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機器 · 城市裡的神祇

卡爾維諾 《文學機器》
刊登於《新社會》(Nuova società)雜誌,1975年11月,第67期。本文是就一項調查撰寫的文章,隨後發表在文集《多麼美麗的城市》(Com』èbella la città),都靈:斯坦帕托利出版社,1977年。 想要觀察一座城市,僅靠眼睛是不夠的。首先,我們需要剝去包裹在它表面的阻止你看清它的所有東西,所有預先接受的思想以及不斷充斥視野和理解能力的預先繪製出來的畫面。然後,我們還需要懂得如何簡化和減少城市每一秒鐘呈現在注視者眼前的數量龐大的元素,再將散亂的碎片連接成一幅分析性的統一畫面,它就如同一架機器的示意圖,從那張圖上能夠明白機器如何運行。 城市與機器之間的比較,既貼切,又令人產生誤解。貼切是因為一座城市的生命就在於它的運轉,也就是用來生活和供他人生活。令人誤解是因為不同於為了使它具有某種特定功能而製造出來的機器,城市都是或者幾乎都是不斷適應各種不同功能的結果,而這些功能是前一個設備沒有預料到的(我想到義大利的那些城市,它們的歷史長達幾個世紀,甚至幾千年)。 與其將城市與機器相比,倒不如將它與處在物種演變中的活生生的機體相比,因為它能夠講述某些與城市相關的重要事情:如同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的過渡;有生命的物種將自身的器官與新的功能相適應,或者消失,城市也是如此。我們不能忘記,在演變的歷史中,每個物種都攜帶著仿佛是其他時代遺蹟的特點,因為它們與生命的根本需要已經沒有關係。然而或許有一天,當環境條件發生了變化,也許正是由它們來拯救瀕臨滅絕的物種。就這樣,使一座城市延續下去的力量,可能會是今天看上去可以或缺的特點或者元素,因為它們被如今城市的運轉所遺忘,或者與之相矛盾。 不論緩慢還是迅速,任何正在進行的運動,都會使城市結構的形態學、社會學、機構文化和大眾文化(也就是說,它的人類學)發生變形,或者重新適應。我們自認為始終注視著同一座城市,其實面對的卻是另外一座,是一座聞所未聞、仍需定義的城市。為此,需要制定彼此不同而又互相矛盾的「使用說明」,供幾十萬人來使用,不論他們在使用時是否有這一意識。 19世紀上半葉的英國,在工業革命之後,城市居民區的災難性變化沒能得到控制,因此影響了幾百萬人的生活。然而,要經過幾十年,英國人才會明確地意識到究竟在發生什麼。狄更斯可能是第一個從倫敦那些鬼怪般的特徵上面,從對個人命運的影響上面,感受到這個時代風氣的人。但是,他並沒有直接對工人的生活條件加以描述。即使有一次來到曼徹斯特,他也只是講了自己的所見所聞,並沒有提到工人街區和紡織廠里的工作的悲慘畫面,仿佛某種內心的審查將那個畫面從他的思想中抹去了。 不久之後,卡萊爾也去參觀了曼徹斯特。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凌晨把他叫醒的突如其來的巨響。當時,他並沒有理解那聲音來自何方,其實,那是幾千台織布機同時啟動的聲音。之後,這種景象將多次在他的作品中出現,先是帶著憂慮的色彩,隨後轉變為興奮之情。 我們需要等待一位德國青年,他是其中一家紡織廠廠主的兒子,等到他撰寫一篇著名文章,曼徹斯特,那座曼徹斯特,才成為工業城市中最為典型和負面的模式。因為只有他,弗雷德里希·恩格斯,才能在自己身上集中很多他人無法具備的條件:來自外界的視角(作為外國人),同時也是內部的目光(因為他是那個世界的主人);具備這種目光的是恩格斯哲學所特有的對「消極面」的關注,以及社會主義路線促使他做出的批判性和揭露性的決定。 現在,我正在概述一位美國學者最近的著作[史蒂文·馬庫斯(Steven Marcus),《恩格斯,曼徹斯特與工人階級》(Engels,Manchester and the Working Class),紐約:蘭登書屋,1974年][124],它清晰地展示了年輕的恩格斯是如何看到並且描述擺在其他人面前,卻被他們從大腦中抹去的東西。史蒂文·馬庫斯是一位文學評論家,他睿智地對曼徹斯特進行調查,目的是追溯其視覺和概念畫面的起源。這個畫面一旦被表現出來,就立刻顯得明確而又不容置疑。然而,它卻是一個並非像表面上這麼明顯和「自然」的認知過程的結果。 馬庫斯研究的曼徹斯特實例,對於我試圖聚焦而且對今天進行影射的那個想法來說,就像是一幅為昔日故事所配的插圖。我想到了義大利的眾多城市,在過去的幾個月,它們好像重新開始凝視自己的面孔,而在過去的那些年裡,它們卻對此熟視無睹。新的行政機構取代了過去整整幾十年的不善管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見到大批人群湧進城市,並沒有任何規劃預見到他們應該如何融入這個社會。在那個時期,明顯或者隱藏的特殊興趣所具有的力量,腐蝕了任何一個有意義的發展計劃。今天,我們用新的目光審視城市,才發現眼前竟是一座不同的城市。在這裡,社會組成、每平方米建築面積的居民密度,方言、公共和家庭道德、娛樂、層次化的市場、努力得到彌補的服務缺陷、在醫院裡死去或者倖存的人、在學校里或者大街上學習的人,都是構成這張複雜而流暢的地圖的各種元素,卻又很難被簡化為一張圖表。然而,我們正是要從這裡出發,才能明白城市是如何建成,以及我該如何將它重建。 事實上,對於一個先進發展進程的消極性進行前瞻式的批判,如今已經不能滿足我們:這個由生機勃勃的部分(儘管這種活力僅僅是生物性而非理性的活力)和不連貫或者患了癌症的部分組成的結構,將成為建築明日之城的材料,不論它是好還是壞。假如今天我們懂得「審視」和干預,那麼這座城市將按照我們的意願建成,否則它就會與我們的意願背道而馳。我們從今天的現實中得到的畫面越是消極,就越是需要設計出一幅積極的畫面,並向著它前進。 除此以外,我們必須考慮到,雖然它們都被稱為城市,但是不同的城市是如何相互延續或者彼此疊加;而且一定不能忘記,在整個歷史過程中,哪個因素才是城市始終不變的持續性因素,才是使一座城市區別於其他城市,並使它獲得意義的因素。每座城市都具有一個隱含的「綱領」,一旦它在我們的眼前消失,我們要知道如何將它找回,否則就會面臨失去這座城市的懲罰。古人通過呼喚先於城市存在的神祇的名字,用他們既模糊又清晰的活動,來反映城市的精神。那些名字,就相當於人類行為中生存能力的表現,它們應該保證城市深刻的信念;保證環境因素的擬人化,一條水流,一個地上結構,一種植被;或者保證在隨後相繼發生的所有變化中,城市始終能夠作為畫面、美學形式,或者理想社會的象徵存在。一座城市可以經歷災難和中世紀,見證不同家族在城市的那些房子裡相繼居住,見到那些房子被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改變。然而,這座城市還應該在正確的時候,以不同的形式,重新找到它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