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譯註 · 三八、事類
《事類》是《文心雕龍》的第三十八篇,論述詩文中引用有關事類的問題。所謂「事類」,包括故實或典故在內,但劉勰在本篇所講「事類」,有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文學作品中引用前人有關事例或史實,一是引證前人或古書中的言辭。這比通常所說「典故」的範圍要大得多。
本篇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事類」的含義、作用以及古來運用事類的概貌。劉勰認為運用事類的主要意義,在於「援古證今」、「明理」、「征義」。
第二部分由才與學的關係進而論述廣博學識的必要。對才與學兩個方面,劉勰除強調二者必須「表里相資」、「主佐合德」外,更提出「將贍才力,務在博見」,這是很值得注意的觀點。他認為文學創作是「才為盟主,學為輔佐」,這種說法似近於天才論,特別是「文章由學,能在天資」之論,更是如此。但劉勰並非天才決定論者,而強調才與學必須「表里相資」才能發揮作用;更不認為作者的才力是天生不變的,只要堅持學習,廣聞博見,就可豐富其才力。所以,這部分正以論述必須有廣博的學識為主。最後提出運用事類的基本要求是:學識要博,取用應約,選擇必精,道理須核:事類要用在文章的關鍵地方,而不要用於無關緊要的閒散之處。
第三部分主要是舉前人用事之誤,以說明用典引文必須準確得當而如自出其口。
從古到今,善於運用事類的作者,曾為作品增色不少。劉勰對這問題的論述,如要求精約準確,「用人若己」等,基本觀點是對的。但劉勰所處的,正是作者大量堆砌典故而使「文章殆同書鈔」(《詩品》)的時期,略晚於劉勰的鐘嶸尚對此進行猛烈地批評,本篇卻是繼續強調事類的好處,提倡運用事類的技巧,而對劉勰之前已用得過甚過濫的傾向不置一辭,這就是劉勰不及鍾嶸的地方了。
(一)
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1,援古以證今者也2。昔文王繇《易》3,剖判爻位4,《既濟》九三5,遠引高宗之伐6;《明夷》六五7,近書箕子之貞8:斯略舉人事,以征義者也9。至若《胤征》羲和10,陳《政典》之訓11;《盤庚》誥民12,敘遲任之言13:此全引成辭,以明理者也。然則明理引乎成辭,征義舉乎人事,乃聖賢之鴻謨14,經籍之通矩也15。《大畜》之《象》16,「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17,亦有包於文矣18。觀夫屈、宋屬篇19,號依《詩》人20,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21,始用《鶡冠》之說22;相如《上林》23,撮引李斯之《書》24:此萬分之一會也25。及揚雄《百官箴》26,頗酌於《詩》、《書》27;劉歆《遂初賦》28,歷敘於紀傳29:漸漸綜采矣。至於崔、班、張、蔡30,遂捃摭經史31,華實布濩32;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
〔譯文〕
所謂「事類」,就是在文章本身的寫作之外,利用有關故實來表明意義,引用古事以證明今事。從前周文王作解釋《易經》的卦爻辭,辨析卦爻的位置,在《既濟》卦陽爻的第三位,遠的引到殷高宗討伐鬼方的事;在《明夷》卦陰爻的第五位,近的寫到殷末箕子的貞操:這只是簡要地舉出古人的事跡,用以證明意義的例子。至如《尚書·胤征》所載胤君征討羲和時,舉出夏代《政典》中的教訓;《尚書·盤庚》所載殷王盤庚告誡國人之辭,講到上古賢人遲任的話:這就是完整地引用前人的成辭,用以說明道理的例子。由此可見,引用前人現成的話來說明道理,列舉古人有關事跡來證明意義,這是聖賢對重大問題的議論,更是經典中運用的通則。《易經·大畜》的《象辭》中說,「君子應多多記住前人的言論和行事」,這也有助於文章的豐富。考查屈原、宋玉的作品,據說是依照《詩經》的作者而寫的,其中雖講到不少古代的事,卻不採用原來的辭句。到漢初賈誼的《鵩鳥賦》,才開始引用《鶡冠子》中的話;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引用了李斯的《諫逐客書》:這也只是偶然引用罷了。到揚雄寫《百官箴》,就採取《詩經》、《尚書》中的話頗多了;劉歆寫《遂初賦》,更歷述了不少周晉史實:這就逐漸錯綜引用各種古書了。及至東漢的崔駰、班固、張衡、蔡邕等,便搜集種種經書史書,把文章寫得華實滿布;憑藉古書以獲得成就,這方面他們都是後人的典範。
