《詩》、《書》,孟堅所謂《詩》以正言,《書》以廣聽也。惟《詩》之流,復別為詩賦家,而《樂》寓焉。農家、兵家、術數家、方技家,聖人未嘗專語之,然其體亦六藝之所孕也。是故六藝要其中,百家明其際會;六藝舉其大,百家盡其條流。其失者,孟堅已次第言之,而其得者,窮高極深,析事剖理,各有所屬。故曰:「修六藝之文,觀九家之言,可以通萬方之略。」後世百家微而文集行,文集敝而經義起,經義散而文集益漓。學者少壯至老,貧賤至貴,漸漬於聖賢之精微,闡明於儒先之疏證,而文集反日替者,何哉?蓋附會六藝,屏絕百家,耳目之用不發,事物之賾不統,故性情之德不能用也。敬觀之前世:賈生自名家、縱橫家入,故其言浩汗而斷制。晁錯自法家、兵家入,故其言峭實。董仲舒、劉子政自儒家、道家、陰陽家入,故其言和而多端。韓退之自儒家、法家、名家入,故其言峻而能達。曾子固、蘇子由自儒家、雜家入,故其言溫而定。柳子厚、歐陽永叔自儒家、雜家、詞賦家入,故其言詳雅有度。杜牧之、蘇明允自兵家、縱橫家入,故其言縱厲。蘇子瞻自縱橫家、道家、小說家入,故其言逍遙而震動。至若黃初甘露之間,子桓、子建氣體高朗,叔夜、嗣宗情識精微,始以輕雋為適意,時俗為自然。風格相仍,漸成軌範,於是文集與百家判為二途。熙寧、寶慶之會,時師破壞經說,其失也鑿;陋儒襞積經文,其失也膚。後進之士,竊聖人遺說,規而畫之,睇而斫之,於是經義與文集並為一物。太白、樂天、夢得諸人,自曹魏發情,靜修、幼清、正學諸人,自趙宋得理。遞趨遞下,卑冗日積,是故百家之敝,當折之以六藝;文集之衰,當起之以百家。其高下遠近華質,是又在乎人之所性焉,不可強也已!敬一人之見,恐違大雅,惟天下好學深思之君子教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