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譯註 · 四七、才略
《才略》是《文心雕龍》的第四十七篇,從文學才力上論歷代作家的主要成就。全篇論述了先秦、兩漢到魏、晉時期的作家近百人,正如黃叔琳所評:「上下百家,體大而思精,真文囿之巨觀。」本篇確可謂古代批評史上作家論的洋洋大觀。
全篇共五個部分。第一部分評先秦作家,其中如「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等,不僅是不可靠的傳說,也還談不到什麼文學作品;至於《五子之歌》原是後人偽作,劉勰竟奉為「萬代之儀表」,這都是其歷史局限。第二部分評兩漢作家三十三人。第三部分評魏代作家十八人。第四部分評兩晉作家二十五人,附帶說明宋代作家「世近易明」,不再評述。第五部分是根據以上評述所作的小結,主要說明文人成就的大小和他所處的時代有關。這一認識值得注意的是:本篇以評論作家才氣為主,這只是作家成就高低的主觀因素,篇末強調「貴乎時」,則注意到了作家成就的客觀因素。文人與社會的關係,是《時序》篇的論題,本篇簡要地提出,不僅必要,且有畫龍點睛的作用。但也應看到,劉勰在這裡講的「貴乎時」,主要指「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是有很大局限性的。
本篇按略遠詳近的原則評論歷代作家,其略與詳,主要指所論各個時期作家的多少而言;凡所論及,其詳略雖也稍有不同,總的來說,都是很簡要的。但劉勰所論,話雖不多,大都概括了作家的主要成就、基本特點和重要得失。這些作家在「論文敘筆」的各篇,大都各有分別論述,所以,本篇的概括評論,則是劉勰對作家的總論。在這篇總論中,也有如曹操、陶淵明等少數重要作家沒有談到。曹操在本書其他篇章還講到幾處,陶淵明則除存疑的《隱秀》篇外,全書都沒有提到。就《才略》篇來說,陶淵明或被列入「宋代逸才」而不論,不講曹操就毫無道理了。此外,如班婕妤、徐淑、蔡琰、左芬等女作家一個不講,這就是劉勰的儒家正統觀念造成的了;其中對《五子之歌》、尹吉甫、馬融等評價太高,也是這個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雖對「九代之文」做了比較全面的評述,文史詩賦、章表奏議等都有所涉及,但劉勰對文學藝術和學術論著的不同特點,在這些評論中卻表現了他更為明確的認識。如董仲舒和司馬遷,劉勰說他們一是「專儒」,一是「純史」,其所肯定的,並不是《春秋繁露》或《史記》這樣的巨著,而是董仲舒的《士不遇賦》和司馬遷的《感士不遇賦》,認為這才屬於「麗縟成文」的文學作品。又如說:「桓譚著論,富號猗頓,宋弘稱薦,爰比相如,而《集靈》諸賦,偏淺無才。」「王逸博識有功,而絢采無力。」這裡,不僅沒有混同文學作品和學術論著,反而是有意識地加以對照,用「富號猗頓」的論著,「博識有功」的學力,來反襯他們在文學創作上「偏淺無才」,「絢采無力」。這說明,本篇所論之「才」,是專指文學創作的才力,文學家的「才」和學術家的「才」,是各有特點而不可混同的兩種才力。
(一)
九代之文1,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2。虞夏文章,則有皋陶六德3,夔序八音4,益則有贊5。五子作歌6,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7。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8,伊尹敷訓9;吉甫之徒10,並述詩頌11:義固為經12,文亦師矣13。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14,磊落如琅玕之圃15,焜耀似縟錦之肆16。薳敖擇楚國之令典17,隨會講晉國之禮法18,趙衰以文勝從饗19,國僑以修辭捍鄭20,子太叔美秀而文21,公孫揮善於辭令22:皆文名之標者也23。戰代任武24,而文士不絕。諸子以道術取資25,屈、宋以《楚辭》發采26,樂毅《報書》辨以義27,范雎《上書》密而至28,蘇秦歷說壯而中29,李斯《自奏》麗而動30:若在文世31,則揚、班儔矣32。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33,文質相稱34,固巨儒之情也35。
〔譯文〕
從黃唐到魏晉九代的文章,是十分豐富而繁盛了;這個時期優秀的作家作品,可略加評述。虞夏時期的文章,有皋陶提出諸侯必備的六種品德,夔所整理的八音,益對舜的讚辭等。太康的五個兄弟所作的《五子之歌》,文辭溫和,意義雅正,為後世萬代的典範。商、周時期,有仲虺告誡商王的《仲虺之誥》,伊尹教訓太甲的《伊訓》,尹吉甫歌頌周宣王的詩篇:這些作品的意義既合於常道,文辭也值得後人師法。到了春秋時期,各國大夫在聘問集會中運用修飾得很好的辭藻,其眾多如美玉聚積的園圃,光彩似繁華的錦繡市場。薳敖選用楚國美好的典章,士會講求晉國的禮法,趙衰以富有文采而隨晉公子重耳到秦國赴宴,子產因善於辭令而捍衛了鄭國,鄭國游吉貌美才秀而有文采,鄭國的公孫揮善於言辭:這些都是春秋時期以文辭著稱的突出人物。戰國時期任用武力,但文人仍不斷出現。諸子百家以他們的思想學說為憑藉,屈原、宋玉以《楚辭》表現其異采,樂毅的《獻書報燕王》明辨而義正,范雎的《獻書昭王》雖未明言「宣後亂秦」卻講出了當時秦國的要害,蘇秦遊說六國的言辭有力而切合時事,李斯的《上書諫逐客》文辭華麗而內容有說服力:如果在重視文辭的盛世,這些作者就是揚雄、班固一類的人物了。此外,荀況既是儒學的宗師,又描繪物象而稱之為《賦》,文采和內容相稱,的確具有大儒的特點。
〔注釋〕
1 九代:黃帝、唐、虞、夏、商、周、漢、魏、晉為九代,與《通變》所說的「九代」略同。《通變》中的「九代詠歌」,是從傳為黃帝時的《彈歌》開始,到宋初而止。本篇從「虞、夏文章」開始,到晉為止,其中又講到「戰代」。所以「九代」是泛指,不是很固定的確數。
2 詳:考察,研究。
3 皋陶(gāoyáo高搖):傳為虞舜時的刑官。六德:《尚書·皋陶謨》:「皋陶曰:『都(讚美辭)!亦行有九德。……寬而栗(寬宏而莊嚴)、柔而立(和柔而能立事)、願(謹慎)而恭、亂(治理)而敬、擾(和順)而毅、直而溫、簡(寬大)而廉、剛而塞(剛正而充實)、強而義(強勁而合道義)。彰(明)厥有常,吉哉!日宣(布)三德,夙夜浚明有家(九德中有三德,可為大夫);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有六德可為諸侯)。』」
4 夔(kuí葵):舜的臣子。序:次序,這裡指使之有一定的次序。八音:古代樂器的總稱,指金、石、土、革、絲、木、匏(páo袍)、竹八類。《尚書·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掌管)樂,教胄子(貴族子弟)、……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wū烏)!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5 益:舜的臣子。有贊:《尚書·大禹謨(偽)》:「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
6 五子:一說為夏帝太康之弟,一說為夏啟的五個兒子(即太康的五個兄弟)。據《明詩》篇「五子咸怨」之說,劉勰是取後說。《尚書》中有《五子之歌》一篇,是晉人偽作。
7 儀者:標準。《管子·形勢解》:「儀者,萬物之程式也;法度者,萬民之儀表也。」
8 仲虺(huǐ悔):商湯王的臣子。垂誥:留下告誡商湯的話。《尚書》中有《仲虺之誥》,是後人偽作。其序說:「湯歸自夏,至於大坰(jiōng扃),仲虺作誥。」
9 伊尹:湯臣,亦名伊摯。敷訓:陳說教訓。湯死,其孫太甲無道,伊尹作訓以教太甲。《尚書》中有《伊訓》,是後人偽作的。其序說:「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
10 吉甫:尹吉甫,周宣王時的賢臣。
11 並述詩頌:指尹吉甫作歌頌周宣王的詩。《詩經·大雅》中《崧高》、《烝民》、《韓奕》、《江漢》諸篇的序都說:「尹吉甫美宣王也。」
12 經:《總術》篇說:「常道曰經。」
13 文亦師矣:范文瀾註:「疑師字上脫一足字。」按《徵聖》篇所說:「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足師」似太重,「亦師」稍輕。