〔注釋〕
1 據事以類義:即據事類以明義。事類:指類似的、有關的故實或言辭。
2 援:引用。
3 文王:周文王。繇(zhòu宙)《易》:製作《易經》中的《繇辭》(即《卦辭》和《爻辭》)。《原道》篇曾說:「文王患憂,《繇辭》炳曜。」繇:抽,指抽出吉凶。
4 剖判:分析,辨別。爻(yáo搖):《易經》有六十四卦,每卦六爻。說明每卦的文字叫《卦辭》,說明每爻的文字叫《爻辭》。相傳「《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孔穎達《周易正義·論卦辭爻辭誰作》)。
5 《既濟》:卦名,六十四卦之一,象徵「初吉終亂」。九三:爻位的標誌。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分陽爻、陰爻兩種,以「九」表示陽爻,「六」表示陰爻。陽爻有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陰爻有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九三」表示陽爻第三位。
6 高宗之伐:「九三」的爻辭是:「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孔穎達疏:「高宗者,殷王武丁之號也。九三處『既濟』之時,居文明之終,履得其位,是居衰未而能濟者也。高宗伐鬼方以中興殷道,事同此爻,故取譬焉。」鬼方:古族名,殷周時活動於今陝西西北地區。
7 《明夷》:卦名。六五:見注5。
8 箕子之貞:「六五」的《象辭》是:「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孔疏:「息,滅也。《象》稱明不可滅者,明箕子能保其貞,卒以全身為武王師也。」箕子:殷紂王諸父。紂無道,箕子諫不聽,便佯狂為奴,以保全其貞。
9 征:證驗。
10 《胤(yìn印)征》:《尚書》中的篇名(是後人偽造的)。羲和:羲氏、和氏,古代的曆法官。偽《胤征》中說:「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胤:古國名。因羲和沈湎於酒,荒誤農時,胤君奉命征討羲和。
11 《政典》之訓:偽《胤征》:「《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偽孔傳:「《政典》:『夏後為政之典籍,若《周官》六卿之治典。』」
12 《盤庚》:《尚書》中的篇名,有上、中、下三篇,是殷王盤庚告諭國人的文誥。誥:告,告誡。
13 遲任之言:《盤庚上》:「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遲任:傳為上古賢人。
14 鴻謨:大的議謀。
15 矩:法度。
16 《大畜》:《易經》中的卦名。《象》:指解釋此卦的《象辭》。
17 識(zhì志):記住。
18 包:通「苞」,豐富的意思。《尚書·禹貢》:「草木漸包。」孔傳:「包,叢生。」
19 屈、宋:屈原、宋玉。屬:綴輯,指寫作。
20 《詩》人:《詩經》的作者,王逸《楚辭章句序》:「屈原履忠被譖,憂悲愁思,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是為劉勰所本。
21 賈誼:漢初文學家。《鵩(fǔ扶)鳥》:賈誼的《鵩鳥賦》,載《文選》卷十三。
22 《鶡(hé曷)冠》:傳為戰國時期楚人鶡冠子的《鶡冠子》。今存《鶡冠子》十九篇多疑為後人偽托,據李善《文選·鵩鳥賦》注,《鵩鳥賦》中用《鶡冠子》的話甚多。如「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等,均為《鶡冠子》中的原話。
23 相如:指司馬相如。《上林》:《上林賦》,載《文選》卷八。
24 撮(cuō搓):取。李斯:秦代政治家,秦始皇的丞相。《書》:指李斯的《諫逐客書》,《文選》卷三十九題作《上書秦始皇》。《上林賦》中的「建翠華之旗,樹靈鼉(tuó陀)之鼓」,即取《諫逐客書》中的「建翠鳳之旗,樹靈鱓之鼓」。
25 萬分之一會:偶然的會合。
