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論 · 第四章 法則例證之二

夏目漱石 《文學論》
沒有接到新的適當的暗示的時候,我們的意識便按照約定俗成的次序,反覆著既定的內容。當指出這個原則時(第二章),我們已經舉出了兩三實例。本章的目的,是要特別加以詳述,目的是為下一章打下基礎。 我們遇事而達到某點,看物而至於某域,或讀書而及於某句時,有時便依據過去的記憶,預料此某點、某域、某句之後,自然而然地預想尚未出現的後頭的一剎那。如果這一預想是對的,意識到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這時我們的推移便如在盤上的轉珠一樣,毫無滯礙地得意地旋轉了。這是依照反覆的暗示,順水推舟,使推移更順利地進行。由於此時的預期來自記憶,故而此時的暗示,也明顯地不帶新的性質。要對第二章的舉例加以補充的話,若別人一提到說「青蛙的臉」的時候,話音未落,「水」這個字便會在眨眼間衝口而出,這無非是因為我們的記憶強化了我們的預期。若將「水」一語改成「雨」,那麼其間的過渡接續就不會那麼順暢了。意義雖無不同,只因暗示新奇而已。再把全句改成「鵝翼」,這只是文字不同,意義依然不改,然而沒有人能夠一聽到「鵝翼」,立刻就會聯想「水」的,這也同樣是因為暗示之新奇。人一說出「狗追上來了」,我便一定預料下句是「拿棒擋住它」。照理說,為什麼一定要拿棒來擋呢?拿木板不行嗎?拿石頭打不行嗎?甚至拿魚頭骨也可以。然而儘管如此,有狗追上來就要拿棒來擋,這個記憶強化了我們的預期。再從別的方面舉例吧,晚近的思想是從西洋輸入者,每年不知凡幾,要用國語加以表示,便要用所謂「新熟語」。非把新的內容加以新式的排列,這是勢在必行的。然而當它甫一出現於國語,必然有人口誅筆伐之,說這哪像是熟語的樣子!這些人為記憶的預期所鉗制,但是他們好像甚至忘記了:他們所慣用的熟語,當初產生時也曾經是生硬的。可見,「預期」對人們的支配是多麼嚴重。 考察一下歷史,就知道希臘的公民權,若不是父母享有公民權者,則不易獲得。而此特權的獲得,又是一代比一代難了。若以今人的眼光來看,一定會奇怪他們何以甘於這種限制,而不要求擴大公民權呢?可是他們以記憶所養成的暗示為必然,並對現在的秩序加以預期。日本的德川時代,所謂士人者,佩戴雙刀橫行天下,視農工商如草芥。那些所謂士人者,以此為理所當然,而農工商之流,也以被列入賤類而恬然。這也只是因為他們的意識的推移不能超出預期之外。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以及其他希臘的著作家,都承認奴隸制度之弊端,但是未曾有加以反抗者。羅馬的學者也是如此,《新約全書》亦然。因為他們在既定的圓圈內反覆著既定的推移,所以便把奴隸制度視為社會上所不能沒有的永恆的東西。法國大革命時攻破巴士底獄,把多數囚徒釋放於青天白日之下,然而他們中的大部分,雖被釋放卻仍不感任何喜悅。這也是因為他們的習慣不堪於新的推移,他們的意識還在黑暗的圓圈內循環。 考之18世紀的詩體,不用「英雄雙韻體」(heroic couplet)來構思者,是極為罕見的。這不過是被「預期」所鉗制,堵塞了他們創意的發揮,而不得不流於千篇一律。不只是在詩體上如此,在詞語使用上也是力避用新語,而唯典據是尚,這實是匪夷所思。他們不把鋤頭叫做鋤頭,否則就感到羞恥。謳歌女子,必須把她謳歌為仙女(nymph);吟詠男子,則無不是情郎(swain);吟詠獵犬,則不能不用喧鬧的狩獵者(loud hunter-crew)這樣的文字。一代的風氣,在詩界產生了數百個預期,而逸出這個預期之外者,則被判定沒有詩人的資格、缺乏應有的詩意、不具詩形的本體。約定俗成的東西就是如此之頑強。 再就文藝的風格而言,上面所引述康威的話,似乎已經說透了。那個時候,吟詠星辰,愛慕花草,婉燮綽約,而後被視為有詩品。也有人以為藏道心於內,露仙氣於外,虛靈空豁,超絕塵世,然後才算是臻於理想境界。也有人以為非描寫驚濤駭浪,撼人心魄者,而不成其為文。又有極盡殘酷壓迫,使人慘不忍睹而不顧忌的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劇作。又有淫縱猥褻,除男女情交之外不知世上有何事的復古劇。時代的精神,驅使著你我,將眾人吸入漩渦中,不斷旋轉,使人頭暈眼花而不已。