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課 · 文學是「精巧的說謊」 (11)

沈從文 《文學課》
××先生: 謝謝您寄來的文章。恕不用在信上說明,這文章也看得出是「誠實的自白」。先生,我不怕掃您的興,第一件事我就將指出這種誠實的自白,同文學隔了一層,不能成為好文學作品。您誤解了文學。 您在「誠實自白」「寫實」「報告文學」「現實主義」一堆名辭下,把寫作看得太天真太隨便了。一個學校的看門人,不加修飾隨手寫出的東西,算不得什麼好作品,您明白。但您自己在同樣態度下寫成的東西,卻把它叫作新詩,以為是個傑作,且相信這種作品只要遇著有眼睛的批評家、正直的編輯,就能認識您那作品的偉大,承認您那作品的價值。您這打算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想頭。您的意見代表一部分從事創作的青年意見。記著一些名辭,不追究每個名辭的意義(這事你們自己本來不能負責,全是另外一些人造的孽)。迷信世界上有「天才」這種東西,讀過一些文人傳記,見傳記中提到什麼名人一些小事與自己有些差不多的地方時,就認為自己也是一個「天才」,一動手寫作就完成傑作一部。這傑作寫成後,只等待一個批評家,一個編輯,一個知己來發現,被發現後即刻您就成為名人要人。目前您自己不是就以為工作已完成了,只等待一個發現您的人?在等待中您有點兒煩悶,有點兒焦躁。您寫信給我,便不隱藏這種煩悶同焦躁。您把那個希望擱在我的回信上。您意思我明白。您需要我承認您的偉大,承認您的天才,來信說:「先生,我們是同志!」先生,這樣子不成!您弄錯了,我們不是同志。第一,我是個自覺很平凡的人,一切都求其近人情,毫無什麼天才。第二,我因為覺得自己極平凡,就只想從一切學習中找進步。 我們的打算恰恰同您相反,我們走的路不會碰頭。您把文學事業看得很神聖,然而對付這種神聖的工作時,卻馬虎到如何程度!四百字一頁的稿紙,弄錯十二個字,稱引他人的文章,前後也發現許多錯誤。照您自己說,是「好文章不在乎此」的——先生,對於工作的疏忽,如此為自己辯護,我實在毫無勇氣。 我以為我們拿起筆來寫作,同旁人從事其他工作完全一樣。文學創作也許比起別的工作來更有意義,更富趣味,然而它與一切工作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必需從習作中獲得經驗,從熟練中達到完全,從一再失敗,不斷修改,廢寢忘食,發痴著迷情形中,產生他那出眾特立的作品。能這樣認真努力,他才會有一點看得過的成績。這事業若因為它包含一個人生高尚的理想,值得稱為「神聖」,神聖的意義,也應當是它的創造比較一切工作更艱難,更耗費精力。(一切工作皆可以從摹仿中求熟練與進步,文學工作卻應當在摹仿中加以創造。它不能拋開歷史,卻又必需擔自它本身所在那個時代環境的種種義務。) 文學有個古今一貫的道德,就是把一組文字,變成有魔術性與傳染性的東西,表現作者對於人生由「爭鬥」求「完美」一種理想,毫無限制採取人類各種生活,製作成所要製作的形式。說文學是「誠實的自白」,遠不如說文學是「精巧的說謊」。想把文學當成一種武器,用它來修正錯誤的制度,消滅荒謬的觀念,克服人類的自私、懶惰,讚美清潔與健康、勇敢與正直,擁護真理,解釋愛與憎的糾紛,它本身最不可缺少的,便是一種「精巧的說謊」。一個文學作家首先得承認這種精巧的說謊,其次便得學習這種精巧的說謊。譬如您寫詩,這種語言升華的藝術,就得認真細心從語言中選取語言。一首小詩能給人一個印象,發生影響,那裡是但憑名士味兒一揮而就的打油工作所能成事的。 您說您有您的計劃,一篇短文章也不能好好的作成,卻先想設法成為「作家」,這算是什麼工作計劃?您說您傾心文學,願意終其一生從事文學,事實上您不過是愛熱鬧,以為這種工作不什麼費力,可以從容自在,使您在「靈感」或「僥倖」兩個名詞下成為一個大作家,弄得生活十分熱鬧罷了。 先生,得了。我說的話太老實,一定使您不大快樂,可是這也不什麼要緊。假若您當真是個準備終生從事文學的人呢,我的老實話對您將來工作多少有些益處;假若您還是迷信您是個天才,不必用功,自信奇蹟也會在您身上出現呢,就不妨那麼想:「我又弄錯了,這個編輯比別人還更俗氣,不是我理想中的同志!」您不必發愁,您有的是同志。我為您擔心的,只是與這種同志在一塊時,不是您毀了他,就是他毀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