26 揚雄:字子云,西漢末年文學家。《百官箴》:指揚雄為多種官吏所寫箴文。范文瀾註:「揚雄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不得雲『揚雄《百官箴》』。(《百官箴》之名,起自胡廣)百疑是州之誤。」按:劉勰在《銘箴》篇曾說:「至揚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崔駰父子)、胡(廣)補綴,總稱《百官》。」可見劉勰認為《百官箴》是崔、胡等人補充揚雄之作而成。這個說法也與史實相符。《後漢書·胡廣傳》說:「初,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闕,後涿郡崔駰及子瑗,又臨邑侯劉騊駼增補十六篇,廣復繼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為之解釋,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據此,所謂「百官」並非實數,總數四十八篇又以揚雄的最多。所以,《古文苑》卷十五,就以揚雄的《光祿勛箴》等,總名為《百官箴》。可見此處未必有誤。
27 酌:擇善而取。《詩》、《書》:《詩經》、《尚書》。
28 劉歆:字子駿,西漢文人。《遂初賦》:載《古文苑》卷五。
29 歷敘於紀傳:《遂初賦序》中說,劉歆「徙五原太守,……經歷故晉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賦以嘆往事而寄己意」。紀傳:泛指史書。本書《諧隱》篇說的「隱語之用,被於紀傳」,與此同意。《遂初賦》中講到周晉史事甚多。
30 崔、班、張、蔡:崔駰(yīn因)、班固、張衡、蔡邕,均東漢文學家。
31 捃摭(jùnzhí郡直):摘取,搜集。
32 布濩(hù戶):散布。《文選·東京賦》:「聲教布濩,盈溢天區。」薛綜註:「布濩,猶散被也。」
(二)
夫薑桂同地1,辛在本性;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有學飽而才餒2,有才富而學貧。學貧者,迍邅於事義3;才餒者,劬勞於辭情4:此內外之殊分也。是以屬意立文,心與筆謀,才為盟主5,學為輔佐6。主佐合德,文采必霸7;才學褊狹8,雖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學9,及觀書石室10,乃成鴻采:表里相資11,古今一也。故魏武稱12:「張子之文為拙13,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專拾掇崔、杜小文14;所作不可悉難15,難便不知所出16。」斯則寡聞之病也。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17,實群言之奧區18,而才思之神皋也19。揚、班以下20,莫不取資21:任力耕耨22,縱意漁獵,操刀能割23,必列膏腴24。是以將贍才力25,務在博見。狐腋非一皮能溫26,雞蹠必數千而飽矣27。是以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28,捃理須核:眾美輻輳29,表里發揮。劉劭《趙都賦》雲30:「公子之客31,叱勁楚令歃盟32;管庫隸臣33,呵強秦使鼓缶34。」用事如斯,可稱理得而義要矣。故事得其要,雖小成績,譬寸轄制輪35,尺樞運關也36。或微言美事37,置於閒散38,是綴金翠於足脛39,靚粉黛於胸臆也40。
〔譯文〕
姜和桂都從地上生長,它們的辛辣卻是其本性決定的;寫好文章要通過學識,創作的才能在於作者的天資。才能由作家內部產生,學識則是從外部積累而成;有的人學識豐富但才力不足,有的人才力較強但學識貧乏。學識貧乏的作者,在引事明義方面比較困難;才力不足的作者,在遣辭達情方面相當吃力:這就是內才外學的區分。所以,命意為文,在心和筆共同謀劃之中,作者的才力起著主要作用,學識則起著輔助作用。如果才力和學識兼善並美,就必然在創作上取得突出成就;如果才力和學識都欠缺,雖有小巧也很難有大的成效。像揚雄那樣有才華的作者,還上奏書說自己學識不足,到他在石渠閣閱讀大量圖書之後,便寫成了優美的文學作品。內才外學相輔而成,古往今來的作者無不如此。