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論 · 第二章 f的增殖
我們的知覺力,在識別這一點上,不斷地擴大其範圍,使F不斷增殖。在這個過程中,伴隨著F的f又是怎樣的呢?在某種意義上說,f無疑也在增加。現在我們就談談f的增殖問題。依我之見,f的增殖,似乎是為三種法則所支配的。那就是:(1) 感情轉置法;(2) 感情的擴大;(3) 感情的固執。
(一) 先從第一條,即感情轉置法說起吧。在心理學中,最有興味的現象之一,是所謂「情緒之轉置」。指的是由某事物A而形成的F,又由這個F而引起某種f,這個f,由於某種原因,也受另一事物B而形成的F的影響,這就是發生於F與f之間的一種聯想。舉一個最通俗的例子來說,假如一隻雛雞發現了一條毛蟲,啄了一下,便嚇得逃跑了,此後這隻雛雞再遇到一樣的毛毛蟲時,絕不會再啄了,而且最終的選擇是一樣的。即:
這個過程,下一次就變而成了:
這樣一來,雛雞不但把「啄食」與「不快」聯繫起來,並且把「視之」和「不快」也聯絡起來。這就是將「不快」的感情,從啄食之轉置到了視覺。人也一樣,要滿足慾念,然後才能生起滿足之感。而把這種滿足之念,從慾念轉置於金錢,有了金錢,滿足之念便產生,這就是「轉置法」的一個例子。「cockney」是倫敦市下層人所使用的土詞,但是「cockney」本身一開始並沒有土俗不土俗的問題,只是因為我們把對於下層人所具有的嫌惡之念,轉置到他們的語言上,於是聽到倫敦土話即「cockney」便生出不快之念來。亡母的遺物、結婚的戒指等物品,都附帶著這樣的情感。貴重並不在物品本身,只是在於把物主的感情加以轉置的緣故。
現在我講的是文學,所以要舉出兩三個文學方面的例子。薄伽丘《十日談》第四日之第五個故事所講的伊莎貝拉的悲劇,很能說明這個問題。後來濟慈將其改寫為詩,題名《羅勒花盆》(The Pot of Basil)。這是伊莎貝拉這個佳人,和她的薄命的戀人洛倫佐的故事。伊莎貝拉出身於名門世家,和兩個兄弟過著快樂的日子。但後來這個少女有了一個戀人洛倫佐,他們相戀相愛,希望早日同居。男的盼望這種日子到來,心裡想:
「To-morrow will I bow to my delight,
To-morrow will I ask my lady’s boon. 」
— St. iv.
女的也非常地焦急:
「Until sweet Isabella’s untouched cheek
Fell sick within the rose’s just domain.」
— St. v.
然而伊莎貝拉的兄弟心眼兒壞,不願意把妹妹嫁給洛倫佐,用盡離間之策。但他知道用尋常的方法是不可能拆散他們的,於是終於把男方誘騙入樹林中,悄悄地把他殺了,並且騙妹妹說:那男的到外國去了。然而說來也怪,被殺害的洛倫佐竟站在伊莎貝拉的枕邊託夢以告:
「I am a shadow now, alas! alas!」
— St. xxxix.
於是伊莎貝拉明白是被哥哥騙了,第二天早晨就和老奶媽一同,在夢中所見樹林中尋找,找著了戀人被埋的地方,並挖出被砍掉了的首級,把它帶回家裡,用黃金梳子梳理頭髮,再用濃香四溢的布包起來,埋在花壇裡面,在那上面種了羅勒樹 ——
「And she forgot the stars, the moon, and sun,
And she forgot the blue above the trees,
And she forgot the dells where waters run,
And she forgot the chilly autumn breeze;
She had no knowledge when the day was done,
And the new morn she saw not:but in peace
Hung over her sweet Basil evermore,
And moisten』d it with tears unto the core.」
— St. liii.
〔順便說一句,英國拉斐爾前派(Pre-raphaelite)的畫家霍爾曼·亨特[1]還畫有一幅描寫這位可憐的伊莎貝拉倚身花壇的畫。〕
這種情緒轉置的路徑是這樣的:
再引一例來說,即如蒲柏的《愛洛漪絲致阿貝拉》(Eloisa to Abelard)中下面所舉一節。愛洛漪絲(Eloisa)對阿貝拉(Abelard)說道:
「Soon as thy letters trembling I unclose,
That well-known name awakens all my woes.
