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九

指瑕第四十一 《顏氏家訓文章》篇:「自子游、子夏、荀況、孟軻、枚乘、賈誼、蘇武、張衡、左思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耳。每嘗思之,原其所積,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 又:「《吳均集》有《破鏡賦》。昔者邑號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參斂襟:蓋忌夫惡名之傷實也。破鏡乃凶逆之獸,事見《 漢書》,為文幸避此名也。……梁世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詩云:『颻揚雲母舟。』簡文曰:『旭既不識其父,澐又颻揚其母。』此雖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書》已有『屢游』之誚,如此流比,幸須避之。北面事親,別舅摛《渭陽》之詠,堂上養老,送兄賦桓山之悲,皆大失也。舉此一隅,觸塗宜慎。……凡代人為文,皆作彼語,理宜然矣。至於哀傷凶禍之辭,不可輒代。蔡邕為胡金盈作《母靈表頌》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喪。』又為胡顥作其父銘曰:『葬我考議郎君。』《 袁三公頌》曰:『猗歟我祖,出自有媯。』王粲為潘文則《思親》詩云:『躬此勞悴,鞠予小人,庶我顯妣,克保遐年。』而並載乎邕、粲之集,此例甚眾。……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蔡邕《楊秉碑》云:『統大麓之重。』潘尼《贈盧景宣詩》云:『九五思龍飛。』……今為此言,則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贈楊德祖詩》云:『我君餞之,其樂泄泄。』不可妄施人子,況儲君乎?」 紀評:「文字之瑕,殊不勝指。此標舉數篇以示戒,毋以掛漏為疑。」 《札記》:「此篇所指之瑕,凡為六類:一、文義失當之瑕;二、比擬不類之瑕;三、字義依稀之瑕;四、語音犯忌之瑕;五、掠人美辭之瑕;六、註解謬誤之瑕。雖舉證稀闊,正宜引申以求。觀《顏氏家訓》、《匡謬正俗》諸書,知文士屬辭,實多瑕纇。古人往矣,誠宜為之掩藏,然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別白書之,亦所以示鑒也。竊謂文章之瑕,大分五族,而注謬之瑕不與焉。一曰體瑕;二曰事瑕;三曰語瑕;四曰字瑕;五曰剿襲之瑕。體瑕者,王朗《雜箴》,乃置巾履;陳思《文誄》,旨言自陳是也。事瑕者,相如述葛天之歌,千唱萬和;曹洪謬高唐之事,不記綿駒是也。語瑕者,陳思之聖體浮輕,潘岳之將反如疑是也。字瑕者,詭異則若哅呶,依稀則若賞撫是也(以上舉例,皆本原書)。剿襲之瑕,蘇綽擬《周書》而作《大誥》,揚雄擬《易》而作《太玄》是也(此本顏君說)。總之,古人之瑕,不可不知,己文之瑕,亦不可不檢。元遺山詩曰:『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較短長。』今之人慾指斥前瑕者,豈可不知斯旨哉!」 范註:「吾人屬文,志在行遠,而文字之疵瑕,與夫意義之疏誤,誰能自免?正賴同好之士,礱諸錯諸,以求完密。《顏氏家訓文章》篇云:『江南文制,欲人彈射;知有病累,隨即改之。』此其雅量,誠非山東鄙俗所能夢想者矣。竊謂評時人之文,不可稍雜意氣;評古人之文,不可略存成心;持商量之誠意,發和悅之德音;獻替臧否,孰不喜納?所謂雖古人復生,亦不得罪其誹謗者也。」 駱鴻凱《文選學餘論》二《指瑕》:「夏後之璜,不能無纇,隨侯之璧,不能無瑕。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時或神思失照,檢括未周,豈無病累之句,以害錦繡之篇?知音君子為之詆訶其非,不更文飾其過,斯固作者之諍友,後生之炯鑒也。昔陳思定敬禮之文,任昉削仲寶之牘,張融賦海,恨不道鹽,彥伯序征,益韻寫送,此得之並世,聞義則徙者也。顏監《匡謬》,掎摭及於末微;知幾《點煩》,丹黃爛其盈幅。此遇諸異代,摭實而談者也。彥和論文,亦嘗舉昔人之疵以誡後學,其言散見,諍難非一。復著《指瑕》專篇詳之。」案此引文「隋侯之璧」一語,即有用事之失,也是一「瑕」。 又:「吾觀《文心》一書,指摘創痏,歷詆前文,嘗舉王朗《雜箴》,『乃置巾履』(《銘箴》);陳思《文誄》,『旨言自陳』( 《誄碑》);『聖體浮輕』,『浮輕有似於蝴蝶』;『尊靈永蟄』,『永蟄可擬於昆蟲』(《指瑕》,又《金樓子立言》篇亦有此語)。凡若此類,為病非淺,而昭明概從裁汰,不入選樓。黃門初仕南朝,俗好擊難,家有詆訶,亦嘗著其說於《家訓文章》篇。……諸所彈射,言皆核實。而是眾作,《文選》並刊削弗載。」 《校釋》:「觀舍人此篇所論,知文章漢魏以來,作家彌盛,篇章乃繁。疵累既生,糾彈遂出,此固事勢所必然,亦評文家之天責也。篇中所舉陳思、安仁之瑕,亦見《金樓子》及《顏氏家訓》,此《 序志》篇所謂不以同為病也。《家訓文章》篇尚有數條:吳均賦《 破鏡》,則『擇題不慎』之瑕也;『是耶』『雲母』之句,則『聲音嫌疑』之瑕也;『伐鼓淵淵』之語,則『引《詩》不當』之瑕也;『 渭陽桓山』之辭,則『用事訛濫』之瑕也;其譏蔡王之文,則『代言未允』之瑕也;斥『大麓』『九五』等語,則措詞失體之瑕也。凡此諸條,本篇雖未論及,亦在所當戒。蓋文章瑕疵,更僕難數,略陳梗概,所以示秉筆為文,不宜疏略耳。」 《斟論》:「文之瑕病亦多矣,彥和所指陳乃至《顏訓》所補述,特不過魏晉名家無意鑄成之過錯,或近世文士有心掉弄之玄虛,皆其犖犖大者而已,若就修辭細節而言,世人所易蹈故襲常之缺失,檢閱故籍,不一而足。」以下引傅隸朴《中文修辭學》第十四章《疵累》,「凡舉鋒犯、傷盡、背禮、繁蕪、簡失、雅謬、重複、矛盾、標異、語意未完等十一目,各先之以敘說,繼之以若干示例。」此外,章學誠《古文十弊》亦可互參。 管仲有言:「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一〕然則聲不假翼,其飛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難〔二〕;以之垂文〔三〕,可不慎歟! 〔一〕《札記》:「案《管子戒》篇文曰:『管仲復於桓公曰:無翼而飛者聲也(註:出言門庭,千里必應,故曰無翼而飛),無根而固者情也(註:同舟而濟,胡越不患異心,故曰無根而固),無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謹聲,以嚴尊生,此謂道之榮。』案彥和引此,斷章取義,蓋以無翼而飛,無根而固,喻文之傳於久遠,易為人所記識,即後文『文章歲久而彌光,若能檃栝一朝,可以無慚千載』之意。亦即《贊》『斯言一玷,千載弗化』意。」 〔二〕《校注》:「『匪』,兩京本、胡本、文津本作『非』。按作『非』與《金樓子立言下》篇合。」《斟詮》:「『匪』『非』古通。《說文通訓定聲》:『匪,假借為非。』《廣雅釋詁四》:『匪,非也。』」 〔三〕《校注》:「『垂』,兩京本、胡本作『綴』。按此為申述上文之辭,作『綴』嫌泛。《原道》、《諸子》、《程器》三篇,並有『垂文』語。《金樓子》亦作『垂』。」郭註:「『之』,指聲與情。聲音有當與不當,即下文所說的『比語求蚩,反音取瑕』。情感有合禮與不合禮,如潘岳『悲內心』『傷弱子』。所以說:『以之垂文,可不慎歟?』」 古來文才〔一〕,異世爭驅〔二〕;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密,〔三〕而慮動難圓〔四〕,鮮無瑕病〔五〕。 〔一〕「才」,《金樓子立言下》篇作「士」。按「才」字與下第二句復,當以作「士」為長。 〔二〕《校證》:「兩京本『異』作『畢』。」 〔三〕二句意謂有的才華卓越,爽朗迅捷;有的思慮精純,用心細密。 〔四〕《校注》:「『圓』,《金樓子》作『固』。按本書屢用『 圓』字,『固』字蓋涉上文而誤。」《校證》:「『圓』,《金樓子立言下》作『固』,『固』疑『周』訛。」《考異》:「『圓』即『周』,諸本作『圓』,不誤。」 《札記》:「『慮動』二句,本陳思。」又:「《金樓子立言》篇下有『管仲有言』,至『施之尊極,不其嗤乎』云云,與此篇校,但少『或逸才以爽迅』二句耳。」 〔五〕「慮動難圓,鮮無瑕病」,儘管有的人用思很精細,但思想活動總是難以面面俱到,所以很少沒有毛病的。 以上為第一段,論古來文學寫作,瑕疵為常見現象,應當謹慎避免。 陳思之文,群才之俊也〔一〕,而《武帝誄》雲「尊靈永蟄」,《明帝頌》雲「聖體浮輕」〔二〕。浮輕有似於胡蝶〔三〕,永蟄頗疑於昆蟲〔四〕,施之尊極〔五〕,豈其當乎〔六〕! 〔一〕《校證》:「『俊』,《金樓子》作『雋』,《御覽》五九六作『俊』。」《校注》:「『雋』,『俊』之省。」 〔二〕《訓故》:「《陳思王集武帝誄》:『幽闥一扃,尊靈永蟄。』《冬至獻襪頌》:『翱翔萬域,聖體浮輕。』」聖體指魏明帝。《校證》:「案『聖體浮輕』,語出子建《冬至獻襪頌》,董斯張《吹景集》卷三『子建未可輕詆』原注已言之,劉氏誤引。」《說文》段註:「凡蟲伏為蟄。」 〔三〕《校注》:「『浮輕』,《御覽》五九六引作『輕浮』;《 事文類聚》別集五引同。按此『浮輕』與下文『永蟄』,皆承接上文,不應彼此差池。《金樓子》亦作『浮輕』。」 《校證》:「『胡』,馮本、汪本、畲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四庫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蝴』,《御覽》、《事文類聚》同。」按元刻本亦作「蝴」。 明董斯張《吹影集》卷三「子建未可輕詆」條:「劉彥和《文心雕龍》,摘陳思瑕語,謂其誄武帝雲『聖體浮輕』,誄明帝雲『尊靈永蟄』(楊明照:按「聖體」「尊靈」二句當互易;「誄明帝」之「誄」當作「頌」),至以蝴蝶昆蟲譏之。案《廣雅》曰:『 二氣相接,輕清為天。』(楊註:按見《釋天》,「二」當作「三」)《宣夜》曰:『天無質,日月眾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楊註:見《書鈔》卷一四九、《御覽》卷二等引《抱朴子》)以天擬父,蒼蒼者亦韓憑所化乎?《繫辭》云:『龍蛇之蟄,以存身也。』蟄龍不可以喻死君,則飛龍獨可以喻生君乎?文人相輕,直是不度德,不量力。今枵然其腹,而侈東莞之譏彈者,亦榆枋之笑也。」 〔四〕《校注》:「『疑』,《金樓子》作『擬』,《御覽》、《 事文類聚》引同。按《漢書何武王嘉師丹傳贊》:『董賢之愛,疑於親戚。』顏註:『疑,讀曰擬;擬,比也。』意舍人此文,原是『 疑』字。《金樓子》等作『擬』,蓋改引也。」 潘重規云:「『擬於』與『有似』義近。彥和此文但謂『浮輕』一詞有似描寫胡蝶,『永蟄』一詞有似敘述昆蟲。」(見《 斟詮》引)《顏氏家訓文章》篇:「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趙註:「《岳集》所載《悼亡賦》無此句。」郝懿行《顏氏家訓斟記文章篇》「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條:「案《文心雕龍指瑕》篇云:『永蟄頗疑於昆蟲。』又云:『潘岳悲內兄,則雲感口澤。』此雲《悼亡賦》愴手澤,今檢潘集,都未見此二語,何也?」 《文鏡秘府論十四例》:「輕重錯謬之例:陳王之誄武帝,遂稱『尊靈永蟄』;孫楚哀人臣,乃雲『奄忽登遐』(子荊《 王驃騎誄》。此錯謬一例也,見《顏氏傳》)。」 〔五〕《斟詮》:「尊極,指父與君言。《禮記喪服小記》:『 養尊者必易服。』鄭註:『尊謂父兄。』君位曰極,如登極,取至高無上之意。」 《綴補》:「《事文類聚》引『之』作『於』,義同。」 〔六〕「豈其當乎」,《校注》:「《金樓子》作『不其嗤乎』。按《御覽》、《事文類聚》引並作『不其蚩(與嗤通)乎』,與《金樓子》合。」《考異》:「蚩、當皆通,……兩存為是。」《校證》:「顧校『其』作『有』。」 左思《七諷》〔一〕,說孝而不從〔二〕,反道若斯〔三〕,余不足觀矣〔四〕。潘岳為才,善於哀文〔五〕,然悲內兄,則雲感口澤,〔六〕傷弱子,則雲心如疑〔七〕。《禮》文在尊極〔八〕,而施之下流〔九〕,辭雖足哀,義斯替矣〔一○〕。 〔一〕《札記》:「左思《七諷》,今無考,然六朝人實有太不避忌者。」范註:「左思《七諷》文已殘佚,說孝語無可考見。」 〔二〕「說孝而不從」,《文心雕龍注訂》:「此語即《論語》『 子曰無違』旨。」 〔三〕《校注》:「『道』,《文通》二五引作『古』。按《雜文》篇:『自桓麟《七說》以下,左思《七諷》以上,……或文麗而義暌,或理粹而辭駁,……唯《七厲》敘賢,歸以儒道。』則《七諷》之『說孝不從』,當是違反『儒道』。《原道》篇贊『炳耀仁孝』,《諸子》篇『至如商韓,六虱五蠹,棄孝廢仁』,《程器》篇『黃香之淳孝』,足見舍人為重視『孝』者,故以『反道』評之。若作『古』,則非其指矣。」 〔四〕《論語泰伯》:「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矣。」 〔五〕《校注》:「按王隱《晉書》:『潘岳善屬文,哀誄之妙,古今莫比,一時所推。』(《書鈔》一百二引)」 《晉書潘岳傳》說潘岳「尤善為哀誄之文」。《哀弔》篇說潘岳的哀辭「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 〔六〕《訓故》:「《禮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口澤之氣存焉爾。」范註:「案潘岳悲內兄文,今已無考。」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惟潘集《悼亡賦》無『手澤』云云,劉謂悲內兄或近是。」 〔七〕《訓故》:「《檀弓》:孔子觀送葬者曰:善哉為喪乎,……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潘岳《金鹿哀辭》:『將反如疑,回首長顧。』金鹿,岳幼子也。」 《校注》:「曹植於其首女金瓠之殤所作哀辭,有『悲弱子之無愆』(《曹集》九)語,是『弱子』為嬰孩通稱。」 《斟詮》:「如疑,語本《禮記檀弓》:『孔子在衛,有送葬者,而夫子觀之曰:「善哉為喪乎,足以為德矣;小子識之。」子貢曰:「夫子何善爾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鄭註:『慕,謂小兒隨父母啼呼;疑者,哀親之在彼,如不欲還然。』孔疏:『疑者,謂凡人意有所疑,則彷徨不進,今孝則哀親在外,不知神之來否,如不欲還然,故如疑。《問喪》云:「其反也如疑。」鄭注云:「疑者,不知神之來否。」與此相兼乃是。』」按潘文或指將反時,如疑心金鹿還沒有死,未必是用《禮記》典故。 〔八〕牟註:「《禮》,指《禮記》。尊極,這裡指父母。《詔策》篇曾說:『君父至尊,在三罔極。』本篇所用兩個『尊極』,都和『至尊』義同,可用以指君,也可用以指父母。」 〔九〕楊樹達《漢文文言修辭學》附錄《文病若干事》:「按金鹿乃岳幼子,故劉雲施之下流。」 〔一○〕《斟詮》:「替,廢滅之義。《書大誥》:『不敢替帝命。』舊傳:『不敢廢天命。』《國語周語》:『令德替。』韋註:『替,滅也。』」 若夫君子擬人,必於其倫〔一〕,而崔瑗之《誄李公》〔二〕,比行於黃虞〔三〕,向秀之《賦嵇生》,方罪於李斯〔四〕;與其失也,雖寧僭無濫〔五〕,然高厚之詩,不類甚矣〔六〕。 〔一〕《校注》:「《禮記曲禮下》:『儗人必於其倫。』鄭註:『儗猶比也。』是『擬』當作『儗』,始與《曲禮》合。《歷代賦話續集》(十四)引作『儗』,蓋意改也。」 〔二〕《札記》:「文無考。然漢文多有此類,不足為嫌。」范註:「《後漢書謝夷吾傳》載班固薦表,崔文當亦此類。」按《頌讚》篇:「又崔瑗文學,……雖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誄碑》篇:「孝山、崔瑗,辨絜相參。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調,固誄之才也。」《書記》篇:「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 《校注》:「按子玉誄文已佚。以其時考之,『李公』未審為李固否?固曾為太尉,且有盛名(見《後漢書郎顗傳》及固本傳),對瑗亦極推崇(見《後漢書》瑗本傳)。見誅後,瑗為之作誄,諒合情理。」 《後漢書崔瑗傳》:「時李固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書禮致殷勤。」周註:「李公當指李固,為後漢大臣,以正論忤梁冀被害。用他來比黃帝虞舜,實非其倫。」 牟註:「與崔瑗(公元七八──一四三年)同時的『李公』(姓李而為三公者),有三:李修、李合、李固。李固卒於一四七年,李修為太尉在公元一一一至一一四年,略早;李合在公元一一七至一二六年兩度為司空、司徒,所以指李合的可能性較大。」 〔三〕《校注》:「『黃虞』,謂黃帝、虞舜。《漢書王莽傳贊》:『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文選》揚雄《劇秦美新》:『著黃虞之裔。』《陶淵明集贈羊長史》詩:『慨然念黃虞。』」 〔四〕《訓故》:「《向秀傳》:嵇康被誅,秀作《思舊賦》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文選思舊賦》李善註:「《史記》曰:『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乃具斯五刑,論要斬咸陽。斯出獄與其中子三川守由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取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夷三族。』《文士傳》云:『嵇康臨死,顏色不變,謂兄曰:「向以琴來不?」兄曰:「已來。」康取調之,為《太平引》。曲成,嘆息曰:「《太平引》絕於今日邪?」』」 《文選學餘論》二《指瑕》:「按《思舊賦》云:『 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此以李相之臨死張皇,反形叔夜之從容就戮。正言叔夜勝於李相,非以嘆黃犬媲顧影彈琴也。彥和說誤。」 〔五〕《校證》:「『僭』原作『降』,梅據孫汝澄改。」梅註:「《左傳》:蔡聲子曰:歸生聞之,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按此見襄公二十六年。 范註:「寧僭,謂崔瑗之誄李公;無濫,謂向秀之賦嵇生。《左傳》哀五年杜註:『僭,差也。濫,溢也。』」 〔六〕《校證》:「『厚』原作『原』,馮校云:『原當作厚。』黃注本改。」《校注》:「按黃氏改『原』為『厚』是。高厚之詩不類,見《左傳》襄公十六年。」黃註:「《左傳》:晉侯與諸侯宴於溫,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左傳》襄公十六年:「晉侯與諸侯宴於溫,使諸大夫舞,曰:『詩歌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荀偃怒且曰:『諸侯有異志矣。』使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歸。」杜註:「齊有二心故。」孔疏:「歌古詩,各從其恩好之義類,高厚所歌之詩,獨不取恩好之義類,故杜雲齊有二心。劉炫云:『歌詩不類,知有二心者,不服晉,故違其令。違其令,是有二心也。』」 《雜記》:「《左傳》襄十六年:『齊高厚之詩不類。』彥和引此,乃結束上文擬不於倫之意。」 牟註:「這裡是借用高厚故事,用『不類甚矣』表示雖不得已時,可以『寧僭無濫』,但所比不能過分不倫不類。」 凡巧言易標,拙辭難隱,斯言之玷,實深白圭〔一〕,繁例難載,故略舉四條〔二〕。 〔一〕《校注》:「按《詩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毛傳:『玷,缺也。』」斯波六郎:「《 春秋左氏傳》僖公九年:『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杜註:『言此言之缺難治,甚於白圭。』」 〔二〕范註:「陳思比尊於微,一也;左思反道,二也;潘岳稱卑如尊,三也;崔、向僭濫,四也。」 以上為第二段,舉魏晉文人的作品為例指出四條毛病;一是用詞不當,二是論孝反道,三是尊卑不分,四是比擬不倫。 若夫立文之道〔一〕,惟字與義。字以訓正,義以理宣〔二〕,而晉末篇章,依希其旨〔三〕,始有賞際奇至之言〔四〕,終有撫叩酬即之語〔五〕,每單舉一字,指以為情〔六〕。夫賞訓錫賚,豈關心解〔七〕?撫訓執握,何預情理〔八〕?《雅》《頌》未聞〔九〕,漢魏莫用,懸領似如可辯,課文了不成義〔一○〕,斯實情訛之所變,文澆之致弊〔一一〕。而宋來才英,未之或改,舊染成俗,非一朝也〔一二〕。 〔一〕「道」指門徑、方法。《左傳》定公五年:「吾未知吳道。」註:「道猶法術也。」 〔二〕《注訂》:「字得訓解而後確,義必循理而後揚也。」《斟詮》:「言用字以順訓得其正解,命義以合理獲所宣達也。」 〔三〕《校證》:「兩京本『希』作『稀』。」元刻本作「俙」。《注訂》:「『希』通『稀』。」范文瀾云:「依希其旨,即語意模糊不清。」(《中國通史簡編》三編二冊) 〔四〕《校證》:「『始』,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誤『斯』。《文通》『賞』作『實』。案《文選》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諷高歷賞』(此事黃侃所舉),任彥升《王文憲集序》『綴賞無地』,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賞心樂事』,如此之等,上非故訓,下異方言,相沿習用,不以為異;而當時驟讀,頗費摸索,故彥和謂之情澆文訛也。《文通》作『實』,誤。」 《札記》:「『賞際奇至』『撫叩酬即』二語,今不知所出。」范註:「此節……聊引《世說新語》數事說之。賞際奇至( 「至」疑當作「致」)或即如《文學》篇:『謝公因子弟集聚,問《 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訐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詩》三百篇似不得單指一二句以為最佳,然各以己之所喜,謂有深致,似尚無大過。又如劉注引《郭璞別傳》曰:『璞奇博德通,文藻粲麗,才學賞豫,足參上流。』又:『孫興公作《庾公誄》。袁羊曰:見此張緩。於時以為名賞。』《晉書文苑顧愷之傳》:『嘗為《箏賦》成,謂人曰:吾賦之比嵇康琴,不賞者必以後出相遺;深識者亦當以高奇見賞。』六朝人好言賞,然如上例,似不應致譏。……或其甚者,竟舉一字以為賞。李諤上書謂『爭一字之巧』殆指此歟!」《注訂》:「賞際奇至此言文成當賞鑒之際,而有驚奇高至之感,至猶致也。」 《斟詮》:「賞際奇至,猶言『賞會奇致』,亦即『欣賞領會奇異情致』之意也。際,《說文》:『壁會也。』段註:『兩牆相合之縫也。』《廣雅釋詁》四:『際,會也。』賞際,猶言賞會,《宋書謝弘微傳》:『唯與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至』,與『致』通。《莊子外物》:『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釋文》:『致,至也,本亦作至。』《禮記禮器》:『禮也者,物之致也。』鄭註:『致之言至也。奇致,猶言奇趣。』《字彙》:『致,趣也。』《南史蕭范傳》:『招集文士率意題章,亦時有奇致。』謝朓《敬亭山》詩:『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 〔五〕《校證》:「『有』原作『無』,鈴木云:『當作有。』案作『有』義長,今據改。」又:「『即』,謝云:『當作酢。』《文通》作『酢』。案《文選》謝靈運《南樓望所遲客》雲『即事怨睽攜』,沈休文《鐘山詩應西陽王教》雲『即事既多美』,謝玄暉《敬亭山詩》雲『即此陵丹梯』,當即彥和所指,不當作『酢』。日本刊本『即』移『酬』上。」 范註:「《札記》曰:『無當作有。』謝校曰:『即當作酢。』……撫叩酬酢,或即如《(世說)言語》篇:『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顧思所以叩會之,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顧榮)道公協贊中宗,保全江表,體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 《斟詮》作「終有撫叩即酬之語」,校云:「『即酬』原倒作『酬即』,據鈴木引岡本乙正。」「撫叩即酬,猶言隨機叩問,即口酬答也。撫,讀如『撫今思昔』之撫。《說文》:『撫,一曰揗也。』《說文》『揗』欄位註:『《廣雅釋詁》曰:「循,順也。」今人撫循字,古蓋作揗。』《說文通訓定聲》:『揗,假借為循。』揗、順皆隨義。酬即酬酢,有應對之義。《蒼頡篇》:『主答客曰酬,客酬主人曰酢。』《易繫辭上》:『是故與酬酢。』註:『 酬酢,猶應對也。』沈約《與范述曾》詩:『仰酬睿旨。』……謝靈運《應暘》詩:『調笑輒酬答,嘲謔無慚沮。』」 〔六〕范註:「單舉一字,指以為情,或即如《(世說)排調》篇:『庾園客詣孫監,值行,見齊莊在外,尚幼而有神意。庾試之曰:「孫安國何在?」即答曰:「庾稚恭家。」庾大笑曰:「諸孫大盛,有兒如此。」又答曰:「未若諸庾之翼翼。」還語人曰:「我故勝,得重喚奴父名。」』注引《孫放別傳》曰:『放應機制勝,時人仰焉。』」 