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學諫往錄 · 一四、何莫學乎詩(一)·誼兼師友的吳雨僧
在成都十年,因為幾位朋友的敦促,我學詩更加努力。但我在兒童時代已經開始學詩,在清華任教時更奠定了學詩的基礎。
當我在六七歲的時候,羅師教我讀《聲律啟蒙》和《千家詩》。我雖然不能了解其中的意義,但朗誦起來,覺得音韻和諧,入耳快意,因此對於「詩」發生了好感。後來何師於課讀《唐詩三百首》以外,又教我選讀「四唐」「兩宋」名家的傑作,以及《文選》中的若干辭賦。這不但加深了我學詩的興致,而且擴展了我對於詩的認識。那時候口誦而心賞的名篇,例如李白的《廬山謠》《夢遊天姥吟》,杜甫的《丹青引》《兵車行》《麗人行》,白居易的《琵琶行》《長恨歌》,乃至李商隱的《錦瑟》《無題》等詩,到現在我還能夠背誦。何師有時出些簡單的題目,要我學作絕句、律詩或古詩。我作成之後,恭楷謄寫在「窗課」的稿本上,呈請他評騭修改。他時常鼓勵我,說我「頗有詩才」。(民國四年我去上海進學堂,這些有何師圈點和評語的稿本都留在重慶家裡。二十六年回到重慶,想尋找這些稿本,不料早已連同著我童年攻讀的舊書,全數拋棄無存。)何師誇獎,原是想使我努力求進。我不知自量,竟爾自命不凡。記得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作過兩首狂妄無比的七言絕句,何師看了未加呵責,我更自鳴得意:
(一)
筆生風雨硯翻濤,醉拂吟箋意氣豪。
待到腸枯才盡後,細研殘墨注離騷。
(二)
李杜蘇黃妙手夸,文章異代發英華。
從今再歷千年後,我亦前賢預作家。
讀書不多,了解不透,而輕率下筆,當然會犯錯誤,鬧笑話。宣統二年中秋節晚上,伯父邀請何師和幾位「父執」到家裡來宴飲賞月。酒酣之後,伯父命我應景作詩。我湊了四句,勉強交卷:
銀界空明玉兔嬌,芳筵美酒最良宵。
十年看遍巴山月,何似揚州廿四橋。
前不久我讀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的一首七言絕句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覺得跌宕風流,十分欣賞,卻不曾弄清楚「玉人」的身份。現在胡亂用了「廿四橋」的典故,假使何師和座客疑心我想學杜牧,做「十年一覺」的「揚州夢」,那才是沉冤莫白,無辭以解。
從民國四年起,我忙於學校功課,十年當中很少時間去繼續學詩,但並未和詩學完全絕緣,偶然間還塗抹幾句。在上海青年會中學肄業的頭一年,承葉師介紹,我的幾首詩詞居然在「南社」詩集裡刊出。蕭篤平(民國五年夏天才改名公權)也居然成了南社的社員。林斌先生在《記詩人黃節與南社》一文中(《暢流》雜誌三十七卷第六期,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出版)開列了一個社員的名單,一百多人當中有黃節、胡先驌、胡樸安、陳柱尊等知名之士,又加上按語說,「東南各省的俊彥都集合在南社這個團體裡面」。林先生不會注意到其中有一個是絕對沒有俊彥資格的中學生。
留美回國後,在南開、東北和燕京大學教課。五六年中,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搜集教材上,也沒有許多餘暇去學詩。但因事興感,仍偶有所作。讀書和閱歷都比學生時代略多一些,從前所犯膚泛幼稚的病似乎也較少一些。
到清華任教兩年之後,我認識了吳雨僧兄。經他的啟發和感召,我分出時間再度努力於學詩。他隻身住在清華園的「西客廳」,這就是《吳宓詩集》里所提到的「藤影荷聲之館」。(雨僧失戀之後改稱「空軒」。)我攜眷住在學校大門外的「新南院」。兩處距離頗遠,要十幾二十分鐘才能走到。因此我們來往不甚頻繁,但每一次見面,至少要暢談一兩小時,使我獲益不少。