Oh name for ever sad! for ever dear!
Still breath』d in sighs, still usher』d with a tear.」
— ll. 29-32.
F既比前逐漸增加,而f又可以由這種轉置法,自甲而轉置到乙,自乙而又到丙,這樣無限地轉移下去,這樣,(F+f)的文學性材料,顯然就在不斷增加了。
(二) 第二條的法則,姑稱之為「感情擴大法」。它不是f的推移,而是伴隨著新的F而產生的新f,遂使文學性內容得以豐富。上文在論述知性材料的特性時曾講過:知性材料的性質是其抽象性,故而與我們的日常生活少有直接聯繫,從而難以引發出太多的情緒。就是說,正如科學家的原理或概念與人類日常生活少有直接的利害關係一樣,因而往往不能引發f。但是儘管如此,假如那些難懂的理論逐漸為人們所理解(即使還沒有達到支配我們的生命的程度),當它作為一般知識而普通化之後,這個F也可以引發新的f,並在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例如:
「So careful of the type she seems,
So careless of the single life.」
— Tennyson, In Memoriam, St. lv.
這當然是對進化論者的言論的一種概括,十七世紀的人沒有這種F,所以沒有理由將其寫成(F+f),十八世紀也是一樣。即便是到了十九世紀,進化論也是剛剛問世,只為一部分學者所知,尚未普及於一般社會,所以在那時候,進化論似乎只有F,而沒有f。然而到現在,這種新F,逐漸為一般人所認識,不知不覺之間便能夠伴隨一種f了。
「Gossip must often have been likened to the winged insect bearing pollen to the f lowers; it fertilizes many a vacuous reverie.」
— Meredith, Lord Ormont and His Aminta, chap. vii.
像這種植物學上的知識,被一般人所認識而普通化之後,才能成為文學的材料,而進入文學殿堂。又如下面的例子也是一樣:
「Man is that noble endogenous plant which grows, like the palm, form within, outward.」
— Emerson, Representative Men.
這話不僅僅能就知性材料而言。死是我們最為害怕的。我們為活得更久而煞費苦心,為活得更久而做壞事。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活。所以在「死」這種F上面,始終附隨著不快、恐怖之類的f,這是萬人共通之性。然而世道變遷、人世滄桑,到了今天,也有一些人反而希望死,即對於「死」產生了快感。換言之,有時候會由「死」而產生與以前完全相反的f。有的因活著痛苦而想死,有的因活著恥辱而想死,有的則覺得活著沒意思而想死,不一而足。詩人斯溫伯恩[2]曾對「死」賦予這種f,並吟詠了一首詩。法國作家巴爾扎克[3]也曾以這樣的題材寫了一篇短篇小說,題目是《劊子手》[4]。因為有辱武門之名,故而大家爭先恐後去死,只有一個人不得不留下來安置先死者,卻遭受了生的厄運。因為描寫的是這樣的苦惱心情,故小說起了這樣一個名字。這種事情不過是從前日本的歌舞伎劇本中常見的情節。
這些,決不是轉置,而是伴隨著一種新的F而產生的f。故而稱之為「感情擴大法」。
(三) 第三條法則,不是轉置,也不是擴大,姑且名之曰「情緒固執法」。
所謂「情緒擴大法」,第一種情況是:F本身沒有了,第二種情況是:雖然沒有必要附著於F了,但由於習慣上的原因,此前的f仍然存在著。
第一種情況,例如恪守約定。由恪守約定而產生的感情,本來可以隨著對方的死而消失。然而人們往往依然是以對方活著時的那種感情來對待相互間的約定。據傳說,從前中國有一位名叫季札的人與一朋友相約贈劍,等他歸來時那人已不在人世了,於是他把寶劍掛在友人墓旁的樹上,然後離去。這樣做固然沒有什麼實際用處,但是他的情緒使他這樣做,朋友死了,卻仍像他在世一樣履行承諾,故而才有這樣的舉動。再舉一例來說,關於女人守貞操的問題。既然丈夫死了,妻子守貞操的義務當然隨著消失,這是毫無疑問的事,然而世人卻使婦女不事二夫,而婦女也以此為驕傲、為榮耀。這完全是持續的某種情緒所致。我所說的「情緒的固執」,就是這個意思。
關於貞操,這裡還有一個好例子。薩克雷[5]所著《名利場》(Vanity Fair)中的女主角愛米麗亞(Amelia),在她的丈夫奧斯本(George Osborne)死後,堅守貞操,也頗博得讀者同情,這是大家所知道的。這時候,有一個名叫多賓(Dobbin)的人鍾情於她,但是愛米麗亞卻執意不肯答應:
「『It is you who are cruel now,』 Amelia said with some spiri, 『George is my husband, here and in heaven. How could I love any other but him? I am his now as when you f irst saw me, dear William.』」
— Chap. lix.
