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論 · 第一章 F的增殖

夏目漱石 《文學論》
F是如何變化的呢?現在讓我們觀察一個人的一生,從孩童時代到幼年、少年、青年,我們的認識能力的變化可以概括為兩個特點。第一是認識能力的發達,第二是對事物的識別能力的提高。不單是一個人的一生是這樣的,相信人類智力發達的悠久歷史,也具有這兩個特點。所謂識別能力之發達,意思是說一個人在年幼時,或者人智未開之世,本以為是同一F的事物,跟著時期推移和經驗的積累,逐漸發現原來是兩個以上的F;換言之,隨著識別力的發達,終於能把一個F,分為F′、F″、F′″。從這一點上看,F隨著時間而增殖,是無可置疑的。我們說人所識別的事物逐漸增加,是說人哪怕多活一天一小時,也會接觸一些新的事物,至少,也間接地多了一些見聞的機會。年幼時代的見聞和不惑之年的見聞,不可同日而語;蒙昧時代先民的F,和今天文明時代人的F,無疑在數量上也有很大差異。現在我們就檢考一下,在上文所說的文學材料中,F是如何增殖的。 (一) 感覺的材料 (a) 初夏的草綠和松樹之綠,有人以為其綠並無不同,然而若稍加注意,就可以知道其間有很大不同。又如酒,如香菸,或如香水,如沉香等,都是如此。就一個人的一生來說,年幼時缺少識別力,然後漸漸積累經驗,這種能力就漸漸發達起來,於是感覺性的材料大為增加。這樣看來,有著幾十世紀之歷史經驗的文明人,較之文化未開的古代人,在感覺性的材料方面肯定是占優勢的。 (b) 事物見聞的增加,這一點不必多說。非洲的沙漠、美洲的原始叢林、喜馬拉雅山的莊嚴、黃河的泛濫等,這些自然景物以前僅僅在某一範圍內被人知曉,然而到了20世紀的今天,地球上哪怕位於天涯海角的自然景物,人們都耳熟能詳了。 (二) 人事的材料 (a) 從前,一切憤怒都可以用「怒」字表達。可是現在,「怒」也有幾種不同的層面。為表現這些「怒」,所用的字詞就有好多,這可以說是識別力增進的緣故。如怨怒、憤怒、激怒等等,相關詞語甚多。 (b) 由於我們的識別力的發達,就能夠採用剖析的方法。從前以為是相同的人事人情,也能看出其間的多樣的差異。另一方面,遠古時代所不能體味的事情(人事方面的),到了現代有很多都能體味了。或者地球另一端的事以前無法知曉,但現在作為與我們的生存息息相關的部分,也很容易被了解了。野蠻的國民,對於自然界僅有簡單的恐懼之情,而文明時代的人們對大自然的感覺卻複雜深刻得多。而這種複雜深刻,無非是隨著人的能力的提高而逐漸增加的。 (三)(四)條,其道理也如上述的(一)(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