所以魏武帝曹操說:「張子的文章其所以拙劣,就由於他學問膚淺,見聞不博,只知拾取崔駰、杜篤的小文章;因此,他的作品不能完全追究,追究起來便不知源頭何在。」這就是孤陋寡聞的毛病了。儒家經典內容既深厚,書籍也十分豐富,的確是各種言辭的淵藪,啟迪才思的寶庫。從漢代揚雄、班固以後的作者,無不從中各取所需:憑自己的努力去學習,任自己的心意去採取;只要善於吸取儒家經典,就必能從中獲得豐富的營養。所以,要充實作者的才力,必須首先博見廣聞。一張狐皮不能製成皮襖,少量的雞掌也不能吃飽。因此,綜聚學識須要廣博,採用事例則應簡約,考校選擇必須精確,吸取的道理應該核實:這些優點集中起來,就使才力和學識相互發揮。三國時劉劭在《趙都賦》中說:「平原君的門客毛遂,呵叱強勁的楚王,迫使他同意訂盟;趙國的小臣藺相如,斥責強盛的秦王,迫使他擊缶為樂。」能夠像這樣運用故實,就可算是抓住道理而又意義重要了。所以,用事如能抓住要害,雖然事小也能有所成就,這就如像小小的銅鍵能夠控制車輪,門戶的轉軸可以承運開關。如果把精微的言辭、美妙的故實,用在無關宏旨的地方,就如像把金玉珠寶掛在腳上,把脂粉黛墨抹在胸前了。
〔注釋〕
1 桂:木桂,也叫牡桂,味辛。同地:《太平御覽》卷五八作「因地」。《韓詩外傳》卷七:「宋玉因其友見楚襄王,襄王待之無以異,乃讓其友。其友曰:『夫薑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因:由,從。
2 餒(něi內上):飢餓,這裡指才弱。
3 迍邅(zhūnzhān諄氈):困難。
4 劬(qú渠):勞累。
5 盟主:諸侯盟會之主,這裡指作者的才性在創作中的主要作用。
6 輔佐:輔助,指作者的學識在創作中的輔助作用。
7 霸:諸侯之長,喻創作上的成就較高。
8 褊(biǎn貶)狹:狹小。
9 自奏不學:揚雄《答劉歆書》中說:「雄為郎之歲,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絕麗之文,願不受三歲之奉(俸),且休脫直事之繇(yáo搖),得肆心廣意以自克就。有詔可,不奪奉,令尚書賜筆墨錢六萬,得觀書於石渠。如是後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成帝好之,遂得盡意。」(《古文苑》卷十)
10 石室:即石渠閣,漢代宮中藏書之所。在今西安市西北長安故城內。
11 表里:即上文所說內才外學。資:憑藉。
12 魏武:魏武帝曹操。下引曹操的話,原文今不存。
13 張子:姓張的作者,所指不詳。
14 拾掇(duō多》:拾取。崔、杜:所指不詳。曹操之前崔、杜二姓同時文人有東漢崔駰、杜篤。
15 悉:全,盡。難:問難,這裡指追究。
16 不知所出:指不知本源所出。
17 載籍:書籍。浩瀚(hàn汗):廣大,繁多。
18 奧區:深奧豐富的地方,和《宗經》篇說儒家經典是「文章奧府」意同。
19 神皋(gāo高):與「奧區」意近。《文選·西京賦》:「實為地之奧區神皋。」李善註:「《廣雅》曰:『皋,局也。』謂神明之界局也。」
20 揚、班:揚雄、班固。
21 取資:猶「取給」,取以供其需用。
22 耕耨(nōu檽):耕種,指從中學習。耨:鋤草。
23 操刀能割:賈誼《陳政事疏》引黃帝曰:「操刀必割。」《漢書·賈誼傳》注引太公曰:「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當及時也。」這裡有強調應充分利用儒家著作之意。
24 列:分割。一作「裂」。膏腴:土地肥沃,指儒家經典中具有豐富的營養。
25 贍(shān善):豐富,充足。
26 「狐腋(yè夜)」句:《慎子·知忠》:「粹白之裘,蓋非一狐之皮(《意林》作「腋」)也。」指一張狐皮不能成裘。腋:胳肢窩。這裡指狐的腋下皮毛。狐腋純白而特暖。
27 「雞蹠(zhí執)」句:《呂氏春秋·用眾》:「善學者,若齊王之食雞也,必食其跖(同蹠)數千而後足。」蹠:足掌。以上二句都是比喻學習必須掌握廣博的知識。
28 校練:考校選擇。練:同揀。
29 輻輳(fúcòu扶湊):車輪的輻條聚集在車的軸心。
30 劉劭(shào紹):字孔才,三國時魏國文人。《趙都賦》:今不全,佚文見《全三國文》卷三十二。
31 公子:戰國時趙國平原君趙勝。他是趙惠文王之弟,故稱公子。客:門客,指毛遂。