他們不是不推移,而只是把意識的車輪放在既定的鐵軌上讓其轉動,這實際上等於原地空轉。而站在局外驚異地觀察者,便成為嗤笑的對象了。預期,就像鐵牢一樣束縛著人們。 預期之弊,在陷於沉滯,在流於固陋,在不容新的生命,在千篇一律,在如鸚鵡學舌,在屋上架屋,在「徵兵檢查」式的態度。然而這些話,是在擺脫循環往復,回顧往昔時,才可以說出的。而不是那些因循守舊、浸於世風的人所能說出的話。與之臭味相投、步調一致,既然為一般社會所歡迎,那麼這種趣味對於此時期、此社會而言,自然不失為正當的趣味了。他們為因果大法所支配,不能理解超乎此上的趣味,不能理會超乎此下的趣味,又不能理會超出此外的趣味。他們要擺脫這種趣味,便需要在波動中獲得新的暗示,將推移的路線,拽向別一天地。為了獲得新的暗示,便有待於強烈的刺激,或等待循環推移本身消耗其能量,而向外圈推移。當他意識到向外圈的推移趨向的時候,那就可以說,他們舊的趣味,是在隨著對外圈推移的認可,而逐漸失去了。而他們舊趣味的瓦解,也就使其喪失了正統的資格。舊趣味每失卻一次,趣味的正統性也隨著失卻一次,幾經推移之後,才完全進入別的圓圈內,這時他們的舊趣味就完全失掉了正統的資格。因此,趣味的正統與否,只能看他時代趣味的體現是否強烈或是否微弱,此外沒有別的判之方法。於是,某趣味之圈內者的正當趣味,和圈外者的正當趣味,完全是不同性質的,而且彼此都有不可動搖的根基與地盤。同時,甲所認為正當者,或乙所認為正當者,都只在自己而言是正當的,而此正當的資格,不能擴大及於其他範圍。這一點很難從道理上講清,聽了道理之後,也只是在道理上理解了其他趣味的正當性,卻依然以為自家的趣味是最正當的。因果支配趣味。由因果所支配的趣味,在因果的鏈條上是正當的。如果要使其承認趣味的不正當,與其以趣味的性質的說明來打動他的理性,不如使其儘快擺脫這樣的因果。使其擺脫因果之法,不一而足。第一種,就是給他以強烈的刺激,促使其趣味的推移於別的圓圈;第二種,就是使其循環的推移急速加快,從而讓圓圈內的推移力迅速消耗掉。至於阻止其推移,使自然的推移變成不自然的不推移,則是下策。而統治者之於被統治者,嚴父之於浪子,教師之於學生,警吏之於民眾,始終都是使用這種下等之策的。—— 然而這不是本章的話題,故不多言。 預期之弊端,已如上文所說。至於其效果如何,已是眾所周知,不必多說了。前面在論述模擬意識時,已經道出了大半。這裡所說,不過是加以補充。 社會之於我們,是如何必要,只要舉出社會存在的事實就足可回答了。社會制度屢變,社會秩序屢轉,社會組織屢遷,但是自有歷史以來,未見過反抗社會本身並加以破壞的;所以學者把社會性的本能,視為人群居動物所共有的。社會破壞不得,從而欲使社會得以鞏固的願望,也是發自本能的,為我們所共有的。社會不穩定時,便不能與其他社會競爭,不能競爭時,社會便顛覆了。顛覆時,便失掉了保存自我的根本目的。因此,社會的穩固對社會是必要的,而社會對個人也是必要的。要對社會鞏固的問題加以說明,恐怕需要用數萬言。但是這裡只取把這抽象的詞語,翻譯為一種心理狀態的話,那麼似乎可以說,在組成社會這一點上,每個人的意識都是一致的。意即個人意識被統一在這一點上,從而形成了穩固的社會意識,這種穩固性喪失時,社會便面臨分裂瓦解。個人主義意識或許會在某一方面意外地發達,但是與這種個人主義並行不悖的另一方面,就是維持社會意識的穩固,這不但是我們對於他人的義務,也是對於我們自己的義務。自覺到這種義務時不用說,即便是不自覺,我們的意識大部分也是順著循環的推移,甲乙相呼應的。而這種呼應,就是社會穩固意識的萌芽,而且因為人們的常態是一直在既定的圓圈內推移,所以我們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墨守成規、尊奉舊習的,互相維持社會現狀,並以此為滿足。可以想像,當個人主義發展到極端時,個人與個人在意識的一切方面都格格不入的時候,社會是無法形成的,何況是文藝呢!甲所寫的小說,除了甲一人之外沒有讀者;乙所作的新詩,除了乙自吟以外,沒有一人呼應。如此,即使奇想警句如雨水傾瀉而出,也沒有付梓印刷煩勞書鋪的必要,而文學界便沉入了永久的寂寞。這當然不是事實。既不是事實,便可知人們是互相接觸、相互融匯的。既是互相接觸和融匯,便可知人們的一部分意識是互相連通的,正如在同一走馬燈里,循環著同一支燭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