14 修辭:修飾辭藻。聘會:聘問集會。春秋時期諸侯國之間常互派使節問候集會。
15 磊落:眾多貌,和《論說》篇「六印磊落以佩」的「磊落」意同。琅玕(lánggān郎干):似珠玉的美石。《尚書·禹貢》:「厥貢惟球、琳、琅玕。」孔傳:「球、琳,皆玉名。琅玕,石而似玉。」圃(pǔ普):園圃。
16 焜(kūn昆)耀:照明。《左傳·昭公三年》:「焜耀寡人之望。」孔穎達疏:「服虔云:『耀,照也;焜,明也。』言得備妃嬪之列,照明己之意望也。」縟(rù入)錦:文采繁盛的錦繡。肆:商店,市場。
17 薳(wěi偉)敖:春秋時楚國人,一作蒍敖,一說即孫叔敖。孫叔敖在楚莊王時曾三度為相。《左傳·宣公十二年》:「蒍敖為宰(杜註:「宰,令尹。蒍敖,孫叔敖」),擇楚國之令典,……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能用典矣。」擇:選擇。據《左傳》原話所說「能用典矣」,當指選用。
18 隨會:即士會,春秋時晉國大夫,因食采於隨地,故稱隨會。後改封於范,稱范武子。《左傳·宣公十六年》:「晉侯使士會平王室(之亂),定王享之(用享禮招待士會)。原襄公(周大夫)相(助)禮。餚烝(杜注,「烝,升也,升餚於俎。」即把切開的肉放在盛肉器里)。武子私問其故(按享禮當用不切開的肉,故問)。王聞之,召武子曰:『季氏(士會字季),而(你)弗聞乎?王享有體薦(用不切開的肉),宴有折俎(切開的肉)。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
19 趙衰(cuī催):字子余,春秋時晉國大夫。文勝:富有文采。從饗:隨從赴宴。《左傳·僖公二十三年》載,秦穆公設享禮招待晉公子重耳,晉國大夫狐偃(字子犯)說:「吾不如衰(趙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逸詩),公賦《六月》(《小雅》中的一篇)。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下階一級)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20 國僑:春秋時鄭國大夫,字子產,掌國政四十餘年,故稱國僑。修辭:指善於運用辭令。捍鄭:捍衛鄭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載,鄭國攻入陳國,獲勝後子產到晉國報捷。晉國執問子產:陳國有何罪過,鄭國為什麼入侵小國等。子產雄辯地做了回答。孔子稱讚子產說:「《志》(杜註:「古書」)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霸主),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21 子太叔:即游吉,春秋時鄭國正卿。美秀而文:《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太叔美秀而文。」杜註:「其貌美,其才秀。」
22 公孫揮:字子羽,春秋鄭國簡公時為行人(掌朝見聘問)。善於辭令:《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杜註:「知諸侯所欲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性、班位(官職,爵位)、貴賤、能否(才能高低),而又善於辭令。」
23 文名:以文辭為名。標:木末,引申為突出的意思。按,以上所講從「作歌」到「善於辭令」,都是廣義的「文」,其中除尹吉甫的詩以外,大部還不是文學創作或文學作品。
24 任:任用。
25 道術:泛指諸子百家的思想學說。取資:猶憑藉。
26 屈、宋:屈原、宋玉。發采:表現出文采。
27 樂毅:戰國時燕國的上將軍,以功封昌國君。《報書》:指《獻書報楚王》。《戰國策·燕策二》:「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齊田單欺詐騎劫,卒敗燕軍,復收七十城以復齊。燕王悔,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讓樂毅,……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辨:明辨。
28 范雎(jū居):字叔,戰國時魏人,入秦為秦昭王相。《上書》:指《獻書昭王》,載《戰國策·秦策三》。密而至:《史記·范雎列傳》:「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雎乃上書曰:臣聞明王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這說明範雎上書正「以太后故」而發,《史傳》篇說的「宣後亂秦」即指此事。但范雎在《獻書昭王》中,既未講太后專政,又未說穰侯等無功受祿,卻觸及當時秦國存在問題的實質。這就是所謂「密而至」。
29 蘇秦:字季子,戰國時期的縱橫家。《漢書·藝文志》有《蘇子》三十一篇,今佚。《戰國策》和《史記·蘇秦列傳》中載有部分蘇秦的遊說辭。壯:有力。中:符合,切中時事。
30 李斯:秦代政治家,秦始皇的丞相。《自奏》:「指《上書諫逐客》。《史記·李斯列傳》:「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乃上書曰……」動:動人,有說服力。
31 文世:即本篇下面所說「崇文之盛世」。
32 揚、班:揚雄、班固,漢代有代表性的作家。儔(chóu酬):同輩。曹丕《典論·論文》:「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33 荀況:即荀子,名況,時人尊稱荀卿。戰國時期的思想家、文學家。學宗:學術上受人尊敬的人。象物名賦:《荀子·賦篇》有《禮》、《知》、《雲》、《蠶》、《箴》五篇賦。象物:狀貌事物,描寫物象。
34 文質:文辭和實質,形式和內容。
35 巨儒:漢人已稱荀況為「大儒孫卿」(《漢書·藝文志》)。「孫卿」是漢人避宣帝諱而改。情:這裡指情況,實情。《章表》篇「情偽屢遷」的「情」字與此意近。
(二)
漢室陸賈1,首發奇采,賦《孟春》而選《典》、《誥》2,其辯之富矣3。賈誼才穎4,陵軼飛兔5,議愜而賦清6,豈虛至哉7!枚乘之《七發》8,鄒陽之《上書》9,膏潤於筆10,氣形於言矣11。仲舒專儒12,子長純史13,而麗縟成文14,亦《詩》人之「告哀」焉15。相如好書16,師範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然覆取精意17,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為18「文麗用寡者,長卿」19,誠哉是言也。王褒構采20,以密巧為致21,附聲測貌22,泠然可觀23。子云屬意24,辭人最深25,觀其涯度幽遠26,搜選詭麗27,而竭才以鑽思28,故能理贍而辭堅矣29。桓譚著論30,富號猗頓31,宋弘稱薦32,爰比相如33;而《集靈》諸賦34,偏淺無才:故知長於諷論,不及麗文也35。敬通雅好辭說36,而坎壈盛世37,《顯志》自序38,亦蚌病成珠矣39。二班、兩劉40,奕葉繼采41,舊說以為固文優彪,歆學精向,然《王命》清辯42,《新序》該練43,璇璧產於崑岡44,亦難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駰45,光采比肩;瑗、寔踵武46,能世厥風者矣47。杜篤、賈逵48,亦有聲於文49,跡其為才50,崔、傅之末流也51。李尤賦、銘52,志慕鴻裁53,而才力沈膇54,垂翼不飛。馬融鴻儒55,思洽識高56,吐納經范57,華實相扶58。王逸博識有功59,而絢采無力60。延壽繼志61,瑰穎獨標62;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63!張衡通贍64,蔡邕精雅65,文史彬彬66,隔世相望67。是則竹柏異心而同貞,金玉殊質而皆寶也。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68;趙壹之辭賦69,意繁而體疏70;孔融氣盛於為筆71,禰衡思銳於為文72:有偏美焉73。潘勖憑經以聘才74,故絕群於《錫命》75;王朗發憤以托志76,亦致美於序銘77。然自卿、淵以前78,多俊才而不課學79;雄、向以後80,頗引書以助文81:此取與之大際82,其分不可亂者也。