郭註:「『單舉一字』,即不言『賞際』,單說『賞』;不言『撫叩』,單說『撫』。『指以為情』,謂用一字表達二字之義。」 《斟詮》直解為:「主客問對之時,往往但對片言單字,指事類情,以相嘲謔也。」 〔七〕范註:「《說文》:『賞,賜有功也。』《廣雅釋詁三》:『撫,持也。』」《札記》:「夫賞訓錫賚四句,用賞者,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之『諷高歷賞』;用撫者,如傅季友《為宋公修張良廟教》之『撫事彌深』。」 《雜記》:「案屈原《懷沙》有『撫情效志』語。」 《爾雅釋詁》:「錫,賜也。」「賚,予也。」「賚」,《說文》亦訓賜。 牟註:「心解,內心領會。《禮記學記》:『雖終業,其去之必速。』鄭註:『學不心解,則亡之易。』」 《校注》:「《文選》謝靈運《游南亭》詩『賞心唯良知』,又《鄴中集詩序》『賞心樂事』,謝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詩『賞心於此遇』,沈約《游沈道士館》詩『寄言賞心客』,任昉《王文憲集序》『綴賞無地』,並用賞字關心解之例。又按《漢書酷吏尹賞傳》:『尹賞,字子心。』古人立字,展名取同義。是賞關心解,漢人已用矣。」 〔八〕《校注》:「《文選》傅亮《為宋公修張良廟教》『微管之嘆,撫事彌深』,又『撫事懷人』,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撫志慚場苗』,顏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撫存悼亡』,並用『撫』字預情理之例。」 《斟詮》:「撫,《廣雅釋詁》訓持。而執,持也,見《詩簡兮》『左手執鑰』句鄭箋。《廣雅釋詁》亦訓持。《漢書食貨志》:『輕微易藏,在乎把握。』是撫之本訓為執持掌握也。」又:「情理,謂情趣理會,此處二字上名下動,非平行複合詞,與上文『心解』一詞相對。《後漢書廉范傳》:『情理之樞,亦有開塞之感焉。』」 郭註:「撫訓執揗,本訓也;撫訓撫問、垂詢,引申義也;故云:『撫訓執握,何預情理。』」 〔九〕《校釋》:「『始有賞際奇至之言』二句,頗難索解。觀下文獨標『賞』『撫』二字,用相詆訶,則晉人文中,或有『賞際奇至』『撫叩酬酢』等詞,舍人病其用字訛義,致意義依希。然以錫賚作心解之意,用執握指情理為言,乃文家引申本義而用之之法,初不必為瑕累。蓋一字初本一義,及文家轉相引申,而後數義一字。如都本先王宗廟所在地,而《詩》有『洵美且都』,則以為都閒矣;《史記》有『姣冶嫻都』,則以為都雅矣。蓋都城為人物萃薈之地,才質閒美者眾,異於他方,故引申為閒雅之義。……以此論彼,事同一例,不得曰『雅頌未聞』也。」 向長清《文心雕龍淺釋》譯此數語云:「開始時有『賞』、『際』、『奇』、『至』這樣的字眼,後來又有『撫』、『叩』、『酬』、『酢』這樣的語言。每單單舉一字,就認為它能表示一種情理。例如『賞』字,《世說新語》有『於時以為名賞』;又如『撫』字,傅季友《為宋公修張良廟教》中便有『撫事彌深』。『賞』字本來訓為『錫』和『賚』,『撫』則訓為『執』和『握』,這和他們所謂的心解和情理又有什麼關係?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中的『 諷高歷賞』,《郭璞別傳》的『才學賞豫』,傅季友《為宋公修張良廟教》的『撫事彌深』,其中的『賞』字和『撫』字,指的都不是賞賜與持握,簡直不知所云。以上所舉的『賞』、『際』、『奇』、『 至』與『撫』、『叩』、『酬』、『酢』的含義,都是《雅》《頌》中所無,漢魏時代的文士所未嘗用過的。」《校注》:「此段專就文字訓詁言,『頌』,疑當作『頡』。『雅』,謂《爾雅》;『頡』,謂《倉頡篇》也。」 〔一○〕郭註:「懸領,猶言憑空領會。課,責也,引申有推求之義。課文,推敲文字。」 〔一一〕《斟詮》:「情訛,猶言情偽。《詩小雅正月》:『民之訛言,亦孔之將。』鄭箋:『訛,偽也。』澆,猶言文薄。《文選》李康《運命論》:『文薄之弊,漸於靈景。』翰註:『文德之澆薄。』」 《札記》:「案晉來用字有三弊:一曰造語依稀,如『 賞』『撫』二字之外,戒嚴曰『纂嚴』,送別曰『瞻送』,解識曰『 領悟』,契合曰『會心』。至如品藻稱譽之詞,尤為模略,如嵇紹劭長,高坐淵箸,王微邁上,卞壼峰距,王恭亭亭直上,王忱羅羅清疏,叩其實義,殊欠分明,而世俗相傳,初不撢究。二曰用字重複,容貌姿美,見於《魏書》,文艷博富,亦載《國志》,此皆三字稠迭;兩字復語,尤難悉數。三曰用典飾濫,呼征質曰『周鄭』,謂霍光為『博陸』,言食則『餬口』,道錢則『孔方』,稱兄則『孔懷』,論婚則『宴爾』,求莫而用為『求瘼』,計偕而以為『計階』,轉相祖述,安施失所,比喻乖方,斯亦彥和所云文澆之致弊也。」 駱鴻凱《文選學餘論》二《指瑕》:「按用『賞』者,《文選》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論傳》之『諷高歷賞』,任彥升《王文憲集序》之『綴賞無地』(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亦有「賞心」之語)。用『撫』者,如傅季友《為宋公修張良廟教》之『撫事懷人』,《為宋公求加贈劉前將軍表》之『撫事永念』。用『 即』者,如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之『即事怨睽攜』,沈休文《 游鐘山詩》之『即事既多美』,謝玄暉《敬亭山詩》之『即此陵丹梯』。此類上非故訓,下異方言,後人沿習,不以為異。而當時驟讀,頗費摸索。謂之『情訛』『文澆』,非過語也。」 《注訂》:「此節專論『單舉一字,指以為情』之非。特舉『賞』『撫』二字為例,所謂『情訛』『文澆』者是也。」 曹學佺批:「此段駁得不是。」 〔一二〕斯波六郎:「《尚書胤征》:『舊染污俗,咸與惟新。』」 近代辭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語求蚩〔一〕,反音取瑕〔二〕,雖不屑於古,而有擇於今焉〔三〕。 〔一〕《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蚩』作『媸』。」 牟註:「比語:和字音相同或相近的字並列。蚩:缺點。」 〔二〕《札記》:「《金樓子雜記》篇上云:『宋玉戲太宰屢游之談,流連反語,遂有鮑照伐鼓、孝綽布武、韋粲浮柱之作。』(案「伐」「布」「浮」皆雙聲,惟「布」今屬於幫紐,清濁小異,然則三語一也。)《顏氏家訓文章》篇云:『世人或有文章引《詩》「 伐鼓淵淵」者,宋玉已有屢游之誚(案此事今無考)。如此流比,幸須避之。』此雲『比語』『反音』者,如《吳志》『成子閣』反『石子岡』,《晉書》『清暑』反『楚聲』,《宋書》『袁愍孫』反『殞門』,《齊書》『東田』反『癲童』,『舊宮』反『窮廄』,《梁書》『鹿子開』反『來子哭』,《南史》『叔寶』反『少福』,此所謂求蚩取瑕也。(此所謂比語求蚩,只在比語反音,而唐宋以來,並忌字音,如宋人笑「德邁九皇」為「賣韭黃」,明太祖疑「為世作則」為「為世作賊」。)然則彥和雲『不屑於古,有擇於今』者,豈虛也哉!」 《札記》注「高厚之詩不類」云:「六朝人常好引此事以譏人。《金樓子雜記》篇上:『何僧智者,嘗於任昉坐賦詩而言其詩。任云:「卿詩可謂高厚。」何大怒曰:「遂以我為狗號!」( 高厚切狗,厚高切號)任逐後解說,遂不相領。』」 《校釋》:「比語:按諸本皆作『比』,疑切字之誤,下言反音,詞異義同,皆指其時反切之學也。」又:「切語求蚩,反音取瑕,實當時之習尚。蓋音韻之學初興,文人多習反切之語,至用相戲謔,有因而生隙者,故舍人舉以為戒。觀《金樓子》所記數事可知也。」 范註:「反音取瑕,如『高厚』、『伐鼓』之類是。比語求蚩,如『是耶非』、『雲母舟』之類是。《金樓子捷對》篇云:『羊戎好為雙聲,江夏王設齋使戎鋪坐。戎曰:「官教前床,可開八尺。」王曰:「開床小狹。」戎復曰:「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又對文帝曰:「金溝清泚,銅池搖漾,既佳光景,當得劇基。」』《 洛陽伽藍記》載郭氏婢對人曰:『郭冠軍家。』其人曰:『此婢雙聲。』婢曰:『儜奴慢罵。』此即周顒體語之類。亦與反語同為言語聲變之法;而六朝南北皆有此風習矣。」 《顏氏家訓文章》篇:「梁世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詩云:『颻揚雲母舟。』簡文曰:『旭既不識其父,澐又颻揚其母。』此雖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書》(一本作「宋玉」,當誤)已有屢游之誚;如此流比,幸須避之。」王利器《集解》:「『是耶』之『耶』為父,『 雲母』之『母』為母,即比語求蚩之證;下文『伐鼓』又反音取瑕之證也,此皆所謂『諱避精詳』者也。」 《雜記》:「顧炎武云:南北朝人作反語,多是雙反,韻家謂之正紐倒紐。史之所載,如晉孝武帝作清暑殿,有識者以清暑反為楚聲。楚聲為清,聲楚為暑也。宋明帝多忌,袁粲舊名袁愍,為隕門。」 〔三〕范註:「彥和云:『不屑於古,有擇於今。』謂此雖不雅,然習俗為是,作者亦不可不留意,以免世之猜忌也。」 《注訂》:「率多猜忌──率用比辭反音,施之於文,情近諧謔,猜忌易生也。故云:『不屑於古,有擇於今焉。』有擇者,戒濫用也。《文鏡秘府論》西卷:『翻語病者,正言是佳詞,反語則深累是也。如鮑明遠詩云:「雞鳴關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詞,反語則不祥,是其病也。崔氏云:「伐鼓反語腐骨,是其病。」』」 斯波六郎:「案范氏釋『不屑於古』為不雅,此寧謂與『不顧於古』意略同,謂『比語、反音之事,不顧古之問題』之意。『不屑』與『不顧』相近,從《序志》第五十『同之與異,不屑古今』之用例可知。」 劉勰指摘他那個時代的文人「率多猜忌」,利用反切音的方法來諷刺別人,系這種輕薄的作風,他認為是古人不屑為的。 牟註:「上舉諸忌,古代是沒有的,如漢武帝《李夫人歌》中曾說『是耶非耶』;《詩經小雅采芑》中的『伐鼓淵淵』等。」 又制同他文,理宜刪革,若排人美辭〔一〕,以為己力〔二〕,寶玉大弓,終非其有〔三〕。全寫則揭篋,傍采則探囊〔四〕,然世遠者太輕,時同者為尤矣〔五〕。 〔一〕「刪革」,刪節改變。《校注》:「『排』,黃校云:『王本作掠。』何焯云:『排,疑作采。』按《說文》手部:『排,擠也。』《廣雅釋詁三》:『排,推也。』其訓與此均不愜,當以作『 掠』為是。《左傳》昭公十四年:『己惡而掠美為昏。』杜註:『掠,取也。』詁此正合。若作『排』,則與下幾句文不屬矣。」《校證》:「『排』王惟儉本作『掠』。吳云:疑作『采』。」斯波六郎:「作『掠』者應從。」 〔二〕《校注》:「按《左傳》僖公二十四年:『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 〔三〕黃註:「《春秋》:『盜竊寶玉大弓。』《左傳》杜氏註:『盜謂陽虎也。寶玉,夏後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校注》:「按黃范兩家注均止引《春秋經》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以注,於義未備。當再引九年『得寶玉大弓』句,『終非其有』之意始明。」 《春秋經》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杜註:「盜謂陽虎也。……寶玉,夏後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弓名)。」《左傳》定公八年:「陽虎劫公與武叔,以伐孟氏。……陽氏敗。陽虎脫甲,如公宮,取寶玉大弓以出。」九年:「夏,陽虎歸寶玉大弓。」杜註:「無益近用,而只為名,故歸之。」《左傳會箋》:「陽虎取本國之重器,將以賂外國以求容,徐思其不義之甚,故歸之。」 《陔余叢考》卷四十「竊人著述」條:「顧寧人謂:昔人著述,往往自藏其名而托之於古人,如張霸『百二尚書』之類(見《日知錄》卷十八)。今人則好竊人詩文以為己作,此誠風尚之愈變愈下也。然昔人亦有竊人著作者,蔡邕疏云:『今待詔之士,或竊成文,虛冒姓氏。』(見《後漢書蔡邕傳》)是漢末已有此風。《世說》:『向秀注《莊子》未竟而卒,郭象遂竊為己注。』(《文學》篇)劉勰亦云:『排人美詞,以為己力,寶玉大弓,終非己有。』」 〔四〕《訓故》:「《莊子》: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范註:「《莊子胠篋》篇:『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造文之士,能杼軸己懷,不相剽賊,斯免瑕累矣。」《莊子集釋》引《釋文》:「揭,《三蒼》云:舉也,擔也,負也。」「揭篋」,是把箱子扛走,比喻全文剽竊。 〔五〕范註:「世遠者太輕,時用者為尤,謂竊取古辭,是輕薄無行;掠取時說,將自招咎尤。」 《指瑕》篇對於剽竊別人的辭句也是極端反對的。別人的文章無論多麼好,抄來終歸不是自己的,無論是全抄或者「旁采」,都是盜竊行為。 清袁守定《時文蠡測》第三十四則「言不可襲人之詞」:「《曲禮》曰:『毋剿說。』言不可攬取他人之言以為己有也。劉舍人曰:『全寫則揭篋,彷采則探囊。』襲人之詞,古人至比之為盜,可不戒哉!」 《注訂》:「此言掠人美詞,以為己力之非,剽竊古人者嫌輕浮,剽竊時人者類盜賊,其過為尤甚焉。」 《校釋》:「蹈襲依仿之風,東漢以後為最盛(仲長統《昌言》已有「竊他人之記以成己說,為學士三奸之一」之論)。能者為之,是為與古人爭勝,劣者則不免於剽竊之譏矣。此舍人所以有『揭篋』『探囊』之論也。」 斯波六郎:「案范氏『輕』釋為輕薄,『尤』釋為咎尤,但『輕』與『尤』應解為比較竊取罪之輕重之意。如此『然』字亦有著落。」 黃叔琳評:「嘗疑韓昌黎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所謂必己出者,將如何?非比杜撰之比也。然不杜撰,恐又入於相襲矣。昌黎謂樊紹述『文從字順』,果可信乎?」 以上為第三段,舉出宋齊以來文章方面的毛病,一是字義依稀,二是語音犯忌,三是掠人美辭。 若夫註解為書,所以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或率意而斷〔一〕。《 西京賦》稱中黃育獲之儔〔二〕,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三〕,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四〕。 〔一〕范註:「紀評曰:『此條無與文章,殊為汗漫。』案《論說篇》云:『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離文雖異,總會是同。』據此,註解為文,所以明正事理,尤不可疏忽從事,貽誤後學。何晏見王弼《老子注》,乃以所注作《道德二論》,郭象注《莊子》,亦即以意闡發,無異單篇之論,注與論本可通也。彥和於本篇特為指說,殊存微意,紀氏譏之,未見其可。」 《注訂》:「註解為書,當即文章之類,若專就辭章而言,亦不可廢。……故紀說當再詳也。」 〔二〕《校證》:「『儔』原作『疇』,日本刊本作『儔』,案:《文選西京賦》:『乃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字正作『儔』,今據改正。」 〔三〕《訓故》:「李善《文選》註:『《尸子》曰: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獶而右搏雕虎。《戰國策》:范雎說秦王曰:烏獲之力焉而死,夏育之勇焉而死。』」按此見《秦策三》。梅註:「中黃,國名,多出勇力之士。」《札記》:「按今本《西京賦》薛綜注,刪去閹尹之說。」范註:「張衡《西京賦》『乃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李善註:『《尸子》曰:……而死。』案薛綜未見此說,當為李善所刪去。」薛綜,字敬文,三國吳人。《西京賦》李註:「舊注是者因而留之,並於篇首題其姓名。其有乖謬者,臣乃具釋,並稱臣善以別之。他皆類此。」今《文選》薛注無「閹尹」句,此善因注有未是,從而去之也。《校注》:「張雲璈《選學膠言》(卷二《西京賦》薛綜注條)、梁章巨《文選旁證》(卷三《西京賦》「中黃之士」條)並謂今《文選》薛注無閹尹之說,蓋為李善刪去。」 《斟詮》:「薛綜之注『中黃之士』為『閹尹』,蓋涉中黃門而誤。《漢書百官公卿表》:『諸僕射署長,中黃門皆屬焉。』註:『中黃門,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而不知中黃為人名,中黃門為少府之屬官,一字之差,謬以千里焉。……閹尹,亦作奄尹,主領宦豎之官。《呂氏春秋仲冬紀》:『命閹尹。』註:『閹,宮官。尹,正也。』」 〔四〕《校釋》:「註解之文,亦論說之一體。舍人《論說》篇言之甚明,故此篇申論瑕疵,舉謬解之例。紀評詆其『無與文章』,乃後世文士辨體未精之見也。漢儒通經識字,訓解古書,多本師說,精確者固多,固陋墨守之失,亦在所不免。他若諸子之解詁,辭賦之注釋,事出文士,匪由經師,則其失尤多。舍人此篇,亦但舉一隅以示例耳。」 又《周禮》井賦,舊有疋馬〔一〕;而應劭釋疋,或量首數蹄〔二〕,斯豈辯物之要哉〔三〕! 〔一〕范註:「《周禮地官》小司徒:『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以任地事,而令貢賦。凡稅斂之事。』鄭注引《司馬法》曰:『 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十為通,通為匹馬。』《正義》曰:『三十家使出馬一匹,故曰通為匹馬。』」 〔二〕《校證》:「『劭』,馮本、汪本、畲本作『邵』。」按:「邵」字當是從元刻本而誤。范註:「今存《風俗通》無釋匹之文。《藝文類聚》九十三引《風俗通》云:『馬一匹,俗說相馬比君子,與人相匹。或曰:馬夜行,目明照前四丈,故曰一匹。俗說度馬縱橫,適得一匹。或說馬死賣得一匹帛。或雲《春秋》左氏說,諸侯相贈乘馬束帛,束帛為匹,與馬相匹耳。』(惠棟《九曜齋筆記》卷一引「匹」作「疋」,此處作「諸侯相贈,乘馬束帛;帛為疋,與馬之相疋耳」。又曰:「今《風俗通》無此語,非全書也。」)按此皆與量首數蹄說未合。《說文》:『匹,四丈也。』《漢書食貨志》:『 布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 〔三〕「辯」字《校證》作「辨」。「辯」、「辨」通。 原夫古之正名,車兩而馬疋〔一〕,疋兩稱目〔二〕,以並耦為用。〔三〕 〔一〕范註:「《尚書牧誓》:『戎車三百兩。』傳:『車稱兩。』《風俗通》:『車有兩輪,故稱為兩;猶履有兩隻,亦稱為兩。』段玉裁注《說文》匹字云:『凡言匹敵匹耦者,皆於二端或兩取意(二丈為一端,二端為兩,每兩為一匹)。凡言匹夫匹婦者,於一兩成匹取意。兩而成匹,判合之理也,雖其半亦得雲匹也。馬稱匹者,亦以一牝一牡離之而雲匹,猶人言匹夫也。』案本篇『疋』字皆當作『匹』。《孟子告子》:『力不能勝一匹雛。』孫奭《音義》云:『匹,丁公著作疋。』是也。『疋』即『匹』字之訛,蓋漢隸『匹』有變『●』為『小』而作『●』者,見武榮馮緄等碑,故俗又訛為『 疋』。且以『匹』為『匹偶』之『匹』,『疋』為『丈疋』之『疋』,則尤訛也。」 《斟詮》:「正名,謂辯定事物之名稱。《論語子路》:『必也正名乎。』註:『正百事之名。』」 〔二〕《校注》:「『疋』,黃校云:『元脫,楊補。』……按張本、何本、謝鈔本正有『疋』字,未脫。」按元刻本、弘治本無第二「疋」字。郭註:「『目』作動詞用。『匹兩稱目』,謂馬以匹稱之,車以輛目之也。」是「稱目」猶稱謂。 〔三〕《斟詮》:「『並』,正字作『並』,《說文》:『並,並也,從二立。』耦,兩人也。《考工記匠人》『二耜為耦』疏:『 兩人耕為耦。』案凡二人皆為耦。《左氏襄公二十九年傳》:『射者三耦。』杜註:『二人為耦。』」牟註:「《風俗通義》:『車一兩,謂兩兩相與為體也。原其所以言「兩」者,箱轅及輪,兩兩而耦,故稱「兩」耳。』(《藝文類聚》卷七十一)」 蓋車貳佐乘〔一〕,馬儷驂服〔二〕,服乘不只,故名號必雙,名號一正,則雖單為疋矣〔三〕。疋夫疋婦〔四〕,亦配義矣〔五〕。 〔一〕范註:「《禮記少儀》:『乘貳車則貳,佐車則否。貳車者,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鄭註:『貳車佐車,皆副車也。朝祀之副曰貳;戎獵之副曰佐。』」梅:「乘,去聲。」 《校注》:「此文淆次,當乙作『車乘貳佐』,始能與下句『馬儷驂服』相對。『車乘貳佐』者,謂車乘有貳車、佐車也。」 〔二〕《詩經鄭風大叔于田》:「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鄭箋:「兩服,中央夾轅者。襄,駕也。」正義曰:「《小戎》云:『騏騮是中,騧驪是驂。』驂中對文,則驂在外;外者為驂,則知內者為服。」 《斟詮》:「『儷』,字本作『麗』,謂並馬也。……案『儷』與『駢』,古多連用。《說文》:『駢,駕二馬也。』段註:『並馬謂之儷駕,亦謂之驂。』『馬儷驂服』謂駕車用的成對的馬有驂馬有服馬。」 〔三〕《校證》:「凌本謂『元脫楊補』者為此『疋』字,誤。」黃註:「《左傳》:『匹夫無罪。』……正義曰:『士大夫以上則有妾媵,庶人惟夫婦相匹。其名既定,雖單亦通。故書傳通謂之匹夫匹婦也。』按《易中孚》象曰:『馬匹亡。』謂四與初絕,如馬之亡其匹也。可證訓匹之義,正與匹夫匹婦一例。」 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四「馬匹」:「馬以匹為數,自古言匹馬,皆一匹也。《文侯之命》有『馬四匹』,不知當時何指?《韓詩外傳》謂:『馬夜行,目光所及,與匹練等;或曰匹,言價與匹帛等。』不知孰是?因讀劉勰《文心雕龍》,其說為長。」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四:「《文心雕龍》云:『古名車以『兩』,馬以『匹』者,車貳佐乘,馬匹驂服,……匹夫匹婦,猶此義也。』案古者士以上皆有妾媵,惟庶人無之。夫婦合而成家,古舉匹為名。因之呼單丁只妻亦云匹。」 《注訂》:「《楚辭懷沙》:『獨無匹兮。』註:『 雙也。』故雙又曰匹,只亦曰匹。《孟子》:『以先於匹夫者。』註:『一夫也。』」 《斟詮》:「《左氏桓公十年傳》:『匹夫無罪。』……《說文通訓定聲》:『匹者先分而後合。故雙曰匹,只亦曰匹,猶獨曰特,配亦曰特也。曰:上古質樸,衣服短狹,二人衣裳,惟共享匹,故曰匹夫匹婦也。』」 〔四〕《注訂》:「《說苑》:『湯武失其民,則為匹夫。』或曰:『上古質樸,衣服短狹,二人衣裳惟共一匹,故曰匹夫匹婦也。』段氏釋匹之說本此。」 〔五〕黃註:「《爾雅釋詁》:『匹,合也。』疏:『匹者,配合也。』」范註:「《白虎通》:『匹,偶也,與其妻為偶,陰陽相成之義也。』」《注訂》:「配義者,有配合之義也,故雖單而言匹。」《校證》:「兩京本、王惟儉本、顧校本『矣』作『也』。《演繁露》十四引此句作『如匹夫匹婦之稱匹是也』,字亦作『也』。何校『矣』改『也』。」 《校注》:「『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訓故本、四庫本作『也』。馮舒校『矣』作『 也』(何焯校同)。按『也』字是。既與上『則雖單為疋矣』句避復,語氣亦較勝。」 夫車馬小義,而歷代莫悟〔一〕;辭賦近事,而千里致差〔二〕;況鑽灼經典〔三〕,能不謬哉! 〔一〕郭註:「兩句指應劭釋『兩』釋『匹』。」 〔二〕《校注》:「《禮記經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釐,繆以千里。」』《史記自序》:『《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集解引徐廣曰:『今《易》無此語,《易緯》有之。』(按見《易干鑿度》)」郭註:「兩句指薛綜注《西京賦》。」 〔三〕「鑽灼」,古卜法。鑽龜里甲使薄,然後燃荊焞以灼所鑽處,使兆坼見於表面,憑之以定吉凶。《儀禮士喪禮》:「楚焞置於燋,在龜東。」鄭註:「楚,荊也。荊焞所以鑽灼龜者。」後人混鑽灼為一事,引申而為鑽研之義。 夫辯疋而數首蹄〔一〕,選勇而驅閹尹〔二〕,失理太甚,故舉以為戒。丹青初炳而後渝〔三〕,文章歲久而彌光,若能檃栝於一朝〔四〕,可以無慚於千載也〔五〕。 〔一〕《校證》:「『疋』原作『言』,徐校作『疋』,梅六次本改『疋』。今從之。『首』字,馮本、汪本、畲本、王惟儉本脫,徐補『首』字。他本作『筌』字。鍾本、梁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作『首』字,今從之。」 范註:「夫辯言而數筌蹄,應依一作『辯匹而數首蹄。』」《校注》:「萬曆梅本作『夫辯言而數筌蹄』,校云:『(筌)一作首。』天啟梅本作『夫辯疋而數首蹄』,校云:『(首)元作筌。』何本、凌本、梁本、秘書本、謝鈔本、岡本、尚古本、崇文本作『夫辯言而數首蹄』。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脫一『首』字。(徐校補「首」字)按《大戴禮記小辯》篇:『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辯言矣。』上文有『量首數蹄』語,則作『夫辯言而數首蹄』為是。」按元刻本作「夫辨言而數蹄」。辨、辯通。 〔二〕《斟詮》:「指薛綜注張衡《西京賦》『中黃育獲』之誤。」 〔三〕《校注》:「《法言君子》篇:『或問聖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諸?曰:「吁,是何言與!丹青初則炳,久則渝。」』李註:『 丹青初則炳然,久則渝變;聖人之書,久而益明。』」 〔四〕《校訂》:「『檃』『栝』二字,《說文》互訓。《荀子法行》篇:『檃栝之側多枉木。』《大略》篇:『示諸檃栝。』