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課 · 一封信
編輯先生:
得到來信,知道前不久在「文藝」上我那篇談「差不多」的文章 (12) 所提起的一點意見,已很有了些反響。對於一件事情,見仁見智,各有不同,原是很自然的。尊意擬把它匯集一下,刊載出來,作為一種討論,詢問我有什麼意見補充。對於這種討論我並無何等意見,尤其是照時下風氣,在討論文中常發現「你是漢奸」「你是混蛋」一類名詞情形下,我是更無意見可言的。我寫那篇文章只說明我個人對當前情況一點所見所信。我的希望,我的目的,在本文末尾就說得明明白白,並不如你所加按語要引起一種觀念不同兩不接頭的討論的。
近幾年來在作家間所進行的運動很不少,大眾語運動、手頭字運動、幽默文學、報告文學、集團創作……每種運動都好像只是熱鬧一場完事。我卻希望有些作家,來一個「反差不多運動」。針對本身弱點,好好的各自反省一番,振作自己,改造自己,去庸俗,去虛偽,去人云亦云,去矯揉造作,更重要的是去「差不多」!這樣子來寫出一些面目各異的作品。倘若一個文學作品還許可我們對它保留一點希望,以為它會成為多數人的經典,可能成為多數新人的一種經典,似乎也只有經過這樣子反省來從事寫作的作家,方能夠完成這種經典。這「反差不多」的運動,在刊物上、雜誌上熱鬧是不必需的事,卻應當在作家間成為一個創作的基本信條。
我的對象是一些同我一樣有誠心寫作,而又感於自己成績不佳,且明白失敗根本所在,也希望自己作品更好一點,坦然承認必須虛心努力的作者。這種作者在當前不是沒有的。至於那種自信心極強,有機會印了幾個單行本創作集,就以為對於文學已經作過很大貢獻的,那是用不著我來說話,提出個什麼「基本信條」,只要書業中人作廣告時為介紹「這是中國偉大作家」,就很夠了。倘若因為我在文章中對他們不提提,像是疏忽了他們,抹殺了他們,因而十分不平,便由於這種情緒,引起一些極可笑的謾罵,這個你知道,去我寫那文章的意思已離得太遠,更無從討論了。
我說的「差不多」一個名詞,自然很傷了一些作家的心。尤其是在這種年頭,有些人拿了一支筆在手上,就天真爛熳的以為只有他是在「愛國」,而又保有「真理」,他是預言家,是全個身心浸透了對人類同情,所有作品都得照普通廣告上常見的措詞得到讀者反應的。他在趨向上要表示與「多數」一致,在寫作方式上又最忌諱與人一致的矛盾中(也就是思想上他要從差不多中討好,文章上又要從反差不多中見好的矛盾),我這句話不是打中了他的胸膛,就是觸著了他的背脊,不受用是當然的。但其實倒是這些人自信心不大堅強,或明知自己也空空洞洞,一點點成就還是「頭腦」和「老闆」湊和的,心虛而內恧,所以對我提到的一個名詞便感到憤惱或痛苦,不然就不至於如此了。
我認為「一切偉大作品都得有它的特點或個性,努力來創造這個特點或個性是作者的『責任』和『權利』。作者為了追求作品的壯大和深入,得自甘寂寞,略與流行習氣離遠,不亟亟自見」。這點意見和當前一般人說來,的確是如你那按語所說有些「孤單」的。我明白這點孤單。這孤單即或對當前「作家」無意義,至少對某一些人也許還有用處,就是給那些對創作真有信心,真有野心,自甘寂寞埋頭努力的無名之士,一點「空谷足音」的感覺。我相信到處都有這種無名之士。他們在生長,在各地各種生活里慢慢的生長,而且毫無可疑,所謂真正偉大的作品,是要由他們手上產生的。他們當前的沉默,便孕育了一個偉大的未來。他們的努力,也許與「作家」「文壇」「集會」「論戰」都仿佛無關,然而作品卻將與「真理」和「藝術」更近,成績將成為歷史之一環。
我贊同文藝的自由發展,正因為在目前的中國,它要從政府的裁判和另一種「一尊獨占」的趨勢里解放出來,它才能夠向各方面滋長、繁榮。拘束越少,可試驗的路也越多。