〔譯文〕
漢初陸賈,首先創造了奇特的文采,他寫了《孟春賦》和合於《典》、《誥》的《新語》,其中辯麗的文辭已很豐富了。賈誼銳利的才力,能超越奔馳的駿馬;他的議論妥帖,辭賦清新,豈能是憑空達到的!枚乘的《七發》,鄒陽的《上書吳王》等,筆下有豐富的文采,言辭有旺盛的氣勢。董仲舒是儒學專家,司馬遷是純粹的史學家,他們也以富麗的辭采寫成《士不遇賦》、《感士不遇賦》,也就是《詩經》的作者抒發哀思的意義了。司馬相如愛好讀書,學習屈原、宋玉的作品,以大量誇張艷麗的描寫,成為辭賦的宗匠。但考察其辭藻的純粹意義,內容和形式很不相稱,所以揚雄認為「文辭華麗而用處不大的,就是司馬相如」,這話的確是對的。王褒創造文采,以細密工巧為旨趣,他描繪的聲音狀貌,輕巧可觀。揚雄作品的命意,是辭賦家中最深刻的,試看他寫得內容深廣,文辭奇麗,又能竭盡全力進行鑽研思考,所以內容豐富而文辭有力。桓譚的理論著作,號稱比古代猗頓的的財產還富裕;宋弘向光武帝稱揚推薦,便把桓譚比作司馬相如;但他的《仙賦》等文學作品,卻寫得淺陋無才:由此可見,桓譚雖長於論著,卻不善於文學創作。馮衍很愛好進獻說辭,在東漢的昌盛之世卻很不得志,但他抒寫其不得志之情的《顯志賦》,反而像蚌的病成了珍珠一樣。班彪和班固,劉向和劉歆,都是父子相繼有文采。過去的說法是班固的文才優於班彪,劉歆的學識精於劉向;但班彪的《王命論》寫得清晰明辯,劉向的《新序》寫得完備精練,這就如同出產於崑山的美玉,也難超出崑山之玉的原貌了。傅毅和崔駰,他們的光華辭采並駕齊驅;崔瑗、崔寔緊跟其後,可謂能繼承其家風了。杜篤和賈逵,在文才方面也頗有聲譽,考察他們的實際才力,只能是崔駰、傅毅一類作家的末流。李尤的賦和銘,希望寫成意義鴻深的作品,可是才力不高,只能低垂著翅翼不能奮飛。馬融是東漢的大儒,思想博大,認識高超,作品合於儒家經典的規範,內容和形式相得益彰。王逸的學識廣博,這方面很有成就,但文學創作沒有力量。王逸的兒子王延壽繼承父志,瑰麗的鋒芒特別突出,他善於描繪事物的形貌,豈不是得到枚乘流傳下來的技巧!張衡多才多藝,蔡邕精深雅正;他們都文史兼通,前後三十多年遙遙相望。由此可見,竹、柏雖有異而同樣貞定,金、玉雖殊卻都是珍寶。劉向的奏議,意旨急切而文辭舒緩;趙壹的辭賦,意義充實而體制鬆散;孔融的氣勢較盛,顯示在書表方面;禰衡的文思較銳,運用在辭賦之中:他們都各有自己的優點。潘勖憑藉儒家經典而施展才力,所以《冊魏公九錫文》寫得超群出眾;王朗努力著作以寄託情志,也在學習古代銘文上獲得成就。但司馬相如和王褒以前的寫作,主要是運用才氣而不追求學識;揚雄、劉向以後,就常常引用古書來輔助文章:這是憑才氣或靠學識的重要界線,它的區分是不可混亂的。
〔注釋〕
1 陸賈:西漢初年的政論家、辭賦家。
2 《孟春》:《漢書·藝文志》列陸賈賦三篇,今均不存,《孟春賦》當是其中之一。選《典》、《誥》:范文瀾注引孫詒讓《札迻》:「『選典誥』當作『進典語』。《諸子》篇雲『陸賈《典語》』,並誤以《新語》為《典語》也。『進』、『選』,『語』、『誥』,皆形近而誤。」此可備一說。因各種版本均作「選典誥」,是否「進新語」之誤,惜無確證。「選」與「撰」通,和「賦」字正好對稱,和下文所講「選賦而時美」的「選」字用意相同,未必是「進」字之誤。《諸子》篇的《典語》指《新語》,亦非字誤。聯繫這兩處用例看,當指《新語》寫得合於《典》、《誥》之體。《辨騷》篇說:「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湯武之祗敬:《典》、《誥》之體也。」《新語》中稱道堯、舜、湯、武、周、孔的正多,現存《新語》十二篇,差不多篇篇都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九十一《新語》條說:其書「大旨皆崇王道,黜霸術,歸本於修身用人。……所援據多《春秋》、《論語》之文,漢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也」。這也是劉勰稱《新語》為《典語》,或謂其合於《典》、《誥》的原因。
3 辯:巧言,辯麗。富:指充分。
4 賈誼:西漢初政論家、文學家。穎(yǐng影):禾的末端,引申指鋒銳。《議對》篇說:「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體性》篇說:「賈誼俊發。」
5 陵軼(yì義):超越。飛兔:《呂氏春秋·離俗覽》:「飛兔、要褭(niǎo鳥),古之駿馬也。」高誘註:「飛兔、要褭,皆馬名也。日行萬里,馳若兔之飛,故以為名也。」
6 議愜(qiè怯):議論恰當。
7 豈虛至:指其成就由「才穎」而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8 枚乘:字叔,西漢初辭賦家。《七發》:此文設七事說楚太子,為「七」體之始,載《文選》卷三十四。
9 鄒陽:西漢文人。《上書》:鄒陽初仕吳王劉濞(bì閉),劉濞謀反,鄒陽有《上書吳王》勸阻。劉濞不聽,鄒陽轉仕梁孝王劉武,又遭讒言而下獄,鄒陽以《獄中上書自明》獲釋。這兩次上書均載《漢書·鄒陽傳》。
10 膏:油脂,這裡指豐富的文采。《雜文》篇說枚乘《七發》寫得「腴辭雲搆」。膏、腴意近。
11 氣:指氣勢。
12 仲舒:董仲舒,西漢經學家,儒家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
13 子長:司馬遷,字子長,西漢著名史學家、文學家。
14 麗縟:繁盛的文采。文:指董仲舒的《士不遇賦》、司馬遷的《感士不遇賦》等文學作品。
15 《詩》人告哀:《詩經·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16 相如:司馬相如,西漢著名辭賦家。好書:《漢書·司馬相如傳》:「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時好讀書,學擊劍。」
17 覆:王利器校作「核」,考查,核驗。精:指除去文采的純質。
18 揚子:指揚雄。
19 文麗用寡:《法言·君子》:「文麗用寡,長卿也。」
20 王褒:字子淵,西漢辭賦家。構:造。
21 密巧:細密工巧。致:旨趣。范文瀾註:「駢儷之文,始於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故云以密巧為致。」
22 附聲測貌:描繪聲音狀貌。附:接近。測:度量。
23 泠(líng零)然:《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郭註:「泠然,輕妙之貌。」
24 子云:揚雄的字。
25 辭人最深:范文瀾註:「人當作義,俗寫致訛。」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改作「辭義最深」。按作「義」與上句「意」字犯復。「義」、「人」「字形迥異,也無由致誤,《物色》篇說:「詩人麗則而言約,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全書這類說法甚多,共用「辭人」十二次,正是劉勰的常用語。范注引《漢書·揚雄傳》:「雄少而好學,……默而好深湛之思。」劉勰也一再說「揚雄覃(深)思文闊(閣),業深綜述」(《雜文》),「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其(不)事浮淺,亦可知矣」(《知音》)。這都說明,「辭人最深」既合揚雄其人的實際,也是劉勰對他的看法。
26 涯度:指內容的廣闊。涯:極限。
27 詭(guǐ鬼)麗:指奇麗。
28 竭才:猶全力以赴。竭:盡。
29 贍(shàn善):富足。
30 桓譚:字君山,東漢思想家。著論:桓譚有《新論》二十九篇,原書不存,佚文見《全後漢文》卷十三至十五。
31 富號猗(yī衣)頓:喻桓譚論著的貴重。《論衡·佚文》:「挾桓君山之書,富於積猗頓之財。」猗頓:《孔叢子·陳士義第十四》:「猗頓,魯之窮士也,耕則常飢,桑則常寒。聞陶朱公富,往而問術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當畜五牸(馬、牛、豬、羊、驢五種雌性牲畜)。』於是乃適河西,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之間,其滋息不可計,貲(財)擬王公,馳名天下。以興富於猗氏,故曰猗頓。」