這話似乎也頗能感動我們。然而後來,她拗不過多賓的糾纏,終於再婚了,我們也不由得感到興味索然。照理想來,丈夫死了十年之後,再嫁他人,也毫不足怪。世間普通女子,不是也有孀居一年半載,就很快再嫁出去的嗎?雖然我們平常也常常看到這樣的事實,但是看到這裡卻仍然不得不有龍頭蛇尾之感,這無非是因為貞操這個F消失之後,卻仍然深深固執於f的緣故。
第二種情況,F本身雖沒有消滅,但現在無需再伴隨以前那樣的情緒,卻仍然保持f的固執。例如現在的那些所謂遺臣,叩頭拜跪於舊藩侯之前,不改從前的封建舊態;又如上文多次說到的超自然力,若以理智加以思考,其實沒有理由再對此引發什麼情緒了,然而一旦作為文學材料使用時,以前所附著的頑固情緒還是無法根除。凡此種種,都屬於這種現象。
但是,與這種固執相反,隨著F的衰朽,以前伴隨它的f逐漸減少,這應該是一種法則。縱觀歷史,這種例子不知凡幾。在文學作品中,以前能引起古人之感興的,如今就難了(正如能引起西洋人之f,卻不能引起我們之f)。就如流行小調,一時雖伴有強烈的f,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f便完全失掉了,誰也不再唱了。然而這種失掉f的,較之於對f的固執,為數要少得多,所以(F+f),依然是趨向於增大的。
根據以上分析,情緒(附於F的)在數量上會不斷增殖,而F本身也會增殖,故而(F+f)這一文學材料,根本上說是不斷增殖的。如圖表所示:
圖中豎的一列表示固執。即a這個情緒,若自第一期固執到第六期,(F+f)都始終存在著。這個a,到了第二期由於「轉置法」,變成(F′+a′);由於「擴大法」,而生出(F″+b)。如此下去,到了第六期,便形成了上圖最下一排的內容,都可以成為文學材料。(瓦爾德施泰因[6]有一本小冊子《藝術增殖論講稿》,可以一讀。)
* * *
[1]霍爾曼·亨特(Holman Hunt, 1827—1910),英國畫家,拉斐爾前派的創始人之一。
[2]阿爾加儂·查爾斯·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 1837—1909),英國詩人、評論家,代表作有詩歌劇《卡里頓的阿塔蘭達》,詩集《詩歌與民謠》等。
[3]奧諾雷·德·巴爾扎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法國小說家,一生創作的九十多部獨立而又彼此關聯的小說被稱作「人間喜劇」,生動、深刻地展示了處於資本主義上升期的法國社會的整個面貌,代表作有《高老頭》、《歐也妮·葛朗台》、《貝姨》等。
[4]《劊子手》發表於1830年,講述了在拿破崙占領西班牙時期,一個西班牙貴族家庭因為反抗侵略者全家被判處死刑,只有大兒子胡安尼托得到赦免,但有一個殘酷的條件,他必須親手結束自己親人們的生命。
[5]約翰·M·薩克雷(John M. Thackeray, 1811—1863),英國小說家,以其諷喻作品聞名於世,其中又以於1847至1848年間發表的《名利場》最為人所熟知。
[6]查爾斯·瓦爾德施泰因(Charles Waldstein, 1856—1927),擁有英國美國雙重國籍的考古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