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機器 · 一個創建讀者群的計劃

卡爾維諾 《文學機器》
刊登於《快報》,1974年9月第35期。本文參加了一場關於成功小說的討論。開啟這次討論的,是安傑羅·古耶勒米針對艾爾莎·莫蘭黛那部在公眾中獲得巨大成功的小說《歷史》(Storia)所撰寫的文章(發表在《國家晚報》,1974年8月2日)。 莫拉維亞和曼加內利(Manganelli)也在《快報》上面發表了文章。參加這場討論的所有文章,都刊登於安傑羅·古耶勒米,《印刷品》(Carta stampata)的附錄,羅馬:作家聯合會,1978年。 在《瘋狂的羅蘭》(Orlando Furioso)最後一章,阿里奧斯托對史詩的讀者進行了表現。作者把他的船劃到了岸邊,發現堤岸上擠滿了等待他的人,其中有很多他都認識,於是把他們列舉了出來:美麗的貴婦、騎士、詩人和學者。我想,這是第一次,讀者不是作為唯一和單獨的形式出現,而是以「群體」的形式在作品中得到反映,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更確切地說,作品就像從一群讀者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這並非普普通通的人群,而是作者在潛在讀者的世界當中,勾畫出來的理想讀者群,也就是由當時義大利宮廷構成的那個群體。我們可以從他們閱讀那本書的方式上,將這個群體的模式辨認出來。即使他們不去閱讀那本書,也一樣構成了一個獨一無二且與他們所生活的社會相對立的群體。 就這樣,在每個作家希望通過作品達到的目的當中,就隱含著一個創建讀者群的計劃。即使是最有創新意識、最努力、最反潮流的作家,也是如此。或許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加意識到,存在著一個他的讀者群或者反讀者群(儘管他們是少數,而且可能還僅僅是潛在的人群)。他明白,這個反讀者群已經存在,而且更加重要。 所以,我們可以說,每部作品都是按照一種特殊類型的成功而設計的。在成功作家的設計中,隱含著對一個讀者群的解釋,從某種方式來說,這個群體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的社會;而平庸的作家僅僅想到一般意義上的社會,以及它直接的回答。 從更大的範圍來講,這也適用於成功的流行作家,也就是那些因為處在某種特殊的歷史和社會形勢中,碰巧要通過創作一部本身具有廣泛而沒有明顯特徵的讀者群的文學作品,來完成一項非常重要的藝術與認知行為的作者,這部作品就好像是19世紀中葉幾十年中的流行小說。對於巴爾扎克和狄更斯來說,創造一個新的讀者群的計劃,適逢一個新的社會結構的出現;而對於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它又越來越變成救世主式的教育計劃。 但是,我要說,我們需要將流行小說(這類小說是在18至19世紀發展起來的,如今已經專業化)與成功小說區分開。流行小說就像如今的暢銷書一樣,是一個季節或者一年中流行的作品。流行小說建立在敘事機器的客觀活動基礎之上,其中最優秀的作品還具有一種近乎匿名創作的特點,這使它與神話相似(它也同樣是對於新的敘事學的分析中,最受偏愛的研究領域)。而暢銷書,正如目前在美國和歐洲普遍認為的那樣,則完全相反:它的基礎並非客觀性和非個性化,而是作者本人和他隨後傳遞給讀者的自負而模糊的主觀性,是一種乏味的「人性」。它建立在一個錯誤的近乎道德諂媚的方法基礎之上,認為那些沒有確切定義的東西,比如人性、生活、熱情和情慾,可以直接進入書面文字。如此構思出來的成功作品尤其會令社會學家感興趣,因為它們只能作為社會良心譴責調查的反面材料。 對流行小說和成功小說進行如此的區分是必要的,因為艾爾莎·莫蘭黛出於她的意願撰寫的,就是一本流行小說(鑒於我們始終在談論她)。這本小說最初的讀者正是一些非讀者,是那些甚至不會去閱讀成功小說的讀者,那些受到閱讀行為排斥的人。創作這類流行小說的可能性,作為一種設想,無論在知識還是技巧方面都是一種強烈的刺激,因此很多或者所有的作家,都至少在片刻間有過這樣的想法,然後就把它打消了,因為大腦中立刻會出現十個或者二十個歷史、社會學或者存在主義方面有力的理由,讓我們不要這樣做。關於莫蘭黛的作品,第一點要討論的,正是它是否真的可以作為對當今流行小說創作的一條建議。在這部作品當中,最令我感興趣的是它使用了「傳奇」的方法,我倒是期望小說能夠在這個方面有更多的發展。然而,小說又在這個基礎上增加了另外一個特點,也就是義大利文學賦予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史詩性。這個特點從另外一個角度打動了我,因為它令我想起了我們這一代人在戰後開始的文學經歷。在這篇文章里,沒有足夠的空間來表達我對莫蘭黛在專業水準上的尊敬和我與她在風格上的距離。我只想說,在我看來,小說創作方面真正的衡量標準是《悲慘世界》(這是另外一部自願「不與時代合拍」的作品),它是所有流行小說、歷史與社會史詩的模範。感動是此類創作的必要配料。不過,在維克多·雨果的作品中,我們能夠接受它,因為那種感動明顯是以歌劇的歌詞表現出來的。 我們今天所要討論的是敘事文學中的激情,它被認為能夠代表「生命」和「人性」,或者「情感」、「痛苦」和「真理」。 現在,我們所聽到的說法是,令讀者發笑或者恐懼,是一種誠實的文學創作方法,而讓讀者哭泣則不是,因為讓讀者哭泣的做法中,包含著令讀者發笑或者恐懼所不具有的奢望。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在進行「人性化」創作時,需要非常謹慎嗎?現在,我們中很多人都這樣想。但是,這僅僅是繞過了障礙。真正的成功,是要懂得如何面對「感動」這種文學技巧的所有方法和效果,嘗試著明白它們是什麼,意味著什麼,如何才能發揮作用,為什麼能夠傳遞給很多讀者他們認為能夠辨別的某種東西。假如我們從技巧上對這些文學方法有一個明確的意識,或許我們就能通過新的方法來利用「激情」,將它作為道德教育,而非將它神化。假如流行文學能有一個未來,其關鍵就在於此。然而,我們還遠遠不知道如何解決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