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論 · 第四章 滑稽的聯想

本章所要論述的聯想法，主要是指文學中表現出滑稽趣味，至於材料範圍，則與前三者毫無不同。但是它不像上述的修辭法那樣，在聯結兩種材料時，將兩者之間預料中的共通性一語道破，從而產生文學修辭價值，這一種則不然。它是依靠兩者之間突兀的結合而產生出乎意外的共通性，從而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前三章所論述的各種聯想法，是以互相結合、相互作用為特徵的，而這裡所說的滑稽的聯想，主要手段是利用多少存在的共通性，而將兩者聯繫起來。因而這種聯想，往往不深究其間的共通性，主要注意其間的非共通性。對前三種聯想法而言，需要兩者有深刻、恆久的類似，這一種則只需表面的類似就夠了。不但如此，有時只需文字上的聯繫，就可以產生趣味。試把作為「投入修辭法」的例子與這種修辭法做一比較，就可以明白我所言之不虛： 「I was about to tell thee:—when my beart, As wedged with a sigh, would rive in twain, Lest Hector or my father should perceive me, I have, as when the sun doth light a storm, Buricd this sigh in wrinkle of a smile; But sorrow that is couch』d in seeming gladness, Is like that mirth fate turns to sudden sadness.」 — Troilus and Cressida, Act I. sc. i. ll. 34-40. 很顯然，這裡的妙味完全來自類似性的巧妙聯想。 「Gaunt am I for the grave, gaunt as a grave, Whose hollow womb inherits nought but bones.」 — Richard II, Act II. sc. i. ll. 82-3. 這兩句，其聯想方法完全異乎前者。「Gaunt」是人名，「aunt」意為憔悴。岡特這個人名和憔悴，除了發音以外，沒有任何類似。這裡卻欲利用這個微弱的聯繫，將岡特這個人物和墳墓結合起來，人們不得不驚愕於手法的淺薄。驚愕之後，再一想這雖淺薄，但兩者之間確實也多少有點聯繫，而這種關係也是難以否定的，這樣，驚愕便一變而成為滑稽趣味了。（順便說一句，這裡所引用的句子，是岡特的約翰臨終之語，所以莎翁決不是在滑稽的意義上使用的。將其解釋為滑稽，這不過是我的看法。我說此句帶有滑稽的趣味，就等於說，把這當作一本正經的句子來用，是失敗的。） 第一節 雙關俏皮話 這種聯想裡面，最簡單的，普通稱之曰「俗笑話」，英語則叫做「pun」。其特點比較易為普通人所運用，故稍為喜歡滑稽趣味的人，日常聊天時，總要得意地說幾句，這是我們所常常遇到的。《珀西逸聞集》裡面有關賀加斯[1]的小故事，便是個中之上乘。其中有小笑話說： 賀加斯對於有趣的戲談極有興趣，他這種愛好在日常瑣事中也表現出來。例如，有一次他給一個朋友寄了一張晚餐券的請帖。紙面上畫一圓圈，用肉叉和小刀為圓圈的支柱，在圈內寫上請吃飯之類的話，於其中畫一個肉包子。請客吃飯的話寫完，最後頭記了「η, β, π」三個字。這是用希臘文三字為雙關趣語的材料，「ēta, bēta, pī」即 「Eat a bit of pie!」（給你一個包子吃！）之意。 有人以為這種聯想沒有文學的價值。我也不以為這是最高的技巧。然而一句話就加以否定，說這太低劣了，沒有文學價值，那是很容易的。其實一切聯想，都必須成一個鏈條，一方面有甲，另一方面有乙，而中間要有丙。我們說雙關俏皮話比較低劣，常加以指責的，更多的是中間的丙，就是不滿意它對共通性要素的淺薄的類似兒戲的表現。但依我看來，在滑稽的聯想中，不重要的不是中間的丙，而是在兩端的甲和乙，在這一點上，它和前章所討論的聯想法大不相同。在那些聯想法中，最重要的不是說明材料，也不是被說明材料，是在兩者之間的和諧一致。在較為切實這一點上，任何人也不能否定。換言之，重要的是說明解釋得是否巧妙，要把表示共通性的丙搞得很貼切。而滑稽的聯想則不然，它不是為說明甲而用乙，不是搬出易懂的乙來代表甲，因而它的價值並不取決於丙如何，不在於作為被說明的甲與用以說明的乙兩者之間是否一致，毋寧說，它的價值是由甲與乙的性質如何來決定的。甲與乙兩者的差距之大即便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聯結此兩者的丙是怎樣的，也並不那麼重要。而丙無關緊要的雙關俏皮話，也不應因為丙不重要而予以輕視。莎士比亞是使用雙關趣語的高手，他在適用的場合使用，即便是不太適用的場合也喜歡使用，上面所舉岡特之例就是其一。此外，《笨拙雜誌》（Punch）作為趣味高雅的滑稽雜誌而受一般人歡迎。翻閱每一期，都會發現不含雙關俏皮話的極少。既然人家英國人永遠都不會像我們東京人那樣面對鬼子母神[2]重複那些俏皮話，那麼這樣的滑稽也不失為一種利器。