雨僧論詩有獨到的見解。一部分可從他所著的《餘生隨筆》(原刊於民國四年九月到五年四月《清華周刊》第四十八到七十二期),《空軒詩話》(民國二十三年匯集歷年未刊之作,共五十條),《學衡》雜誌(民國十一年至二十二年)中論詩的文字,和《大公報》文學副刊(民國十七年一月二日至二十三年一月一日)里許多論詩的文字中窺見。這些都收入《吳宓詩集》卷末,作為附錄。
他在《學衡》雜誌刊載的《詩學總論》里,根據自己的心得,參酌各家的理論,作了一條「力求平正渾括」的「詩之定義」。他說:「詩者以切摯高妙之筆,具有音律之文,表示生人之思想情感者也。」(Poetry is the intense and elevated expression of thought and feeling in metrical language.)照他的解釋,「切摯」之筆即是「加倍寫法,或過甚其詞」。切摯有兩種方法,「或加增其數量,或改易其事理」。改易的結果,雖然「與真理實象不合,與世中常情相悖,而寫來又但覺其逼真」。例如柳宗元的詩「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便是加增數量以極寫「放逐孤臣感憤之意」和「長途險阻艱難之苦」。又如杜甫的詩「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便是改易事理,以極寫憂思的深切。
他進而說明詩的「內質」(思想感情)和「外形」(韻律格調)的關係:
詩所表示之思想感情,其內質之美也;韻律格調,則外形之美也。如有高妙之思想感情,尚是渾沌未成形之質,苟得以精美之韻律格調錶而出之,則為極佳之詩,否則不能(為佳詩),故韻律格調,正所以輔成思想感情之美,並非滅絕之摧抑之也。思想感情不佳,徒工於韻律格調,必不能為上等之詩,此固顯而易見。然若剷除一切韻律格調,使不留存,則所余者已不能為詩矣,尚何有於美乎?故善為詩者,既博學行德,以自成其思想感情之美,更揣摩諳練以求得韻律格調之美,夫然後其所作乃璀璨深厚,光焰萬丈,中國之屈原、杜甫,西方之但丁、彌爾頓,皆是也。
我們不必完全同意他的主張,但不能不重視他這由研討中西詩學,體驗作詩甘苦而得來的見解。
他在《大公報》文學副刊《評蕭公權反五苦詩》一篇文字里,就「新」「舊」問題討論詩的材料(內質)和格律(外形)說:
吾人論詩,主以新材料入舊格律。夫格律變化無端,縱作者才性之所如,孰能制限?今曰舊者,謂必合乎中國文字之特性,不強以英法德日文之末節辦法施於漢文而已。至於新材料,則謂前此未曾見於中國詩中,而今始取用之者。易言之,即今時之種種事境情態,及西洋古今之學術道藝思想文物,皆是也。夫西洋文明之精神,在其積極的理想主義。蓋以明確之理智,高之想像,熱烈之情感,堅苦之事功,合而為一。(中略)竊謂此種精神,正吾虛偽怯懦之中國人所應了解、所應效法,而在今創作詩文所應儘量寫入者也。(中略)創作詩文能涵育發揮此「積極的理想主義」之精神者,即不愧為嶄新之創作,格律雖舊,無傷也。
這顯然是針對模仿西洋「自由詩」者主張廢棄舊詩格律,甚至廢棄一切格律而發的。但雨僧於反對自由詩外,強調新詩必須托根於一種剛健的新人生觀。照他說來,詩的新舊不繫於格律的有無或新舊,而在乎作者人生觀的新舊。根據頹廢悲觀而作有病或無病呻吟的詩,無論形式如何,夠不上「新」的標準。
他在《詩韻問題之我見》一文里申論格律的必要。他說,「凡藝術必有規律」。規律不是任何人所武斷訂立,而自有其實用上的價值。他說:
凡人生社會各種規矩(Convention),似若束縛,實皆為全體或大多數人之利便。(中略)上者如道德事功,下之如衣服裝飾,於規矩定律之外,隨時因人施以變化,乃見巧思與聰明,乃成新奇與美麗。(中略)文學藝術,理正同此。各種規律之存在,不特不至阻抑天才,且能贊助天才之發榮滋長。