32 宋弘:字仲子,東漢光武帝拜大司空。《後漢書·宋弘傳》:「帝嘗問宏通博之士,弘乃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能及揚雄、劉向父子。」
33 爰(yuán員):乃,於是。相如,司馬相如。據上引《宋弘傳》,應為揚雄。譯文仍據「相如」。
34 《集靈》諸賦:《後漢書·桓譚傳》說,桓譚「所著賦、誄、書、奏凡二十六篇」。他的賦現只存《仙賦》一篇,見《藝文類聚》卷七十八。其序云:「余少時為中郎,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郊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為存仙。」據此,《集靈》即指《仙賦》。
35 麗文:指詩、賦等文學作品。
36 敬通:馮衍的字。他是東漢初作家。雅好:很愛好。《後漢書·馮衍傳》說他著有賦、誄、銘、說等五十篇,其現存作品以說辭最多,如《說廉丹》、《計說鮑永》、《說鄧禹書》等,見《全後漢文》卷二十。
37 坎壈(1ǎn覽):不順利,不得志。
38 《顯志》:指馮衍的《顯志賦》,載《後漢書·馮衍傳》。自序:自述,抒寫己志。《馮衍傳》中說:「衍不得志,退而作賦,又自論曰:『……喟然長嘆,自傷不遭,久棲遲於小官,不得舒其所懷,……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
39 蚌病成珠:指馮衍因不得志反而有助於他寫成《顯志賦》。《淮南子·說林訓》:「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藝文類聚》卷九十六引作:「明月之珠,螺蚌之病而我之利也。」
40 二班:班彪、班固父子。兩劉:劉向、歆父子。
41 奕(yì義)葉:累世,一代接一代。
42 《王命》:班彪的《王命論》,載《漢書·敘傳》。清辯:清晰明辯。《論說》篇評《王命論》「敷述昭情」,與此論一致。
43 《新序》:劉向著,十卷,今存。該練:完備而精練。
44 璇(xuán玄)璧:美玉。崑岡:古代傳說中產玉的山。《尚書·胤征(偽)》:「火炎崑岡。」孔傳:「山脊曰岡,崑山出玉。」
45 傅毅:字武仲。崔駰(yīn因):字亭伯。都是東漢文學家。
46 瑗(yuàn院):指崔瑗,字子玉,崔駰之子。寔(shí實):指崔寔,字子真,崔駰之孫。踵武:跟前人腳步走,這裡指崔氏祖孫相繼為東漢文學家。
47 世:承襲。《漢書·賈誼傳》:「賈嘉最好學,世其家。」顏師古註:「言繼其家業。」厥:其。
48 杜篤:字季雅,東漢文人。賈逵:字景伯,東漢文人。
49 有聲於文:《誄碑》篇說:「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後漢書·賈逵傳》說「後世稱(逵)為通儒」;文學方面只講到他寫過《神雀頌》,今不存。
50 跡:循其實而考察。
51 崔、傅:指崔駰、傅毅。末流:末等。
52 李尤:字伯仁,東漢文學家。賦銘:李尤的賦有《函谷關賦》、《辟雍賦》等五篇,現均不全。李尤的銘今存《河銘》、《洛銘》等八十餘篇。均見《全後漢文》卷五十。
53 鴻裁:李尤的銘,多是四句十六字的短篇,最長的《刻漏銘》也不足百字。所以這裡的「鴻」,不指篇幅的鴻大,而是說意義的巨大。裁:制,創作。
54 沈膇(zhuì墜):《左傳·成公六年》:「民愁則墊隘(瘦弱),於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杜註:「沈溺,濕疾;重膇,足腫。」這裡喻才力低下。「才力沈膇,垂翼不飛」,和《風骨》篇的「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意近。
55 馬融:字季長,東漢經學家、文學家。
56 洽(qià恰):遍,廣博。
57 吐納:言談,寫作。經范:儒家經典的規範。
58 華實:形式和內容。相扶:互相支持,指形式和內容配合很好。
59 王逸:字叔師,東漢文學家。博識有功:指王逸作《楚辭章句》,在見識廣博方面有成就。《楚辭章句·九思序》:「逸,南陽人,博雅多覽。」又《楚辭章句序》:「今臣復以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卷章句。雖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
60 絢(xuàn炫)采:絢麗的文采,指文學創作。
61 延壽:王延壽,字文考,王逸的兒子,東漢辭賦家。
62 瑰(guī規)穎:奇麗的鋒芒。標:突出。
63 枚乘之遺術:指寫《七發》所用形象描繪的方法。《七發》中寫音樂的動聽、飲食的可口、車馬的名貴,以及宮苑、田獵、觀濤等,都是企圖用鮮明生動的形象來打動楚太子。王延壽的代表作《魯靈光殿賦》,其「圖物寫貌」,正是繼承了《七發》形象描寫的特點。
64 張衡:字平子,東漢著名科學家、文學家,通贍:指才學廣博豐富。
65 蔡邕:字伯喈(jiē街),漢末學者、文學家。
66 文史彬彬(bīn賓):指張衡、蔡邕都文史雙全。《後漢書·張衡傳》:「永初中,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騊駼(táotú逃塗)等,著作東觀,撰集《漢記》,因定漢家禮儀。上言請衡參論其事,會並卒。而衡常嘆息,欲終成之。及為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蔡邕傳》:「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即《十志》)。」
67 隔世相望:指張衡、蔡邕二人遙遙相對。世:古以三十年為一世。張衡為侍中,請專事東觀,在順帝陽嘉年間(公元132—135年),蔡邕校書東觀在靈帝熹平初(公元173年左右),正好相隔一世。
68 旨切而調緩:劉向的奏議,多為當時外戚專政,漢室危急的情況而發,但或以災異凶吉論時政,如《條災異封事》等;或以大量歷史事實諫用外戚,如《極諫用外戚封事》等(均見《漢書·劉向傳》)。
69 趙壹:字元叔,東漢文學家。《後漢書·趙壹傳》載其《窮鳥賦》和《刺世疾邪賦》。
70 意繁:趙壹的兩篇賦(另有《迅風賦》等不全)都很簡短,意旨也比較集中;從上下幾句講劉向、孔融等人各「有偏美」的說法看,「意繁」在這裡指內容充實。體疏:主要指《刺世疾邪賦》的體制鬆散。這篇賦的最後說:「有秦客者乃為詩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魯生聞此辭,系而作歌曰:『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以賦、詩、歌合為一篇,故云「體疏」。
71 孔融:字文舉,漢末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氣盛:《風骨》篇引劉楨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張溥《孔少府集題辭》:「東漢詞章拘密,獨少府(孔融官至少府)詩文,豪氣直上。」筆:指孔融的《薦禰衡表》、《論盛孝章書》等書、表。
72 禰衡:字正平,漢末辭賦家。思銳:《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擲)地。表憮然為駭。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又說:「(黃)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于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覽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文:指《鸚鵡賦》等有韻之文。但這兩句中的「文」、「筆」,不是絕對的。
73 偏美:偏長於某一方面。但上面所講孔融、禰衡二人,不指偏長於「文」或「筆」,而指其「氣盛」和「思銳」的不同特點。
74 潘勖(xù序):字元茂,漢末文人,建安中拜尚書左丞。憑經:依靠儒家經書。
75 《錫命》:指潘勖的《冊魏公九錫文》,載《文選》卷三十五。這是代漢獻帝起草給曹操加九錫的冊命。錫:賜。古代帝王給有功大臣賞賜衣服、車馬、弓矢等九種器物為加九錫。
