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八 清魏善伯《伯子論文》九則

錢基博 《文學通論》
善養其氣  詩文不外情、事、景,而三者情為本。然置頓不得法,則情為章句所昵。尤貴善養其氣,故無窘窒懈累之病。古人為文,雖有偉詞俊語,亦刪而舍之者,正恐累氣而節其不勝也。收結恆須緊束,或故為散弛懈緩者,亦如勞役之際,閉目偃倚,乃不至於困竭也。 文章有法  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杜工部「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力量氣魄,已無可加。而孟則繼之曰:「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杜則繼之曰:「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皆以索摸幽渺之情,攝歸至小。兩公所作,不謀而合,可見文章有法。若更求博大高深者以稱之,必無可稱,而力竭反蹶,無完詩矣。詠物專事刻畫,即事極力鋪敘,是皆不可以語詩也。 人之為人寫其獨至  人之為人,有一端獨至者,即生平得力所在,雖曰一端,而其人之全體著矣。小疵小癖,反見大意,所謂「頰上三毫,眉間一點」是也。今必合眾美以譽人,而獨至者反為浮美所掩。人精神聚於一端,乃能獨至,吾之精神亦必聚於此人之一端,乃能寫其獨至。太史公善識此意,故文極古今之妙。 存瑕  古人文字,有累句、澀句、不成句處而不改者,非不能改也,改之或傷氣格,故寧存其自然。名帖之存敗筆,古琴之仍焦尾是也。昔人論《史記·張蒼傳》有「年老口中無齒」句,宜刪曰「老無齒」。《公羊傳》「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宜刪雲「各以類逆」。簡則簡,而非公羊、史遷之文,又於神情特不生動。知此說者,可悟存瑕之故矣! 宜簡不宜簡  文章有宜簡者,《孟子》「河東凶亦然」是也。有不宜簡者,「今王鼓樂於此」、「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是也。鼓樂者憂喜不同情,說秦、楚者義利不同效。情相比而苦樂著,效相較而利害明。兩軍相遇,將卒各斗也,移民移粟,述事而已。事止語畢,復則無味也。又有宜簡而不得不詳者,如《舜典》「二月東巡狩,五月南,八月西,十有一月朔」。典例所存,四時四方,不可偏廢也。禮制皆同,不煩重敘,而約之曰「如岱禮」,變之曰「如初」,又變之曰「如西禮」,委宛屈軼,斐然成章也。文有自然之情,有當然之理。情著為狀,理著為法。是斷然而不容穿鑿者也。 南北曲  南曲如抽絲,北曲如輪鎗;南曲如南風,北曲如北風;南曲如酒,北曲如水;南曲如六朝,北曲如漢魏;南曲自然者,如美人淡妝素服,文士羽扇綸巾,北曲自然者,如老僧世情物價,老農晴雨桑麻;南曲情聯,北曲勢斷;南曲圓滑,北曲勁澀;南曲柳顫花搖,北曲水落石出;南曲如珠落玉盤,北曲如金戈鐵馬。若貴堅重,賤輕浮,尚精緊,卑流蕩,喜乾淨,厭煩碎,愛老成,黜柔弱,取大方,棄鄙小,求蘊藉,忌粗率,則南北所同也。北曲步步橋高,南曲層層轉落;北曲枯折見媚,南曲宛轉歸正;北曲似粗而深厚,南曲似柔而筋節;北白似生似呆,南白貴溫貴雅;北白或過文,或眼目,或案斷,南白有穿插,有挑撥,有埋伏;北白冗則極冗,簡則極簡,南白停勻而已。作詩,題難於詩;作曲,白難於曲。 作文如癭瓢籐杖  作文如作癭瓢籐杖,本色不雕一毫,水磨又極精細。止任元朴者粗惡不堪,專事工夫者矯揉無味也! 文章煩簡  文章煩簡,非因字句多寡,篇幅長短。若庸絮懈蔓,一句亦謂之煩。切到精詳,連篇亦謂之簡。 引證古事  引證古事,以對舉二事為妙。如《孟子》:「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大事小」,則「湯事葛,文王事昆夷」;「以小事大」,則「太王事獯鬻,句踐事吳」;「王請大之」,則「文王之勇」、「武王之勇」;「不召之臣」,則「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百世之師」,則伯夷、柳下惠;「不為臣不見」,則段干木、泄柳;「宋行王政」,則湯征葛、武王東征;「養勇」,則北宮黝、孟施捨。蓋單舉,則似一事偶合,對舉二事,則其理若事無不確者,而證辨之力亦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