以下舉出幾個例子： 「I like your chocolate, good Mistress Fry! I like your cookery in every way; I like your Shrove-tide service and supply; I like to hear your sweet Pandeans play; I like the pity in your full-brimmed eye; I like your carriage, and your silken grey. Your dove-like habits and your silent preaching; But I don』t like your Newgatory teaching!」 — Hood, To Mrs. Fry, st. xiii. 此例的結句純系俏皮話，真正屬於這種滑稽的聯想。所以特地舉出來，除了它的價值以外，又因為這裡面含有一個著名的歷史掌故。事情大致是這樣的：1825年倫敦出版了一套書，其中有無名氏的詩集一卷。內收十五篇詩，題名《名人頌》（Odes and Addresses to Great People）。正如書名所示，這一詩集是吟詠當時名人的。不用說這些名人大家之中，也有當時風行的乘坐氣球的人和說唱家。而被這位無名氏的詩所寫到的一個人，名叫弗萊夫人（Mrs. Fry），是一位貴格教派的慈善家。那個女人在倫敦的新門監獄創設學校，教那些得不到一般教育的不幸的孩子們，所以無名氏作了這篇詩，說她的事業是無益的（不過這裡所引用的只是其一節）。當時的文豪柯勒律治得到此詩集，讀此詩到「Newgatory teaching」 兩個詞時，擊案感嘆，認為能夠寫得這樣幽默滑稽的，除了他的朋友查爾斯·蘭姆[3]，再不會有第二個人了，於是當即判斷無名氏就是蘭姆，立刻寫了一封信給他，其中寫道： 「Thursday night, 10 o』clock—No! Charles, it is you! I have read them over again, and I understand why you have anoned the book. The puns are nine in ten good—many excellent,—the Newgatory, transcendent! And then the exemplum sine exemplo of a volume of personalities and contemporaneities without a single line that could inf lict the inf initesimal of an unpleasance on any man in his senses—saving and except, perhaps, in the envy addled brain of the despiser of your Lays. If not a triumph over him, it is, at least, an Ovation. Then moreover and besides (to speak with becoming modesty), excepting my own self, who is there but you who could write the musical lines and stanzas that are intermixed?」 蘭姆回信說： 「The Odes are, four-f ifths, done by Hood—a silentish young man you met at Islington one day, an invalid. The rest are Reynold’s, whose sister Hood has lately married. I have not had a broken f inger in them ... Hood will be gratif ied, as much as I am, by your mistake.」 要問這歷史上著名的俏皮話，俏皮在哪裡呢？其實就在「Newgate」這一個詞。「Newgate」的形容詞形是「newgatory」，他就是要從這個詞使人聯想到同音的「nugatory」（無益），兩者的共通性是字音上特定的關聯，而所聯結的是絕無關係的「監牢」與「無益」兩件事，故而會引起一種興味。 查爾斯·蘭姆甚至被誤認為是這裡所引的那首詩的作者，所以在這方面，他是特別有興致的。他在文中常常使用這種滑稽的聯想。記得《伊利亞隨筆》裡面，有這樣一句話：「Prithee, friend, is that thy own hair or a wig?」是寫一個人拎著一隻兔子（hare）走過時，有人把他叫住，這也是靠語音的近似，使人聯想到「hare」和「hair」，這是不用解釋也可以明白的。 福斯塔夫和亨利王子的問答是這樣的： 「Falstaff. And, I prithee, sweet wag, when thou art king, as, God save thy grace,—majesty I should say, for grace thou wilt have none, — Prince. What! none? Falstaff. No, by my troth, not so much as will serve to be prologue to an egg and butter.」 — 1 Henry IV, Act I. sc. ii. ll. 17-23. 英語裡尊稱讀作「your grace」，神之恩賜是「grace」，飯前的禱告詞也用「grace」。根據字音的媒介，將這三個「grace」聯繫起來，便使這段會話顯得很別致有趣。只是它與前者的不同之處，不在俏皮本身的性質或優劣，而在說這個話的人的性格。