76 王朗:字景興,三國文人。魏文帝、明帝時為司空、司徒。
77 序銘:王朗序銘今不存,《三國志·魏書·王朗傳》只說:「朗著《易》、《春秋》、《孝經》、《周官》傳,奏議論記,咸傳於世。」可能他並未寫過銘文,本書《銘箴》篇評王朗的《雜箴》說:「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戒(武)銘。」王朗無詩賦,今存表奏書論三十餘篇,也沒有什麼堪稱「致美」的作品,所以「序銘」或即指他的《雜箴》能「憲章武銘」。
78 卿、淵:指司馬相如、王褒。
79 俊才:《史通·雜說下》引作「役才」。譯文據「役才」,指使用才力。課學,講求學問。
80 雄、向:指揚雄、劉向。
81 引書以助文:《事類》篇說:「及揚雄《百官箴》,頗酌於《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漸漸綜采矣。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
82 取與:猶取予,採取或給與。取:這裡指「役才」。與:這裡指引書助文。際:邊,交接之處。
(三)
魏文之才1,洋洋清綺2,舊談抑之3,謂去植千里4。然子建思捷而才俊5,詩麗而表逸6;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7,而樂府清越8,《典論》辯要9:迭用短長10,亦無懵焉11。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12,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13,未為篤論也14。仲宣溢才15,捷而能密16,文多兼善17,辭少瑕累18,摘其詩賦19,則七子之冠冕乎20!琳、瑀以符檄擅聲21,徐幹以賦論標美22,劉楨情高以會采23,應瑒學優以得文24。路粹、楊修25,頗懷筆記之工26;丁儀、邯鄲27,亦含論述之美28:有足算焉29。劉劭《趙都》30,能攀於前修31;何晏《景福》32,克光於後進33。休璉風情34,則《百壹》標其志35;吉甫文理36,則《臨丹》成其采37。嵇康師心以遣論38,阮籍使氣以命詩39:殊聲而合響40,異翮而同飛41。
〔譯文〕
魏文帝曹丕的文才,旺盛而清麗,過去的評論貶低他,認為比曹植相差千里。但曹植是文思敏捷而才氣俊秀,詩歌華麗而章表卓越;曹丕則思考周詳而才力遲緩,因此他的名聲不大。可是曹丕的樂府詩清新激越,《典論·論文》辯明扼要:注意到他們各有長短,也就可以做正確的評價了。但世俗之情對人的或抑或揚,往往是隨聲附和,於是使曹丕因身為帝王而降低了文才,曹植因處境困難而增加其價值,這並不是準確的論斷。王粲的才力充沛,寫作敏捷而精密,詩賦論銘樣樣都寫得好,文辭也很少病累:取其優秀的詩賦,就是「建安七子」中成就最大的作家吧!陳琳和阮瑀,以擅長章表檄移稱著,徐幹以辭賦和論著顯示其優美,劉楨以高尚的情操和辭采相結合,應瑒才學優秀而在詩賦創作上有所收穫。路粹和楊修,在筆札書記方面頗為精工,丁儀和邯鄲淳,他們的《刑禮論》、《受命述》也還寫得不錯:這些作家都有值得稱道的。劉劭的《趙都賦》,能夠追趕前代優秀的作家;何晏的《景福殿賦》,則可光照後世的作者。應璩深懷意趣,用《百壹詩》顯示他的情志:應貞掌握寫作的道理,用《臨丹賦》組成其文采。嵇康獨出心裁來寫論文,阮籍任其志氣以寫詩歌:他們通過不同的形式發出共同的心聲,用不同的翅膀朝著同一方向奮飛。
〔注釋〕
1 魏文:魏文帝曹丕,字子桓,三國時期的文學家。
2 洋洋:眾多、盛大的樣子,這裡形容才氣很盛。清綺(qǐ起):清麗。綺:有花紋的絲織品。
3 抑:壓抑,貶低。
4 植:曹植,字子建,三國時著名文學家。
5 思捷:《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請人代作)耶?』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雀)台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台,使各為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
6 表逸:章表卓越。《章表》篇說:「陳思之表,獨冠群才。」
7 不競:不強。先鳴:名聲居上。鳴:《易經·謙》:「鳴謙,貞吉。」註:「鳴者,聲名聞之謂也。」
8 清越:清新激越。
9 《典論》:曹丕著。《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列為儒家,五卷。《宋史·藝文志》不錄,可能宋以後己不存。現有孫馮翼輯本,其中《論文》一篇因收入《文選》卷五十二而獨完。劉勰這裡主要就是指其《論文》。《序志》篇說「魏文述《典》」,即指《論文》。辯要:辯析扼要。
10 迭用短長:各有所長。迭:更迭,交互。短長:這裡指曹丕、曹植互有優劣。
11 亦無懵(méng蒙)焉:此句是借用《左傳·襄公十四年》中的「說無瞢焉」。杜預註:「瞢,悶也。」無瞢:不愁悶,這裡指能識別清楚。
12 雷同:《禮記·曲禮》:「毋雷同。」鄭註:「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
13 思王:曹植諡號「思」。窘(jiǒng迥):指曹植與曹丕爭立太子失敗後所處困境。
14 篤論:確實的論斷。
15 仲宣:王粲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溢:滿而有餘。
16 捷而能密:敏捷而精密。《三國志·魏書·王粲傳》:「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17 文多兼善:《典論·論文》說「王粲長於辭賦」。本書《明詩》篇說「兼善則子建、仲宣」。《論說》篇說:「仲宣之《去代(伐)》……,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哀弔》篇說:「仲宣所制,譏訶實工。」《雜文》篇說:「仲宣《七釋》,致辨於事理。」摯虞《文章流別論》:「銘之嘉者有……王粲《硯銘》。」
18 瑕:毛病,缺點。
19 摘:選取,指選其優秀作品。
20 七子:指「建安七子」。《典論·論文》:「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chàng唱)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冠冕:帝王的帽子,這裡指文學成就的最高者。
21 琳、瑀:陳琳、阮瑀。符:符命,古代歌頌帝王功德的文體。檄:檄文,軍事上曉諭敵方的文體。陳琳、阮瑀均無符命。《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本書《章表》也說:「琳、瑀章表,有譽當時。」這和「琳、瑀以符檄擅聲」意近。這裡的「符檄」,是泛指章表檄移之類。《定勢》:「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擅聲:指以擅長於章表檄移著名。
22 賦:《典論·論文》:「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衡)蔡(邕)不過也。」諸賦今均不存,只《圓扇賦》存殘文數句,見《全後漢文》卷九十三。論:曹丕《與吳質書》:「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文選》卷四十二)
23 情高以會采:皎然《詩式·鄴中集》:「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正得其中。不拘屬對,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一流也。」因不為文作,而是「勢逐情起」,就能以情會文,「氣格自高」。此論與劉勰足相發明。
24 學優得文:曹丕《與吳質書》:「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應瑒和陳琳、徐幹等,都同時死於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的一次大疫,所以著書未成,仍「得文」不少。應瑒現存十多篇賦和幾篇書論(見《全後漢文》卷四十二),詩六首(見《全三國詩》卷三十)。