注云:『檃栝,矯楺木之器也。』『栝』又作『括』。又《尚書大傳》:『子贛曰:檃括之旁多曲木,良醫之門多疾人,砥礪之旁多頑鈍。』」 《斟詮》:「檃栝,原為矯制邪曲之器,引申而為糾正之義。」 〔五〕《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岡本、崇文本『慚』作『愧』。」按元刻本作「慚」。 贊曰:羿氏舛射〔一〕,東野敗駕〔二〕。雖有俊才〔三〕,謬則多謝〔四〕。斯言一玷,千載弗化〔五〕。令章靡疚,亦善之亞〔六〕。 〔一〕《御覽》八十二引《帝王世紀》:「羿有窮氏,未聞其姓,其先帝嚳以世掌射,……羿與吳賀北游,(賀)使羿射雀左目,羿引弓射之,誤中左(右)目,羿俯首而媿,終身不忘。」 《校注》:「《符子》:『夏王使羿射於方矢之皮,征寸之的。乃命羿曰:「子射之中,則賞子以萬金之費;不中,則削子以十邑之地。」羿容無定色,氣戰於胸中,乃援弓而射之,不中;更射之,又不中。』(《御覽》七四五引)與《帝王世紀》所載者不同。」 〔二〕梅注(《訓故》同):「《莊子》: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按此見《達生》篇。 〔三〕《校證》:「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俊』作『雋』。」按元刻本正作「雋」。 〔四〕牟註:「謝,慚愧。《文選》顏延年《贈王太常》:『屬美謝繁翰。』李善註:『謝,猶愧也。』上文說沒有瑕病的文章,『可以無愧於千載』,這裡反過來說,有了謬誤,就是『千載弗化』的慚愧。」 〔五〕《斟詮》:「言著述立言,一有瑕疵,雖千載而後,亦不能改變其缺失也。化,變化也。《荀子正名》:『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 〔六〕《札記》:「此言文章但求無病。《顏氏家訓文章》篇曰:『學為文章,先謀親友,得其評論者,然後出手,慎勿師心自任,取笑傍人也。自古執筆為文者,何可勝言?至於宏麗精華,不過數十篇耳。但使不失體裁,辭意可觀,遂稱才士。要須動俗蓋世,亦俟河之清乎!』」「靡」,無也。「疚」,病也。 《斟詮》:「言寫作美好文章而無病憾,亦可謂善之次也。……蓋古有所謂三不朽,立言乃其次也。《左氏襄公二十四年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牟註:「善,……即《練字》篇說的『善為文者』。」 總之,《指瑕》篇舉的若干事例都比較零散,沒有規納成規律。文中指出的這些毛病,也大都屬於修辭學的範疇。大體可以說是消極修辭,通過具體事例,告訴人們不要如何如何做而已。 養氣第四十二 《管子內業》篇:「氣道(導)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又:「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敬守勿失,是謂成德,德成而智出,萬物果得。」這種認為可以通過「敬守勿失」的養氣功夫來促進人的思維和觀察能力的見解正是劉勰《養氣》說的濫觴。 稽康《琴賦》:「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 《札記》:「養氣謂愛精自保,與《風骨》篇所云諸『氣』字不同。此篇之作,所以補《神思》篇之未備,而求文思常利之術也。《 神思》篇曰:『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又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文賦》亦曰:『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以二君之言觀之,則文思利鈍,至無定準,雖有上材,不能自操張馳之術。但心神澄泰,易於會理;精氣疲竭,難於用思。為文者欲令文思常贏,惟有弭節安懷,優遊自適,虛心靜氣,則應物無煩,所謂明鏡不疲於屢照也。然心念既澄,亦有轉不能構思者,士衡云:『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雖使閉聰塞明,一念若興,仍復未靜以前之狀,故彥和云:『意得則舒懷命筆,理伏則投筆卷懷。』亦惟聽其自然,不復強思以自困。若雲心虛靜者,即能無滯於為文,則亦不定之說也,大凡為學為文,皆有弛張之數,故《學記》云:『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注云:『藏,謂懷抱之;修,習也;息,謂作勞休止之謂息;游,謂閒暇無事之謂游。』然則息游亦為學者所不可缺,豈必終夜以思,對案不食,若董生下幃,王劭思書,然後為貴哉?至於為文傷命,益有其征,若夫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於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彥和既舉之矣。後世若杜甫之性耽佳句,李賀之嘔出心肝,又有吟成一字,捻斷數髭,二句三年,一吟淚流,此皆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雖有妙文,亦自困之至也。又人才有高下,不可強為,故《顏氏家訓》云:『鈍學累功,不妨精熟;拙義研思,終歸蚩鄙。但成學士,自足為人,必乏天才,勿強操筆。』此言才氣庸下,雖使瀝辭鐫思,終然無益也,大抵年少精力有餘,而照理不深,雖用苦思,而文章未即工妙;年齒稍長,略諳文術,操觚之際,又患精力不能赴之。此所以文鮮名篇,而思理兩致之匪易也。恆人或用養氣之說,盡日游宕,無所用心,其於文章之術未嘗研煉,甘苦疾徐未嘗親驗,苟以養氣為言,雖使頤神胎息,至於百齡,一旦臨篇,還成岨峿。彥和養氣之說,正為刻厲之士言,不為逸游者立論也。」 《校釋》:「本篇申《神思》未竟之旨,以明文非可強作而能也。《神思》篇云:『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又云:『方其搦翰,氣倍辭前。』又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彼篇以虛靜為主,務令慮明氣靜,自然神王而思敏。本篇『率志委和』,『優柔適會』,及『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亦即求令虛靜之旨,然細繹篇中示戒之語,如曰『鑽礪過分』,曰『爭光鬻采』,曰『慚鳧企鶴,瀝辭鐫思』,言外蓋以箴其時文士,苦思求工,以鬻聲譽之失也。」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養氣》篇所說的『氣』,其義與『神』相近,指的是神氣。所以說:『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神和氣是相提並論的。這些話就是《神思》篇所說的『陶鈞文思,貴在虛靜』。所以說:『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這樣,在人講,是氣旺神酣之時;就文講,成機神洋溢之境。……」(一九六一年版) 郭註:「作者認為:生理的血氣與心理的志氣是相關連的,血氣剛健,則志氣清明;心理的志氣,又是與作品的文氣相關連的,志氣清明,則文氣流暢。所以寫了《養氣》這篇論文。」 《斟詮》:「養氣者,『保愛精神』之謂也。此由彥和開篇『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一語,可得其旨意。……孟子……養氣之法,純取之於內心,不假旁求,與彥和論文之取法於未來之『守靜』、『致虛』、『節宣』、『適會』者異趣。觀彥和所言養氣,重在使精神勿過於多用,多用則氣衰,至精神疲乏時,應即捨去,使精神充沛,心意舒暢,至臨文之際,自能遊刃有餘矣。與王充所言,皆偏重乎外。而後世文家言文氣之培養,仍頗多本孟子之意以發揮之者,因此養氣而亦有內外之分。」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云:「劉勰在《神思》篇中說:『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已經涉及到了感興培養問題。他在《養氣》篇中認為神思高潮時的感興現象乃是人的神氣旺盛,精力充沛時才可能有的;如果精神過於疲勞,情緒低落,氣衰力竭,就不可能出現感興現象。為此,劉勰提出要使藝術構思進入感興狀態,就必須養氣保神。……人的氣是神的具體體現,神旺神疲怎麼才能看出來呢?它就反映在氣盛氣衰上,所以養氣也即是保神。」 王鍾陵《中國古代文論中兩種不同的「養氣」說》:「劉勰的『 養氣』論是在古代哲學『精氣』說的基礎上產生的。《文心雕龍養氣》篇開篇即云:『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而王充的『精氣』說及其建立在『精氣』說基礎上的『 養氣』說,……又是來源於先秦宋鈃、尹文學派的。…… 「《論衡》中對『元氣』運動特點的表述,也同宋、尹的論述有其一脈相承之處。《管子內業》篇說:『氣道(通)乃生,生乃思。』這是說氣是流通的。『勿煩勿亂,和乃自成』(《內業》)一語,則是說氣要『和』,王充說:『是故氣不通者,強壯之人死,榮華之物枯。』(《論衡別通》)『血脈不調,人生疾病;風氣不和,歲生災異。』(《論衡譴告》)。也是抓住『通』與『和』這兩點來說的,這種論述對劉勰《養氣》篇有著明顯的影響。 「根據宋尹的說法,謹守精氣就能『昭知天下,通於四極』(《 管子心術下》)。而要養氣,……辦法就是虛其欲而靜其心。……虛靜以持守精氣,持守精氣,乃能使耳目聰明,筋骨強壯,乃能產生很大的智慧,以至『遍知天下,窮於四極』。這就是為什麼虛靜對於思維活動來說被看作是『首術』『大端』的原因,這便是虛靜、養氣、神思三者統一的理論基礎。…… 「如果說劉勰的『養氣』說是建立在宋、尹、王充『精氣』說的基礎上的,那末以韓愈為代表的古文家的『養氣』說則是建立在孟子『知言養氣』說的基礎上的。劉勰的『養氣』說側重在文與思的結合上,與養生論密切相關。古文家的『養氣』說則側重在文詞的結合上,與道德修養說相互交融。」(《文學評論叢刊》第十八輯) 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一〕,驗己而作〔二〕,豈虛造哉!〔三〕 〔一〕范註:「《論衡自紀》篇:『章和二年,罷州家居,年漸七十,時可懸輿。……發白齒落,日月逾邁,儔倫彌索,鮮所恃賴,貧無供養,志不娛快。歷數冉冉,庚辛域際,雖懼終徂,愚猶沛沛。乃作養性之書凡十六篇。養氣自守,適時則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 《論衡自紀》篇上言「養性」,下言「養氣」,乃以兩者為同義語。本篇也就直稱充「制『養氣』之篇」,非謂充的著述,於《養性書》外,別有《養氣》篇。 〔二〕「驗己而作」,經過自身檢驗而作。 傅庚生《文論主氣說發凡》:「王充雲著養性之書,養氣自守。彥和謂為驗己之作,以弁《養氣》之篇;然仲任意在『愛精自保』,不關文事也。」(《國文月刊》第三十五期) 〔三〕《論衡對作》篇:「夫論說者閔世憂俗,與衛驂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動胸中之靜氣,賊年損壽,無益於性。禍重於顏回,違負黃、老之教,非人所貪,不得已,故為《論衡》。」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一〕;心慮言辭,神之用也〔二〕。率志委和〔三〕,則理融而情暢〔四〕;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五〕。此性情之數也〔六〕。 〔一〕《校注》:「按《呂氏春秋貴生》篇:『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高註:『役,事也。』」意謂耳目鼻口是生命所役使的。 〔二〕心思言辭要費精神的。范註:「《史記自序》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 〔三〕《斟詮》:「率,依循也。《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疏:『言依循性之所感而行,不令違越。』率志,猶言率意。《晉書阮籍傳》:『籍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慟哭而反。』委和,見《莊子知北游》篇:『(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俞樾《平議》:『司馬云:「委,積也。」於義未合。《國策齊策》:「願委之於子。」高註:「委,付也。」成二年《左傳》:「 王使委於三吏。」杜注曰:「委,屬也。」天地之委形,謂天地所付屬之形也。』《莊子》所謂『委和』,原為『付屬和順之氣』之意,彥和借用其詞,而稍變其義,可作『放任自然』解。」 〔四〕「理融」,謂思理融和。 〔五〕范註:「《抱朴子至理》篇:『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彥和論文以循自然為原則,本篇大意,即基於此。蓋精神寓於形體之中,用思過劇,則心神昏迷。故必逍遙針勞,談笑藥,使形與神常有餘閒,始能用之不竭,發之常新,所謂遊刃有餘者是也。」 《斟詮》:「鑽礪過分,謂鑽研磨礪,超過才分也。……《晉書王敦傳》:『任不過分,役其所長。』分謂才分,亦即才量。」按「過分」亦可作過度解。 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認為養氣之氣指元氣。他解釋此一小段云:「耳目口鼻是感覺器官,器官收納萬物,進而思考。若思考過度,則元氣耗弱,體能不繼,於是思考轉為遲鈍。因此需要調養深息,恢復元氣。元氣可以說是體能,氣息盛衰即體能強弱的關鍵。劉勰在行文中常將氣息和元氣互用。」《論衡言毒》篇:「萬物之生,皆稟元氣。」又《無形》篇:「人以氣為壽,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 〔六〕牟註:「數,自然之數。《明詩》篇的『情變之數』、《情采》篇的『神理之數』,和這裡『性情之數』的『數』字義同。」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提倡『率志委和』,反對『鑽礪過分』,這就是《神思》篇所說的『無務苦慮』,『不必勞神』之意。其中心是強調要順乎自然,不要勉強而作。率志,是隨著自己的心志;委和,是附合天地之和,亦即自然之意。……要使創作順乎自然,理融情暢,自然就有興會標舉之妙。」 《斟詮》:「仲任所謂『發白齒落』者,血氣衰老之象徵;『不娛』『懼徂』者,志氣蕭索之表現;其所以著養性之書,欲『閉明塞聰』『服藥引導』者,無非為『愛精自保,性命可延』耳。彥和即基此認識,以為生理之血氣與心理之志氣相關聯,血氣健旺則志氣清明;而心理之志氣又與作品之文氣相關聯,志氣清明則文氣流暢。是則欲求志氣清明、文氣流暢者,首須保愛精神,一己之血氣健旺,此則《養氣》篇之所為作也。故曰:『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夫三皇辭質〔一〕,心絕於道華〔二〕;帝世始文〔三〕,言貴於敷奏〔四〕;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五〕,並適分胸臆〔六〕,非牽課才外也〔七〕。戰代枝詐〔八〕,攻奇飾說〔九〕;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采〔一○〕,慮亦竭矣〔一一〕。 〔一〕《校注》:「『皇』,兩京本、胡本作『王』。按『王』字非是。《孝經》緯《援神契》:『三皇無文。』(《周禮地官》保氏賈疏引)是其證。」「三皇」之說不一,最常見者,《史記》補《 三皇本紀》以伏羲、女媧、神農為三皇,偽孔安國《尚書序》及皇甫謐《帝王世紀》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 〔二〕《老子》第三十八章:「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王註:「前識者,前人而識也。」《禮記曲禮》正義引老子云:「禮者忠信之薄,道德之華,爭愚之始。」 《綴補》:「《莊子知北游》篇:『禮者,道之華。』」《斟詮》:「心絕於道華,心胸斷無紛華盛麗之意念也。……《 史記禮書》:『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岡白駒曰:『悅華麗與樂道義,二者戰於胸中。』此處『道』與『華』字雖並舉,而義則偏取。」 〔三〕牟註:「帝世:指堯舜時期。《檄移》篇:『帝世戎兵,三王誓師。』和這裡的『帝世』所指略同。……始文:《原道》篇:『 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與『帝世始文』完全一致。」 「帝世」,五帝之世,指少昊、顓頊、高辛、堯、舜( 據《尚書序》及《帝王世紀》)。 〔四〕「敷奏」,鋪陳而言之也。《尚書舜典》:「五載一巡守,群後四朝,敷奏以言。」孔傳:「敷,陳;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理之言。」《奏啟》篇:「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 〔五〕「沿世」,隨著時世。「彌縟」,日益華麗。 〔六〕《明詩》篇:「隨性適分。」「分」,即下文「器分」,謂才分。《文賦》:「思風發於胸臆。」「適分胸臆」,言文思發自心中時適合自己的器分。恰好與下文「牽課才外」相反。 〔七〕興膳宏《〈文心雕龍〉與〈出三藏記集〉》:「《出三藏記集序》:『牽課羸志。』」又:「六朝人用『牽課』之例可舉二例如下:《韻府》謝莊《與江夏王義恭箋》有云:『牽課尪瘵,以綜所忝。』及徐陵《答族人梁東海太守長孺書》云:『牽課疲朽,不無辭制。』」「牽課」,牽強,課求;意即強求。「才外」,才力以外。 〔八〕《校注》:「『枝』,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岡本作『技』。徐校『枝』作『譎』。按『枝』與『技』於此均費解,與『譎』之形亦不近,恐非舍人之舊。疑當作『權』。權,俗作●。蓋初由權作●,後遂訛為枝(或技)耳。」 《斟詮》:「謂戰國時代縱橫游談,競尚妍巧詭詐也。技,《說文》:『巧也。』……技詐,猶言巧詐。《韓非子說林上》:『故曰巧詐不如拙誠。』」 〔九〕《論語為政》:「攻乎異端。」「攻」謂攻求。「攻奇飾說」謂攻求新奇,文飾說辭。 〔一○〕「鬻」,誇耀,賣弄。《注訂》:「彥和旨重自然,雖文采之道,不必返於上古之辭質,亦不可鬻采,所謂『攻奇飾說』,『辭務日新』。即『牽課才外』之弊也。」 〔一一〕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此言春秋上世,皆適從才分,以直抒一己胸臆之心意,非藉助外力以牽強修飾也。《明詩》篇曰:『隨性適分。』《鎔裁》篇曰:『隨分所好。』其著書立說,既順循意志,所以優裕有餘。戰國以下,則竭盡思慮,鋪采爭艷,巧為修飾說辭,適反本性,所以疲累不堪。」 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一〕;率志以方竭情〔二〕,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三〕。 〔一〕牟註:「《淮南子齊俗訓》:『澆天下之淳。』高誘註:『澆,薄也;淳,厚也。』」秦漢以上之文,均甚樸質,如《擊壤歌》,是自然的天籟,作者一點不費力。揚雄《甘泉賦》與之比較,真是「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 〔二〕句意謂:隨意寫作,和竭力苦思、神志衰頹相對比。斯波六郎:「陸機《文賦》:『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 斟詮》:「方,比較之意。《論語憲問》:『子貢方人。』孔云:『比方人也。』《禮檀弓》:『服勤至死,方喪三年。』孔疏:『 方,謂比方也。』」 〔三〕《孟子公孫丑》:「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莫遑」,無閒暇。范註:「時移世遷,質不勝文,彥和非欲人復返三代以前也。其意亦猶《神思》篇所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云爾。」 以上為第一段,論述養氣對於創作的重要性,並舉例說明古今作者勞逸不同,因而作品殊異。 凡童少鑒淺而志盛,長艾識堅而氣衰〔一〕,志盛者思銳以勝勞〔二〕,氣衰者慮密以傷神。斯實中人之常資〔三〕,歲時之大較也〔四〕。 〔一〕古以三十歲以前為「少」,即青年。黃註:「《曲禮》:五十曰艾。」孔疏:「發蒼白色如艾也。」《校注》:「《呂氏春秋去宥》篇:『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高註:『老者見事多,所聞廣,故智益盛。』」《方言》:「東齊、魯、衛之間,凡尊老謂之艾。」王金凌:「此處旨在說明思考時老少體能的差異,氣與精氣都指元氣。」 〔二〕「勝勞」,勝任疲勞。 〔三〕《論語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常資」,一般的天資。 〔四〕「歲時」,年齡。《史記貨殖列傳序》:「此其大較也。」《索隱》:「大較,猶大略也。」 若夫器分有限〔一〕,智用無涯〔二〕;或慚鳧企鶴〔三〕,瀝辭鐫思〔四〕。於是精氣內銷〔五〕,有似尾閭之波〔六〕;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七〕。怛惕之盛疾〔八〕,亦可推矣〔九〕。 〔一〕《校證》:「『器』,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作『氣』,涉下文『精氣』而誤。」《世說新語賢媛》:「王江州夫人語謝遏曰:汝何以都不復進,為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 《北史趙煚趙芬等列傳》論曰:「故知人之分器,各有量限;大小雲異,不可相踰。」《魏書蕭寶寅傳》:「器分定於下,爵位懸於上。」《斟詮》:「器分,指器量才分。」 〔二〕《補註》:「《莊子養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郭註:「生也有涯,所稟之分各有涯也。……若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三〕范註:「《莊子駢拇》:『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注訂》:「此喻違乎性情之數,背乎自然之道。」 《斟詮》:「謂慚媿鳧之足短,而企望鶴之足長,以喻人之悔恨自己之才能薄弱而羨慕他人之智 慧高強也。」 〔四〕《斟詮》:「瀝,《說文》:『漉也。一曰水下滴瀝也。』瀝有過濾之義,故可作洗鍊解。」「鐫」,刻劃。 〔五〕《論衡論死》:「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漢書藝文志》經方類:「及失其宜者,以熱益熱,以寒增寒,精氣內傷,不見於外,是所獨失也。」 〔六〕《校注》:「『波』,兩京本、胡本作『泄』。按『泄』字蓋出後人妄改,不如『波』字義長。」 黃註:「《莊子》:『北海若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註:尾閭,海東川名。」按此見《莊子秋水》篇。《文選》嵇康《養生論》「而泄之以尾閭」,李註:「司馬彪曰:『尾閭,水之往海外出者也。』一名沃燋,在東大海之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稱尾;閭者聚也,水聚族之處,故稱閭也。」 〔七〕《校證》:「『木』,兩京本作『伐』。《文通》無『乎』字。」《校注》:「木,兩京本、胡本作伐。按伐字亦出後人妄改。」《考異》:「上言波,下言木,實字相偶,從木是。」范註:「《 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趙岐註:……「牛山,齊之東南山也。……濯濯,無草木之貌。」 〔八〕《校證》:「張之象本『怛』誤『恆』。『盛』,梅六次本改『成』,『成』、『盛』古通。」范註:「《說文》:『怛,憯也。』《毛詩匪風》:『中心怛兮。』傳云:『怛,傷也。』《文選》嵇康《幽憤詩》:『怛若創痏。』《說文》:『惕,驚也。』《一切經音義》七:『惕,怵惕,悚懼也。』怛惕有迫促傷害之義,『盛』一作『成』,是。」《注訂》:「怛惕者傷害心性,違養氣之道,以致有盛疾之累,『盛』作『成』亦通。怛音達。」 《校注》:「按『恆』字誤。《史記文帝紀》:『( 後二年)憂苦萬民,為之怛惕不安。』是『怛惕』連文之證。『盛』讀平聲,在器中曰盛。《史記文帝紀》集解引應劭注『怛惕盛疾』,猶言疾在怛惕之中,即憂能傷人之意也。」《斟詮》改為「怛惕之成疾」,釋云:「謂憂傷勞瘁而成疾病也。」 〔九〕王金凌:『劉勰批評『智用無涯』者之焦思苦慮,說他們『 精氣內銷,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這種說法明顯地繼承了宋、尹以至王充『愛精自保』的觀點。劉勰不僅在《養氣》篇中,一再地反對『銷鑠精膽,蹙迫和氣』;而且在《神思》篇中,也提出了『秉心養術,無務苦慮』的要求。」