民國九年出版的《留美學生季報》第七卷第三號刊載雨僧的《英文詩話》一篇(收入《詩集》卷末,附錄四),有一處講「韻律格調」,更為透闢:
詩之所述,無非喜怒哀樂之情而已,此情為人所同具。而詩之妙處,正在其形式,即韻律格調之工。若去韻律格調而不講,則所余之糟粕,人人心中有之,何必於詩中求之。
換句話說,詩是一種藝術的感情表示,因此不能不受藝術規律的約束。如果我們要表示喜怒哀樂的感情而不願受規律的約束,我們不妨徑自張開嘴,大哭大叫或大笑,很可不必咬文嚼字去作詩。
雨僧自己專作「舊詩」,但不反對別人作「新詩」。他只反對放棄一切規律而作詩。他說:「在今新詩可作,舊詩亦可作。」作舊詩的人應當遵循舊詩的規律,作新詩的人應當自由試驗去建立新詩的規律。
雨僧不是一個「形式主義者」。他最注重詩的內容,詩所蘊含和表示的真摯感情。他在《詩集》卷首「編輯例言」里說得很明白:
作詩本無定法,隨人而異。區區之意,以為作詩固不可不講格律,然感情首貴真摯。世中萬事皆可作偽,惟詩不能作偽。人生處處須行節制,惟詩中之感情,則當令其自然發泄。強之不可出,抑之亦難止也。(中略)舊詩之堆積詞藻,搬弄典故,陳陳相因,千篇一律;新詩之渺茫晦昧,破碎支離,矯揉作態,矜張弄姿;皆由缺乏真摯之感情,又不肯為明顯之表示之故。予所為詩,力求真摯明顯。此旨始終不變。
就《吳宓詩集》所載將近一千首的詩看來,雨僧確能貫徹他的宗旨。但他力求明顯的結果,引起讀者的讚許,也招致讀者的批評。他民國二十四年所作的《懺情詩》三十八首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陳寅恪先生說:「直抒胸臆,自成一家。」張爾田先生卻說:「君之詩,思密意周,是其所長。但少有餘不盡之味。新詩不忌說盡,舊詩則最忌說盡。說盡,便同小說,即失詩味。此篇實嫌太多。應將直率者若干首刪汰,較佳。」
平心而論,「含蓄」誠然是作舊詩的一個重要法門,但「說盡」的詩也可能是佳作。李白的《宣州謝朓樓餞別》,杜甫的《兵車行》《石壕吏》《新婚別》等詩,何嘗不直攄胸臆,一發無餘。張先生專主「含蓄」,似嫌稍偏。我同意雨僧的主張,作詩「本無定法」,但要根據「真摯感情」。有了真感,含蓄也好,說盡也好,一切要憑作者興會所到和題旨所需為斷,不必拘於一格。因此我覺得雨僧作詩,一貫力求「明顯」,專主「說盡」,也不免有一偏之嫌。陳先生「直抒胸臆,自成一家」的八個字,是《懺情詩》的確評,也是全部《吳宓詩集》的確評。
雨僧作詩內質與外形並重。但他似乎不大看重鍛鍊字句的功夫。大體說來,他的詩放情率意,一氣呵成,沛然莫之能御。辭藻為他所使用,而他不為辭藻所拘牽。這是他的長處。但這也不無代價。繆彥威(鉞)先生評他的詩,大加讚揚,但又說「若求白璧微瑕,惟在未臻精練」。這是公允的批評。
雨僧論西詩中譯也有值得注意的見解。他在《餘生隨筆》里說:
翻譯書籍,自其極淺顯處言之,決不可以甲國之字,湊作乙國之文理,而以為適合。實則窒此而又不通於彼也。凡欲從事此道,宜先將甲乙兩國文中通用之成語,考記精博,隨時取其意之同者,而替代之,則處處圓轉確當。(中略)譯詩與譯文同理,惟譯詩者不特須精通兩國文字,多識成語,且須具詩人之才與性,則為之方有可觀耳。
他本著這見解從事於西詩中譯。民國十三年他選譯波斯詩人鄂馬開亞謨(Omar Khayyam)《四句詩集》(Rubaiyat)。下面的兩首是很好的例子:
(其七)
春到何須戀敝裘,勸君斟酒且消愁。
由來時逝如飛鳥,振翼凌空不可留。
英人斐慈解羅(Edward Fitzgerald)的譯文(即雨僧所用者)是:
Come, fill the Cup, and in the Fire of Spring
The Winter Garment of Repentence fling;
The Bird of Time has but a little way
To fly—and Lo! the Bird is on the Wing.
