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七 明顧亭林《日知錄》論詩文十一則
文須有益於天下 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記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此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
先生與友人書曰:「孔子之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於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蟲魚、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語此也。故曰:『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謂之行事者,天下後世用以治人之書,將欲謂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見於是,故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而既以明道救人,則於當今之所通患,而未嘗專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避也。」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況遺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時有利鈍。梁簡文《與湘東王書》云:「今人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棄其所長,惟得其所短。」宋蘇子瞻云:「今人學杜甫詩,得其粗俗而已。」金元裕之詩云:「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夫文章一道,猶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陸士衡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者,今且未見其人,進此而窺著述之林,益難之矣! 效《楚辭》者必不如《楚辭》,效《七發》者必不如《七發》。蓋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筆力復不能自遂,此壽陵餘子學步邯鄲之說也。 洪氏《容齋隨筆》曰:「枚乘作《七發》,創意造端,麗辭諛旨,上薄騷些,故為可喜。其後繼之者,如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駰《七依》、馬融《七廣》、曹植《七啟》、王粲《七釋》、張協《七命》之類,規仿太切,了無新意。傅元又集之以為《七林》,使人讀未終篇,往往棄之幾格。柳子厚《晉問》乃用其體,而超然別立機杼,激越清壯,漢晉諸文士之弊,於是一洗矣!東方朔《答客難》自是文中傑出,楊雄擬之為《解嘲》,尚有馳騁自得之妙。至於崔駰《達旨》、班固《賓戲》、張衡《應間》,皆章摹句寫,其病與《七林》同。及韓退之《進學解》出,於是一洗矣!」其言甚當。然此以辭之工拙論爾,若其意,則總不能出於古人範圍之外也。 《曲禮》之訓:「毋剿說,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簡 韓文公作《樊宗師墓銘》曰:「維古於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此極中今人之病。若宗師之文,則懲時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書須注,此自秦漢以前可耳,若今日作書,而非注不可解,則是求簡而得繁,兩失之矣。子曰:「辭達而已矣。」 辭主乎達,不論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所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劉器之曰:「《新唐書》好簡略其辭,故其辭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豈有繁簡邪?昔人之論謂「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當日進《新唐書表》云:「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新唐書》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兩句也! 《黃氏日鈔》言:「蘇子由《古史》改《史記》,多有不當。如《樗里子傳》,《史記》曰:『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韓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為滑稽矣。然則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傳》,《史記》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古史》曰:『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似史舉自學百家矣。然則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後周書·柳虯傳》:「時人論文體有今古之異。虯以為『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當之論。夫今之不能為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為《尚書》、《左氏》,乃剿取《史》、《漢》中文法以為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為不稱。 以今日之地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事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 《唐書》鄭餘慶奏議類用古語,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等語,人訾其不適時。 宋陸務觀《跋前漢通用古字韻》曰:「古人讀書多,故作文時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為工,亦自不知孰為古、熟為今也。近時乃或鈔掇《史》、《漢》中字入文辭中,自謂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見此書,為之太息。書以為後生戒。」 元陶宗儀《輟耕錄》曰:「凡書官銜,俱當從實,如廉訪使、總管之類,若改之曰監司、太守,是亂其官制。久遠莫可考矣。」 何孟春《余冬序錄》曰:「今人稱人姓,必易以世望,稱官,必用前代職名,稱府州縣,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為異。不知文字間,著此何益於工拙?此不惟於理無取,且於事復有礙矣。李姓者稱隴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鄭曰滎陽,以一姓之望而概眾人,可乎?此其失自唐五季間孫光憲輩始。《北夢瑣言》稱馮涓為長樂公,《冷齋夜話》稱陶谷為五柳公,類以昔人之號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職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號而稱之,後將無所考焉!此所謂於理無取,而事復有礙者也。」 于慎行《筆塵》曰:「《史》、《漢》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為古人笑也!《史》、《漢》之文,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於當日,而但記其實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為也。予素不工文辭,無所模擬,至於名義之微,則不敢苟,尋常小作,或有遷就,金石之文,斷不敢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輩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無冗復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無冗復也,一集之中亦無冗復。且如稱人之善,見於祭文,則不復見於志,見於志,則不復見於他文。後之人,讀其全集,可以互見也。又有互見於他人之文者,如歐陽公作《尹師魯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師魯始,以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見,不必重出。蓋歐陽公自信己與范公之文並可傳於後世也,亦可見古人之重愛其言也。 劉夢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見古人不必其文之出於己也。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經注》引盛宏之《荊州記》曰:「江中有九十九州。楚諺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元有問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數。僭號數旬,宗滅身屠。及其傾敗,洲亦稍毀。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時。其後未幾,龍飛江漢矣。」注乃北魏酈道元作,而記中所指今上,則為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為嫌。
