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機器 · 前言
在這部文集當中,我收錄的文章包括了對於風格的闡述,所遵循路線的勾勒,以及文學評論的總結;還有對於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整體梳理,包括最近二十五年逐漸完成的和被擱置的文章。這些文章反映出我習慣於制定統一的綱領,而這種習慣又總是會與立刻遺忘和永遠不再回到那些綱領上面的傾向彼此抵消。所以,讀者會問,我到底是在為誰制定這些綱領?我這樣做並非為了我自己,因為我從來不會把我倡導的東西使用在我身為作家的個人工作實踐當中;也並非為了他人,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成為流派領袖、倡導者和組織者的理想。我要說,這樣做的目的,或許是為了建立可以作為自己和他人工作前提的總體路線;是為了設想出一種作為背景的文化,然後把尚需書寫的作品添加進去。
在青年時代,我最初的雄心是建立一種新文學,而這種文學又要用於建立一個新社會。我的這些期待經歷了哪些修正和變化,在閱讀完文集中收錄的一篇篇文章之後,讀者就會大致明白。當然,如今我面前的這個世界,與當時我從善意和建設性願望出發,對未來勾勒出的畫面完全不同。社會以衰竭、崩塌和壞死的形式呈現出來(或者就像日常生活中那樣,從表面上來看並沒有那麼具有災難性);文學得以在支離破碎中倖存,而且意識到,任何坍塌都不會是最終性的,也無法排除還會發生坍塌的可能。
這本文集中講話的人物(一方面與我一致,另一方面,又與在其他系列的作品和論文中反映出來的我相脫離),在20世紀50年代登上舞台,試圖獲得一種個人特徵,扮演在當時占據歷史舞台的那個角色:「具有傾向性的知識分子」。根據他在舞台上的活動,我們可以發現,儘管他沒有發生突然的轉變,卻明顯越來越放下了詮釋和領導歷史進程的奢望。他並沒有因此而失去勇氣,也不曾放棄努力去理解、指示和創作。相反地,他身上的一個特徵越來越明顯。假如仔細觀察,會發現這個特徵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那就是感覺到世界的複雜、多重性、相關性和瓦解,並因此在創作中採取一種複雜的結構。
作為已有經歷,本文集中的一篇篇文章開始呈現出一種形狀,變成一個故事,在整個社會背景下具有它的意義。鑒於如此的情形,如今,我可以將這些文章集結成冊,能夠重新閱讀它們,也讓他人再次閱讀它們,以便使它們停留在屬於它們的時間與空間裡;與它們保持適當的距離,並且以正確的角度和方式對它們進行審視;重新勾勒出它們主觀和客觀的改變與延續的脈絡;理解我所處的位置,對一切蓋棺論定。
198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