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機器 · 不再講廢話
刊登於《國家晚報》(Paese Sera)(副刊《國家書籍》),1965年4月9日。本文選自寫給阿曼多·維特利(Armando Vitelli)的書信,後者主持了一場題為《小說的安魂曲?》(「Requiem per il romanzo?」)的圓桌會議。出席會議的包括莫拉維亞、帕索里尼、阿爾巴西諾(Arbasino)、桑圭內提(Sanguineti)和雷奧內提(其書信發表在3月26日的副刊上面)。
……在過去的二十年中,相繼開展了不計其數的關於小說的辯論。我僅僅躲過其中很少的幾次,而在無數次的討論中,我也加入了那些由普遍性的贊同,僅僅在意願王國內執行的規則,以及沒有根據的預測構成的大合唱,並且說了不少廢話。所以,我希望現在到了能夠稍稍保持沉默的時候。
……在那些討論當中,我見識過高水平的辯論,嚴肅的話題,某些特別而且具有一貫性的論斷,以及對於想法、文化素養還有能力的澄清。那麼,我會後悔沒有加入那些討論嗎?怎麼會,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若是加入那些討論,我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據說那些討論曾涉及一些嚴肅的事情,但是,看到那些東西以小說這樣的存在方式,這樣不確定、邊緣化和短暫的事物作為參照,增加了我對它們的反感,因為那些事情一方面關係到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另一方面也從整體上關係到我們這種特定活動,也就是文學創作(無論是不是小說)。
在這裡,我引用桑圭內提的一段話:「假如小說存在一種危機,那是因為它試圖用一系列價值尺度,而不是一種明顯而根本性的事件,去衡量現實,從而使現實合理化。」情況是這樣的,桑圭內提指責的那種立場,我認為也就是我的立場:我也曾經是一個想要通過文學活動(無論是不是小說)使現實合理化,並建立(或者選擇)某些價值的人。在一些理論性的論述中,我不斷且自負地確認過這一點。我創作的短篇小說也說明了同樣的問題,那裡面提供的信息非常謹慎,同時又充滿了保留與疑問(短篇小說不可能像論文或者雜文那樣,對事情一帶而過。不過,正是因為在那些文章中,一切顯得更加不確定,也就愈發準確)。
那麼,現在呢?我要後退一步,宣布我的失敗嗎?要承認在世界範圍內,這種文學並不存在,承認這種文學態度在所有戰場上都遭到猛烈進攻,而文學的整體面貌與我從前所希望的完全相反嗎?
等一等,我從前所期望的是什麼呢?顯而易見,我的「理性主義」與那種如此容易被擊敗的東西完全是兩碼事,所以我要說,歡迎那些非理性主義的到來(或者說,希望它們在已經非常漫長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也希望它們能夠清除戰場上充斥的所有那些偽理性主義。
再有,誰說形勢可以用那些詞彙來定義?二十五年前,當我開始環顧四周的時候,任何理性主義的奢望仿佛都遭到了科學文化(在整個科學領域內,從物理學到人類學)的猛烈攻擊。然而,如今在同樣的文化範疇內,我覺得我們所經歷的是一種新的理性主義的勝利;也就是說,相對於20世紀上半葉,文學氛圍有了很大改變。我的想法也可能是錯誤的,因為這並非是我所熟悉的領域。不過,讓我們來看一下新文學的發展形勢:恰恰是在小說中,那些對文學最近的發展表現出最熱烈歡迎的聲音,那些最富於力量和新風格的德國作家(亞諾·施密特、格拉斯、巴赫曼、彼得·魏斯、約翰遜),以及最精確和嚴肅的法國作家,他們符合桑圭內提的定義嗎?我認為恰恰相反:我們當然應該用新的方法去理解「理性」和「價值尺度」,但這也正是文學本身所做的研究。
那麼,我需要在自己的信念中加入無數的信仰嗎?某些事情,一旦談論它們,就已經成了廢話。我不想最終變得像奧默先生一樣。我們正在經歷的這個喧囂的時刻,為我們打開了一個理想的時代,可以儘可能少地談論和出版作品,同時嘗試著更好地去理解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