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機器 · 領域的界定:奇幻
刊登於1970年8月15日的《世界報》(Le Monde)。用法語寫成。義大利語版本並未出版。文章借茨維坦·托多羅夫的《奇幻文學導論》(Introductionàla littérature fantastique)出版之際,回答了關於奇幻文學的一項調查。那些問題涉及了:
一、「奇幻」的定義;
二、如今是否存在一種奇幻文學;
三、卡爾維諾本人在奇幻小說方面的創作情況;
四、長篇和短篇奇幻小說的模式。
一
在目前的法國文學語言當中,奇幻這個詞尤其用於那些恐怖的故事,隱含著與讀者之間的一種19世紀式的關係:讀者(如果想加入這個遊戲,或者至少是部分加入遊戲)要相信他所閱讀的東西,接受自己被一種近乎生理的激情打動(通常是恐懼或者憂慮),並尋求對它的解釋,如同那是一件親身經歷的事情。在義大利語中(我認為,在這兩個詞誕生的法語中也是一樣),「幻想」和「奇幻」根本不意味著讀者要投身於作品中流動的激情;相反,它們意味著保持距離、發酵和接受另外一種邏輯,而那種邏輯將人帶到與日常經歷不同的事物與關係(或者是占優勢的文學習慣)當中。如此,我們就可以談論20世紀的奇幻小說,或者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奇幻小說。阿里奧斯托的讀者從來沒有遇到過相信或者解釋的問題,他們就好像今天果戈理的作品《鼻子》的讀者、《愛麗絲漫遊仙境》的讀者,還有卡夫卡的《變形記》的讀者一樣:對於他們來說,閱讀奇幻小說的樂趣就在於一種邏輯的發展,而在這種邏輯當中,規則、出發點或者解決方法都包含著驚喜。托多羅夫對於奇幻的一個重要意義的研究非常準確,而且針對其他詞義提出了很多的建議,以便進行一個可能的普遍性分類。假如要為想像文學繪製一本詳盡的圖冊,就要從托多羅夫所定義的神奇的規則、原始神話和童話中的符號之間最初的組合、無意識對於象徵的需求(先於任何類型的有意識的影射比喻),以及所有時代和文明中知識分子遊戲的層面出發。
二
19世紀的奇幻小說,作為浪漫主義精神的精緻產物,很快進入了流行文學的領域(愛倫·坡也為報紙創作)。在20世紀,居於優勢的是知識分子對奇幻這個詞的用法(不再是情緒上的),也就是將它作為遊戲、諷刺、使眼色,也是關於噩夢的沉思,或者當代人隱藏的欲望。
三
是否將我的長篇和短篇小說歸入奇幻小說(或者之外),我把這個任務留給評論家們。我認為,敘事最關鍵的並非對於一件不同尋常之事的解釋,而是這件不同尋常的事件在其本身以及它周圍的環境中發展出的秩序,是圖畫、對稱和分布在它周圍的畫面網絡,就像水晶內部的結構。
四
我會在最近閱讀的作品中,尋找反映了奇幻小說幾種不同創作可能性的一些不太知名的作家。首先,是一本19世紀可以被定義為幾何學幻想的小說,也就是英國人艾勃特(Abbott)的《平面國》(Flatland)。與之截然相反的是一本創作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波蘭小說,也就是布魯諾·舒爾茨(Bruno Schulz)的作品。它從家庭的回憶出發,對一筆取之不盡的財富進行了視覺上的變形。還有烏拉圭人費利斯貝托·埃爾南德斯(Felisberto Hernandez)的短篇小說。小說中的講述者(一般是一位鋼琴師)應邀前往幾座孤零零的別墅。那些富有且患上怪癖的人在那裡組織複雜的表演,女人和充氣娃娃交替出現。他的作品與霍夫曼[60]的作品有些共同的元素,但實際上與任何人的作品都沒有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