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一四 清劉海峰《論文偶記》五則
神為主,氣輔之 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為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為氣之主。至專以理為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卷、經濟者,行文之材料,神氣、音節者,行文之能事也。
神氣見於音節,音節准於字句 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盪乎不知其所歸。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予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規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於字句准之。
音節為神氣之跡,字句為音節之矩 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必笑以[1]為末事,此論似[2]高實謬。作文若字句安頓不妙,豈復有文字乎!
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 凡行文字句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學者求神氣而得之音節,求音節而得之字句,思過半矣。其要只在讀古人文字時,設以此身代古人說話,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爛熟後,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都在我喉吻間,合我喉吻者,便是與古人神氣音節相似處,自然鏗鏘發金石。
文之所貴 文貴奇,所謂珍愛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筆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氣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為奇,氣奇,則真奇矣。讀古人文,於起滅轉接之間,覺有不可測識處,便是奇氣。文貴高。窮理則識高,立志則骨高,好古則調高。文貴大。道理博大,氣脈洪大,丘壑遠大,丘壑中必峰巒高大,波瀾闊大,乃可謂之遠大。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文貴簡。凡文筆老則簡,意真則簡,辭切則簡,理當則簡,味淡則簡,氣蘊則簡,品貴則簡,神遠而含藏不盡則簡,故簡為文章盡境。文貴疏。凡文力大則疏。宋畫密,元畫疏;顏、柳字密;鍾、王字疏;孟堅文密,子長文疏。凡文氣疏則縱,密則拘;神疏則逸,密則勞;疏則生,密則死。文貴變。《易》曰:「虎變文炳,豹變文蔚。」又曰:「物相雜,故曰文。」故文者,變之謂也。一集之中,篇篇變;一篇之中,段段變;一段之中,句句變。神變,氣變,境變,音變,節變,句變,字變,唯昌黎能之。文貴瘦,須從瘦出而不宜以瘦名。蓋文至瘦,則筆能屈曲盡意而言無不達。然以瘦名,則文必狹隘。公、穀、韓非、王半山之文,極高峻難識,學之有得,便當捨去。文貴華。華正與朴相表里,以其華美,故可貴重。所惡於華者,恐其近俗耳。所取於朴者,謂其不著粉飾耳。不著粉飾而精彩濃麗,自《左傳》、《莊子》、《史記》而外,其妙不傳。文貴參差。天之生物,無一無偶,而無一齊者。故雖排比之文,亦以隨勢屈曲貫注為佳。文貴去陳言。昌黎論文,以去陳言為第一要義。《樊宗師志銘》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自漢迄今用一律!」今人行文,反以用古人成語,自謂有出處,自矜為典雅,不知其為襲也、剽賊也。文字是日新之物,若陳陳相因,安得不腐臭。原本古文意義,到行文時,欲須重加鑄造一樣言語,不可便直用古人,此謂去陳言。未嘗不換字,卻不是換字法。行文最貴品藻,無品藻不成文字。如曰渾、曰浩、曰雄、曰奇、曰頓挫、曰跌宕之類,不可勝數。然有神上事,有氣上事,有體上事,有色上事,有聲上事,有味上事,有識上事,有情上事,有才上事,有格上事,有境上事,須辨之甚明。文章品藻最貴者,曰雄,曰逸。歐陽子逸而未雄,昌黎雄處多逸處少。太史公雄過昌黎而逸處更多於雄處,所以為至。
註解:
[1] 以,原作「似」,據文意改。
[2] 似,原作「以」,據文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