25 路粹:字文蔚,漢末文人,做曹操的軍謀祭酒。楊修:字德祖,漢末文人,曹操的主簿。
26 懷:指具有。筆記:筆札書記。路粹有《為曹公與孔融書》等(見《後漢書·孔融傳》)。楊修有《答臨淄侯箋》(見《文選》卷四十)等。
27 丁儀:字正禮,漢末文人。邯鄲:邯鄲淳,字子叔,漢末文人。楊修、丁儀、邯鄲淳等,都是曹植的追從者。
28 論述之美:丁儀有《刑禮論》(見《藝文類聚》卷五十四),邯鄲淳有《受命述》(見《藝文類聚》卷十)。
29 足算:可稱數。《論語·子路》:「斗筲(shāo燒)之人,何足算也。」
30 劉劭:字孔才,三國時魏國文人,明帝時官至散騎常侍。《趙都》:《趙都賦》,今存不全,見《全三國文》卷三十二。
31 攀:依附,引申為接近,趕上的意思。《事類》篇說:「劉劭《趙都賦》云:『公子之客,叱勁楚令歃血;管庫隸臣,呵強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稱理得而義要矣。」能攀前修,主要就指這方面。前修:前代賢人,指前代優秀的作家。
32 何晏:字平叔,三國時魏國玄學家、文學家。《景福》:指何晏的《景福殿賦》,載《文選》卷十一。
33 克:能。後進:後來作家。
34 休璉:應璩(qú渠)的字。他是魏國文學家,應瑒之弟。風情:作者的懷抱,意趣。《晉書·袁宏傳》:「曾為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
35 《百壹》:應璩的《百一詩》,載《文選》卷二十一。
36 吉甫:應貞的字。他是西晉文學家,應璩之子。文理:寫作的道理。這裡指應貞對為文之理的掌握。《宗經》:「辭亦匠於文理。」
37 《臨丹》:應貞的《臨丹賦》,見《藝文類聚》卷八。
38 嵇康:字叔夜,魏末文學家、音樂家。師心:根據自己獨立的思考而不拘成法。遣論:寫論文。嵇康的論文較多,如《養生論》、《答向子期難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難張遼叔自然好學論》等,見《嵇康集》。
39 阮籍:字嗣宗,魏末詩人,主要作品是八十二首《詠懷詩》。使氣:任其志氣。劉禹錫《郊阮公體》:「昔賢多使氣,憂國不謀身。」
40 殊聲:指嵇康以論,阮籍以詩。合響:指嵇、阮都反對司馬氏。
41 翮(hé和),鳥翅。此句指稽阮二人並肩鬥爭,和上句用意略同。
(四)
張華短章1,奕奕清暢2,其《鷦鷯》寓意3,即韓非之《說難》也4。左思奇才5,業深覃思6,盡銳於《三都》7,拔萃於《詠史》8,無遺力矣。潘岳敏給9,辭自和暢10,鍾美於《西征》11,賈余於哀誄12,非自外也13。陸機才欲窺深14,辭務索廣15,故思能入巧16,而不制繁17。士龍朗練18,以識檢亂19,故能布采鮮淨20,敏於短篇21。孫楚綴思22,每直置以疏通23。摯虞述懷24,必循規以溫雅25;其品藻流別26,有條理焉。傅玄篇章27,義多規鏡28;長虞筆奏29,世執剛中30:並楨幹之實才31,非群華之韡萼也32。成公子安33,選賦而時美34;夏侯孝若35,具體而皆微36。曹攄清靡於長篇37,季鷹辨切於短韻38:各其善也。孟陽、景陽39,才綺而相埒40,可謂魯衛之政41,兄弟之文也42。劉琨雅壯而多風43,盧諶情發而理昭44,亦遇之於時勢也45。景純艷逸46,足冠中興47,《郊賦》既穆穆以大觀48,《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49。庾元規之表奏50,靡密以閒暢51;溫太真之筆記52,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53。孫盛、干寶54,文勝為史,準的所擬55,志乎《典》、《訓》56:戶牖雖異57,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58,故卓出而多偏;孫綽規旋以矩步59,故倫序而寡狀60。殷仲文之孤興61,謝叔源之閒情62,並解散辭體63,縹渺浮音64;雖滔滔風流65,而大澆文意66。
宋代逸才67,辭翰鱗萃68,世近易明,無勞甄序69。
〔譯文〕
張華的小賦,寫得很美而清新流暢,其《鷦鷯賦》的寓意,就是韓非所寫《說難》的意思。左思有出奇的文才,擅長於深入地思考;但他寫《三都賦》用盡了銳氣,寫《詠史詩》表現了才華的卓越,就再沒有寫其他作品的精力了。潘岳的文思敏捷,文辭暢達,意義和諧;他的才氣積聚在《西征賦》中,更充分體現於哀誄之作,這是他內在的情感所決定的。陸機的才力要求深入探討,辭藻力求繁富:所以他的文思雖很工巧,卻不能約束繁雜。陸雲愛好明朗簡練,由於他懂得控制繁多,所以運用文采鮮明省淨,善於寫短小的篇章。孫楚構思作文,往往是質直陳述而文辭通暢。摯虞抒發胸懷之作,總是遵循天命而辭義溫雅;他在《文章流別論》中敘述各種文體的源流並加以品評,寫得頗有條理。傅玄的作品,內容大都是規勸鑑戒;傅鹹的奏議,能繼承其父的剛勁正直:他們父子都是堪當重任的棟樑之材,而不是各種花朵的美麗花托。成公綏的賦大都寫得不錯;夏侯湛的作品,雖具有《尚書》、《詩經》的形式,但成就都很微小。曹攄的長詩寫得比較清麗,張翰的小詩寫得明辨而切實:這是他們各不相同的優點。張載、張協兄弟,才華秀麗而不相上下,正像魯國和衛國的兄弟之政,他倆的文學成就也在兄弟之間。劉琨的作品雅正雄壯而富有風力,盧諶的作品情志明顯而道理清晰:這都是由當時的政治形勢造成的。郭璞的詩賦華艷俊逸,可稱東晉之冠;他的《南郊賦》既是莊嚴美好的大手筆,《遊仙詩》也能使讀者有如飄浮在雲端。庾亮的章表,寫得細密而閒熟暢通;溫嶠的筆札書記,遵循事理而清新通達:他們也是筆札方面的高手了。孫盛和干寶,都長於文辭而成為史學家,他們學習的標準,是《尚書》中的《典》、《訓》:兩人的途徑雖然不同,但文筆辭采是相近的。袁宏寫文章立意甚高,所以雖卓越出眾卻常有偏差;孫綽的詩賦過分拘守玄理,所以雖有條理卻缺乏形象。殷仲文的《南州桓公九井作》,謝混的《游西池》,都衝散了長期來講玄理的文辭,使虛浮的玄音漸趨淡薄:如同滔滔洪水的玄風雖已消失,殘存在詩文中的玄理,仍使文章大為澆薄。
宋代才高的作家、作品如鱗片大量積聚;因為時代很近,容易了解,就沒有加以評述的必要了。
〔注釋〕
1 張華:字茂先,西晉文學家。短章:范文瀾注引陸雲《與兄平原書》:「張公(即張華)文無他異,正自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全晉文》卷一百零二)陸雲此書是論賦,則所稱張華「無煩長」,也當指賦。張華今存《永懷賦》、《歸田賦》等,都較短(見《全晉文》卷五十八)。
2 奕奕(yì意):盛美。
3 《鷦鷯(jiāoliáo焦療)》:指張華的《鷦鷯賦》,載《文選》卷十三。
4 韓非:戰國末年思想家,所著《韓非子》中有《說難》一篇。《鷦鷯賦》序云:「鷦鷯,小鳥也。生於蒿萊之間,長於藩籬之下,翔集尋常之內,而生生之理足矣。色淺體陋,不為人用,形微處卑,物莫之害,繁滋族類,乘居匹游,翩翩然有以自樂也。彼鷲鶚鵾鴻,孔雀翡翠,或凌赤霄之際,或托絕垠之外,翰舉足以沖天,觜距足以自衛,然皆負矰(箭)嬰繳,羽毛入貢。何者?有用於人也。」這就是全賦的主旨,說明「形微處卑」者自足而遠害,才高力強者,「無罪而皆斃」。《說難》講陳說君主之難。篇末借春秋時衛靈公的嬖臣彌子瑕的故事,總結全文主旨:「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變也。故有愛於主,則智當而加親;有憎於主,則智不當,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惜之主而後說焉。」陳奇猷《集釋》引舊註:「夫說者有逆順之機,順以招福,逆而制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以此說之所以難也。」所以,二者都有全身避害的寓意。
5 左思:字太沖,西晉文學家。
6 業深:專擅。《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闊(閣),業深綜述。」這裡也是「業深」和「覃思」並用。覃(tán談):深。
7 《三都》:左思的《三都賦》(《蜀都賦》、《吳都賦》、《魏都賦》),載《文選》卷四至六。
8 拔萃:《孟子·公孫丑上》:「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萃:草木叢生貌。《詠史》:左思有《詠史詩》八首,載《文選》卷二十一。