五經中多有用韻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於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苟其不然,則雖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終不以韻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詩,有韻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韻者,如「瞻彼洛矣,維水泱泱」之類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韻者,如《思齊》之四章、五章,《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無韻者,《周頌》、《清廟》、《維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時邁》、《武》諸篇是矣。說者以為當有餘聲。然以餘聲相協而不入正文,此則所謂不以韻而害意者也。孔子贊《易》十篇,其《彖》、《象》傳、《雜卦》五篇用韻,然其中無韻者亦十之一;《文言》、《繫辭》、《說卦》、《序卦》五篇不用韻,然亦間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此所謂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嘗有心於用韻也。《尚書》之體本不用韻,而《大禹謨》:「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太誓》:「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洪範》:「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皆用韻。又如《曲禮》:「行,前朱鳥而後元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禮運》:「元酒在室,醴泉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1]鐘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樂記》:「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凡此之類,在秦漢以前,諸子書並有之。太史公作贊,亦時一用韻,而漢人樂府詩,反有不用韻者。
古詩用韻之法 古詩用韻之法,大約有三:首句、次句連用韻,隔第三句而於第四句用韻者,《關雎》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用韻者源於此。一起即隔句用韻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不用韻者源於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韻者,若《考槃》、《清人》、《還》、《著》、《十畝之間》、《月出》、《冠素》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車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長發》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漢以下詩,若魏文帝《燕歌行》之類源於此。自是而變,則轉韻矣。轉韻之始,亦有連用隔用之別,而錯綜變化,不可以一體拘。於是有上下各自為韻,若《兔罝》及《採薇》之首章,《魚麗》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為一韻,中間自為一韻,若《車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為韻,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韻,而下分二節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詩之變格,然亦莫非出於自然,非有意之為也。
先生《音學五書序》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三代之時,其文皆本出於六書,其人皆出於族黨庠序,其性皆馴化於中和,而發之為音,無不協於正。然而《周禮》大行人之職,九歲,屬瞽史論書名、聽聲音,所以一道德而同風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詩》三百五篇,上自《商頌》,下逮陳靈,以十五國之遠、千數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嘗有異。帝舜之歌,皋陶之賡,箕子之陳,文王周公之系,無弗同者。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書也。魏晉以下,去古日遠,詞賦日繁,而後名之曰韻。至宋周顒、梁沈約而四聲之譜作。然自秦漢之文,其音已漸戾於古,至東京益甚。而休文作譜,乃不能上據《雅》、《南》,旁摭《騷》子,以成不刊之典,而僅按班、張以下諸人之賦,曹、劉以下諸人之詩所用之音,撰為定本,於是今音行而古音亡,為音學之一變。下及唐代,以詩賦取士,其韻一以陸法言《切韻》為準,雖有同用獨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嘗改也。至宋景祐之際,微有更易。理宗末年,平水劉淵始並二百六韻為一百七韻,黃公紹作《韻會》因之以迄於今,於是宋韻行而唐韻亡,為音學之再變。世日遠而傳日訛,此道之亡,蓋二千有餘歲矣!炎武潛心有年,既得《廣韻》之書,乃始發悟於中而旁通其說。於是舉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據古經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賾而不可亂。乃列古今音之變而究其所以不同,為《音論》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為《詩本音》十卷。注《易》,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誤,而一一以古音定之,為《唐韻正》二十卷。綜古音為十部,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經之文乃可讀。其他諸子之書,離合有之,而不甚遠也。天之未喪斯文,必有聖人復起,舉今日之音而還之淳古者。」
詩有無韻之句 詩以義為主,音從之。必盡一韻無可用之字,然後旁通他韻,又不得於他韻,則寧無韻。苟其義之至當而不可以他字易,則無韻不害,漢以上往往有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兩韻也,至當不可易。下句云:「老翁踰牆走,老婦出門看。」則無韻矣,亦至當不可易。古辭《紫騮馬歌》中有「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二句無韻。李太白《天馬歌》中有「白雲在青天,丘陵遠崔嵬」,二句無韻。《野田黃雀行》首二句「游莫逐炎洲翠,棲莫近吳宮燕」,無韻。《行行且遊獵篇》首二句「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無韻。
古人不用長句成篇 古人有八言者,「胡瞻爾庭有縣貆兮」是也。有九言者,「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是也。然無用為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於歌也,長則意多冗,字多懈。七言排律所以從來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此漢人所以難之也!
詩體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勢也。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 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吾。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註解:
[1] 磬,原作「磐」,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