32 叱(chì翅):呵斥。勁楚:強有力的楚國。歃(shà霎)盟:訂立盟約。歃:歃血,訂盟者飲雞狗之類的血以表示誠意。《史記·平原君列傳》載,平原君趙勝帶毛遂等人至楚訂盟,久而未決,毛遂按劍上前叱責楚王說:「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懸)於遂手!」迫使楚王同意訂立盟約。
33 管庫隸臣:指低微小臣。管庫:《禮記·檀弓下》:「趙文子……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鄭註:「管庫之士,府史以下,官長所置也。」
34 鼓:擊。缶(fǒu否):古代瓦制的一種樂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載,藺相如隨趙王與秦王會於澠池(今河南澠池縣),秦王酒酣,令趙王鼓瑟。藺相如認為這有辱於趙國,也要求秦王擊缻(即缶),秦王不許。藺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秦王不得不「為一擊缻」。
35 寸轄制輪:《淮南子·繆稱訓》:「終年為車,無三寸之轄,不可以驅馳;匠人斫戶,無一尺之楗(jiàn件),不可以閉藏。」轄:車軸頭上的小銅鍵,用以防止車輪脫出。楗:門閂。制輪:控制車輪。
36 樞:門的轉軸。戶樞不會長達一尺,這是借上引《淮南子》中「尺楗」之說的活用。
37 微言:深刻精微的話。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乖。」
38 閒散:無關緊要的敘述。
39 綴(zhuì墜):裝飾。翠:即翡翠,綠色硬玉。脛(jìng竟):小腿。
40 靚(jìng竟):妝飾。黛(dài代):古代婦女畫眉的青黑色顏料。臆:胸。
(三)
凡用舊合機1,不啻自其口出2;引事乖謬3,雖千載而為瑕4。陳思5,群才之英也,《報孔璋書》雲6:「葛天氏之樂7,千人唱,萬人和,聽者因以蔑《韶》、《夏》矣8。」此引事之實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9。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10,聽葛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唱和千萬人,乃相如接人11。然而濫侈《葛天》12,推「三」成「萬」者,信賦妄書,致斯謬也13。陸機《園葵》詩云14:「庇足同一智,生理合異端。」15夫「葵能衛足」,事譏鮑莊16;「葛藟庇根」17,辭自樂豫18。若譬「葛」為「葵」,則引事為謬19;若謂「庇」勝「衛」,則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練20,士衡沈密21,而不免於謬;曹仁之謬高唐22,又曷足以嘲哉23!夫山木為良匠所度24,經書為文士所擇,木美而定於斧斤25,事美而制於刀筆26;研思之士,無慚匠石矣27。
〔譯文〕
大凡引用故實得當,就像自己說的話一樣;如果所引之事和自己講的內容不吻合,就成了千年抹不掉的污點。陳思王曹植,可算是群才中的英俊了,但他在《報孔璋書》中說:「葛天氏時的音樂,千人合唱,萬人相和,聽了這種音樂的人,對古代的《韶樂》和《大夏》都有所輕視了。」這就是引用古事的謬誤。查葛天氏時所唱的歌,唱與和的一共只有三人而已。司馬相如《上林賦》中說:「演奏陶唐氏的樂舞,聽葛天氏的音樂,千人齊唱,萬人齊和。」所謂唱和千萬人,不過是司馬相如的主觀推測。其所以不真實地誇大《葛天氏之樂》,把「三」擴大為「萬」,是由於作者根據《上林賦》亂寫,以致造成這種荒謬的。又如陸機的《園葵》詩中說:「葵能蔭庇其足,只不過一點小小的智慧,但生存的道理卻有千千萬萬。」關於「葵能保衛其足」,原是孔子譏諷齊國鮑牽的說法;「葛藤庇護其根」,原是宋國樂豫對宋昭公說的話:這本是兩碼事。如果把「葛」比作「葵」,就是張冠李戴的錯誤;如果認為「庇」字比「衛」字好,則又改變事實而有失其真,這是不精確的毛病。以曹植的精明熟練、陸機的深沉細緻,還難免有誤;曹洪在《與魏文帝書》中,把「河西」誤作「高唐」,又有什麼可嘲笑的呢?山中樹木為良好的工匠所度量,儒家經書被後世文人所選取;木材美好的,便用斧子加工;事義美好的,就用筆墨寫下。能如此,從事文學創作的人,也就無愧於古代善於準確斫削的匠石了。
〔注釋〕
1 合機:適合,得當。
2 不啻(chì翅):無異於。《尚書·秦誓》:「不啻若自其口出。」