一般喜歡這種聯想的人，都不過是覺得俏皮而有意使用，我們聽了這話而覺其滑稽，不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滑稽，而只不過是欣賞他所說的俏皮話本身，因而我們對於俏皮的感覺，和對於說這種俏皮話的人的感覺，基本上是不相干的。然而，假定有一個人，因為某種原因（無知或誤會等），不覺其俏皮話是俏皮的，而當作正經話來聽，我們對俏皮話的滑稽感立刻就落到那個人身上了，因而這種滑稽趣味就要比語言本身大得多了。為什麼呢？因為此時的滑稽感的對象物，已不是死板的一句話，而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具體的人。他嘴裡跑出來的滑稽，與他的性格不能分離，這種滑稽就成為他性格的一部分，而且通過這個特別的滑稽的小窗口，可以預想那裡還隱含著更大的滑稽。這樣一來，一句滑稽話，不會僅僅作為一句滑稽而煙消霧散，而忽然變成了可遇不可求的非人工的天籟妙音，最終就像畫龍得水、一躍升天。像福斯塔夫的滑稽，多少與此接近。 《一報還一報》（Measure for Measure）裡面，獄警阿伯霍遜（Abhorson）和丑角（Clown）一起去找囚犯巴納丁（Barnardine）談話，促其最後覺悟，那裡有一段滑稽的問答： 「Barnardine. ［Within］ A pox o』 your throats! Who makes that noise there? What are you? Clown. Your friends, sir; the hangman. You must be so good, sir, to rise and be put to death. Barnar. ［Within］ Away, you rogue, away! I am sleepy. Abhor. Tell him he must awake, and that quickly too. Clown. Pray, Master Barnardine, awake till you are executed, and sleep afterwards. ... Barnar. You rogue, I have been drinking all night; I am not f itted for』t. Clown. O, the better, sir; for he that drinks all night and is hanged betimes in the morning, may sleep the sounder all the next day.」 — Act IV. sc. iii. ll. 26-50. 不用說，這是不尋常的雙關俏皮話。主要的興趣，不在於由字音的共通性使意義不同的兩個「Sleep」結合在了一起，而在於將一般可以通用的話，在不能通用的特殊場合加以使用，於是產生了滑稽效果。「你要睡覺，那自然可以敬隨尊便，不過你要睡覺，還是先把事情辦完再睡，才睡得更舒服些吧。」這是對任何人都可以通用的話，而且說得沒錯。只是這裡說的不是普通的事情，乃是上刑場被斬首。若是別的事情，說不放心，還是先辦完事之後再去放心睡覺為好。然而實際上這裡說的，是叫他先辦完了事情再去被斬首，然後睡覺。說這話的人，是把被斬首這樣的大事，當作普通的小事而不以為奇。這種滑稽，就在於天真幼稚地，或愚蠢地把普通事和斬首一概視為「事情」。而這裡詞與詞之間的聯繫，不單是文字上的技巧，也包含一種知性因素。我在這裡舉這個例子，並不是說它一定要被歸為這一類別之下，而是相對於前面的例子，來表示產生於有意識和無意識的俏皮話之間的趣味有何不同。正如在例舉福斯塔夫時所說，這種滑稽的價值，是隨著丑角其人的性格而大有不同的。若從有意識的角度來理解，那麼其感興單單只在語言上。反之，若因丑角的頭腦幼稚，而認真地說出這種話，卻自以為合情合理，則我們的滑稽感不單在文字上，而是對於他這個人本身而產生出了滑稽感，其結果，他成了一個滑稽有趣的人物了。 謝里丹[4]的戲劇中所描寫的馬拉普洛普夫人（Mrs. Malaprop）是以所謂「無學的有識者」而著名的，所以始終無意識地使用著這種雙關俏皮話，以解讀者之頤。別人指出她的語言誤字甚多，她卻生氣地說： 「There, sir, an attack upon my language! What do you think of that?—an aspersion upon my parts of speech! was ever such a brute! Sure, if I reprehend anything in this world it is the use of my oracular tougue, and a nice derangement of epitaphs!」 — Sheridan, The Rivals, Act III. sc iii. 也許「reprehend」是「represent」的意思，「derangement」是「arrangement」的意思，「epitaph」是「epithet」的意思吧。但是這種錯誤完全是無意識造成的，從而也就顯得興趣盎然了。不過這種錯誤還是有點不自然，因為讀者總要納悶：這種錯誤即使是無意識的，但既然能說這種深刻的話，為什麼會弄出這麼多錯誤來呢？這樣一來，從一方面形成的滑稽感，在另一方面卻被這種不自然消解了。我們也常常可以在普通理髮館，聽到那些沒受教育的人那些認真而且自然的俏皮話。 