為作家設想,為作品的自由長成而能引起各方面的影響設想,我認為一個政治組織固不妨利用文學作它爭奪「政權」的工具,但是一個作家卻不必需跟著一個政治家似的奔跑。(他即或是一個對社會革命有同情的作家,也不必如此團團轉。)理由簡單而明白,實行家是有目的而不大擇手段的,因此他對人對事是非無一定,好壞無一定,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今天擁護明天又打倒,一切惟看當前情形而定。他隨時可以變更方法而趨向目的,卻不大受過去行為的拘束。文學家照例得捏緊一支筆,不幸這支筆另一時也就纏縛著他。他若跟著「政策」跑,他似乎太忙一點,來不及製作什麼有永久性的作品。不管他屬政府派還是屬反政府派,奉命執筆既必然常常得變更其毀譽目標,所說的人事是非無固定性,違命執筆則不可能,稍受壓迫且特別容易轉變。轉變又轉變,人轉變了文章卻好好的擺在那裡,一個稍有記憶的讀者試來對照對照,就可看出有多少作家去年的文章卻罵了今年的本人,當前的行為倒嘲諷了先前的作品。結果恰好兩兩抵消,本人的文章行為在社會上皆無從引起信仰,對革命言只是化「悲壯」為「幽默」,對文學言只是從「有為」變「無為」。
為讀者設想,讀者是更需要各方面作品來教育或娛樂的。若文學作品真如某種人的妄想,以為只要在一個作品上說「我是真理,信我就可得救」,所有讀者當真信從真理一律得救,文學與社會關係簡單到如此,那也就好辦多了。事實上文學作品對社會的影響卻有它的限度,它既受歷史上那一大堆文學遺產所控制,又被人人賴以為生的各種職業所牽制。易言之,就是大部分讀者的文學觀,是建設在一切現存的文學作品上面,某種新的理想要從文學輸入,那個作品必然得達到一個較高作品的水平才會發生效果。大部分讀者的人生觀又是建設在當前貼身事業上,任何未來的理想主義,一涉及變更他們當前生活時,照例絕不會即刻拋下他的固有事業而去追求理想的。讀者如此,作者卻只是幾個長遠寄託生活於大都市中的人物,書本知識和人事知識皆異常薄弱,惟各以便利機緣成為作家,露面於老闆與讀者之間,知自愛的還肯老老實實努力於作品製作,具政客手腕活潑跳脫的,卻老在想法從一個口號或一種運動上企圖偉大。砂上建屋,瘠地種樹,求作品能籠罩一切,對讀者能有多大作用,當然是不可能。
我說的自由發展,不特是解放抽象的觀念上的拘束,也是打破事實上的少數作家的市場獨占,不特是為作者,同時也正是注意到讀者。
在文壇聯合的問題上,有點文章可作我對於這種見解的說明:
聯合實具有解放的意義,因為既聯合了,既在一個廣大範圍中聯合了,至少從此以後一般刊物中,消極的我們可以不必再讀一些屬於私人的吵嘴、肉麻的批判,不會再見到左翼的「雙包案」,更不用使許多青年學生,把興趣集中到觀戰一件事情上,向大小刊物去搜集文壇消息。積極的,我們還可以希望作家各自努力來製作那種經典,真的對於大多數人有益,引導人向健康、勇敢、集群合作而去追求人類光明的經典。同時尚留下一點點機會,許可另外一種經典也能夠產生,就是那類增加人類的智慧,增加人類的愛,提高這個民族精神,豐饒這個民族感情的作品產生。正因為這些作品,是在某一時容易為少數人嘲諷,卻也必然為當前與將來那些沉默無言的多數人所需要的。它的內容也許不是革命,不是義勇軍,不是戰爭,不是中學生和大學生的讀物。但是我們只要一想想,除了學生以外,支持這個社會的中堅分子還有多少人,便是學生,除了文法科以外,尚有多少在實驗室的,在工場裡的,以及先前是學生,現在已離開學校,在種種事業上直接參加這個國家建設工作的人(尤其是身在邊地僻縣服務的人),工作之餘,還有不有一點需要,從一本書上得到一點有會於心的快樂,得到一點忘卻寂寞與疲勞的安慰,得到一點向上的興奮,就明白那些作品如何重要了。
(《大眾知識》第三期)
我說的「事實」,因此也許就比一些人談的「理想」似乎顯得平凡。不過一個作家當他提筆寫他的大作時,他固然需要理想,且不妨馳騁妄想,但提筆以前無論如何他總得明白事實,承認事實。目前許多作家,要別人了解他或崇拜他的情緒特別濃厚,自己卻無多大興味去認識人生,認識社會(也就是要人類對他同情太切,他卻對人類根本缺少同情)。作品之無從偉大,是必然的。自己若存心用文字寫一本好好的小書,先得去好好的讀一讀那本包含萬有用人類行為寫成的大書。這點希望對已成名的作家,也許以為近於嘲諷,對未露面的准作家,或者是種諍友的忠告。
專此敬復,並頌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