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一一 清方望溪《古文約選》序例

錢基博 《文學通論》
古文所從來遠矣!六經、《語》、《孟》,其根源也。得其枝流而義法最精者莫如《左傳》、《史記》,然各自成書,具有首尾,不可以分剟。其次《公羊》、《穀梁》傳、《國語》、《國策》,雖有篇法可求,而皆通紀數百年之言與事,學者必覽其全而後可取精焉。惟兩漢書疏及唐宋八家之文,篇各一事,可擇其尤,而所取必至約,然後義法之精可見。故於韓取者十二,於歐十一,餘六家或二十三十而取一焉。兩漢書疏,則百之二三耳。學者能切究於此,而以求《左》、《史》、《公》、《穀》、《語》、《策》之義法,則觸類而通矣。雖然,此其末也。先儒謂韓子因文以見道,而其自稱則曰:「學古道,故欲兼通其辭。」群士果能因是以求六經、《語》、《孟》之旨而得其所歸,躬蹈仁義,自勉於忠孝,則立德立功以仰答我皇上愛育人材之至意者,皆基於此。是則余為是編以助流政教之本志也夫! 一《三傳》、《國語》、《國策》、《史記》為古文正宗,然皆自成一體,學者必熟復全書而後能辨其門徑,入其窔穾。故是編所錄,惟漢文散文及唐宋八家專集,俾承學治古文者先得其津梁,然後可溯流窮源,盡諸家之精蘊耳。 一周末諸子,精深閎博,漢、唐、宋文家皆取精焉。但其著書,主於指事類情,汪洋自恣,不可繩以篇法。其篇法完具者,間亦有之,而體制亦別,故概弗採錄,覽者當自得之。 一在昔論議者,皆謂古文之衰自東漢始。非也。西漢惟武帝以前之文,生氣奮動,倜儻排宕,不可方物,而法度自具。昭、宣以後,則漸覺繁重滯澀,惟劉子政傑出不群,然亦繩趨尺步,盛漢之風,邈無存矣。是編自武帝以後至蜀漢,所錄僅三之一,然尚有以事宜講問,過而存之者。 一韓退之云:「漢朝人無不能為文。」今觀其書疏吏牘,類皆雅飭可誦。茲所錄僅五十餘篇,蓋以辨古文氣體,必至嚴,乃不雜也。既得門徑,必縱橫百氏而後能成一家之言。退之自言「貪多務得,細大不捐」是也。 一古文氣體,所貴清澄無滓。澄清之極,自然而發其光精,則《左傳》、《史記》之瑰麗濃郁是也。始學而求古、求典,必流為明七子之偽體。故於《客難》、《解嘲》、《答賓戲》、《典引》之類,皆不錄。雖相如《封禪書》亦姑置焉。蓋相如天骨超俊,不從人間來,恐學者無從窺尋而妄摹其字句,則徒敝精神於蹇淺耳。 一子長《世表》、《年表》、《月表》序,義法精深變化,退之、子厚讀經子,永叔史志論,其源並出於此。孟堅《藝文志·七略序》淳實淵懿,子固序群書目錄、介甫序《詩》、《書》、《周禮義》,其源並出於此。概勿編輯,以《史記》、《漢書》,治古文者必觀其全也。獨錄《史記》自序,以其文雖載家傳後而別為一篇,非史說本文耳。 一退之、永叔、介甫俱以志銘擅長。但序事之文,義法備於《左》、《史》,退之變《左》、《史》之格調,而陰用其義法,永叔摹《史記》之格調,而曲得其風神;介甫變退之之壁壘,而陰用其步伐。學者果能探《左》、《史》之精蘊,則於三家志銘,無事規橅而自與之並矣。故於退之志銘,奇崛高古精深者皆不錄。錄馬少監、柳柳州二志,皆變調,頗膚近。蓋志銘宜實征事跡,或事跡無可征,乃敘述久故交親而出之以感慨,《馬志》是也;或別生議論,可興可觀,《柳志》是也。於永叔,獨錄其敘述親故者,於介甫,獨錄其別生議論者,各三數篇,其體制皆師退之,俾學者知所從入也。 一退之自言:「所學在辨古書之真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蓋黑之不分,則所見為白者,非真白也。子厚文筆古雋而義法多疵,歐、蘇、曾、王亦間有不合,故略指其瑕,俾瑜者不為揜耳! 一《易》、《詩》、《書》、《春秋》及《四書》,一字不可增減,文之極則也。降而《左傳》、《史記》、韓文,雖長篇,句字可薙芟者甚少。其餘諸家,雖舉世傳誦之文,義枝辭冗者或不免矣。未便削去,姑鉤劃於旁,俾觀者別擇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