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大抵言之,童年少壯氣力有餘,而照理不深,雖用苦思,文章未即工妙。長老耆艾識見精確,然年齒已大,操觚之際,又患氣力衰頹。故知鑒淺志盛,識堅氣衰,過猶不及,謂之兩失,惟長艾者守靜致虛以養氣,童少者刻苦自厲以向學乃可。」 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一〕,叔通懷筆以專業〔二〕,既暄之以歲序〔三〕,又煎之以日時〔四〕,是以曹公懼為文之傷命〔五〕,陸雲嘆用思之困神〔六〕,非虛談也。 〔一〕梅註:「謝承《後漢書》曰:王充於宅內門戶牆柱,各置筆硯簡牘,見事而作,著《論衡》八十五篇。」 《補註》:「《北堂書鈔著述》篇引謝承《後漢書》:『王充貧無書,往市中省所賣書,一見便憶,門牆屋柱,皆施筆硯,而著《論衡》。』」 「綜述」,綜合論述。 〔二〕《訓故》:「《後漢書曹褒傳》:褒字叔通,博雅疏通,常憾朝廷制度未備,慕叔孫通為漢禮儀,晝夜研精,沉吟專思,寢則懷抱筆札,行則誦習文書,當其念至,忘所之適。」「專業」,即指研精專思。《校證》:「『叔』原作『敬』,梅據孫汝澄改。案王惟儉本正作『叔』不誤。」 《考異》:「梅本注云:『叔元作敬,孫無撓改。』敬通,馮衍字;叔通,曹褒字。因褒傳有沈吟專思之語,從孫是。」 〔三〕《斟詮》改「暄」作「晅」,注云:「晅,《集韻》:『許元切,日氣也。』《易說卦》傳:『日以烜之。』……《釋文》:『烜,干也。』而干有乾燥、乾涸、乾耗、干竭諸義,此處可作『銷耗』解。《左傳》僖十五年:『外強中乾。』註:『外雖有強形,而內實幹竭。』」 《離騷》:「春與秋其代序。」故稱年曰「歲序」,謂每年四季按次序交替。 〔四〕牟註:「煎:熬。喻苦思的折磨。《抱朴子內篇道意》:『若乃精靈困於煩憂,榮衛消於役用,煎熬形氣,刻削天和。』」 〔五〕范註:「曹公語未詳。《金樓子立言上》:『顏回希舜,所以早亡;賈誼好學,遂令速殞;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為文,有反胃之論。生也有涯,智也無涯。以有涯之生,逐無涯之智,余將養性養神,獲麟於金樓之制也。』」 《校注》:「按曹公,《檄移》、《章表》兩篇及此凡三見,它篇則稱魏武,當是曹操。《魏略》:『陳思王精意著作、食飲損減,得反胃病也。』(《御覽》三七六引)《抱朴子》佚文:『 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為文,有反胃之論。言勞神也。』(《 海錄碎事》十八引)」 〔六〕《訓故》:「陸雲《與兄平原書》:『兄文章已自行天下,多少無所在,且用思困人,亦不事復及。』」見《全晉文》卷一○一,下句云:「以此自勞役。」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迷溺之境》:「揚子云作《甘泉賦》,病至一歲;桓譚作小賦,亦成病。《金樓子》曰:『曹植為文,有反胃之論。』(《立言》篇)劉彥和云:『曹公懼為文之傷命,陸雲嘆用思之困神。』(《養氣》篇)蓋所受命意修詞上之工力困苦,其害尚淺;所受哀情刺激之精神痛苦,其影響於身體甚大也。否則,偶作小賦,有何工力之足病乎?」 以上為第二段,說明不善養氣,導致神傷氣衰之害。 夫學業在勤,〔功庸弗怠〔一〕,〕故有錐股自厲〔二〕,〔和熊以苦之人〔三〕。〕志於文也,則有申寫郁滯〔四〕,故宜從容率情,〔五〕優柔適會〔六〕。 〔一〕黃叔琳批:「學宜苦而行文須樂。」《校證》:「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雲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黃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故有錐股自厲』句上,有『功庸弗怠』一句四字,句下有『和熊以苦之人』一句六字。盧云:『按下六字,吳本無。當本脫四字,不學者妄增成之,而忘其年代之不合也。』案盧說是,傳校元本、汪本、余本、張之象本、梅本、馮校本等,正無此二句,今據刪。」《校注》:「『功庸弗怠』『和熊以苦之人』二句,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無。何焯云:『和熊,唐人事。此後人謬增。』按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天啟梅本有此二句(以後各本從之)。尋繹文意,實不必有,確出後人謬增。」 〔二〕《訓故》:「《戰國策》:蘇秦乃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伏而誦之,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綴補》:「《 御覽》三七二引《史記》:『蘇秦握錐自厲。』」 《斟詮》:「《戰國策秦策》:『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乃夜發書,陳筴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煉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說文通訓定聲》:『厲,假借為勵。』《後漢書杜詩傳》:『將帥自厲。』註:『厲,勉也。』」「厲」,鞭策。 〔三〕沈岩批:「何本無『和熊』六字。」范註:「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十四《文心雕龍集注書後》:『《養氣》篇故有錐股自厲,和熊以苦之人,案下六字,吳本無。……年代之不合也。』《新唐書柳仲郢傳》:『母韓善訓子,故仲郢幼嗜學,嘗和熊膽丸使夜咀咽以助勤。』」 《考異》:「『功庸』四字似原脫。六朝文體及四六,率雙起雙收,無『功庸』句『則不免夔足之譏。下面『和熊』句以原缺,後人妄加,典引失時。」 〔四〕《校注》:「何焯云:『志疑作至。』(紀昀說同)兩京本、胡本也下有『舍氣無依』四字;滯下有『玄解頓釋之輩』六字。何紀說是。訓故本正作『至』。《樂府》篇『精之至也』,唐寫本誤『 至』為『志』;《史傳》篇『子長繼志』,元本等又誤『志』為『至』。是『至』『志』二字易淆誤之證。兩京本、胡本多出二句,亦為後人妄增。」 〔五〕《莊子山木》:「情莫若率,……率則不勞。」林希逸註:「率,循其自然之意。」《斟詮》:「『從容率情』與首節『率志委和』詞異義同。」《太平御覽》卷六「思遲」類:「李翰,天寶中寓居陽翟,為文精密,用思苦澀,常從陽翟令皇甫曾求音樂,每思涸則奏樂,神逸則著文。」 〔六〕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優而柔之。」孔疏:「優、柔俱訓為安,寬舒之意也。」 《神思》篇:「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 《斟詮》:「『適會』亦見《章句》篇:『隨變適會,莫見定準。』會,……此處宜作際會解。所謂際會,即指心神與物境遇合時所產生之感應與興象也。《章句》篇云:『控引情理,送迎際會』用與此同。」《徵聖》篇:「抑引隨時,變通適會。」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怎樣才能使創作順乎自然,『率志委和』呢?劉勰認為關鍵是要使神志清醒,具有虛靜的狀態,而不要被許多雜事雜念所干擾。……藝術創作是一種艱苦的勞動,但它又不同於孜孜不倦地研究學問,而有自己的特殊規律。它不需要『錐股自厲』,而要求『從容率情,優柔適會』,必需在心平氣和、神情舒暢的狀態下,方能從容自若,文思泉湧;如果『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違反了自然之性,那麼就會喪失感興,靈感不來,也就無法寫好作品。」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須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卻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則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 若銷鑠精膽〔一〕,蹙迫和氣〔二〕,秉牘以驅齡,灑翰以伐性〔三〕,豈聖賢之素心,會文之直理哉〔四〕! 〔一〕「鑠」,通「爍」,熔化。「銷鑠」猶消耗。《文選》枚乘《七發》:「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李善注引賈逵《 國語》註:「鑠,銷也。」 〔二〕《斟詮》:「《禮記祭義》:『有和氣者必有愉色。』《 荀子正名》:『性之和所生。』註:『和,陰陽沖和之氣也。』」「蹙迫」,逼迫。 〔三〕《斟詮》:「謂操持簡牘以疾促年壽,揮灑翰墨以摧殘生命也。驅齡,猶言馳年,謂疾促年壽也。……伐性,見《呂氏春秋本生》篇:『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亦見《韓詩外傳》:『徼幸者,伐性之斧也。……』案:性即生命。《 左傳》昭八年:『莫保其性。』註:『性,命也。民不敢自保其性命。』」 范註:「《論衡效力》篇:『賢者有雲雨之知,故其吐文萬牒以上,可謂多力矣。世稱力者,常褒烏獲。然則董仲舒、揚子云,文之烏獲也。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絕脈而死。少文之人,與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將不任,有脈絕之變。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為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不任,絕脈氣滅也。』」 紀評:「此非惟養氣,實亦涵養文機,《神思》篇虛靜之說,可以參觀。彼疲睏紛擾之餘,烏有清思逸致哉!」 〔四〕陶潛《歸園田居》:「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又《移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素心」,純樸的心境。「會文」,會合文辭,即寫作。「直理」,正道。 傅庚生《文論主氣說發凡》:「《養氣》篇云:『夫耳目鼻口,……亦衛氣之一方也。』此篇亦系闡說養衛靈感而善乘之以為文之理。允宜既閎於中,乃肆於外,未可『慚鳧企鶴,瀝辭鐫思』。充其氣而衛以宜,乃謂善養浩然也。靈感之來去,既不受意識之支配,故『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非『會文之直理』,靈感成熟,既仍倚學驗之沾溉,故『錐股自厲,和熊以苦』,劉氏以入《養氣》之篇也。雲『學業在勤,功庸弗怠』,雖以反襯吐納文藝之宜調暢清和,亦兼示養氣之藉重學功也。又雲『從容率情,優柔適會』,猶謂創作之輒憑靈感也。然則養氣雲者,質言之,即充實意識界之經驗,以浚其源,而善乘靈感之湧現以存其跡也。」 且夫思有利鈍〔一〕,時有通塞〔二〕,沐則心覆〔三〕,且或反常〔四〕;神之方昏,再三愈黷〔五〕。 〔一〕陸雲《與兄平原書》(《陸士龍集》卷八):「方當積思,思有利鈍。」 〔二〕《文賦》:「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神思》篇:「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時機有通有塞。「通塞」,泛謂人事的順逆。 〔三〕《訓故》:「《左傳》:晉文公之豎頭須求見,公辭焉以沐。謂僕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僕人以告,公遽見之。」按此見僖公二十四年。孔疏引韋昭云:「沐則低頭,故心反覆也。」 〔四〕「且或反常」,甚至會違反常情去考慮問題。 〔五〕《校注》:「按《易蒙》:『初筮告,再三瀆。』《釋文》:『瀆,亂也。』『瀆』、『黷』古今字。」斯波六郎:「《說文》『黷』字下引《易》曰:『再三黷。』」 王金凌:「利鈍通塞,互相交織,便形成了構思過程中文思開塞的種種情況:有時似若不思,妙手偶得;有時偶一觸發,天機駿通;又有時再三苦思,經久方通;還有的時候,愈思愈昏,體、智俱傷,所思乃成『反常』。」 是以吐納文藝〔一〕,務在節宣〔二〕,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三〕,煩而即舍,勿使壅滯〔四〕,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五〕,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六〕,常弄閒於才鋒〔七〕,賈余於文勇〔八〕,使刃發如新〔九〕,腠理無滯〔一○〕,雖非胎息之邁術〔一一〕,斯亦衛氣之一方也〔一二〕。 〔一〕《神思》篇:「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文藝」,文章技巧。「吐納文藝」指寫作。 〔二〕《斟詮》:「節宣謂既有節制而又能宣散也。」《校注》:「按《申鑒俗嫌》篇:『或問曰:「養有性乎?」曰:「養性秉中和,守之以生而已。……故君子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滯底。」』」 《左傳》昭公元年:「君子有四時,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於是乎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湫底。」杜註:「宣,散也。」竹添光鴻《左傳會箋》:「宣,通也,與壅閉湫底對。節者,為之節通也。」 斯波六郎:「尚有《抱朴子內篇釋滯第八》『任情肆意,又損年命,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等足資參考。蓋此語為當時道家之常用語。」 〔三〕《校證》:「『調』,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作『條』。案《書記》篇有『條暢』語。」 《校注》:「『調』,何本、凌本、別解本、岡本、尚古本、王本、鄭藏鈔本、崇文本作『條』。按以《書記》篇『故宜條暢以任氣』例之,作『條』是。《文選》王褒《四子講德論》:『進者樂其條暢。』《古文苑》劉歆《遂初賦》:『玩琴書以條暢兮。』並以『條暢』為言。」 王金凌:「『清和其心』即《神思》篇所說『虛靜』的方法,若要虛靜,必得體先安適。體要安適,必得氣息調暢。氣息不暢,則體不安適,體不安適,心則分想而不能虛靜,文思自然壅滯不通。此處精膽、和氣、氣都指元氣。調氣則指氣息。」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劉勰在這裡著重從精神修養的角度來講靈感的培養,『清和其心,謂暢其氣』,只有當藝術家處於一種最佳的精神狀態時,才能夠促使靈感的爆發,興會的到來。……一個藝術家雖然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如果不能『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也是決不可能產生靈感的。」 〔四〕《補註》:「《左傳》昭公元年:『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物亦如之,至於煩乃舍也已,無以生疾。』又曰:『勿使有所壅閉湫底,以露其體。』杜註:『湫,集也;底,滯也;露,羸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意欲作文,乘興便作,若似煩即止,無令心倦,常如此運之,即興無休歇,神終不疲。」 〔五〕《校證》:「『意得』兩京本作『理鎔』,馮本墨釘。」《 校注》:「按『理鎔』與下句『理伏』重出一字,非是。」又:「《 文賦》:『理翳翳而愈伏。』」《論語衛靈公》:「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晉書王沈傳》:「王沈鬱郁不得志,乃作《釋時論》,其辭曰:『先卷而後舒。』」卷舒相對成文。「卷」,收斂;「 舒」,開展。 《文鏡秘府論論體》:「心或蔽通,思時鈍利,來不可遏,去不可留。又情性煩勞,事由寂寞,強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韜翰屏筆,以須後圖。待心慮更澄,方事連緝。非止作文之至術,抑亦養生之大方耳。」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凡神不安,令人不暢無興。無興即任睡,睡大養神。常須夜停燈任自覺,不須強起。強起即惛迷,所覽無益。紙筆墨常須隨身,興來即錄。若無筆紙,羈旅之間,意多草草。舟行之後,即須安眠。眠足之後,固多清景,江山滿懷,合而生興,須屏絕事務,專任情興。因此,若有製作,皆奇逸。看興稍歇,且如詩未成,待後有興成,卻必不得強傷神。」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版第二編:「劉勰……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並且要保養體力,使精神常處於飽滿狀態。《養氣》篇說人的精神,依附於身體,養神首先在養身,感到勞倦,必須休息。」 許可《讀文心雕龍筆記》:「作家在進行創作構思時,如果真是阻礙太大,甚至弄得糊里胡塗的,簡直是無法繼續下去了,這時又該怎麼辦?劉勰以為這時最重要的是要使頭腦冷靜下來,清醒下來,『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臟,澡雪精神』(《神思》),『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養氣》)。這時也可以暫時把創作工作丟下來,『煩而即舍,勿使壅滯』(《養氣》),必須要等到你的思維已經清晰了,而且要感覺得有一種不得不寫的內心要求時,然後再提起你的筆,所以說『意得則抒懷以命筆』。當思想源泉已經枯竭了的時候,如果還是『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這反而會戕殺創作的靈感的。」 〔六〕「」,「倦」的異體字。《莊子讓王》:「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 明李日華《紫桃軒又綴》卷三:「劉舍人勰論作文云:『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此用暇持滿之法也。天下事皆然,寧指文哉!」 〔七〕《斟詮》:「謂掉弄閒情之際顯露才華鋒鋩也。」 〔八〕黃註:「《左傳》:齊高固曰:欲勇者賈余餘勇。」《左傳》成公二年:「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系桑本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余餘勇。』」杜註:『賈,賣也。言己勇有餘,欲賣之。」楊伯峻註:「賈,買也。……杜注謂『賣也』非。」此處謂行文時有餘勇可賈。 〔九〕《補註》:「《莊子養生主》篇:『庖丁曰: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釋文》:『硎音刑,磨石也。』」 〔一○〕《校證》:「『腠』原作『湊』。據兩京本、王惟儉本改。」《呂氏春秋先己》篇:「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高誘註:「腠理,肌脈。」《史記倉公扁鵲列傳》:「君有疾在腠理。」亦作「湊理」。《素問生氣通天論》:「氣血以流,湊理以密。」一說為肌肉的文理。《素問舉痛論》:「寒則腠理閉。」張志聰集註:「腠理者,肌肉之文理,寒氣容之,則腠理閉而氣不通。」 《儀禮鄉射禮》:「進腠。」鄭註:「腠,膚理也。」此處「腠理」指文之條理。 〔一一〕《校注》:「『邁』,元本、弘治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萬』。《廣博物志》二九引同。按『萬術』與下句『一方』對,是也。」 斯波六郎:「『邁』恐『萬』字之誤。『萬術』蓋萬全之術之意,對下句『一方』。」《斟詮》:「謂內功之萬應秘術也。」 黃註:「《漢武內傳》:王真習閉氣而吞之,名曰胎息。行之斷谷一百餘年,肉色光美,力並敵人。……《宋史藝文志》有臥龍隱者《胎息歌》一卷。」《補註》:「《後漢書方術傳》:『王真能行胎息胎食之方。』章懷註:《漢武內傳》曰:王真字叔經,上黨人,習閉氣而吞之,名曰胎息。」「胎息」是鍊氣的一種內功,即氣功。《抱朴子內篇釋滯》:「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噓吸,如在胞胎之中,則道成矣。」 〔一二〕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他在《養氣》篇中還硬把道家方士的『胎息』、『吐納』、『衛氣』之類長生久視之術,應用到文學創作活動方面,從而使一些精華部分交織在糟粕之中。」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綜觀舍人所言養氣,旨在使精神勿過於多用,多用則氣衰。至精神疲憊時,應即捨去,使氣力旺盛,心意舒暢,臨文之際,自然綽綽有餘。……大凡為學為文,皆有張弛之數,惟有聽任自然,不可強思以自困。」 第三段根據文學創作的特點講養氣的方法。 贊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一〕。玄神宜寶〔二〕,素氣資養〔三〕。水停以鑒〔四〕,火靜而朗〔五〕。無擾文慮,郁此精爽〔六〕。 〔一〕二句意謂:天地間萬象紛紜,令人千思萬想為勞。 〔二〕《校證》:「『玄』,黃注本作『元』,避清諱。」 向長清註:「玄神,清靜的神態。《漢書揚雄傳》:『人君以玄默為神,澹泊為德。』」 〔三〕「素氣」,即元氣。 〔四〕《校注》:「《莊子德充符》:『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成疏:『鑒,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為其澄清故也。』又:『平者,水停之盛也。』成疏:『停,止也。』」 〔五〕句意謂:火在不搖晃的時候才明朗。 〔六〕《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注訂》:「郁字有積精存養之義。」「郁」,茂,旺盛。 《校注》:「《左傳》昭公七年:『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杜註:「爽,明也。」正義:「精,亦神也;爽,亦明也。精是神之未著,爽是明之未昭,言權勢重,用物多,養此精爽,至於神明也。」 王元化《〈神思〉篇虛靜說柬釋》:「『水停以鑒,火靜而朗』,正可作為他的虛靜說的自注。所謂水之停、火之靜都是以達到明鑑的積極目的為出發點的。這正和前人所謂『明鏡不疲於屢照』的道理一樣。因此,老莊的虛靜說和劉勰的虛靜說恰恰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老莊把虛靜視為返樸歸真的最終歸宿,作為一個終點;而劉勰卻把虛靜視為喚起想像的事前準備,作為一個起點。老莊提倡虛靜的目的是為了達到無知無欲、混混噩噩的虛無之境;而劉勰提倡虛靜的目的卻是為了通過虛靜達到與虛靜相反的思想活躍、感情煥發之境。一個消極,一個積極,兩者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中華文史論叢》第三輯) 附會第四十三 《史記袁盎晁錯列傳》太史公曰:「袁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仁心為質,引義慷慨。」《索隱述贊》:「袁絲公直,亦多附會。」《漢書袁盎傳》贊同。注引張晏曰:「因宜附著合會之。」清翟灝《通俗編》卷十七《言笑、傅會》:「《漢書袁盎傳》:『雖不好學,亦善傅會。』……傅亦作附。……《文心雕龍》有《附會》篇。」 《漢書酈陸朱劉叔孫傳贊》稱陸賈「從容平、勃之間,附會將相以強社稷」。此「附會」指融和協調。陸機《漢高祖功臣頌》亦謂陸賈「附會平、勃,夷凶剪亂」。 《文選》賈誼《鵩鳥賦》:「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李善注引應劭曰:「禍福相與為表里,如糾纆索相附會也。」 《後漢書賈逵傳論》:「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註:「賈逵附會文致,謂引《左氏》明漢為堯後也。」 《三國志魏書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其論道傅會文辭,不如何晏。」 紀評:「附會者,首尾一貫,使通篇相附,而會於一,即後來所謂章法也。」 《札記》:「《晉書文苑左思傳》載劉逵《三都賦序》曰:『傅辭會義,抑多精緻。』彥和此篇,亦有『附辭會義』之言(「傅」「附」同類通用字),正本淵林,然則附會之說舊矣。循玩斯文,與《鎔裁》《章句》二篇所說相備。