9 潘岳:字安仁,西晉文學家。敏給:敏捷。《莊子·徐無鬼》:「有一狙(獮猴)焉,委蛇(從容)攫搔(騰擲)。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成玄英疏:「敏給,猶速也。……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10 自:黃叔琳註:「疑作旨。」譯文從「旨」字。
11 鍾:集聚。《西征》:潘岳的《西征賦》,載《文選》卷十。
12 賈(gǔ古)余:出售多餘的才力,指才力豐富。
13 非自外:指潘岳擅於寫哀誄,是由其內心的情感決定的。陳柞明《采菽堂古詩選》:「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筆,淋漓傾注,宛轉側折,旁寫曲訴,刺刺不能自休。夫詩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語不佳者。」(卷十一)
14 陸機:字士衡,西晉文學家。窺:探求。
15 務:追求。索:搜尋。《熔裁》:「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
16 入巧:《書記》:「陸機自理,情周而巧。」
17 制:制約,控制。繁:《哀弔》:「陸機之《弔魏武》,序巧而文繁。」
18 士龍:陸雲的字。他是陸機之弟,西晉文學家。朗練:指陸雲文風明朗簡練。《熔裁》:「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
19 檢:約束,限制。亂:繁亂。陸雲在《與兄平原書》(現存三十多篇,見《全晉文》卷一○二)中,一再強調文章的「清省」、「清約」、「無煩長」等,所以劉勰說他「識檢亂」。
20 布采鮮淨:指陸雲的作品運用文采鮮明省淨。《與兄平原書》中自稱:「雲今意視文,乃好清省。」
21 敏:這裡指慧。短篇:《與兄平原書》中說自己「才不便作大文,……大文難作」。
22 孫楚:字子荊,西晉文學家,玄言詩的早期作者。綴(zhuì墜)思:即構思。綴:連結。
23 直置:直陳、直述,和《詩品序》中所講寫即目所見的「直尋」意近。《文鏡秘府論·十體》之一有「直置體」:「直置體者,謂直書其事置之於句者是。」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子荊『零雨』之章,正長(王瓚)『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零雨」之章,指孫楚的《西征官屬送於陟陽候作詩》,其首二句是:「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鍾嶸《詩品》列孫楚、王瓚為中品,也主要是根據這兩句,所以說:「子荊『零雨』之外,正長『朔風』之後,雖有累札,良亦無聞。」即因這種寫法和鍾嶸主張的「直尋」相近。所以,直舉、直尋、直置諸說,都大致意近。疏通:通暢。《奏啟》:「辨析疏通為首。」
24 摯虞:字仲洽,西晉文學家。述懷:《晉書·摯虞傳》載他的《思游賦》,末二句是:「樂自然兮識窮達,澹無思兮心恆娛。」正是其述懷之作。
25 循規以溫雅:指遵循天命而辭義溫和雅正。《思游賦》的序說:「虞嘗以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祐者,義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順,所以延福;違此而行,所以速禍。……推神明之應於視聽之表,崇否泰之運於智力之外,以明信天任命之不可違,故作《思游賦》。」
26 品藻流別:摯虞有《文章流別論》,其書早佚,《全晉文》卷七十七輯得部分殘文。品藻:指評論。流別:流派,指不同文體的源流演變。就現存《文章流別論》殘文看,和劉勰文體論相近似。
27 傅玄:字休奕,西晉文學家。
28 規鏡:規誡鑑戒。
29 長虞:傅鹹的字。他是西晉文學家,傅玄之子。筆奏:傅咸以奏議稱著。《議對》篇說:「晉代能議,則傅咸為宗。」《奏啟》篇說:「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
30 世執剛中:世代堅持剛強正直。《晉書·傅玄傳》說傅玄「性剛勁亮直」、「陳事切直」。又說傅咸「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疾惡如仇,推賢樂善。常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
31 楨幹:骨幹,國家的棟樑之材。
32 韡萼(wěiè偉餓):美觀的花托。
33 成公子安:成公綏,字子安,西晉文學家。
34 選賦:撰賦。成公綏的《嘯賦》較突出,載《文選》卷十八。《全晉文》卷五十九輯其《天地賦》、《雲賦》等二十餘篇。
35 夏侯孝若:夏侯湛(zhàn站),字孝若,西晉文學家。
36 具體皆微:指形式具備,成就不大。這是借用孟子的話。《孟子·公孫丑》:「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趙歧註:「體者,四枝股肱也。……具體者,四枝皆具。微,小也,比聖人之體微小耳。體以喻德也。」劉勰是借「體」以喻儒家經典的形式。夏侯湛有《昆弟誥》,開頭說「惟正月才生魄,湛若曰,咨爾昆弟……」,全仿《尚書》而作。又有《周詩》一首,其序云:「《周詩》者,《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皆《詩經·小雅》篇名)六篇,有其義而亡其辭(各篇篇名及其序尚存,故知其義)。湛續其亡,故曰《周詩》也。」全詩八句:「既殷斯虔,仰說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雞鳴在門。孳孳恭誨,夙夜是敦。」(見《夏侯常侍集》)張溥《夏侯常侍集題辭》:「《昆弟誥》總訓群子,……但規模帝典,僅能形似,刻鵠畫虎,不無譏焉。」
37 曹攄(shū書):字顏遠,西晉良吏,工詩賦。丁福保《全晉詩》卷四輯他的《贈韓德真》等九首,多是長篇。
38 季鷹:張翰的字。他是西晉文學家。辨切:辨明切實。短韻:指小詩。《文選》卷二十八錄其《雜詩》一首。鍾嶸《詩品》稱許:「季鷹『黃華』之唱,……得虬龍片甲,鳳皇一毛。」即指《雜詩》中的「黃華如散金」句。
39 孟陽:張載的字。景陽:張協的字。張載、張協兄弟二人,都是西晉文學家。
40 相埒(liè列):相等。鍾嶸《詩品》列張協為上品,張載為下品,是僅就二人的五言詩而論。張溥《張孟陽、景陽集題辭》:「景陽文稍讓兄,而詩獨勁出。蓋二張齊驅,詩文之間,互有短長。若論才家庭,則伯難為兄,仲難為弟矣。」
41 魯衛之政:《論語·子路》:「魯衛之政,兄弟也。」
42 兄弟:此二字意義雙關,既說張載、張協二人是兄弟,又表示二人文學成就大小相近。
43 劉琨:字越石,西晉詩人,愛國將領。多風:風力強盛。陳沆《詩比興箋》:「元遺山《論詩絕句》曰:『曹劉坐嘯虎生風,萬古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謂劉楨淺狹闃寥之作,未能以敵三曹,惟越石氣蓋一世,始足與曹公蒼茫相敵也。」(卷)
44 盧諶(chén沉):字子諒,東西晉之交的作家。發:明顯。
45 遇之於時勢:指劉琨、盧諶均遭西晉末年的動亂。劉琨《答盧諶書》說:「昔在少壯,未嘗檢括(約束),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阮籍)之放曠,……自傾輈(zhōu舟)張(驚懼),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文選》卷二十五)
46 景純:郭璞的字。他是東西晉之間的文學家、訓詁學家。艷逸:鍾嶸《詩品》說郭璞的詩「文體相輝,彪炳可玩;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本書《明詩》篇也說:「袁(宏)、孫(綽)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指傾向玄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這裡說郭璞的作品艷麗超逸,正指當時玄言詩盛行之下,在平淡的詩風中挺拔為俊。
