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九 清魏凝叔《日錄論文》七則
文之工者美必兼兩 文之工者,美必兼兩。每下一筆,其可見之妙在此,卻又有不可見之妙在彼。譬如作屋,左砂高聳,右砂低卸,必須培高右砂方稱。拙者舉土填石,人一見知為補石砂之闕,巧者只栽竹樹,令高與左齊,人一見只賞嘆林木幽茂之妙,而不知其意實補石砂低卸也。又文字首尾照應之法,有明明繳應起處者,有竟不顧者,有若無意牽動者,有反罵破通篇大意,實是照應收拾者。不明變化,則千篇一律,而文亦易入板俗矣。又古文接處用提法,人所易知,轉處用駐法,人所難曉。凡文之轉,易流便無力,故每於字句未轉時,情勢先轉,少駐而後下,則頓挫沉鬱之意生。譬如駿馬下陂,雖疾驅如飛,而四蹄著石處,步步有力。若駑馬下峻陂,只是滑溜將去,四蹄全作主不得。更有當轉而不用轉語,以開為轉,以起為轉者,以起為轉,轉之能事盡矣!或問:「學古人而不襲其跡,當由何道?」曰:「平時不論何人何文,只將他好處沉酣遍歷諸家,博採諸篇,刻意體認,及臨文時,不可著一名人、一名文在胸,則觸手與古法會,而自無某人某篇之跡。蓋模擬者,如人好香,遍身便佩香囊。沉酣而不模擬者,如人日夕往香肆中,衣帶間無一毫香物,卻通身香氣迎人也。」
文之往而復還 文之感慨痛快馳驟者,必須往而復還。往而不還,則勢直氣泄,語盡味止。往而復還,則生顧盼[1],此嗚咽頓挫所從出也。
文有得水分有得山分 歐文之妙,只是說而不說,說而又說,是以極吞吐往復參差離合之致。史遷加以超忽不羈,故其文特雄。彭躬庵《敘和公南海西秦》詩曰:「字字句句拔起聳立,險秀異常,分明是一幅筆山圖也。山無波瀾、無轉折,卻以峰巒為波瀾,起頓為轉折。」嘗論文有得水分者,有得山分者,子瞻水分多,故波瀾動盪,退之山分多,故峰巒峭起。此序亦是山分文字。
意之屬與不屬 又嘗論古樂府,以跳脫斷缺為古,是已。細求之:語雖不倫,意卻自屬,但章法妙,人不覺耳。然竟有各成一段,上下意絕不相屬者,卻增減他不得,倒置他不得,此是何故?蓋意雖不屬,而其節之長短起伏,合之自成片段,不可得而亂也。語不倫而意屬者,譬如復岡斷嶺,望之各成一山,察之皆有脊脈相連;意不屬而節屬者,譬如一林亂石,原無脈絡,而高下疏密,天然位置,可入畫圖。知此者可與讀文矣。
翻舊為新之法 善作古文者,有窺古人作事主意,生出見識,卻不去論古人,自己憑空發出議論,可驚可喜,只借古事作證。蓋發己論,則識愈奇;證古事,則議愈確。此翻舊為新之法,蘇氏多用之。
作論有三不必二不可 作論者有三不必、二不可:前人所已言、眾人所易知、摘拾小事,無關係處,此三不必作也;巧文刻深以攻前賢之短,而不中要害、取新出異以翻前人之案,而不切情實,此二不可作也。作論須先去此五病,然後乃議文章耳。
改文 善改文者,有移花接木之妙,如上下段本不相干,稍為貫串,便成一氣是也;有改頭易面之妙,如倒置前後,改易字句,便另成一種格調是也;有脫胎換骨之妙,如原本說寒,將要緊處改換,翻成說熱是也。深味此法,自己作文,亦增多少境界矣。
善改不如善刪 東房言:「作文者善改不如善刪。」此可得學簡之法。然句中刪字,篇中刪句,集中刪篇,所易知也。善作文者,能於將作時刪意,未作時刪題,便省卻多少筆墨。能刪題,乃真簡矣。
註解:
[1] 盼,原作「盻」,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