然《鎔裁》篇但言定術,至於術定以後,用何道以聯屬眾辭,則未暇晰言也。《章句》篇致意安章,至於章安以還,用何理以斟量乖順,亦未申說也。二篇各有『首尾圓合』,『首尾一體』之言,又有『綱領昭暢』,『內義脈注』之論,而總文理定首尾之術,必宜更有專篇以備言之,此《附會》篇所以作也。附會者,總命意修辭為一貫而兼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之功績也。」 范註:「《後漢書張衡傳》:『時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 又:「《鎔裁篇》云:『草創鴻筆,先標三準。……然後舒華布實,獻替節文;繩墨以外,美材即斲,故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案《附會》篇即補成彼篇之義,討論如何而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如何而能異端不至,駢贅盡去之術也。附與會二者,其用不同。彥和云:『附辭會義,務總綱領。』是『附』對辭言,『會』對義言,『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善附之謂也;『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善會之謂也。」 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所謂附會也就是指作文的謀篇命意,布局結構之法。」 《斟詮》:「所謂『附會』,附即附辭,會即會義,所以論述作家應如何附麗辭采與會合事義,以求群言有所聯屬,眾理得以融和,寫作之形式與內容前後一致。……案即今之謀篇是也。……下筆之初,審題之始,即應聚來題材之義理,統貫篇章之首尾,確定何者應保留,何者應刪去,聯接上下文之辭氣段落,綜合全篇之形式內容,雖其言辭滋多,思理繁富,而可使之錦綺交錯,脈落貫注,不致踰越主題之範疇。苟為文而不知謀篇,則雖千言萬語,盈篇累牘,而散漫無紀,曷足貴哉!」 又:「蓋彥和論文從內容決定形式出發,乃其一貫主張,『附辭』與『會義』雖相提並論,實質會義是目的,附辭是手段,辭為義而附,義非為辭而會,必也千言萬語,抱定主題,始屬當行之作。」 按《鎔裁》篇主要是講文意如何鍛煉,文辭如何剪裁的問題。至於在一篇文章中,內容如何安排,以及怎樣圍繞內容組織成結構完整的篇章,劉勰則在《附會》篇里進行了專門的論述。 「附會」就是「附辭會義」的簡稱。「會義」是把文意會合成一個整體,「附辭」是使文辭密切結合內容來安排。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一〕,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二〕使雜而不越者也〔三〕。若築室之須基構〔四〕,裁衣之待縫緝矣〔五〕。 〔一〕《禮記三年問》:「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孔疏:「使足以成文章義理。」孫希旦集解:「文,謂文章;理,謂條理。」顏延之《庭誥》:「文理精出。」「總文理」就是把文章義理綜合在一起,來確定主題。 〔二〕《易繫辭上》:「故能彌綸天地之道。」孔疏:「彌,謂彌縫補合,綸為經綸牽引。」《序志》:「彌綸群言為難。」「彌綸」猶綜合。 「統首尾」是使整篇文章從頭到尾保持統一;「定與奪」是決定哪些應該保留,哪些應該去掉;「合涯際」是使文意上下相承接的地方密合無間;「彌綸一篇」是把全篇綜合組織起來。「雜而不越」就是內容雖多,文辭雖雜,都不要越出主題之外。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這就是說,附會的目的在於整理作品的內容形式,聯接文章的篇章結構,決定取捨增刪,融合各個部份,使之成為完整的整體。」 〔三〕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下》:『其稱名也,雜而不越。』韓註:『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各得其序,不相踰越,況爻繇之辭也。』」郭註:「『雜而不越』即下文所謂『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 《文心雕龍創作論釋〈附會篇〉「雜而不越」說》:「韓康伯註:『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各得其序,不相逾越。』焦循《易章句》說:『雜』謂『物相雜』,『不越』謂『不逾其度』。韓氏、焦氏的註疏都認為這句話是在說明《易》象萬物變化之理,一方面萬物萬事變動不居,另方面萬物萬事的變化又都不能超出天尊地卑的限度。劉勰把這句話用於文學領域以說明藝術結構問題,顯然已捨去了《繫辭下》的本義。根據《附會》篇來看,『雜』是指藝術作品的部份而言,『不越』是指不超出藝術作品的整體一致性而言。『 雜而不越』的意思就是說藝術作品的各部份、各細節在表面上千差萬別,彼此不同,可是實際上,它們都應該滲透著共同的目的性,為表現共同的內容主旨自然而然地結合為一個整體,使表面不一致的各部份、各細節,顯示了目的方面和主旨方面的一致性。…… 「在藝術結構問題中,『雜而不越』這個命題首先在於說明藝術作品是單一(劉勰又稱之為「約」)和雜多(劉勰又稱之為「博」)的統一。從單一方面來說,藝術作品必須首尾一貫,表里一致。在這一點上,藝術和理論有某種相似之處。理論要求邏輯推理的一貫性,使所有的論點聯結為一條不能拆開的鏈鎖,一環扣一環地向前發展,以說明某個基本思想原則。藝術也同樣要求形象細節的一貫性,使所有的描寫圍繞著共同的主旨,奔赴同一個目標,而不允許越出題外的駢拇枝指存在。劉勰說『一物攜二,莫不解體』,『繩墨以外,美材既斲』,就是把藝術作品的單一性作為作家的取捨標準看待的。…… 「從雜多方面來說,藝術作品又必須具有複雜性和變化性,通過豐富多采的形式去表現豐富多采的意蘊。……劉勰用『雜』這個字來表明藝術作品的雜多性,還可以舉《詮賦》篇為證。《詮賦》篇說:『文雖雜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在這裡『雜』『糅』二字同義,都是代表雜多的意思。顯然,劉勰是把『雜』作為肯定意義提出來的,以與單調、貧乏、枯窘相對立。」 〔四〕「基構」,謂基礎結構。王驥德《曲律章法》:「作曲,猶造宮室者然。工師之作室也,必先定規式,自前門而廳、而堂、而樓,或三進,或五進,或七進,又自兩廂而及軒寮,以至廩、庾、庖、湢、藩垣、苑榭之類,前後、左右、高低、遠近,尺寸無不瞭然胸中,而後可施斤斲。作曲者亦必先分段數,以何意起,以何意接,何意作中段敷衍,何意作後段收煞。整整在目,而後可施結撰。」(《 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四冊) 李漁《閒情偶寄結構第一》:「至於結構二字,則在引商刻羽之先,拈韻抽毫之始,如造物之賦形,當其精血初凝,胞胎未就,先為制定全角,使點血而具五官百骸之勢。倘先無成局,而由頂及踵,逐段滋生,則人之一身,當有無數繼續之痕,而血氣為之中阻矣。工師之建宅亦然,基址初平,間架未立,先籌何處建廳,何方開戶,棟需何木,梁用何材,必俟成竹瞭然,始可揮斤運斧。倘造成一架,而後再籌一架,則便於前者不便於後,勢必改而就之,未成先毀,猶之築舍道旁,兼數宅之匠資,不足供一廳一堂之用矣。」 〔五〕《閒情偶寄密針線》:「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 夫才童學文〔一〕,宜正體制〔二〕,必以情志為神明〔三〕,事義為骨髓〔四〕,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五〕;然後品藻玄黃〔六〕,摛振金玉〔七〕,獻可替否〔八〕,以裁厥中〔九〕。斯綴思之恆數也〔一○〕。 〔一〕《校證》:「『才童』原作『才量』,今據《御覽》五八五引改。《體性》篇『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文意正與此相同。《辨騷》篇『童蒙拾其香草』,《養氣》篇『童少鑒淺而志盛』,亦謂童子學文之事耳。」 范註:「才量學文,『量』疑當作『優』,或系傳寫之誤。殆由學優則仕意化成此語。」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案《太平御覽》五百八十五引作『才童』,知『量』蓋『童』之訛。《體性》篇云:『 童子雕琢,必先雅制。』與此可互證。推彥和之意,不過謂學慎始習耳;與學優則仕意何與耶?」《校注》:「《御覽》引『量』作『童』,極是,『量』其形誤也。」 〔二〕「體制」也作「體制」,包括體裁及其在情志、事義、辭采、宮商等方面的規格要求,也包括風格。 〔三〕《莊子齊物論》:「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林希逸謂「神明猶精神」(《南華真經口義》)。 《黃帝內經靈蘭秘典論》:「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荀子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文章流別論》:「夫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 〔四〕范註:「《顏氏家訓文章》篇云:『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與彥和此文略同。」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范注引鈴木校云:『髓』,《御覽》作『鯁』。案:『髓』當作『鯁』。本書《辨騷》篇云:『骨鯁所樹,肌膚所附。』亦以骨鯁與肌膚對舉,是其證。景宋本《御覽》五百八十五引正作『鯁』。」 《校證》:「『骨髓』宋本《御覽》作『骨鯁』。『骨鯁』『骨髓』俱彥和習用語。《辨騷》篇『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以『骨鯁』與『肌膚』對文,則從宋本《御覽》作『骨鯁』亦通。(「鯁」當依《說文》作「鯁」,宋本《御覽》不誤。)」《校注》:「按『骨髓』『骨鯁』,其義無甚出入;然以《辨騷》篇『骨鯁所樹,肌膚所附』例之,當以《御覽》所引為是。」 《考異》:「《文心》屢用『骨鯁』,義含梗介。此用『骨髓』者,骨外指事,髓內指義,精義內含,均可曰髓,與他文所指有殊。楊校取例失旨,非是。從『髓』是。」《斟詮》:「《體性》篇贊語有『辭為肌膚,志實骨髓』之對語,以不改為勝。」 鍾嶸《詩品序》:「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梁書文學傳》:「詞采妍富,事義畢舉。」 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我們可以把『情志』解釋為作家的思想感情,『事義』解釋為作家對於事物意義的理解和揭示。『情志』和『事義』結合起來,就產生了藝術作品的內容主旨。在藝術作品中內容主旨統攝了各部份、各細節,正如人的有機體中,內在生命統攝了所有的肢體和所有的器官一樣。」 〔五〕白居易《與元九書》:「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 《斟詮》:「《章句》篇云:『若乃改韻從調,所以節文辭氣。』故曰:『以宮商為聲氣。』」劉勰首先肯定思想感情是文章中最根本的東西,猶之乎人的神經中樞,事義是用事例、用典故模擬說明作品的含義的,這就是具體內容或題材,猶之乎人身上的骨髓,是支撐人的身體的。辭采相當於人的肌肉和皮膚,是表面的,附著在人身的骨幹上的。「宮商」是說文章的聲調,它類似人的聲音和氣息。 〔六〕《校證》:「『玄』,黃注本作『元』,避清諱。」《校注》:「《原道》篇『夫玄黃色雜』,《詮賦》篇『畫繪之著玄黃』,皆以『玄黃』連文。」 《漢書揚雄傳下》:「爰及名將尊卑之條,稱述品藻。」顏師古註:「品藻者,定其差品及文質。」《顏氏家訓涉務》:「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此處「品藻」謂品評藻飾。 〔七〕《孟子萬章》:「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趙岐註:「振,揚也。」《原道》篇:「必金聲而玉振。」「摛」,傳播。「金」,鍾屬;「玉」,磬。劉勰取鎔《孟子》之文,而義不同。此謂講求聲律,要象鐘磬播揚的聲音那樣鏗鏘。 〔八〕《校注》:「按《國語晉語九》:『夫事君者,諫過而賞善,薦可而替否,獻能而進賢。』韋註:『替,去也。』」《左傳》昭公二十年:「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文選》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入能獻替。」呂向註:「獻,進也;替,廢也;謂事有可者進之,否者替之。」 〔九〕斯波六郎:「《尚書大禹謨》:『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蔡傳:「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裁」,謂裁奪。 〔一○〕《校證》:「『恆』,舊本作『常』,黃注本改『恆』。案《御覽》作『恆』。」 《校注》:「按《御覽》引作『恆』;訓故本、謝鈔本同。(何焯校作「恆」。)『恆』『常』古多通用。」 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將造文章,必先有情志;情志既動,始求事義;事義既明,表而出之,是謂辭采;協於口吻,是謂宮商,此四者文章之要素也。有此要素而後標準定,可者取之,否者替之,以裁厥中,定標準之謂也。是為綴思之初所宜知者。」 凡大體文章〔一〕,類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二〕。是以附辭會義,務總綱領〔三〕,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四〕;使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五〕。 〔一〕《斟詮》:「《淮南子泛論訓》:『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鱣鮪,而蜂房不容鵠卵,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此處『大體』一詞,有『體大思精』之意,猶言鴻篇巨製,作體制宏偉解。」《文鏡秘府論定位》:「先看將作之文,體有大小;……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宏;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 〔二〕《注訂》:「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即『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之旨。」 《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文章的章節好比樹的枝幹,水的流派。想克服雜亂的缺點,要「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順著源頭去整理各個支流派別,順著樹幹去整理樹枝。「源」和「干」指的是作品所要表現的主題思想,要使文章的各個部份都為表達主題思想服務。 〔三〕「務總綱領」,務必要抓住全篇綱領。《文心雕龍再議》:「究竟根據什麼原則來組織安排呢?劉勰提出『務總綱領』,也就是『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把突出作家的思想感情作為統帥全篇的主體。」 〔四〕范註:「貞,正也。」《釋名釋言語》:「貞,定也。」《說文通訓定聲》:「『貞』,假借為『正』,為『定』。」《校注》:「按《易繫辭下》:『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 劉綬松《文心雕龍初探》:「材料的排比和篇章的安頓,是一定要取決於文章的內容和體裁的。這樣,才不致於渙漫無章,顛倒失序。《附會》篇所說的『附辭會義,務總綱領』,也是同樣的意思。《附會》篇說:『凡大體文章,……此附會之術也。』『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說的還是文章的篇章結構須取決於文章的內容。『源』和『干』不是別的什麼,而是作品所要表現的基本思想;『整派』『理枝』是不能不依據『源』和『干』的需要的。把構成作品總體的各個部份擺在適宜的位置上,讓他們在各個不同的崗位上來為表達作品的基本思想服務,這就是『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也是作品的結構的總的目的。」周註:「萬塗同歸,百慮一致:指各段的段落大意都不離開全篇的主旨。」 《文心雕龍創作論》:「他(劉勰)以為藝術構思的任務就在於把單一和雜多兩個看來似乎矛盾的方面統一在一起,以做到『雜而不越』,從單一中現出複雜,從雜多中現出和諧,從而迫使各種不一致的成份趨於一致的目標。這就是『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 「音樂中的五聲,繪畫中的五色,文學作品中的參差細節,全都要依靠作家的這種本領而會聚一堂,表現和諧之美。《總術》篇所謂『乘一總萬,舉要治繁』,『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亦闡發此旨。」 〔五〕「而無倒置之乖」,此善會之謂。 《左傳》隱公四年:「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以亂,猶治絲而棼之也。」《釋文》:「棼,亂也。」 此謂各種思想雖然很複雜,但不要有顛倒的毛病;話雖然說得多,但不要寫得亂糟糟的。 《札記》:「王輔嗣之說《易》也,曰:眾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彥和此篇,言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使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累,自非明致一之義,烏能言之如此簡易哉!雖然,文之所詮,必為一而不能有兩齣矣,而所以詮則無定,假令所詮易了,雖一言可明,所詮繁細,則必集眾多所詮以成一所詮,此彥和所云大體文章,類多枝派者也。」 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一〕,首尾周密,表里一體〔二〕:此附會之術也。 〔一〕梅註:「楊批:二語雖出《呂氏春秋》,移以論文,殆可以哭鬼舞神矣。」 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序錄》:「今按楊批二語云雲,乃是為下數第三句的『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而發。《呂氏春秋處方》篇原文作『今夫射者儀毫而失牆,畫者儀發而易貌』。緣楊眉批跨在當行『扶陽而出條』云云,與次行『夫畫者謹發而易貌』云云之間,梅氏便認為『扶陽而出條』二句是《呂氏春秋》,試問這是什麼樣子的《呂氏春秋》呢?」 范註:「扶陽出條,謂辭義之宜見於文者;順陰藏跡,謂辭義之不必見於文者。」 《校注》:「按《後漢書崔駰傳》(《達旨》):『 故能扶陽以出,順陰而入。』《莊子漁父》篇:『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 吳林伯《商兌》:「扶陽二句,實本《達旨》,而辭義略異。是說作者傅會辭義,扣緊主題,好比樹木緣著春夏的陽氣生枝條,順著秋冬的陰氣收藏形跡,就這樣地遵循自然的秩序,使辭義『 首尾周密,表里一體』而不顛倒、錯亂。」按「扶陽而出條」即秀出之意;「順陰而藏跡」即隱蓄之意。此謂文意雖有顯有晦,然須「首尾周密,表里一體」。 〔二〕《文心雕龍再議》:「至於『附會』的美的標準,則是『首尾周密,表里一體』,即首尾銜接,前後一致,渾然一體。」 《斟詮》:「首尾周密,即《鎔裁》篇所謂『首尾圓合,條貫統序』;表里一體,即《章句》篇所謂『外文綺交,內義脈注』。黃季剛先生《札記》云:『循玩斯文,與《鎔裁》《章句》二篇所說皆備。』良然。」 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一〕,銳精細巧,必疏體統。〔二〕故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三〕,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四〕,此命篇之經略也〔五〕。 〔一〕《訓故》:「《呂氏春秋處方》篇:『今夫射者儀毫而失牆,畫者儀發而易貌,言審本也。』」范註:「(高誘)註:『儀,望也。』《淮南子說林訓》:『畫者謹毛而失貌,射者儀小而遺大。』註:『謹悉微毛,留意於小,則失其大貌,儀望小處而射之,故能中,事各有宜。』此謂謀篇之始,宜規畫大體,明立骨幹。體干既立,然後整理枝派,獻替可否,以裁厥中。若僅知銳精細巧,則體干必有倒置棼亂之失。『易貌』,疑當作『遺貌』。遺貌,即失貌也。」《注訂》:「易者,輕忽也,范注非是。」 《校注》:「按『易』字未誤。『易,輕也』(《左傳》襄公十五年杜注);『輕,易也』(《禮記樂記》鄭注);詁此並無不合。『謹發易貌』,即重小輕大之意。不必准《呂氏春秋處方》篇、《淮南子說林》篇之『失貌』,而改『易』為『遺』也。」 《斟詮》:「《呂氏春秋處方》篇云云,高註:『儀,望也。睎望毫毛之微,而不視堵牆之大,故能中也。畫者,睎毫髮,寫人貌,儀之於象,不失其形,故曰易貌也。射必能中,畫必象人,故曰審本。』孫鏘鳴曰:『注未明。《文心雕龍附會》篇引此二語下言「銳精細巧,必疏體統」,似謹於小而忽於大之意。』許維遹《集釋》:『孫說是。《說文》:「儀,度也。」「度」有慎義。「 易」為「」之借字。《說文》:「,輕也。」此謂畫者謹慎其發,而輕易其貌。《淮南說林》篇襲此文作「畫者謹毛而失貌,射者儀小而遺大」,語尤明。』」 〔二〕《校證》:「『銳精細巧』,兩京本作『或銳精細』;汪本、畲本『巧』作『乃』,徐校作『巧』。」按元本、弘治本「巧」作「乃」,誤。 《校釋》:「所謂『細巧』,即百義眾辭也;所謂『體統』,即全篇一意也。」 清孫鏘鳴《呂氏春秋高注補正》「《處方》篇今夫射者儀毫而失牆畫者儀發而易貌」條:「按《文心雕龍附會》篇引此二語,下言『銳精細巧,必疏體統』,似謹於小而忽於大之意。」(《 國故月刊》第三冊)此謂在細微末節上太下功夫,必然忽略了整個的體系。 〔三〕梅註:「詘音屈,信讀作申。」黃註:「《文子》:老子曰,屈寸而伸尺,小枉而大直,聖人為之。」斯波六郎:「《淮南子泛論》:『詘寸而伸尺,聖人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 《校注》:「『信』讀為伸。《尸子》:『孔子曰:詘寸而信尺,小枉而大直,吾為之也。』(《御覽》八百三十引)《淮南子泛論》篇:『●寸而伸尺,聖人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高註:『寸,小;尺,大。枉,曲也。』《孟子滕文公下》:『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按此語朱熹《集注》云:「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下文孟子又說:「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 〔四〕此處「具」同「俱」。「具美」,整體完美。 〔五〕《斟詮》:「《左傳》昭七年:『天子經略。』杜註:『經營天下,略有四海,故曰經略。』此處作『經營要略』解。」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蓋畫工之寫人像,但謹毛髮之細節,每輕容貌之大體;射手之瞄鵠的,祇重毫釐之微准,而失堵牆之輪廓。為文謀篇,有類於此。若徒聚精會神以鑽研字句之纖巧,必然疏忽全篇文章之體統。職是之故,即宜遺小就大,取長舍短,拋棄一偏小善之技巧,熟習整體完美之佳績。學者為文,不可不三復斯言也。」 以上為第一段,解釋附會的意義並說明附會在寫作中的重要性及其基本原則。 夫文變無方〔一〕,意見浮雜〔二〕,約則義孤,博則辭叛〔三〕,率故多尤〔四〕,需為事賊〔五〕。 〔一〕《校證》:「『無』原作『多』,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王惟儉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崇文本作『無』,《御覽》亦作『無』,今據改。《明詩》篇云:『屬辭無方。』《諧讔》篇云:『歡謔之言無方。』《書記》篇云:『兵謀無方。』《通變》篇云:『變文之數無方。』文與此正同。」 《校注》:「『多』,黃注云:『汪作無。』按《御覽》引作『無』;元本、弘治本……崇文本同。《通變》篇『變文之數無方』,與此意同,當以作『無』為是。」