47 中興:晉室南遷,於公元317年建立東晉政權,是為「中興」。《晉書·郭璞傳》說郭璞「詞賦為中興之冠」。
48 《郊賦》:郭璞有《南郊賦》,今不全,見《初學記》卷十三。穆穆:莊嚴美好。
49 《仙詩》:郭璞有《遊仙詩》十四首(見《郭弘農集》),《文選》卷二十一錄七首。飄飄而凌云:《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悅),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司馬相如的《大人賦》中,描寫了大量神仙活動,漢武帝聽後似覺自己也飄飄然飛升入雲了。劉勰藉以說明《遊仙詩》寫得有仙味,能動人。
50 庾元規:庾亮,字元規,東晉成帝時任中書令,進號征西將軍。庾亮是東晉玄言詩的主要作者之一,但其表奏劉勰評價較高。《章表》篇說:「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
51 靡密:細密。閒暢:熟練暢達。
52 溫太真:溫嶠,字太真,東晉成帝時任江州刺史,遷驃騎將軍。
53 筆端:筆札方面。
54 孫盛:字安國,東晉史學家,著《魏氏春秋》、《晉陽秋》等史書(均不存),也有部分詩賦。干寶:字令升,東晉史學家,著有《晉紀》(今不全)和志怪小說《搜神記》。
55 準的:標準。擬:仿效,學習。
56 《典》、《訓》:指《尚書》中的《堯典》、《伊訓》之類。
57 戶牖(yǒu有):門戶,指不同的道路。雖異:《史傳》篇講到干寶和孫盛史書的不同特點:「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
58 袁宏:字彥伯,東晉文學家、史學家。發軫(zhěn疹):發車,喻指出發點。《南齊書·顧歡傳》:「孔老治世為本,釋氏出世為宗,發軫既殊,其歸亦異。」驤(xiāng箱):舉。發軫高驤,指為文立意甚高。《詩品》評袁宏說:「彥伯《詠史》,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
59 孫綽:字興公,東晉玄言詩的代表作家之一。規旋以矩步:指遵循玄理寫詩文。《世說新語·文學》注引《續晉陽秋》:「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勝,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佛教的佛理),而詩騷之體盡矣。」
60 倫序:有次序,有條理。寡狀:缺乏形象描繪。《詩品序》說:「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范文瀾註:「孫興公《游天台山賦》,多用佛老之語,不甚狀貌山水,與漢賦窮形盡貌者頗異。」
61 殷仲文:字仲文,晉末詩人。孤興:黃叔琳註:孤,「疑作秋」。秋興,《文選》卷二十二載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中有「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二句,或指此。按,「孤興」即謂孤高之興,不必改「孤」為「秋」。
62 謝叔源:謝混,字叔源,小字益壽,晉末詩人。閒情:楊明照註:「按《文選》載有叔源《游西池》詩,『本思與友朋相與為樂』之作(李善注引沈約《宋書》語。「本」,原作「混」)。殆舍人所謂『閒情』者歟?」其說可從。按《才略》全篇舉到的作品,除桓譚《集靈》一例,特用以指他在文學創作上「偏淺無才」外,其餘都是能代表作者文才的優秀篇章。《文選》只錄謝混《游西池》一詩(上句「孤興」亦同),可為補證。
63 解散辭體:《明詩》篇說:「江左篇制,溺乎玄風,……袁、孫以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這裡所說「解散」,即指玄風而言;「辭體」,即「辭趣一揆」的玄理文辭。解散:分散,沖淡。《論說》篇:「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
64 縹渺:若有若無的樣子。浮音:指玄理。《明詩》:「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殷仲文和謝混是晉宋之際革除玄風的過渡詩人。《南齊書·文學傳論》:「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情新,得名未盛。」《宋書·謝靈運傳論》:「仲文始革孫、許之風,叔源大變太元之氣。」《明詩》篇所說:「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也是講這時有因有革的過渡情況。正因殷、謝二人開始革除玄風,故云「解散」,又因他們玄氣未盡,便謂「縹緲」。
65 滔滔:盛大的樣子,指「莫與爭雄」的玄風。風流:和《詔策》篇的「風流」意近:「晉室中興,唯明帝崇才,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意為消失,指玄風的大勢已去,如風之流失。
66 澆:澆薄。
67 逸才:高才。宋代作者,本書只《時序》篇簡單提到「王、袁聯宗」、「顏、謝重葉」等。
68 辭翰:指文學作品。翰:筆。鱗萃:如魚龍之鱗聚,形容很多。
69 甄(zhēn真)序:評述。甄:鑑別。
(五)
觀夫後漢才林,可參西京1;晉世文苑,足儷鄴都2。然而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為稱首3;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為口實4。何也?豈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貴乎時也5!
〔譯文〕
查看東漢的作家,和西漢作家也相差無幾;晉代的文壇,幾乎可以和建安文學媲美。但曹魏時期的議論,必然以漢武帝時期為最高理想;劉宋以後的高論,又總是以建安時期為話題。這是為什麼呢?豈不是因為這兩個時期是崇尚文學的盛世,廣招才士的最好時機。唉!這就是古人不能不重視時機的原因了。
〔注釋〕
1 參:參與,指能比上。西京:西漢,也稱前漢。西漢都長安,在西;東漢都洛陽,在東。
2 儷:並,偶。鄴(yè夜)都:指三國的魏。魏都鄴(今河北省臨漳縣)。
3 元封:西漢武帝年號(公元前110—前105年)。這裡用以代表漢武帝時期。《時序》篇說:「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辭藻競騖,……遺風余采,莫與比盛。」
4 建安:東漢末獻帝年號(公元196—220年)。口實:談話資料,指經常談到建安文學的成就。
5 貴乎時:指文人的興廢與成就,貴在時機。這種時機的具體含義,即上面所說「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時序》篇充分反映了劉勰的這一思想,除上舉武帝崇儒而辭采競騖外,建安時期曹氏父子「雅愛詩章」,並能「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也是劉勰所推重的極好時機。古人貴時的很多,如禰衡《弔張衡文》:「伊尹值湯,呂望遇旦,嗟矣君生,而獨值漢。」劉勰稱此為「有志而無時」(《哀弔》)。
(六)
贊曰:才難然乎1,性各異稟2。一朝綜文3,千年凝錦4。余采徘徊5,遺風籍甚6。無曰紛雜,皎然可品7。
〔譯文〕
總之,人才難得,確是如此;每個人的稟性是各不相同的。一旦寫成文章,就凝結成千古不朽的錦繡。豐富的文采長期流傳,良好的風尚更加盛大。不要說九代的作家作品紛雜,仍可清清楚楚地予以品評。
〔注釋〕
1 才難然乎:《論語·泰伯》:「才難,不其然乎!」意為人才難得,不是這樣嗎?
2 稟:稟賦,生來就具有的。
3 綜文:指寫成文章。
4 凝:聚,結。
5 徘徊:反覆迴旋,指作品長期流傳。
6 風:風尚。籍甚:盛大。《漢書·陸賈傳》:「賈以此游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王先謙補註引周壽昌曰:「籍甚,《史記》作『藉盛』,蓋籍即藉用白茅之藉,言聲名得所藉而益盛也。」
7 皎然:明亮,清楚。品: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