雙關俏皮話在聯想的形式方面未必是一致的，例如： 「Chief Justice. Well, God send the prince a better companion! Falstaff. God send the companion a better prince!」 — 2 Henry IV, Act I. sc. ii. ll. 233-5. 像這樣的俏皮話，是稍為複雜一些的。例如福斯塔夫的法庭辯論的一節，其趣味在於，乍看上去具有同一構造的兩行話，在意義上卻完全相反。將詞語順序改變一下，就可以含有完全不同的意思。這種場合下，字詞之間的聯繫、構造以及其內容，都較普通的雙關俏皮話更為複雜。追求這樣的複雜度，而將此種聯想加以擴展，我們就可以達到一種「戲仿」（parody）了。 關於雙關俏皮話（pun），還有一點要說。正如上文所述，這種修辭方法，始終是依據微小的共通性，對不同種類的材料加以綜合。若以這種微小的共通性為主，而欲從中表現出諧趣來，那往往是要失敗的。像日本歷來的雙關語就是這樣。日語中的雙關語往往不去利用屬於此種聯想的滑稽趣味，卻勉強使用最不擅長的一面，以代替前三種聯想。例如通過「かみ」（kami）這個字音，把「神」與「紙」這兩個同音詞聯繫起來，其趣味不在兩者的相似，反而在其差異。然而對有關作品的雙關語的用例做一考察，似乎大都是利用這種微弱的共通性，來強調「神」與「紙」之間的類似性。不用說這既不自然，也叫人討厭。記得有一句話是「這是誰脫掉的藤袴」。名叫「藤袴」的這種草花，和我們所穿的「袴」，其間只有一個字音的相同，然而這句話卻以此為據，使人接受這樣的意思：藤袴之草如脫掉之袴。這豈不是極不自然而且無趣嗎？這真像俗話所說的「拿一根針像鐵棒一樣揮舞」了。 第二節 機智 這裡要說的滑稽聯想，和上一節的雙關俏皮話稍有不同，其聯結物不是藉助於字音，而是依據內容的意義，依靠知性與邏輯的作用，從而引起滑稽趣味。正如原以為山頂上是個深林，上去一看，卻是普通的麥田，而大吃一驚。這種滑稽雖不能說完全沒有文學價值，但須知它的知性成分較多，其興味有所削弱。我們欣賞的是其聯想之妙，突破法之巧，英語稱這為「wit」。 「I do love thee so, That I will shortly send thy soul to heaven.」 — Richard III, Act I. sc. i. ll. 118-9. 這是一個很合適的例子。即以「愛」這個內容為中心，思想一轉，文意也隨之為必然的邏輯所規制，而歸於「我要送你靈魂上天堂」這個結論，其路徑完全是知性的，依據的是所謂三段論式 —— 「我希望所愛的人幸福」、「靈魂上天堂是幸福的」、「所以我要使我所愛的你的靈魂上天堂」。然而，「欲上天堂者非死不可，故我不得不殺死你」。 「North. Have you forgot the Duke of Hereford, boy? Percy. No, my good lord, for that is not forgot Which ne』er I did remember; to my knowledge, I never in my life did look on him.」 — Richard II, Act II. sc. iii. ll. 36-9. 興味在於利用「忘掉」、「忘不了」這種文字意義的變化而產生聯想。具體說明如下： 「not forgot」有兩種意思。一是Remembering=not ，二是forgetting = never remembering。一般是用第一種，而不用第二種。然而在這裡，放棄一般人所期待的第一種，而從天外請來第二種，就會使人驚異。驚異者旋即服其理，不由拍案道：「誠如此也！」因而這種趣味可以稱作「誠如此趣味」。因為是訴諸智力，要使人在理智上稱是，然後才能覺得有趣。 「Anne. Villain, thou know’st no law of God nor man: No beast so f ierce but knows some touch of pity. Glos. Bus I know none, and therefore am no beast.」 — Richard III, Act I. sc. ii. ll. 70-2. 將其化成公式，即由「Every beast knows some touch of pity」這個連結物，生出： （1） ∴ Those that are without pity are no beasts. （2） ∴ Man ought to have pity. 這兩個意思，是很顯然的。葛羅斯特不過是取第一而奪他人之膽。何以奪他人之膽，理由與前例無異，故從略。 以上所舉的諸例，雖難說本來就是以滑稽趣味為目的的，然而假如聯想突兀，或依靠出乎意外的邏輯而導出出乎意外的結論，那都會形成滑稽趣味，用得巧妙，都可以充分發揮其滑稽特色。試斟酌下面兩個例子： 「The reigning bore at one time in Edinburgh was—: his favourite subjct, the North Pole. It mattered not how far south you began, you found yourself transported to the north pole before you could take breath; no one escaped him. Sydney Smith declared he should invent a slipbution. Jeffrey f led from him as from the plague, when possible; but one day his arch-tormentor met him in a narrow lane, and began instantly on the north pole. Jeffrey in despair and out of all patience darted past him exclaiming 『D-the north pole!』 