《考異》:「『無方』與『多方』旨同,從『多』從『無』皆通。」 〔二〕《斟詮》:「『文變無方,意見浮雜』,此二句乃偶語,相對成文:前者對附辭言,後者對會義言。其造句語法,與《神思》篇『情數詭雜,體變遷貿』、《體性》篇『才性異區,文體繁詭』、《 通變》篇『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術無方』等語句,固始終一貫。……此『意見』一詞與上句『文變』相對,謂意思見解也。浮雜,猶言過雜,《書泰誓中》:『惟受罪浮於桀。』傳:『浮,過也。』『 浮』與『無』對,乃副詞,不作浮泛解。」 〔三〕《校注》「『叛』,弘治本、汪本、畲本作『判』。徐校『判』為『叛』。按《易繫辭下》:『將叛者,其辭慚。』此『辭叛』二字所本。作『判』誤。」按元刻本作「叛」,不誤。 郭註:「謂用事太簡約,則義不顯,用事太多則辭相矛盾也。《文賦》:『或仰偪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亦『博則辭叛』之事也。」 《文心雕龍創作論》:「照劉勰看來,作家如果只注意單一性,就會形成『約則義孤』的缺陷;如果只注意雜多性,又會產生『博則辭叛』的弊病。」 〔四〕《校注》:「『率』,《御覽》引作『變』。按《文賦》:『或率意而寡尤。』舍人反其意而用之,與下『需為事賊』句各明一義。作『變』非是。」 〔五〕《校證》:「《御覽》『需』誤『而』,『賊』誤『賤』。」范註:「《左傳》哀公十四年:『需,事之賊。』《釋文》:『需,疑也。』謂率爾操觚,事不經思,固多尤悔;若意見浮雜,遲疑失斷,亦文之賊也。」《注訂》:「此指『文變多方,意見浮雜』而言,況過約則近陋,故曰義孤;過博則近浮,故云辭叛。斟酌不協,取捨未當,故多尤而為事之賊也。此附會至艱之境耳。」 且才分不同,思緒各異,或制首以通尾〔一〕,或尺接以寸附〔二〕,然通制者蓋寡,接附者甚眾〔三〕。若統緒失宗,辭味必亂,義脈不流,則偏枯文體〔四〕。 〔一〕「制」,製作,「制首以通尾」,從篇前到篇尾作通盤打算。 〔二〕《校證》:「『尺』,舊本作『片』,黃注本改『尺』。案《御覽》正作『尺』。」范註:「尺接寸附,由於體統之疏,苟能總挈綱領,顛末合序,則無此累矣。《章句》篇云:『搜句忌於顛倒,裁章貴於順序。』亦此義也。」 〔三〕「通制」即「制首以通尾」,「接附」即「尺接以寸附」。這是說在章節的安排上也有個別差異:有少數人從頭到尾作通盤打算;多數人卻是想一段寫一段,想一句寫一句,尺接寸附。 〔四〕「統緒」,體統和端緒。「宗」,主也,本篇謂主題,即重心。 這是說:象後者那樣,文章失去重心,辭采的韻味必然混亂,脈絡也不貫通,造成文章「偏枯」的毛病。郭註:「《列子楊朱》:『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偏枯,即半身不遂。」牟註:「《黃帝內經素問風論》:『風之傷人也,或為寒熱,……或為偏枯。』」 《文心雕龍創作論》:「『義脈不流,則偏枯文體』,這句話不僅把藝術作品作為有機體看待,要求各個部份都要顯示整體統一性,而且還指出了藝術作品中必須要有一種主導力量,象脈管里循環著的血液似的賦予各部份以生氣,使它們活起來。照劉勰看來,如果把藝術作品比之於人的有機體,就『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生氣』。這裡所說的『情志』和『事義』就是上面說的『義脈』。……作為整體統一性的內容主旨,是藝術作品的內在方面,而一切部份,一切細節則是藝術作品的外在方面。劉勰按照他一貫主張的『因內而符外』的觀點,把『義脈』作為主導力量,毫無例外地滲透著目的一致性。這樣,作家對於自然形態的各個細節,就不能漫無選擇,兼收並蓄,而應該捨去其中瑣碎部份,提煉其中能夠突出內容主旨的特徵部份,從而熔鑄成表里一致的藝術形象。《附會》篇說:『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發而失牆;……故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就是根據這個原則提出來的。……從內容主旨出發,根據內容主旨的要求去處理所有部份,安排所有細節,毫不愛惜地拋棄一切多餘的裝飾,無用的贅疣,那怕它們是作者感到最得意的精心結撰也在所不顧,這就是劉勰關於藝術構思的根本觀點。他在《附會》篇所說的『附辭會義,務總綱領』和《鎔裁》篇所說『繩墨以外,美材即斲,故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亦皆闡發此旨。作者掌握了這個原則,就可以去留隨心,修短在手,使藝術作品的所有部份、所有細節雜而不越,和諧一致,向著共同的目標奔馳前進。」 夫能懸識腠理〔一〕,然後節文自會〔二〕,如膠之粘木,石之合玉矣〔三〕。 〔一〕《校證》:「『腠』原作『湊』,據兩京本、王惟儉本、日本刊本改。」《校注》:「按『腠』字是。『懸識腠理』,用扁鵲見蔡桓公(《史記扁鵲傳》、《新序雜事二》作齊桓侯)事,見《 韓非子喻老》篇。」黃註:「《史記扁鵲傳》:扁鵲過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將深。」范註:「鄭注《儀禮鄉射禮》:『腠,膚理也。』」郭注改「懸」為「玄」,云:「『 玄』元作『懸』,聲之誤也。『玄』、『弦』、『懸』常通用,如玄圃、弦圃、懸圃,一也。『玄』,妙也。」 《後漢書郭玉傳》:「腠理至微。」註:「腠理,皮膚之間也。」《斟詮》:「此處喻文章組織條理。」 〔二〕《校注》:「節文,黃校云:『一作文節。』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等作『文節』,按《誄碑》、《章表》、《定勢》、《鎔裁》、《章句》五篇,並有『節文』之詞;《御覽》亦引作『節文』。『文節』非是。」《校證》:「『節文』原作『文節』,黃注本乙。案《御覽》正作『節文』。」 《斟詮》:「節文,本謂『品節文章』,見《孟子離婁上》:『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彥和之所謂節文,實指文之聲調色采,與夫情志義理,包外形與內容二者而言之也。」《校釋》:「夫辭附義會,文成統緒者,司契在心,故文識尚焉。識以明理,理得則文無舛節,故曰:『懸識腠理,節文自會。』」 〔三〕梅註:「合音罨。」「石之合玉」,原作「豆之合黃」。范正文夾註:「孫云:『《御覽》五八五豆作石,黃作玉。』」又:「 (鈴木)《校勘記》:『石之合玉,謂玉石之聲,其調和合也。』」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案『豆』疑當作『白』(蘄春黃氏說)。本書《頌讚》篇:『徒張虛論,有如黃白之偽說。』黃注引《呂氏春秋(別類篇)》曰:『相劍者曰:白所以為堅也,黃所以為牣也。黃白雜,則堅且牣;良劍也。』是其義。」潘重規《讀文心雕龍札記》:「先師黃君曰:『豆疑當作白。』……白謂錫,黃謂金,金錫合冶以為劍。《考工記》:『金錫之齊。』是其義也。又《頌讚》篇:『徒張虛論,有如黃白之偽說。』則本書固已黃白連用矣。」 《校注》第一版:「『豆之合黃矣』,《御覽》五八五引作『石之合玉矣』。按兩文皆通,蓋喻附會之確切也。」 《校證》:「『石之合玉』原作『豆之合黃』。黃侃曰:『豆疑當作白。』黃氏蓋以《呂氏春秋別類》篇『相劍者曰:白所以為堅也,黃所以為牣也,黃白雜則堅且牣,良劍也』之事說之。然《頌讚》篇已斥黃白之說為偽,彥和當不至自相牴牾如此。今從謝本、《御覽》改正。『石之合玉』,謂石之韞玉,混沌元包,故附合無間也。」 徐復《文心雕龍刊誤》:「『豆之合黃』四字,宋本《 御覽文部一》引作『石之合玉』,較為近之。惟『合』疑『含』字之誤。此正承上『懸識湊理』句言之。《明詩》篇雲『叔夜含其潤』,宋本《御覽文部一》引『含』訛作『合』,其誤正同。又班固《 賓戲》曰:『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韞』正訓『含』,可以移釋此句。」 《斟詮》:「言玉產於石中,為石之結晶體,與石合而為一者也。《說文》:『玉,石之美者。』……《文賦》:『石韞玉而山暉。』皆石玉相合之證。」 孟二冬《讀〈文心雕龍〉隨筆》一則:「劉勰在此節中,是要說明只有妙解文章條理的人,才能聲調、色彩與文情緊密結合,而這兩個比喻也正是互文見義的。《校勘記》謂:『石之含玉,謂玉石之聲,其調和合也。』這樣解釋誠然義通,但就字面而言,與上文的『膠之粘木』相聯綴則甚不恰當。若順其上文『如膠粘住木頭那樣緊密』,而下文就應是『象石包含玉那樣相連』。這樣說是否有根據呢?……玉在石中者曰璞。《孟子梁惠王》即有『今有璞玉於此』。最著名的要數『和氏璧』。《韓非子和氏》謂『王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寶焉』。這都說明玉與石從來都是互相生存,聯繫十分密切的,人們也常常拿來相提並論。就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以此為喻,也並非絕無僅有的。《總術》篇:『落落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這豈不是對『石之合玉』最恰當的解釋嗎?」(《文學遺產》一九八一年一期) 是以駟牡異力,而六轡如琴〔一〕;〔並駕齊驅,而一轂統輻〔二〕:〕馭文之法,有似於此。去留隨心,修短在手〔三〕,齊其步驟,總轡而已〔四〕。 〔一〕《校注》:「『駟』《御覽》引作『四』。何本、凌本、梁本、秘書本、岡本、尚古本、王本、鄭藏鈔本、崇文本亦並作『四』。按作『四』是也。《詩小雅車舝》:『四牡騑騑,六轡如琴。』(毛詩中句有「四牡」者,凡二十七見,皆不作「駟」。)」鄭箋:「如御四馬騑騑然,持其教令,使之調均,亦如六轡,緩急有和也。」孔疏:「如善御者之使四牡之馬,騑騑行而不息,進止有度,執其六轡,緩急調和,如琴瑟之相應也。」陳奐疏:「如琴,言調和也。六轡以御四馬,喻御眾之有禮法。」 〔二〕《校證》:「『六轡如琴』句下,梅六次本、黃注本、張松孫本有『並駕齊驅,而一轂統輻』二句九字,舊本俱無,《御覽》亦無,今據刪。」 《校注》:「《御覽》引無此句。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何本、……崇文本亦並無之。按尋繹文意,此二句實不可少。元本、弘治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謝鈔本、《四庫》本未脫。天啟梅本與上『駟牡』二句夾行刻。」按元本、弘治本均無此二句,楊氏校勘有誤。《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所以說「 一轂統輻」。 《校釋》:「按此二句嘉靖本、五家言本均無,《御覽》五八五引亦無,似後人所加。」 《考異》:「下二句宜存,蓋四句統演馭文之馭字義,王校刪非。」 〔三〕二句意謂:文字或去或留、文章或長或短,都在於作者的得心應手。下句亦可解作韁繩長短都在御者手中。 〔四〕黃註:「《家語》:善御馬者,正身以總轡。」按此見《執轡》篇。 《荀子禮論》:「故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厲騖不外是矣。」郭註:「《孝經鉤命訣》:『三皇步,五帝驟,三王馳。』故後世以步驟連文。」 以上為第二段,論附會的方法,說明謀篇命意的通病,要求有全局觀點,注意文章的整體性。 故善附者異旨如肝膽〔一〕,拙會者同音如胡越〔二〕。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三〕。此已然驗也〔四〕。 〔一〕《莊子德充符》:「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成玄英疏:「……肝膽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 〔二〕黃註:「《賈誼傳》:胡粵之人,生而同聲,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按此見《 漢書》。《比興》篇:「物雖胡越,合則肝膽。」 《斟詮》:「同音如胡越,語襲《荀子勸學》篇:『 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自前『夫文變無方』至此『已然之驗也』止,是為行文時言。總言謀篇布局之旨。」 〔三〕《文心雕龍講疏》:「《練字》篇云:故善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為難也。」 《隨園詩話》卷八:「《北史文苑傳》稱庾自直為隋煬帝改詩,許其詆呵;帝必削改至於再三,俟其稱善而後已。……第『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劉勰所言,深知甘苦矣。」 「改章難於造篇」,指修改某些意義不明確,游離於主題之外,與上下文義不銜接的章節,這必須善於附會,所以比另寫一篇要難。「易字艱於代句」,指更換一個精當的字,使句子通暢,意義明確,更富於表現力,這必須善於煉辭,所以比另造一句要困難。 〔四〕賈誼《論時政疏》:「故疏者必危,親者必辭,已然之效也。」 昔張湯擬奏而再卻〔一〕,虞松草表而屢譴〔二〕,並理事之不明,〔三〕而詞旨之失調也〔四〕。及倪寬更草〔五〕,鍾會易字,而漢武嘆奇,晉景稱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辭當也〔六〕。以此而觀,則知附會巧拙,相去遠哉! 〔一〕《校注》:「『擬』,宋本、鈔本《御覽》引作『疑』;《 廣博物志》二九、《文通》引同。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梅本、……崇文本亦並作『疑』。馮舒、何焯校『疑』為『擬』,黃氏從之。按應作『擬』。『擬』為動詞,『擬奏』始能與下句之『草表』相儷。各本作『疑』,蓋狃於《漢書兒寬傳》『有疑奏已再見卻矣』句而改耳。殊不知彼文之『疑奏』,乃指所草之奏言;此處之『擬奏』,則就草擬其奏之事言。所指固不同也。」 《訓故》:「《漢書兒寬傳》:張湯為廷尉,有疑奏,已再見卻矣。掾史莫知所為,寬為言其意,掾史因使寬為奏。奏成,實時得可。異日湯見,上問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為之者?湯言兒寬。上曰:吾固聞之久矣。」 《漢書兒寬傳》:「(兒寬)善屬文,……張湯為廷尉。廷尉府盡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除為從史,之北地視畜數年。還至府,上畜簿,會廷尉時有疑奏,已再見卻矣。掾吏莫知所為。寬為言其意,掾吏因使寬為奏。奏成,讀之皆服。以白廷尉湯,湯大驚,召寬與語,乃奇其材,以為掾。上寬所作奏,實時得可。異日湯見上,問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誰為之者?』湯言兒寬。上曰:『吾固聞之久矣。』湯由是鄉學,以寬為奏讞掾。」 〔二〕梅註:「《世語》曰:司馬師命中書令虞松作表,再呈輒不可意,命松更定,經時,松思(竭)不能改。心存之,形於顏色。鍾會察其有憂,問松。松以實答。會取視,為定五字,松悅服,以呈師。師曰:不當爾耶!」又:「晉景,司馬師。」按此見《三國魏志鍾會傳》注引。范註:「舉此兩事,蓋以證善附善會之義。」 〔三〕《校注》:「『理事』,《御覽》引作『事理』。按《銘箴》篇『何事理之能閒哉』,《雜文》篇『致辨於事理』,《議對》篇『事理明也』,《指瑕》篇『所以明正事理』,並作『事理』。則此當以《御覽》所引為是(《論衡宣漢》篇有「核事理之情」語)。」 〔四〕《校證》:「『詞』,兩京本、王惟儉本、鍾本、梁本、崇文本作『辭』,《御覽》、《廣博物志》同。」按元刻本作「辭」。 〔五〕《校注》:「『倪』,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兒』……馮舒校『倪』作『兒』。按以《 時序》篇『嘆兒寬之擬奏』驗之,此必原作『兒』也。《漢書》(卷五八有傳)作『兒』,『』旁後加。」 〔六〕「心敏」,文思敏銳。 以上為第三段,舉例說明附會的作用。 若夫絕筆斷章,譬乘舟之振楫〔一〕;會詞切理,如引轡以揮鞭〔二〕。克終厎績〔三〕,寄在寫以遠送〔四〕。 〔一〕紀評:「此言收束亦不可苟。詩家以結句為難,即是此意。」《斟詮》:「斷章,語出《左氏襄公二十八年傳》:『賦詩斷章。』杜註:『譬如賦詩,取其一章而已。』此處但借用其詞,有『分斷章節』之義。振楫,謂收整槳楫也。《中庸》:『振河海而不泄。』鄭註:『振猶收也。』《詩小雅采芑》:『振旅闐闐。』鄭箋:『振,猶止也。』」直解為「譬若駕駛舟船之收整槳楫,必須聚精凝神一氣貫注」。一說「振楫」即揮動船槳,一定要用力。 〔二〕《校證》:「『譬乘舟之振楫』句下,梅六次本、黃注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皆有『會詞切理,如引轡以揮鞭』二句十字,舊本俱無,今從舊本。」 《校注》:「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何本、萬曆梅本、合刻本……無此二句。按此二句亦不可少。元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四庫本、崇文本未脫(天啟梅本此二句夾行刻)。」按元刻本無此二句,楊氏校勘有誤。 《校釋》:「按嘉靖本、五家言本無此二句,下作『克終底績,寄在遠以寫送』,與絕筆二句為偶。詳審文義,此段乃論文家結尾之法,故曰『絕筆斷章』,曰『克終底績』,不應復有會詞切理之言。惟『寄在』句或有訛誤,『寫送』乃六朝文人常語,猶今言收束有餘韻也。本書《詮賦》篇有『寫送文勢』之言,此言致終篇之功,在收筆有不盡之勢也。」 〔三〕「厎」,原作「底」。《校注》:「按『底』當作『厎』。已詳《詮賦》篇『底績於流制』條。(鄭藏鈔本作「厎」,未誤。)」《斟詮》:「厎績,謂致功也。《書禹貢》:『覃懷厎績,至於衡漳。』此處有獲致創作功效之意。」 《尚書舜典》:「乃言厎可績。」孔傳:「厎,致。」《釋文》:「厎音之履反。王云:致也。馬云:定也。」 〔四〕《校證》:「『寄在寫以遠送』梅六次本改作『寄深寫遠』,而黃注本等從之。舊本『寫』下無『以』字,梅據沈天啟補。案『 克終厎績,寄在寫以遠送』,與上『絕筆』二句為偶,《詮賦》篇亦有『寫送文勢』之語,惟『寄在』句仍疑有訛誤耳。《哀弔》贊曰:『寓言以送。』『送』字義同。」 《校注》:「元本、活字本作『寄在寫遠』,《喻林》八八引同。弘治本、汪本、畲本作『寄在寫遠送』;張本、何本、萬曆梅本、凌本、合刻本、梁本、秘書本、謝鈔本、岡本、尚本作『寄在寫以遠送』。按諸本皆誤。疑當作『寄在寫送』。『寫送』六朝常語。已詳《詮賦》篇『迭致文契』條。」 徐復《文心雕龍正字》:「寄深寫遠──按《詮賦》篇云:亂以理篇,迭致文契。宋本《御覽》引下句作『寫送文勢』,與此意略同。疑此『寫遠』亦為『寫送』之誤,皆指文勢矣。」 《斟詮》改作「寄深寫送」,是。 郭註:「寄深寫送,謂寄深情以瀉送也。」 《文鏡秘府論定位》:「開發端緒,寫送文勢,則六言、七言之功也。」王利器校註:「《文心雕龍附會》篇云:『寄深寫送。』則『寫送』為六朝、唐人習用語。器按:《詩經小雅蓼蕭》:『既見君子,我心寫兮。』毛傳:『輸寫其心也。』鄭箋:『我心寫者,輸其情意無留恨也。』《漢書趙廣漢傳》:『輸寫心腹。』……寫送與輸寫義同。」 《世說新語文學》篇「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條注引《晉陽秋》:「(袁)宏嘗與王珣、伏韜同侍溫坐,溫令韜讀其賦,至『致傷於天下』,於此改韻。云:『此韻所詠,慨深千載。今於「天下」之後便移韻,於寫送之致,如為未盡。』」 若首唱榮華,而媵句憔悴〔一〕,則遺勢郁湮,餘風不暢〔二〕。此《周易》所謂「臀無膚,其行次且」也〔三〕。惟首尾相援,則附會之體,固亦無以加於此矣〔四〕。 〔一〕《文選》班固《答賓戲》:「朝為榮華,夕為憔悴。」 《斟詮》:「榮華,本謂草木之發花。《禮王制》:『草木榮華。』《爾雅釋草》:『木謂之華,草謂之榮。』此處有蓬勃生動之義。」 牟註:「《淮南子說林訓》:『有榮華者,必有憔悴。』」「媵」,送也。「媵句」即結句。 〔二〕《校證》:「兩京本、王惟儉本『余』上有『而』字。」 《注訂》:「『媵句憔悴』、『餘風不暢』皆謂結筆總章,不可率意。」 《校注》:「《左傳》昭公二十九年:『郁湮不育。』杜註:『郁,滯也;湮,塞也。』《釋文》:『湮,音因。』」鍾嶸《詩品中》評謝朓詩:「善自發詩端,而末篇多躓,此意銳而才弱也。」 〔三〕范註:「《易夬卦》九四爻辭:『臀無膚,其行次且。』」 《校注》:「『且』,弘治本、汪本、張本作『雎』。徐云:『雎當作且。』何焯改『且』。按《廣雅釋訓》:『●雎,難行也。』《玉篇》隹部:『雎,次雎,行難也。』是『雎』字自可,不必依《易夬卦》爻辭改為『且』也。」按元刻本作「雎」。 《斟詮》:「次且,行不進也。……字亦作趑趄,《文選》張載《劍閣銘》:『一人荷戟,萬夫趑趄。』李善註:『趑趄,難行也。』」 〔四〕《校證》:「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崇文本『體』下有『 也』字。」 《章句》篇:「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原始要終,體必鱗次。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跗相銜,首尾一體。」 《文鏡秘府論論體》:「大略而論,建其首,則思下辭而可承;陳其末,則尋上義不相犯;舉其中,則先後須相附依,此其大指也。」 宋陳善《捫虱新話》卷二「作文貴首尾相應」條:「桓溫見八陣圖曰:此常山蛇勢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予謂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要宛轉回復,首尾相應,乃為盡善。山谷論詩文亦云: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成篇耳。此亦常山蛇勢也。」 把各個部份的順序組織好,「使首尾相援」,像古人所說的「常山蛇」似的「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孫子九地》篇原文「應」作「至」),這樣就算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如柳宗元《送薛存義序》,開頭一段是「河東薛存義將行,柳子載肉於俎,糶酒於觴,追而送之江之滸,飲食之。」結尾云:「吾賤且辱,不得與考績幽明之說;於其往也,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全文首尾,以設宴送別相呼應,使整篇貫穿一氣,即是「首尾相援」。 第四段說明要寫好結尾,使能「首尾相援」。 贊曰:篇統間關,情數稠迭〔一〕。原始要終〔二〕,疏條布葉〔三〕。道味相附〔四〕,懸緒自接〔五〕。如樂之和,心聲克協〔六〕。 〔一〕郭註:「《詩小雅車舝》:『間關車之舝兮。』傳:『 間關,設舝也。』陳奐疏:『以舝設車軸間曰間關。』此處以間關指車舝,即車轂。篇章統一於中心思想猶車輻統一於車轂也。兩句本當作『情數稠迭,篇統間關』,今作『篇統間關,情數稠迭』者,倒句就韻也。」 《神思》篇:「若情數詭雜,體變遷貿。」 《校注》:「按此與下句『情數稠迭』相對,而各明一義。『篇統間關』,喻結構之曲折;『情數稠迭』,喻內容之繁富。則『間關』二字,與《詩小雅車舝》之『間關』異趣。《漢書王莽傳下》:『間關至漸台。』顏註:『間關,猶言崎嶇展轉也。』《後漢書鄧騭傳》:『騭等辭讓不獲,遂逃避使者,間關詣闕。』李註:『間關,猶崎嶇也。』又《荀彧傳論》:『荀君乃越河冀,間關以從曹氏。』李註:『間關,猶展轉也。』解此併合。」 〔二〕《易繫辭》:「原始要終,以為質也。」考慮到開頭結尾,即上文所謂「制首以通尾」。 〔三〕「疏」,分布也。 〔四〕「道」謂文理,內容。「味」,滋味,韻味。本篇:「統緒失宗,辭味必亂。」 〔五〕「懸緒自接」,懸浮的思緒自會銜接。《斟詮》:「言文之情理與神韻能互相依附,則紛亂支離之思緒將自然銜接矣。」 〔六〕黃註:「《左傳》:如樂之和,無所不諧。」按此見襄公十一年。《法言問神》篇:「言,心聲也。」「心聲克協」,就是說作品的文辭能夠諧協。亦可解作作者的心思與聲律可以諧調無間。 下面援引西方文論中類似附會的關於文章整體性的論述以資比較: 亞里士多德《詩學》第七章:「所謂『完整』,指事之有頭、有身、有尾。所謂『頭』,指事之不必然上承他事,但自然引起他事發生者;所謂『尾』恰與此相反,指事之按照必然律或常規自然的上承某事者,但無他事繼其後;所謂『身』,指事之承前啟後者。所以結構完美的布局不能隨便起訖,而必須遵照此處所說的方式。」 又第八章:「在詩里,正如在別的摹仿藝術里一樣,一件作品只摹仿一個對象;情節既然是行動的摹仿,它所摹仿的就只限於一個完整的行動,裡面的事情要有緊密的組織,任何部份一經挪動或刪削,就會使整體鬆動脫節。要是某一部份可有可無,並不引起顯著的差異,那就不是整體中的有機部份。」 賀拉斯《詩藝》:「如果畫家作了一幅畫像:上面是個美女的頭,長在馬頸上,四肢是由各種動物的肢體拼湊起來的,四肢上又覆蓋著各色羽毛,下面長著一條又黑又丑的魚尾巴,……如果你們看見這幅圖畫,能不捧腹大笑嗎?……有的書就像這種畫,書中的形象就是病人的夢魘,是胡亂構成的,頭和腳可以屬於不同的族類。……總之,不論作什麼,至少要作到統一、一致。」朱光潛說:「賀拉斯還把和諧整體的要求推廣到風格方面。他反對為著炫耀,在作品中插進一些色彩特別鮮艷的與上下文不協調的詞藻。他把這種賣弄詞采的段落取了一個有名的諢號──『大紅補釘』。」