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一五 清姚惜抱《復魯絜非論文分陰柔陽剛書》

錢基博 《文學通論》
辱書引義謙而見推過當,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獲侍賢人長者為師友,剽取見聞,加臆度為說,非真知文,能為文也,奚辱命之哉!蓋虛懷樂取者,君子之心,而誦所得以正於君子,亦鄙陋之志也。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為道。」夫文之多變,亦若是也。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聞樂,以謂聲歌弦管之會爾。苟善樂者聞之,則五音十二律,必有一當,接於耳而分矣。夫論文者豈異於是乎?宋朝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於柔之美者也。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觀先生之文,殆近於二公焉。抑人之學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陳理義必明當,布置取捨,繁簡廉內不失法,吐辭雅馴不蕪而已。古今至此者,蓋不數數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為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