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札記 · 指瑕第四十一

陳思王《與楊德祖書》曰:世人著述,不能無病,昔尼父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其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詳陳王此書之旨,首言常文鮮無瑕謫,次明自非作者不宜妄譏古人,復明好尚不同,故是非互異,此可為讜論矣。然文人譏彈昔作之情,亦有數族,未可謂評量古人,即為輕薄,先士所作,確見其違,偶用糾繩,便為虐古也。其或實知之士,辨照是非,廣覽書傳,疾彼誤書,不能默爾,於是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披尋證驗,以考虛浮,雖使古人復生,不得罪其誹謗,此上第也。至若明知前失,恐誤後人,筆之簡篇,以戒沿誤,雖於古人為不恭,而於後生則有益,此其次也。若夫情有愛憎,意存偏黨,素所嗜好,雖明悉其誤而不言,夙所鄙蚩,雖本無疵而狂舉,此為下矣。才非作者,學不周浹,濫下雌黃,輕施抨擊,以不俗為俗,以不狂為狂,此乃妄人,亦無足誅斥也。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文章利病,誠亦多途,後生評論前賢,若非必不得已,原不必妄肆詆,載之紙素,若意在求勝,工訶古人,翻駁舊作,尋摘瘡痏,夫豈謹厚之道?觀韓退之推許三王,極崇李杜,即太白亦稱崔顥,少陵亦慕蘭成,何必以哂笑前文為長哉?人情每明於知人,而暗於察己,蓋班固譏司馬遷之蔽,而傅玄復譏固之失,所謂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上智猶其若此,而況庸庸者哉?是以論量古人,取其鑒己,己果無瑕,何必以勝古為樂,己若有過,自救不暇,而暇論人乎?好訶古者,不可不深思此義也。至於同時之文,尤不可輕於議論,昔葛洪論時人之文,每撮其所得之佳者,而不指摘其病累,故無毀譽之怨;顏之推稱山東風俗,不通擊難,吾初入鄴,常以此忤人,至今為悔。觀此二條,則彈射人文,正非佳事,自非子姓門徒,惟有括囊以求無咎雲。 此篇所指之瑕,凡為六類:一,文義失當之瑕;二,比擬不類之瑕;三,字義依稀之瑕;四,語音犯忌之瑕;五,掠人美辭之瑕;六,註解謬誤之瑕。雖舉證稀闊,正宜引申以求。觀《顏氏家訓》、《匡謬正俗》諸書,知文士屬辭,實多瑕。古人往矣,誠宜為之掩藏,然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別白書之,亦所以示鑒也。竊謂文章之瑕,大分五族,而注謬之瑕不與焉。一曰體瑕;二曰事瑕;三曰語瑕;四曰字瑕;五曰勦襲之瑕。體瑕者,王朗《雜箴》,乃置巾履;陳思《文誄》,旨言自陳是也。事瑕者,相如述葛天之歌,千唱萬和;曹洪謬高唐之事,不記綿駒是也。語瑕者,陳思之聖體浮輕,潘岳之將反如疑是也。字瑕者,詭異則若哅呶,依稀則若賞撫是也。以上舉例,皆本原書。剿襲之瑕,蘇綽擬《周書》而作《大誥》,揚雄擬《易》而作《太玄》是也。此本顏君說。總之,古人之瑕,不可不知,己文之瑕,亦不可不檢。元遺山詩曰: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較短長。今之人慾指斥前瑕者,豈可不知斯旨哉。 管仲有言九句 案《管子·戒》篇文曰:管仲復於桓公曰:無翼而飛者聲也,註:出言門庭,千里必應,故曰無翼而飛。無根而固者情也,註:同舟而濟,胡越不患異心,故曰無根而固。無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謹聲,以嚴尊生,此謂道之榮。案彥和引此,斷章取義,蓋以無翼而飛,無根而固,喻文之傳於久遠,易為人所記識,即後文文章歲久而彌光,若能檃栝一朝,可以無慚千載之意。亦即贊斯言一玷,千載弗化意。 慮動二句 本陳思。 武帝誄 《金樓子·立言》篇下有管仲有言,至施之尊極,不其嗤乎云云,與此篇校,但少或逸才以爽迅二句耳。又《顏氏家訓·文章》篇云: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 左思七諷 今無考,然六朝人實有太不避忌者,吳均集有《破鏡賦》,顏之推斥之曰:亦見《文章》篇。昔者邑號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參斂襟,蓋忌夫惡名之傷實也,破鏡乃凶逆之獸,事見《漢書》,為文者幸避此名也。 崔瑗誄李公 文無考,然漢文多有此類,不足為嫌。 高厚之詩二句 六朝人常好引此事以譏人。《金樓子·雜記》篇上:何僧智者,嘗於任昉坐賦詩而言其詩不類。任云:卿詩可謂高厚。何大怒曰:遂以我為狗號。任逐後解說,遂不相領。 終無撫叩酬即之語 無當作有。 夫賞訓錫賚四句 用賞者,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之諷高歷賞。用撫者,如傅季友《為宋公修張良廟教》之撫事彌深。 賞際奇至撫叩酬即二語 今不知所出。 斯實情訛之所變六句 案晉來用字有三弊:一曰造語依稀,如賞撫二字之外,戒嚴曰纂嚴,送別曰瞻送,解識曰領悟,契合曰會心。至如品藻稱譽之詞,尤為模略,如嵇紹劭長,高坐淵箸,王微邁上,卞峰距,王恭亭亭直上,王忱羅羅清疏,叩其實義,殊欠分明,而世俗相傳,初不撢究。二曰用字重複,容貌姿美,見於《魏書》,文艷博富,亦載《國志》,此皆三字稠疊;兩字復語,尤難悉數。三曰用典飾濫,呼征質曰周鄭,謂霍亂為博陸,言食則餬口,道錢則孔方,稱兄則孔懷,論婚則宴爾,求莫而用為求瘼,計偕而以為計階,轉相祖述,安施失所,比喻乖方,斯亦彥和所云文澆之致弊也。 比語求蚩,反音取瑕 《金樓子·雜記》篇上云:宋玉戲太宰屢游之談,流連反語,遂有鮑照伐鼓,孝綽布武,韋桀浮柱之作。案伐布浮皆雙聲,惟布今屬於邦紐,清濁小異,然則三語一也。《顏氏家訓·文章》篇云: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玉已有屢游之誚,案此事今無考。如此流比,幸須避之。此雲比語反音者,如《吳志》成子閣反石子岡,《晉書》清暑反楚聲,《宋書》袁愍孫反殞門,《齊書》東田反癲童,舊宮反窮廄,《梁書》鹿子開反來子哭,《南史》叔寶反少福,此所謂求蚩取瑕也。此所謂比語求蚩,只在比語反音,而唐宋以來,並忌字音,如宋人笑德邁九皇為賣韭黃,明太祖疑為世作則為為世作賊。然則彥和雲不屑於古,有擇於今者,豈虛也哉! 中黃育獲 按今本《西京賦》薛綜注,刪去閹尹之說。 令章靡疚二句 此言文章但求無病。《顏氏家訓·文章》篇曰:學為文章,先謀親友,得其評論者,然後出手,慎勿師心自任,取笑傍人也。自古執筆為文者,何可勝言,至於宏麗精華,不過數十篇耳,但使不失體裁,辭意可觀,遂稱才士,要須動俗蓋世,亦俟河之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