(《西方美學史》) 郎吉弩斯《論崇高》第四十章:「文章要靠布局才能達到高度的雄偉,正如人體要靠四肢五官的配合才能顯得美。整體中任何一部份如果割裂開來孤立地看,是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但是把所有各部份綜合在一起,就形成一個完美的整體。」朱光潛說:「從此可見;……他認為完滿一致的整體就是和諧,也就是美。」(《西方美學史》) 總術第四十四 《神思》篇:「心總要術。」 《札記》:「此篇乃總會《神思》以至《附會》之旨,而丁寧鄭重以言之,非別有所謂總術也。篇末曰:『文體多術,共相彌綸,一物攜貳,莫不解體,所以列在一篇,備總情變。』然則彥和之撰斯文,意在提挈綱維,指陳樞要明矣。……今當取全文而為之銷解,庶覽者毋惑焉。若夫練術之功,資於平素,明術之效,呈於斯須。割情析采,籠圈條貫,摛神性,圖風勢,苞會通,閱聲字,其事至多,其例至密,其利害是非之辨至紛紜。必先之以博觀,繼之以勤習,然後覽先士之盛藻,可以得其用心,每自屬文,亦能自喻得失。真積力久,而文術稠適,無所滯疑,縱復難得善文,亦可退求無疚,雖開塞之數靡定,而利病之理有常。顏之推云:『但使不失體裁,辭意可觀,遂成才士。』言成就之難也。是以練術而後為文者,如輪扁之引斧,棄術而任心者,如南郭之吹竽。繩墨之外,非無美材,以不中程而去之無吝;天籟所激,非無殊響,以不合度而聽之者告勞。是知術之於文,等於規矩之於工師,節奏之於矇瞍,豈不先曉解而可率爾操觚者哉?若夫曉術之後,用之臨文,遲則研《京》以十年,速則奏賦於食頃,始自用思,終於定稿,同此必然之條例,初無歧出之衢途。蓋思理有恆,文體有定,取勢有必由之准臬,謀篇有難畔之綱維,用字造句,合術者工而不合術者拙,取事屬對,有術者易而無術者難。聲律待術而後安,采飾待術而後美,果其辨之有明通之識,斯為之無憒惑之虞。雖文意細若秋毫,而識照朗於鏡鐩。故曰『乘一總萬,舉要治繁』也。」 《校釋》:「術之本義,《說文》曰:『邑中道也。』引申之,凡可由之以行者曰術。《禮記樂記》:『然後心術形焉。』註:『 術,所由也。』是其證矣。此以具體之物,名抽象之義也。術之訓道,訓法,皆此類。由法再引申之,又訓藝。……總括言之,術有二義:一為道理,一指技藝。本篇之術屬前一義,猶今言文學之原理也。……舍人論文,每以文與心對舉,而側重在心。本篇所謂總者,即以心術總攝文術而言也。……紀氏既以文章技藝視此術字,又於所謂總者,未能致思,故謂辨明疑似一段,與上下文不相屬。」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第二編:「劉勰……不承認有抽象的文學的天才,而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文心雕龍》的根本宗旨,在於講明作文的法則,使讀者覺得處處切實,可以由學習而掌握文術,即使講到微妙處(「言所不追」處),也並無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覺。」 陸牟註:「劉勰稱藝術構思為『馭文之首術』(《神思》),稱繼承與革新為『通變之術』(《通變》),甚至論『風骨』也說『茲術或違,無務繁采』(《風骨》)。所以,這裡的『術』概括了劉勰所論各種創作原理、方法和技巧。」 《文心雕龍注訂》:「總術者,總論行文之術也。篇中云:文體多術。又云:備總情變者,即命題之旨。術者,運筆措辭之法式也。……故知能控引制勝,全在於術,而術又全賴於學耳。」 《斟詮》:「總論文術之當講求也。……術者,謀篇、安章、運筆、措辭之法式也。」 郭註:「本篇題解,各家注釋,頗有分歧。……今以為:總就是總持,也就是駕馭,術就是道術,也就是方法。本篇論述駕馭全篇的重要性,所以標名總術。但是駕馭什麼,本篇未曾暢論。實質上他說要駕馭的,就是《徵聖》所說的繁、略、顯、隱四項,《宗經》所說的:風、情、事、義、體、文六義;也就是上篇所論的各體的體要,下篇所論的剖情析采各項。從駕馭體要和安排情采來談寫作手法。 「作者認為總持全篇比注意某一方面為重要,所以說『陸氏《文賦》,號為曲盡,然泛論纖悉,而實體未該』。由於此,必然認為研術比練辭為重要,所以他反對『多欲練辭,莫肯研術』。他進一步指出創作有客觀規律,全文有發展邏輯,一個作家如果拋棄創作的客觀規律,主觀片面,隨心所欲,必然要失敗的。所以他再三強調『執術馭篇』,反對『棄術任心』。」 劉勰對於寫作原則和寫作方法是非常重視的。從《神思》到《附會》,講了許多文學理論、寫作方法和修辭手段之後,專門寫了一篇《總術》,從總的方面論述了寫作法則的重要性。所謂「總術」是總《文心》諸篇所言之「術」合而論之,不是在講寫作的具體技巧,是針對當時文人「多欲練辭,莫肯研術」,只注意細節,而忽視整體來講的。 今之常言〔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二〕。夫文以足言〔三〕,理兼詩書〔四〕;別目兩名,自近代耳〔五〕。 〔一〕范註:「宋翔鳳《過庭錄》云:『所謂今之常言者,蓋謂當時功令有此別目也。元刻作「令」,俗刻改為今。』案宋說迂,『令』自是『今』字之誤。」 《校注》:「『今』,黃校云:『元作令,商改。』徐『令』改『今』。按『今』字是,元本、覆刻汪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謝鈔本、四庫本並作『今』,不誤。」按弘治本亦作「今」。 〔二〕趙翼《陔余叢考》卷二十二《詩筆》:「陸游《筆記》:『 六朝人謂文為筆。』(見《老學庵筆記》卷九)……不知六朝人之稱文與筆,又自有別。《文心雕龍》曰:『今俗常言: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是六朝人以韻語為文,散行為筆耳。按《南史沈約傳》:『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則六朝所謂文筆,當以劉勰言為據也。」 阮元《揅經室集》續集卷三《文韻說》:「福問曰:『 《文心雕龍》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據此,則梁時恆言,有韻者,乃可謂之文。而《昭明文選》所選之文,不押韻腳者甚多,何也?』曰:『梁時恆言,所謂韻者,固指押韻腳,亦兼謂章句中之音韻,即古人所言之宮羽,今人所言之平仄也。』」 《札記》:「『今之常言』八句,此一節為一意,論文筆之分。案彥和云:文筆別目兩名自近代;而其區敘眾體,亦從俗而分文筆,故自《明詩》以至《諧讔》,皆文之屬;自《史傳》以至《 書記》,皆筆之屬。《雜文》篇末曰:漢來雜文,名號多品;《書記》篇末曰:筆札雜名,古今多品。詳雜文名目猥繁,而彥和分屬二篇,且一曰雜文,一曰筆札,是其論文敘筆,囿別區分,疆畛昭然,非率為判析也(《諧讔》篇曰:文辭之有諧讔,譬九流之有小說。是彥和之意,以諧讔為文,故列《史傳》前)。書中多以文筆對言,惟《 事類》篇曰『事美而制於刀筆』,為通目文翰之辭。《鎔裁》篇『草創鴻筆,先標三準』,為兼言文筆之辭。《頌讚》篇『相如屬筆,始贊荊軻』,為以筆目文之辭。蓋散言有別,通言則文可兼筆,筆亦可兼文(劉先生雲「筆不該文」,未諦),審彼三文,棄局就通爾。」 《文心雕龍校證序錄》:「《總術》篇說:『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他以為這是『今之常言』,顯然這是當時一般文人對文學的認識反映在對各種文體的態度。不過他只籠統的說這是有韻和無韻之分而已,他並沒有告訴我們具體的內容怎樣。……空海(七七四──八三五)《文鏡秘府論》西冊《文筆十病得失》引《文筆式》道:『製作之道,唯筆與文:文者,詩賦銘頌箴贊吊誄等是也;筆者,詔策移檄章奏書啟等是也。即而言之,韻者為文,非韻者為筆。』《日本國見在書目》有《文筆式》二卷,不詳撰人,當即此書。這就是當文筆之說盛行的時代應運而生的小冊子。又日本沙門了尊《悉曇輪略圖鈔》七引《□游》(源為憲雲):『詩賦銘頌箴贊吊(原誤「序」)誄謂之文,詔(原誤「紹」)策檄移章奏書啟謂之筆。』又日本《二中歷》十二《書體歷文筆》:『文:詩,賦,銘,頌,箴,贊,吊,誄。筆:詔,策,移,檄,章,奏,書,啟。今按有韻為文,無韻為筆。』了尊《自序》,紀年為『弘安滿數之歲』(一二八六),《二中歷》於元德二年(一三三○)稱『今上』,則為後醍醐朝作品,他們所出的文筆之分,與空海所引的全然相同;再拿去和《文心雕龍》的編目比較,並無一差二錯,由是可知劉彥和是把文筆之分搞得一清二楚,以便教人『務先大體,鑒必窮源』了。」 郭紹虞《文筆說前後期的一貫性》說:「劉勰所謂『有韻為文,無韻為筆』是指的押腳韻,而對於調和句子中的聲律則稱為『和』。」(見《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下冊《文筆說考辨》) 朱恕之《文心雕龍研究關於文筆》一節:「在《文心》中提到文筆的地方,有的是可以看做泛論文章的文學術語用的。如《風骨》篇『群才韜筆』,《鎔裁》篇『草創鴻筆』,《章句》篇『 裁文匠筆』,又『若夫筆句無常』,《風骨》篇『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凡此之屬,對於文筆,看來只是泛泛的稱用,並沒有什麼界限。有的也可以看做隨俗而區分的。文筆的區分,在當時本來是倡行之事;所以彥和在立文的時候,也就不免流露出這樣的品評。如《檄移》篇『鍾會檄蜀,……桓公檄胡,……並壯筆也』,《章表》篇『左雄奏議,……蓋當時之傑筆也』,《奏啟》篇『奏之為筆』,《書記》篇『漢來筆札,辭氣紛紜』,《時序》篇『庾以筆才逾親』,《才略》篇『孔融氣盛於為筆,禰衡思銳於為文』,又『長虞筆奏』,凡此之屬,看來都是從俗來評論的。」 〔三〕《校注》:「按《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詩』,謂有韻之文;『書』,謂無韻之文。」 〔四〕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這一篇本是綜述從《神思》到《附會》所論文術的重要性的,為什麼又涉及文體的問題呢?劉勰的意思大概這樣,文術是由文體而來,在強調研術之前,應該從過去有關文體的區分說起。《明詩》到《書記》之所以放在上篇論敘,從這裡也就可以看出用意所在。……『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是所持的理由;『詩』『書』是韻文和散文的代詞,『詩』就有韻之文言,『書』就無韻之文言,並非專指《詩經》和《書經》。『別目兩名』的『兩名』,是指的『文』和『筆』。」( 《文史》第五輯) 〔五〕「目」是稱。 郭紹虞《文筆說考辨文筆區分與駢文發展的關係》:「駢文發展了,和韻文的區別更明顯了,和其它散文如『言』和『語』之類也有區別了,於是只能把這一種駢體文稱之為『筆』,以示區別,使它不同於韻文,也不同於一般的『言』和『語』。所以文筆之分最初是有韻無韻之分。」又:「劉勰說得很清楚,……他在《文心雕龍》中所謂近代,往往是指南朝劉宋以後的。」 又《文筆說的前期與後期》:「劉勰以為『文以足言,理兼詩書』,詩指有韻之文,書指無韻之文,何必多此一舉?所以說『別目兩名,自近代耳』。」 《札記》:「文筆以有韻無韻為分,蓋始於聲律論既興之後,濫觴於范曄、謝莊。」又:「聲律論既興,濫觴於范曄、謝莊,而王融、謝朓、沈約揚其波,以公家之言不須安排聲韻,而當時通謂公家之言為筆,而立無韻為筆之說,其實『筆』之名非自無韻得也。然則屬辭為筆,自漢以來之通言;無韻為筆,劉宋以後之新說。要之,聲律之說不起,文筆之別不明。故梁元帝謂『古之文筆,今之文筆,其源又異』。」 《斟詮》:「彥和本不主張有文筆之分,故云:『別目兩名,自近代耳。』惟當時風氣使然,故彥和《序志》篇亦有『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之語,於二、三、四、五卷之論文體,分為有韻文十篇,無韻文十篇,且曰:『上篇以上,綱領明矣。』」 《論衡超奇》篇:「文軌不尊,筆疏不續也。豈無憂上之吏哉?乃其中文筆不足類也。」其中雖然用了「文筆」二字,但不是並列關係。 周注說明:「《總術》是創作論的總論,因為全書的序言放在末了,所以創作論的總論也放在創作論的末了。在文體論里,是按照文和筆分類的,所以創作論的總論也從文和筆談起。」 顏延年以為:「筆之為體,言之文也〔一〕;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二〕。」請奪彼矛,還攻其盾矣〔三〕。何者?《易》之《文言》,豈非言文!若筆果言文〔四〕,不得雲經典非筆矣。將以立論,未見其論立也〔五〕。 〔一〕《校注》:「按『文』謂文采,猶雲言之文飾者也。」 郭紹虞《文筆說考辨文筆說的前期與後期》:「由於文學語言之日趨駢化,即序事傳記之文也少散文單行之體,那麼同樣是無韻,而中間有『筆』和『語』的區別,……所以顏延年說:『筆之為體,言之文也。』」又《經典的兩重性》:「《詩》三百篇全屬韻文,而《易》之《文言》『偶句凡四十有八,韻語凡三十有五』( 《研經堂集書梁昭明太子文選序後》),也不能說是『言』。所以劉勰非之。」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源》四《劉勰思想與宗炳顏延之之關係文筆之辨》,以「史傳」入筆:「顏氏『精於論文』(《詩品》),其論文筆之語,不見於現存之《庭誥》,惟《文心總術》篇云:『夫文以足言,……傳記則筆而非言。』略窺梗概,測其意似顏氏區為言、筆、文三等,而以史傳歸入『筆』之範圍,筆亦言之有文者也。彥和以史傳、諸子納於筆中,未始非基於顏氏之說,《總術》篇對顏氏多加非難,論者以為未當。(見逯欽立《說文筆》,《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六本)考其重視諸子,乃受葛洪之影響,其采及史傳,則又根據延之傳記屬於筆之說,彰彰明甚。」 陸牟註:「顏延之認為經書(如《尚書》)文采很少,所以屬於言,傳記(如《左傳》)文采稍多,所以屬於筆。」 〔二〕范註:「顏延年謂『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此『言』字與『筆』字對舉,意謂直言事理,不加彩飾者為『言』,如《尚書》之類是;言之有文飾者為『筆』,如《左傳》、《禮記》之類是;其有文飾而又有韻者為『文』。顏氏分為三類,未始不善,惟約舉經典傳記,則似嫌籠統。蓋《文言》經典也,而實有文飾,是經典不必皆『言』矣;況《詩》三百篇又為韻文之祖耶!」 〔三〕《校注》:「按《韓非子難一》篇:『楚人有鬻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按又見《韓非子難勢》篇。 〔四〕《校證》:「『果』原作『不』。黃侃云:『「不」字為「 為」字之誤。』今案『不』字乃『果』字草書形近之誤,此承顏說而為言也。故改為『果』字。《序志》贊『文果載心』,句法同。」 《校釋》:「按黃說是也,而所改之『為』字,猶未的。『不』乃『果』之壞字,承顏說而言果也。」 《斟詮》:「潘重規氏云:『規案「不」似「乃」字形近之誤。《韓子內儲說下》:「因請立齊為東帝而不能成也。」顧廣圻曰:「不當作乃。」亦「乃」誤為「不」也。』潘說然,茲據改。」 〔五〕《文心雕龍注訂》:「未見其論立,駁顏氏之說,蓋未許文筆之強分也。」 《札記》:「顏延年之說,今不知所出,宜在所著之《 庭誥》中。蓋顏氏嘗多論文之辭,而頗多疏失,如《詩品》下引王融之言曰:『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唯顏憲子(即延之之諡)乃雲律呂音調,其實大謬。』延之論音律而見誚於元長,亦猶論言筆而見誚於彥和矣。顏氏之分言筆,蓋與文筆不同,故云『筆之為體,言之文也』,此文謂有文采,經典質實,故云非筆,傳記廣博,故云非言,然《易》明有《文言》,是經典亦可稱筆,彥和以此駁之,殊為明快。」 予以為發口為言,屬筆曰翰〔一〕,常道曰經,述經曰傳〔二〕。經傳之體,出言入筆〔三〕,筆為言使,可強可弱〔四〕。《六經》以典奧為不刊〔五〕,非以言筆為優劣也〔六〕。 〔一〕《校注》:「《論衡書解》篇:『出口為言,集札為文。』又:『出口為言,著文為篇。』又按以下文『出言入筆,筆為言使』及『非以言筆為優劣也』驗之,『屬筆曰翰』,當乙作『屬翰曰筆』。」 王更生《范注文心駁正》:「『翰筆』二字互倒。案上文:『筆之為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皆以筆與言對文,此處上句為『發口為言』,自亦應以『言』對『筆』;下文『出言入筆,筆為言使』,及『非以言筆為優劣也』,皆承此『言』『筆』對文而言,作『翰』者乃淺人所妄易,應依文理、辭例改。」 梁元帝《金樓子立言》篇下:「古人之學者有二,今人之學者有四。夫子門徒,轉相師受,通聖人之經者,謂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長卿之徒,止於辭賦,則謂之文。今之儒,博窮子史,但能識其事,不能通其理者,謂之學。至如不便為詩如閻纂,善為章奏如伯松,若此之流,泛謂之筆。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筆退則非謂成篇,進則不雲取義,神其巧慧,筆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須綺縠紛披,宮征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而古之文筆,今之文筆,其源又異。」 《札記》:「案文筆之別,以此條為最詳明。其於聲律以外,又增情采二者,合而定之,則曰有情采韻者為文,無情采韻者為筆。」但這是文筆之分的新發展,並不能代表劉勰的主張。 《札記》:「『顏延之以為筆之為體』至『非以言筆為優劣也』,此一節為一意,先序顏延之言筆之分,中舉證以駁之,終述己意以折顏。」 《斟詮》:「顏延之《贈王太常》詩:『屬美謝繁翰。』註:『屬,綴。』……《漢書揚雄傳》(《長楊賦》):『故藉翰林以為主人。』註:『翰,筆也。』」郭註:「此承上文言、筆、經、傳四者而分別釋之,此句釋筆耳。」「翰」,詞翰,即文札書信之類。 〔二〕《校注》:「《論衡書解》篇:『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述作者之意,采聖人之志,故經須傳也。』《博物志》四:『聖人製作曰經,賢者著述曰傳。』」 〔三〕郭註:「『出言入筆』謂出之於口,筆之於書。」 〔四〕范註:「強弱,猶言質文。」此謂筆是言所驅使,可以使它文采多些少些。 〔五〕《校證》:「『六』原作『分』。黃注云:『疑有脫誤。』黃侃云:『分當作六。』案黃說是,今改。」劉歆《答揚雄書》:「 是縣諸日月,不刊之書也。」范註:「《文心》書中,屢以文筆分類,此處蓋專指顏氏分經傳為言、筆論之。」《校釋》:「范注……不從黃校,恐非。」 〔六〕《札記》:「予以為以下數語,言屬翰(原作「筆」,依本文校改)皆稱為筆,而經傳又筆中之細名。同出於言,同入於筆,經傳之優劣在理,而不以言筆為優劣也。信如此言,則上一節所云文筆之分,何不可以是難之。以此而觀,知彥和不堅守文筆之辨明矣。」 昔陸氏《文賦》,號為曲盡〔一〕;然泛論纖悉〔二〕,而實體未該〔三〕。故知九變之貫匪窮,知言之選難備矣〔四〕。 〔一〕《文賦序》:「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李善註:「委曲盡文之妙理。」 〔二〕《斟詮》:「泛論纖悉,謂博說作法之利害頗為詳細也。……《論語學而》:『泛愛眾而親仁。』劉寶楠正義:『《廣雅釋言》:泛,博也。』……纖悉,亦作孅悉。《漢書食貨志》:『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註:『孅,細也。悉,盡其事也。』」 〔三〕《札記》:「此一節言陸氏《文賦》所舉文體未盡,而自言圓鑒區域大判條例之超絕於陸氏。案《文賦》以辭賦之故,舉體未能詳備,彥和拓之,所載文體,幾於網羅無遺。然經傳子史,筆札雜文,難於羅縷,視其經略,誠恢廓於平原,至其詆陸氏非知言之選,則亦尚待商兌也。」 郭紹虞《文筆說考辨經典則言而非筆的問題》:「劉勰只看到偏重形式技巧的弱點,想挽救這種形式主義傾向的文風,才強調內容,強調情志,所以他的有韻無韻之說也就只能成為文章中的文筆之分。他把當時的文筆之說放在《總術》中談,所以說『筆為言使,可強可弱』。下文他再接著說:『昔陸氏《文賦》,……實體未該。』可能他即因《文賦》沒有講到內容實質的問題,也即沒有講到宗經徵聖的問題,所以是『實體未該』。他沒有理解到『實體』與宗經問題沒有多大關係。」 《斟詮》:「實體未該,實辨文體之異同則未該備也。……《楚辭招魂》:『招具該備。』註:『該,亦備也。』」 郭註:「今案黃氏以『體』為『文體』恐非。一、此篇論總術,而涉及文體,似不關切要;二、此言『實體』,非言『文體』,亦非單獨言『體』,黃氏捨去『實』字,專釋『體』字,謂『體』為『文體』,猶或可通,謂『實體』為『文體』,則難為說也。今以為『實體』猶今言要點、實質也,指總術而言。」 〔四〕《校證》:「『貫』原作『實』,梅據楊改云:『《漢書( 武帝紀)》引逸詩:「九變復貫,知言之選。」』案王惟儉本正作『 貫』。『窮』原作『躬』,梅據孫汝澄改,王惟儉本作『躬』。」 《訓故》:「《漢書》武帝元朔元年春三月詔:《詩》云:九變復貫,知言之選。」按此見《武帝本紀》。范註:「應劭曰:逸詩也。……師古曰:『貫,事也。選,擇也。』」《校釋》:「 貫字之義,孟康訓為道,師古訓為事,皆非也。《荀子天論》,有『不知貫不能應變』之文,楊倞注曰:『貫,條貫也。』條貫即一貫,一貫者,不變之常理,與九變對文,意甚分明。舍人所謂九變之貫,即指文學原理而言。蓋辭有質文,因時而異,理無二致,不以代殊,故曰『九變之貫』,猶言萬變之宗也。逸詩『九變復貫』,貫亦一也,猶言九變而復於一也。數極於九,至九則復歸於一,故曰『復貫』也。」「匪窮」,無窮。全句意謂事物的變化是無窮的。文體的變化既然無窮,懂得這種變化的人可算是難得了。 郭註:「『九變』,承上文『泛論纖悉』而言,指各種文情變化。『貫』,即《論語》『吾道一以貫之』的『貫』,唯此處作名詞用,承上文指『實體』,即謂總術。……兩句蓋謂陸機雖『泛論纖悉』而不談總術,所以非『知言之選』也。」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一〕。落落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二〕。精者要約,匱者亦;博者該贍,蕪者亦繁〔三〕;辯者昭〔四〕,淺者亦露;奧者復隱,詭者亦曲〔五〕。或義華而聲悴,或理拙而文澤〔六〕。 〔一〕即《風骨》篇所謂「文術多門,明者弗授,學者弗師,習華隨侈,流連忘反」也。郭註:「此齊梁通病,故鄭重言之。」 這是他批評當時的文風,一般文人在用心思作文的時候,只在詞句的選擇上下功夫,追求新奇華麗,而不肯鑽研寫作法則。這個「術」是包括了寫作的根本原則和具體方法在內的。由於「莫肯研術」,結果是玉石不分。 《校釋》:「此二句斥但講枝末,而忽視本原者之辭也。講枝末者,但求敷藻設色之法,諧聲協律之功,若今傳四聲八病之說,繁苛枝碎,殆其遺矣。」 〔二〕黃註:「《老子法本》: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注訂》:「《老子》第三十九章:『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河上公註:『碌碌喻少,落落喻多。』此言多少易混,而玉石難分也。下文『調鍾』至『何必窮初終之韻』,皆演此義。」 《校證》:「案《老子》三十九章:『不欲碌碌若玉,落落若石。』此彥和所本。《晏子春秋內篇下》亦云:『堅哉石乎!落落,視之則堅,無以為久,是以速亡也。』此文『碌碌』『落落』,疑當互易。」 《校注》:「《後漢書馮衍傳下》:『又自論曰:馮子以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李註:『《老子德經》之詞也。言可貴可賤,皆非道真。玉貌碌碌,為人所貴;石形落落,為人所賤。』疑此處『玉』『石』二字淆次。」 朱謙之《老子校釋》:「『琭琭』或作『碌碌』,或作『淥淥』,又作『祿祿』,又作『鹿鹿』。『落落』,或作『珞珞』,或作『硌硌』,蓋皆一聲之轉與傳寫之異,古人通用。」張松如《 老子校讀》:「琭琭、碌碌,玉美貌;珞珞、落落,石惡貌。」 《斟詮》改作「碌碌之玉,或亂乎石;落落之石,時似乎玉」。謂:「碌碌然溫潤之玉,間或外形與石相混,落落然堅緻之石,有時表現與玉無殊,比喻無術者外表雖與有術者無甚區別,而有術者之素養則與無術者大相徑庭也。……落落,王弼註:『石堅貌。』碌碌,《廣韻》:『石綠色。』」 〔三〕《校證》:「『蕪』原作『無』,梅據朱改。徐校同;案王惟儉本正作『蕪』。」 《鎔裁》篇:「辭敷而言重,則蕪穢而非贍。」 〔四〕《校注》:「『』,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作『晢』。按『晢』字是。已詳《徵聖》篇『文章昭晰以象離』條。」《明詩》篇:「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 〔五〕《校證》:「『曲』原作『典』,誤,今改。『匱』,『 蕪繁』,『淺露』,『詭曲』,皆聯字為義,若作『詭典』,則文不成義也。《宗經》篇、《頌讚》篇俱有『纖曲』語,曲字義與此同。《明詩》篇『清典可味』,今本『典』皆作『曲』,此本書『典』『 曲』二字互誤之證。」《校釋》:「按此『典』字亦應作『曲』字,詳《體性》篇『馥采典文』校語。」 〔六〕《注訂》:「精、匱,博、蕪,辯、淺,奧、詭八項,論玉石相混之弊,故有『義華聲悴,理拙文澤』之言也。」 