3 乖謬:錯誤。乖:違背。
4 瑕:玉的斑痕,這裡指缺點。
5 陳思:陳思王曹植。
6 《報孔璋書》:此書今不存。孔璋:陳琳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
7 葛天氏:傳說中的古代帝王。
8 蔑:輕視。《韶》:傳為舜時的《韶樂》。《夏》:傳為夏禹時的《大夏》。
9 唱和三人:此說據《呂氏春秋·古樂》:「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
10 陶唐:即帝堯,史稱陶唐氏。《上林賦》的原文是:「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
11 接人:一作「推之」。譯文據「推之」。
12 濫:不實。侈:誇大。
13 致斯謬也:指曹植《報孔璋書》的錯誤論點。這裡,劉勰不論《上林賦》之誤,而評曹植之論,當與文學描寫與論述文不同有關。曹植的「信賦妄書」,正是忽略了這種區別。
14 陸機:字士衡,西晉文學家。
15 「庇足」二句:丁福保輯《全晉詩》卷三作:「庇足周一智,生理各萬端。」周:終。謂能庇護其足,只是「一智」而已,但生存的道理是很多的。所以原詩下兩句說:「不若聞道易,但傷知命難。」
16 事譏鮑莊:《左傳·成公十七年》:「秋七月,壬寅,刖(yuè越)鮑牽而逐高無咎。……仲尼曰:『鮑莊子之知,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杜預註:「葵傾葉向日,以蔽其根,言鮑牽居亂,不能危行言孫(遜)。」鮑莊:名牽,諡莊子,春秋時齊國大夫。
17 葛藟(lěi壘):葛藤。葛:藤類植物。
18 辭自樂豫:《左傳·文公七年》:「(宋)昭公將去群公子。樂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葉也,若去之,則本根無所庇陰矣。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為比(指《詩經·王風·葛藟》),況國君乎!』」杜註:「葛之能藟蔓繁滋者,以本枝蔭庥(xiū休)之多。」樂豫:春秋時宋國司馬。
19 引事為謬:指《園葵》詩是詠葵,不應誤用葛的典故。
20 子建:曹植的字。明練:精明純熟於故實。
21 沈密:深沈細密。
22 曹仁:字子考,曹操從弟,魏文帝時官至大司馬。這裡應為曹洪,字子廉,也是曹操從弟,官至驃騎將軍。謬高唐:《文選》卷四十一有陳琳《為曹洪與魏文帝書》,中云:「蓋聞過高唐者,效王豹之謳。」此典出《孟子·告子下》:「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據此,「高唐」應為「河西」。
23 曷:何。這裡意為,曹洪非文人,比之「明練」的曹植、「沈密」的陸機,就不足嘲笑了。
24 度(duó奪):度量。《左傳·隱公十一年》:「山有木,工則度之。」
25 定於斧斤:取定於斧子,意即進行加工。斤:斧。
26 制:指寫作。刀筆:古代記事用刀刻於龜甲或竹木;後以筆寫,用刀削誤。這裡泛指書寫工具。
27 匠石:古工匠名石。《莊子·徐無鬼》:「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堊(è餓)慢:用白土塗抹。
(四)
贊曰:經籍深富,辭理遐亘1。皓如江海2,郁若昆鄧3。文梓共采4,瓊珠交贈5。用人若己6,古來無懵7。
〔譯文〕
總之,儒家經籍精深宏富,文辭和義理都具有永恆的意義。它像江海那樣廣大,像崑崙山的珠玉和鄧林那樣繁盛。優質的梓木都可採伐,美好的珠寶全可贈送。只要引用前人的故事如自出其口,古往今來的讀者都是歡迎的。
〔注釋〕
1 遐:遠。亘(gèn根去):延續不斷。此句指儒家經書的文辭和內容都具有永恆意義。
2 皓:廣大貌。
3 郁:草木繁茂。昆:神話中的崑崙山,相傳崑山產玉。鄧:神話中的鄧林。《山海經·大荒北經·海外北經》中說夸父追日,後來「棄其杖,化為鄧林」。
4 文梓(zǐ子):有斑文的梓木。
5 瓊:玉之美者。交:俱,都,和上句「共」字意近。這兩句的「文梓」承上句的「鄧」,「瓊珠」承上句的「昆」。
6 用人:採用前人的言行故事。
7 無懵(mèng夢):不愁悶,這裡指高興、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