Sydney smith met him shortly after, boiling with indignation at Jeffrey’s contempt of the north pole. 『Oh, my dear fellow,』 said he, 『never mind; no one minds what Jeffrey says, you know; he is a privileged person; he respects nothing, absolutety nothing. Why, you will scarcely believe it, but it is not more than a week ago that I heard him spcek disrespectfully of the equator!』」 北極是眾所周知的，赤道是眾所周知的，兩者的關係也是眾所周知的。西德尼·史密斯[5]就是利用這種關係，將伴隨於一方的偶然的一時性，任意地應用於另一方，聽者便為其突兀所驚異，同時又不得不承認其自有道理。正如聽到有人誹謗自己時，就憤憤然；這時如有一個人上來安慰說：「那個人，不論是誰，他都要說幾句壞話，就像那一天，他就把一個蘋果給痛罵了一頓。連蘋果他都罵了，所以你的壞話，他還能不說嗎？」 「We were all assembled to look at a turtle that had been sent to the house of a friend, when a child of the party stooped down and began eagerly stroking the shell of the turtle. 『Why are you doing that, B—?』 said Sydney Smith. 『Oh, to please the turtle .』 『Why, child, you might as well stroke the dome of St. Paul’s, to please the Dean and Chapter.』」 這不是物與物的聯想，而是存在於二物之間的「關係」與存在於別的二物之間的「關係」之聯想。若以公式來表示，即為Shell: turtle: dome: Dean or Chapter。這雖然多少有過於理智之嫌，但因為被聯想的「關係」是相似的、恰切的，就不會使人感到不妥。 「Mrs. Jackson called the other day, and spoke of the oppressive heat of last week. 『Heat, Ma』am!』 I said; 『it was so dreadful here, that I found there was nothing left for it but to take off my f lesh and sit in my bones.』」 肉與衣服，同樣是包骨頭的東西，在這一點上兩者類似。依據這一共通性，把只能用於描寫衣服的文字，卻推到肉上頭，就在這裡產生了趣味。這裡不需要許多知性的推理，是因為其聯想很簡單。 機智的知性要素過多而達到極端時，就是要人猜謎，成為字謎（conundrum）了，其文學價值便要大為減弱，這是不言而喻的。在一般社會上，一些人富於小智慧，賣弄小聰明，斤斤於蠅頭小利，失掉了對人事與自然的熱烈同情，冷眼觀世，玩世不恭，任何事都想加以諧謔化的時候，無論是「人事的材料」還是「感覺的材料」，都無法發揮文學的真髓，也無法認識偉大崇高的知性因素，而何況是對於「宗教的材料」呢？在那種時代，最受歡迎的是機智即「wit」；人們只以機靈為無上的自豪，而像厭惡瘟疫一樣厭惡憨氣、土俗等風格的文字。最終，就有一幫人寫一些類似拿小指尖搔人痒痒似的文章，而自鳴得意。這種文學，常常是都市生活的產物。而且不可不知道，那種文字是在那些與鄰人爭三分利、以損人利己為人生目的人們當中產生的。像江戶時代的「町人文學」就是最好的例證。在那樣的文學中，機智雖很重要，雖被人們所看重，但是除此以外，卻可以說沒有多大其他的價值。 * * * [1]威廉·賀加斯（William Hogarth, 1697—1764），英國畫家。 [2]鬼子母神：日本江戶入谷一代（今東京台東區內）信奉的帶有滑稽色彩的民間俗神。 [3]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 1775—1834），英國作家，代表作有《伊利亞隨筆》以及跟妹妹瑪麗合著的《莎氏樂府本事》。 [4]理察·布里斯萊·謝里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 1751—1816），愛爾蘭劇作家和詩人，代表作有《情敵》、《造謠學校》等。 [5]西德尼·史密斯（Sydney Smith, 1771—1845），英國作家，與人創辦《愛丁堡評論》，鼓吹議會改革，力主解放天主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