(其六十九)
解道生涯似弈棋,朝來夕去任推移。
局終惟剩枯枰在,成敗興亡空爾為。
But helpless Pieces of the Game He plays
Upon this Chequer-board of Nights and Days;
Hither and thither moves, and checks, and slays,
And one by one back in the Closet lays.
我從《吳宓詩集》里徵引了他一些論詩的文字,我想藉此表示我對於故人的懷念和感謝。他的議論,當我們在清華園裡做長談的時候,我早已耳熟能詳,由此得著不少可珍貴的啟示。這裡所徵引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雨僧詩集編成後交給我看。我題了兩首七言律詩。這雖不能充分說明他詩學的精神和造詣,但他既錄入卷首,作為「題辭」之一,想必他認為所說的尚非完全荒謬:
希臘先哲柏拉圖有心靈不朽之論,略依其旨,率成二章奉題雨僧兄詩集。民國二十三年七月。
(一)
青宮簿錄未曾忘,認得前生號玉郎。
綺語廿年修慧業,塵心萬劫戀仙鄉。
荷聲孤館秋宵雨,梅影空軒夢境香。
滿眼靈山飛不去,人間無計免清狂。
(二)
不到蓬萊不買山,依然擾擾駐塵寰。
吟余花月心如水,歷盡風霜鬢始斑。
欲遣情彌天地外,何妨品列聖凡間。
詩囊自有千秋意,未要丹台候九還。
〔注〕前章首聯本於柏拉圖之「回憶說」(Doctrine of Reminiscence)。次聯及末聯分別用「理智之激勵「(The Philosophic Urge)和「神狂」(Divine Madness)之意。次章第六句用《談會》(Syrmposeum),202所說:「他是一個卓越的精靈,而且和其他精靈一樣,他是介乎神與人之間的。」(He is a great spirit and, like all spirits, he is intermediate between the divine and the mortal.)
中日戰起,清華南遷,我和雨僧便分手了。直到民國三十三年夏天,他來成都任教燕京大學,我才與他見面,暢話別來。八月二十日是他五十歲的生朝(他生於光緒二十年甲午七月二十日,恰當西曆一八九四年八月二十日),我獻詩兩首,借表祝壽之意:
(一)
鬢霜劍外乍添絲,守道身嚴似舊時。
移座傾談心曲語,啟囊親檢別來詩。
塵勞愧我真無狀,天命知君已不疑。
杜陸遐蹤今有繼,風流儒雅亦吾師。(杜公句)
(二)
孤懷卓犖任斯文,筆振寒輝破俗氛。
詩健別從新境辟,道高猶許後生聞。
人居檻外清於水,女出門東亂似雲。
莫恨空軒歸不去,夢中梅影自繽紛。
學校寒假期間,雨僧到西安去省親。行前他抄示《賦答公權》的兩首五言律詩。這是我手邊保存著唯一的雨僧墨跡,彌可珍惜。他的詩文信札都正楷抄寫,一筆不苟,並且不寫簡筆字或俗體字。這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原跡請見附圖)
賦答公權二首
吳宓 甲申仲冬 成都
清華園裡客,萬里橋西家。
教授勞仍健,奔波意自遐。
思精明治道,詩美醉流霞。
一貫天人理,頻煩賦落花。
惟狂思作聖,向道貴能仁。
一往殉情意,感君知我真。
悲歡心上影,離合鏡中塵。
大地今千劫,飄流但佛親。
戰後清華遷回北平,雨僧也到北平,回校任教。此後再沒有相見的機會。民國二十三年,他作了一首五言古詩,以首句「詩人何所歸」為題。他自己答覆這問題說,「終極歸天命」。這是他見道之言。但我懷念故人,不能自已,仍繼續想著「空軒」,繼續要問,詩人何所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