《文賦》:「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神思》篇:「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雜文》篇:「陳思《客問》,辭高而理疏;庾●《客咨》,意榮而文悴。」 劉勰提出的四種壞典型「匱」(貧乏)、「蕪」(蕪雜)、「淺」(淺薄)、「詭」(詭奇),表面上卻和四種好典型「精」(精密)、「博」(淵博)、「辯」(雄辯)、「奧」(深奧)有相似的地方:精練的人,文章簡單扼要;可是文思貧乏的人,字數也寫得少。淵博的人,文章材料豐富完備,可是文筆蕪雜的人,寫起來也很繁多。雄辯的人,文章明白清楚;淺薄的人,辭句也很顯露。深奧的人,寫的比較複雜含蓄;故作詭奇的人,文章也曲折難懂。有的文章內容豐富而聲調不響亮;有的文章思理拙劣而文采豐潤。 知夫調鍾未易〔一〕,張琴實難〔二〕。伶人告和〔三〕,不必盡窕槬之中〔四〕;動用揮扇〔五〕,何必窮初終之韻〔六〕?魏文比篇章於音樂〔七〕,蓋有徵矣〔八〕。 〔一〕《綴補》:「《呂氏春秋長見》篇:『晉平公鑄為大鐘,使工聽之,皆以為調矣。師曠曰:「不調,請更鑄之。」平公曰:「 工皆以為調矣。」師曠曰:「後世有知音者,將知鍾之不調也。臣竊為君恥之。」至於師涓,而果知鍾之不調也。』(又見《淮南子修務》篇)」 〔二〕《漢書禮樂志》:「辟(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張琴」,在琴上張弦定音。 〔三〕斯波六郎:「《國語周語下》:『二十四年鍾成,伶人告和,王謂伶州鳩曰:鍾果和矣。對曰:未可知也。』」 〔四〕《訓故》:「《左傳》:周景王將鑄無射,伶州鳩曰:夫音,樂之輿也,而鍾,樂之器也。窕則不咸,槬則不容,今鍾槬矣。」 《校證》:「『槬』,汪本、畲本作『瓜』,『瓜』下有『桍』字,此一字誤為二字也。梅本『槬』下有『桍』字,注云:『窕槬二字見《國語》(當雲見《左傳》昭公二十一年)。「桍」字衍。』梅六次本剜去『桍』字。馮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王惟儉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俱無『桍』,今從之。」 范註:「《左傳》昭公二十一年:『天王將鑄無射。泠州鳩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小者不窕,大者不槬,則和於物。物和則嘉成。』杜註:『窕,細不滿;槬,橫大不入。』『桍』字衍,當刪。」《校注》:「『桍』,黃校云:『字衍。』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並無『桍』字。按『桍』當據刪。蓋寫者誤重『槬』字未竣時,知其為衍,故未全書,傳寫者不察,亦復書出,遂致文不成義。」「中」,適中。 《注訂》:「窕,細小不充,槬,橫大不入,此言雖伶人告和,其中音節巨細,或不盡兼容也。槬,音化。」 《斟詮》謂:「『槬』應作『摦』。」洪亮吉《春秋左傳詁》:「徐鉉《新附》有『摦』字,《五經文字》本收『摦』字,雲『戶化反,見《春秋傳》』,則此字不應從木旁。」《左傳會箋》:「小大以聲言。窕,輕薄細小也。……《玉篇》:『瓠,胡化切,寬也。』《廣韻》云:『寬也,大也。』」(見《斟詮》引) 〔五〕范註:「『動用揮扇』二句,未詳其義。」 《綴補》:「此承上文『張琴實難』而言。『動、用、揮、扇』四字迭義。(古書四字迭義之例甚多,詳拙著《史記伯夷列傳斟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條。)《易繫辭下》:『變動不居。』虞註:『動,行也。』《方言》六:『用,行也。』動、用並可訓行,則用亦猶動矣。《廣雅釋詁一》:『揮,動也。』《集韻》:『扇,一曰動也。』用、揮、扇並有動義,故與動字迭用。上文言『張琴實難』,則動、用、揮、扇琴之時,不必窮初終之韻也。」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 知夫調鍾未易……何必窮初終之韻』,都是以音樂的演奏鍾和琴相喻。從結構層次上分析,『伶人告和,不必盡窕槬之中』是承『調鍾』句;『動用揮扇,何必窮初終之韻』,則承『張琴』句。從文字含義上考索,『伶人告和』見《國語周語下》,『窕槬』見《左傳》昭公二十一年,都屬於周景王鑄無射鐘的故實,這裡用來比方寫作的技巧;那麼主張『辭動有配』(《麗辭》篇贊)的劉勰,於『動用揮扇,何必窮初終之韻』兩句,可能也是用了典故的。桓譚《新論琴道》篇:『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雍門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征,揮角、羽;初終,而成曲。孟嘗君遂歔欷而就之。』(《文選豪士賦序》李善注、《說苑善說》篇文略同,惟「初」誤作「切」。)只因今本《文心雕龍》誤『角』為『用』,誤『羽』為『扇』,致面目全非,幾不易於索解。」 《注訂》:「按『扇』疑為『羽』字,蓋形近而訛,《 大禹謨》:『舞干羽於兩階。』《傳》:『羽,翳也,舞者所執。』據下文『初終之韻』及『比篇章於音樂』句,知『揮扇』應作『揮羽』,則得其解矣。蓋此節言文得體要為貴,於辭筆大小纖巨之間,有不必盡、不必窮者,必有通才,方可制勝也。」 潘重規《講壇一得》:「余謂『扇』或為『羽』之誤,然觀察文義脈絡,『伶人告和』承『調鍾未易』,『動用揮扇』承『 張琴實難』,故此語必就張琴立言,方合文理。許生學仁對曰:『江淹《別賦》「琴羽張兮鍾鼓陳」,「動用揮羽」蓋謂揮琴之羽聲也。』余謂此解可通,『動用』當為『動角』,許生即檢《文選別賦》李善注云:『琴羽,琴之羽聲。《說苑》曰:「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微揮當角羽。」張晏《甘泉賦》注曰:「聲細不過羽。」』又檢《 說苑》本書《善說》篇曰:『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征,微揮羽角,切終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又引蔡邕《琴賦》云:『爾乃清聲發兮五音舉,韻宮商兮動角羽,曲引與兮繁弦撫。』彥和此文『動角揮羽』,即用《說苑善說》及蔡邕《琴賦》之成文,辭義碻然,因明白矣。」(見一九七八年四月四日中國文化學院《 創新周刊》第二一三期) 《校注》一九八二年增訂版主張改「用」為「角」,改「扇」為「羽」,並引《說苑善說》篇為證,但校改《說苑》「切終」(見上引)之「切」字為「初」,注云:「原誤作『切』,據桓譚《新論》改。」 《斟詮》改「動用揮扇」為「田連揮羽」,云:「『田連』原誤倒作『動用』,『揮羽』原誤改為『揮扇』,此句殆本嵇康《琴賦》『田連操張』一語而來。茲審文義並衡與上文『伶人告和』(此語相當於嵇賦之「伶倫比律」)偶句訂正。案『田』先形誤為『 用』,傳寫者以『用連』不辭,又改『連』為『動』而乙之。語雖勉通,而不知與上文『伶人』不相對應矣。又『揮羽』謂操琴之羽聲也,有『操張』之意,語出《說苑善說》篇,淺人不習見,乃改為『 揮扇』以就之,則不得其解矣。……『動用揮扇』一語,校訂為『動角揮羽』,就字之形誤而論,僅更正『用』『扇』二字,甚合情理。惟『動角』『揮羽』二詞皆平列對稱,與上文『伶人』、『告和』二詞一縱一橫之性格有異,非麗辭常態,故茲校但擇從其下『揮羽』,而割愛其上『動角』,而乙改原文為『田連』耳。」按李曰剛如此校改,既無板本根據,解釋亦過於迂曲,不足信。「窮初終之韻」,從始至終都符合音律。 〔六〕《斟詮》:「何必窮初終之韻,嵇康《琴賦》:『及其初調,則角羽俱起,宮征相證。……洋洋習習,聲烈遐布。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又曰:『於是器泠弦調,心閒手敏。……初涉《 淥水》,中奏《清征》,雅昶《唐堯》、終詠《微子》。』又曰:『 既豐贍而多姿,又善始而令終。』」 〔七〕《訓故》:「魏文帝《典論論文》:『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之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移其子弟。』」 〔八〕《札記》:「此一節言作文須術,而無術者之外貌,有時與有術者外貌相同。譬諸調鍾張琴,其事匪易,而庸工奏樂,亦時有可取,究之不盡其術,則適然之美不足聽也。」 夫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一〕;不剖文奧〔二〕,無以辨通才〔三〕。才之能通,必資曉術〔四〕。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五〕,豈能控引情源〔六〕,制勝文苑哉〔七〕! 〔一〕黃註:「《虞詡傳》:『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乎?』」按此見《後漢書》。「盤」,謂盤曲。 〔二〕范註:「陳先生曰:『不判文奧』,『文』字當是『窔』之誤。班孟堅《答賓戲》:『守窔奧之熒燭,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窔』與『文』字形近故誤。杜詩『文章開窔奧』,又本此文。」 郭註:「窔,室之東南隅;奧,室之西南隅;皆指隱蔽之處。」 《注訂》:「文奧亦即文妙。『窔』與『文』,筆劃疏密大別,陳說非。」 〔三〕《典論論文》:「唯通才能備其體。」 〔四〕此二句意謂要想作一個通才,必然有賴於通曉寫作法則。 〔五〕范註:「圓鑒區域,謂審定體勢,上篇所論是也。大判條例,謂舉要治繁,下篇所論是也。」 饒宗頤《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按《圓覺經》云:『證大圓覺妙莊嚴域。』即所謂『圓鑒區域』矣。」 熊公哲《劉勰評傳》:「圓鑒區域,謂審定體式。圓者,周也,概也;上篇謂概論,故謂之綱。大判條例,析明馭文要術。判者,剖也,析也;下篇為析論,故為目。」 《斟詮》:「『圓鑒區域』,謂圓滿鑑識文之各種體制也。本書上編二、三、四、五卷文體論二十篇之『論文敘筆、囿別區分』是也。『大判條例』,謂全盤了解文之一切作法也。本書下編六、七、八、九卷文術論二十篇之『剖情析采,籠圈條貫』是也。」 〔六〕《校注》:「『情』,黃校云:『元作清。』梅本作『清』,校云:『當作情。』按梅校是。『情源』與下句之『文苑』對。訓故本、梁本、謝鈔本正作『情』,未誤。《章句》篇『控引情理』,亦其旁證。」 《校證》:「『情』,原作『清』。梅云:『當作情。』王惟儉本、黃注本作『情』。案作『情』是。《章句》篇:『控引情理。』」 《斟詮》:「謂掌握情理源泉,而可得心應手也。」郭註:「控引即駕馭,即總術之總。」 〔七〕《札記》:「自篇首至『知言之選』句,乃言文體眾多。自此以下,則明文體雖多,皆宜研術,即以證『圓鑒區域,大判條例』之不可輕。紀氏於前段則雲『汗漫』,於次節則雲與前後二段不相屬,愚誠未喻紀氏之意也。」 以上為第二段先批評陸機《文賦》研術未精,進而申論總術之重要性。 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弈之窮數〔一〕;棄術任心〔二〕,如博塞之邀遇〔三〕。故博塞之文,借巧儻來〔四〕,雖前驅有功,而後援難繼〔五〕;少既無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刪,乃多少之並惑〔六〕,何妍媸之能制乎〔七〕! 〔一〕《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趙岐註:「弈,博也,或曰圍棋。《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數,技也。」「窮」,謂窮究。 《詩品序》:「至若詩之為技,較爾可知。以類推之,殆均(一作同)博弈。」 〔二〕《校注》:「棄,黃校云:『元作築。』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作『無』,……以梅校『元作築』推之,改棄是也。《陸士衡文集五等諸侯論》『棄道任術』,句法與此相同,亦可證。」《校證》:「『棄』,原作『築』,梅改。徐校同。案馮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四庫》本作『無』。」「任心」,猶任意。 《注訂》:「『棄術任心』者,理本乎自然;文則精於法式,故任心雖是,而棄術則非。棄術任心,蓋失之於野,而不文矣。自此句以下,至『何妍蚩之能制乎』,皆闡此弊。」 〔三〕黃註:「許慎《說文》:博,局戲也。六箸十二棋也。又行棋相塞曰博塞。」《校證》:「兩京本『邀遇』作『邀游』。」范註:「《說文》竹部:『簙,局戲也;六箸,十二棋也。古者烏曹作簙。』玉裁曰:『古戲今不得其實。箸,《韓非》所謂博箭,《招魂》注云:「篦簬作箸。」故其字從竹。』」 《注訂》:「『邀遇』即下文『借巧儻來』之旨,心存幸致也。」 《校注》:「按『邀』,求也(《文選廣絕交論》李注引賈逵《國語》注)。『遇』,偶也(《爾雅釋言》),得也( 《孟子離婁下》趙注)。『博塞邀遇』,喻『棄術任心』以從事撰述,如博徒之希求偶得然。下文『故博塞之文,借巧儻來』云云,即承此而言。《文選西京賦》『不邀自遇』(薛註:「不須邀遂,往自得之。」)似為『邀遇』二字之所自出。兩京本、胡本作『遨遊』,蓋據《莊子駢拇》篇『則博塞以游』句臆改,而昧其與上下文之不愜也。」《莊子駢拇》:「問谷奚事,則博塞以游。」《釋文》:「塞,博之類也。」林希逸云:「投瓊曰『博』,不投瓊曰『塞』。瓊猶今骰子也。」 〔四〕黃註:「《莊子》: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按此見《繕性》篇。成疏:「儻者,意外忽來者耳。」《新方言釋言》:「吳楚皆謂不意得之者為儻來。」 錢大昕《恆言錄》卷二「常語」類「儻來」:「今人以不期而至者曰儻來。《莊子》:『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文心雕龍》:『博塞之文,借巧儻來。』」 〔五〕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這)兩句是指不『研術』而從事寫作所產生的一種毛病,『前驅』和『後援』都是以行軍喻行文。兩句的意思是說,前部份雖然寫得很成功,後面一差了就配不上,難乎為繼。」 〔六〕《校注》:「『並』,黃校云:『元作非,許改。』按許改是也。何本、謝鈔本正作『並』。《老子》第二十二章:『少則得,多則惑。』舍人語似本此。」 《綴補》:「『非』蓋『並』之誤。《韓非子二柄》篇:『故劫殺擁蔽之主,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非』亦『並』之誤,與此同例。」 〔七〕《校證》:「『媸』原作『蚩』,據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日本刊本改。」 《校注》:「按『蚩』字未誤,無煩改作。已詳《聲律》篇『是以聲畫妍蚩』條。又按『制』字與上下文意不符,疑為『別』之誤。《抱朴子外篇自序》:『夫才未必為增也,直所覽差廣,而覺妍蚩之別。』可資旁證。」《考異》:「蚩、媸互通。」 《斟詮》:「『蚩』、『媸』正俗字。雷浚《說文外篇》十五、《俗字廣韻》七之『媸』字下云:『《說文》無媸字。』《 後漢書趙壹傳》:『榮納由於閃揄,孰知辨其蚩妍。』陸士衡《文賦序》:『妍蚩好惡,可得而言。』……蚩即媸。」 若夫善弈之文,則術有恆數〔一〕;按部整伍〔二〕,以待情會〔三〕;因時順機,動不失正〔四〕。數逢其極,機入其巧,則義味騰躍而生〔五〕,辭氣叢雜而至〔六〕。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七〕。斷章之功,於斯盛矣〔八〕。 〔一〕《斟詮》:「術,指運思、謀篇、安章、遣辭等文術。」「 恆數」,指一定的規律。 〔二〕《斟詮》:「按照部署,整飭行列也。……張衡《西京賦》:『整行伍。』」《文賦》:「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按部整伍」,按照部類,整頓行伍。意指按部就班地作好準備。 〔三〕「情會」,謂情理之會合。 〔四〕斯波六郎:「《後漢書班彪傳論》:『行不踰方,言不失正。』」 《文賦》:「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馺●,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以盈耳。」 〔五〕《莊子逍遙遊》:「我騰躍而上。」 《注訂》:「自『若夫』以下,說明研術之效。」又:「『動不失正』,指心言。『機入其巧』,以術論。《文心》立意,八字盡之矣。」 「數逢其極,機入其巧」,便是情感來臨的徵象。作家憑藉創作的靈感,敏銳地洞悉事物的本質特徵及真趣所在,頓時筆底妙趣橫生,意味盎然。 〔六〕《札記》:「此言曉術之後,未必所撰皆工,初求令章靡疚,所謂『數逢其極,機入其巧,則義味騰躍而生,辭氣叢雜而至』也。然不知『恆數』者,亦必無望於『機入其巧』矣。」「叢雜」,猶紛紛。 范註:「此節(「是以執術馭篇,……叢雜而至。」)極言造文必先明術之故。本篇以《總術》為名,蓋總括《神思》以下諸篇之義,總謂之術,使『思有定契,理有恆存』者也。或者疑彥和論文純主自然,何以此篇亟稱『執術』,譏切『任心』,豈非矛盾乎?謹答之曰:彥和所謂術者,乃用心造文之正軌,必循此始為有規則之自然;否則狂奔駭突而已。棄術任心者,有時亦或可觀,然博塞之文,借巧儻來,前驅有功,後援未必能繼,不足與言恆數也。若拘滯於間架格律,則又彥和之所訶矣。」 〔七〕黃叔琳評:「四者兼之為難,可視可聽而不可味,尤不堪嗅者,品之下也。」《札記》:「『視之則錦繪』四句,此頌文之至工者,猶《文賦》末段所云『被金石』、『流管弦』耳。黃氏評四者兼之為難,直是囈語。」 范註:「『視之則錦繪』,辭采也;『聽之則絲簧』,宮商也;『味之則甘腴』,事義也;『佩之則芬芳』,情志也。」 〔八〕「斷章」,謂分章布局也。《章句》篇:「尋詩人擬喻,雖斷章取義,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原始要終,體必鱗次。」此處「斷章」,泛指寫作方法。 《注訂》:「曰錦繪,曰絲簧,曰甘腴,曰芬芳。觀、聽、味、佩,四者兼備,文章極品,亦若是而已矣。」 以上是說文章高手,根據正常的方術,按部就班,等待情思的來臨,然後順應時機,做得恰到好處,這樣在感興觸發時寫出來的文章,「視之則錦繪,……佩之則芬芳」,在內容形式各方面,都做到盡善盡美的地步。 以上為第三段,以博弈為喻申論總術之功效。 夫驥足雖駿,纆牽忌長〔一〕,以萬分一累〔二〕,且廢千里。 〔一〕范註:「《戰國策韓三》:『段干越人謂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駕,雲取千里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馬,千里之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牽長。」故纆牽於事,萬分之一也,而難千里之行。』」高註:「纆牽,謂轡也。」 《校注》:「『纆』,黃校云:『元作纏,許改。』按張本、何本、謝鈔本作『纆』,許改是也。」 《綴補》:「張華《勵志》詩:『纆牽之長,實累千里。』」 《文選》李善註:「纆,索也,以御馬也。千里之馬,系以長索,則為累矣。」 〔二〕范註:「萬分一累,謂如《指瑕》篇所論,《練字》篇所指四條,若值而不悟,亦萬分一累也。」 況文體多術,共相彌綸〔一〕,一物攜貳〔二〕,莫不解體。所以列在一篇,備總情變〔三〕,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四〕,雖未足觀,亦鄙夫之見也〔五〕。 〔一〕范註:「文之精神,曰情志,曰事義;文之聲貌,曰辭采,曰宮商。此四要素者,皆有一定之軌途,《神思》篇以下論之詳矣。故曰:『文體多術,共相彌綸。』言不可缺一也。」《易繫辭上》:「故能彌綸天地之道。」疏:「彌謂彌縫補合,綸為經綸牽引也。」 〔二〕《斟詮》:「攜貳,謂離異不相親附也。『攜』為『攜』之假字,見《說文通訓定聲》。《說文》:『攜,有二心也。』段註:『古多假「攜」為之。』《廣雅釋詁》:『攜,離也。』《左傳》閔公元年:『間攜貳,覆昏亂,霸王之器也。』註:『離而相疑者,則當因而間之也。』文公七年:『親之以德,皆股肱也。誰敢攜貳?』」「攜貳」,在此指作品中某一部份不協調,如《練字》篇:「今一字詭異,則群句震驚。」 〔三〕《校注》:「按謂《神思》以下各篇也。」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篇末的最後幾句是劉勰對他的創作論所作的簡介:『文體多術,共相彌綸』,是說創作的原理原則眾多,而又互有關聯;『一物攜貳,莫不解體』是說缺少任何一方面(或部份)的研討,理論的系統就不完整;『所以列在一篇,備總情變』,是說分別寫成一些專篇,來詳論創作上的各種原理原則及其變化;『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是比方他的全部創作理論,系由各個專篇組成的統一體;『雖未足觀』是謙辭;『亦鄙夫之見也』,則寓有自負之意。這些都可以從本篇在下半部中所擺的位置和文意看得出來的。」 蔣祖怡《多欲練辭,莫肯研術》:「『列在一篇』的『 一篇』,應該就指這《總術》篇,而不是……『寫成一些專篇來詳論創作上的各種原理與變化』。因為下邊『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兩語可證。此兩語系用《老子》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黃侃以為《總術》『乃總會《神思》以至《附會》之旨,而叮嚀鄭重言之,非別有所謂「總術」也』,所以是『無』;但又總括《神思》以至《附會》之旨,所以又『有車之用』。如果以『 車』為喻,則《神思》、《通變》、《附會》等『術』,都是『車輻』,而《總術》篇則是『車轂』,轂中虛,但有車之用。」(《文心雕龍論叢》)按蔣說是。「備總情變」謂全面總結文情的變化。 〔四〕范註:「《老子》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五〕《校注》:「按《曹子建集與楊德祖書》:『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舍人此語,蓋其自謙,猶子建雲『匹夫之思』然也。」 第四段說明在各篇之外另作《總術》篇的用意。 贊曰:文場筆苑,有術有門〔一〕。務先大體,鑒必窮源〔二〕。乘一總萬,舉要治繁〔三〕。思無定契,理有恆存〔四〕。 〔一〕「門」,謂法門。 〔二〕《校證》:「『源』汪本、畲本作『深』。」《校注》:「 按『深』字失韻,非是。」王若虛《文辯》:「定體則無,大體須有。」 《斟詮》:「言作家務先樹立中心思想,為全文之骨幹,而圓鑒文之各種體勢,窮引情理源泉也。大體,語出《孟子告子》:『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趙註:『大體,心思禮義;小體,縱恣情慾。』朱註:『大體,心也。小體,耳目之類。』亦以喻重要之義理。……此處指文之命意主題而言,亦即今語所謂中心思想之謂也。」 《序志》篇:「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 〔三〕《校釋》:「本篇所謂總者,即以心術總攝文術而言也。夫心識洞理者,取捨從違,咸皆得當,是為『通才』之鑑,理具於心者,義味辭氣,悉入機巧,是為『善弈之文』。然則文體雖眾,文術雖廣,一理足以貫通,故曰『乘一總萬,舉要治繁』也。」 斯波六郎:「乘一總萬,疑與謝靈運《山居賦》之『乘此心之一豪,濟彼生之萬里』句有關。」 《物色》篇:「以少總多,情貌無遺。」 《斟詮》:「言然後駕馭此中心思想以總聚千頭萬緒之情理,標舉綱要,厘治紛繁也。蓋『情數詭雜』,可以一理推,『體變遷貿』,可以一術訂。推一理以制群篇,乘一術以馭眾變。所謂『 乘一總萬,舉要治繁』也。」這裡是強調文章的整體性。 〔四〕《明詩》篇:「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物色》篇:「 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斟詮》:「言人類思想本無固定之型式,……宇宙事理則有永恆之存在,因而文之創作亦有永恆之條例也。」「契」,模子,模式。 《札記》:「八字最要。不知思無定契,則謂文有定格,不知理有恆存,則謂文可妄為,救此二流,咨惟舍人矣。」 時序第四十五 《序志》篇:「崇替於時序。」曹學佺批:「時序者,風之遞降也。觀風可以知時,如薰風主夏,朔風主冬之類。」黃叔琳評:「文運升降,總萃此篇。」 《校釋》:「本篇總論十代文運升降之故,文皆順序,區段分明。然贊有『辭采九變』之言,詳審篇旨,蓋除宋齊不論外,自上古至兩晉,文章風氣,約有九變也。」 《斟詮》:「時序一詞,凡有三解:一謂時年之先後。《史記蘇秦傳論》:『列其行事,次其時序。』一謂時節之更迭,陸機《贈尚書郎顧彥先》詩:『淒風迕時序,苦雨隨成霖。』一謂時世之變遷,意與時運同。此處即用其第三義。本篇所以論述『時運交移』與『 質文代變』之關係;質言之,亦即說明時代對於文學之影響,故以時序名之耳。彥和以為時代之貿遷,政治之嬗變,勢必影響作家之情感與文學之盛衰,故曰:『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又曰:『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是以唐虞歌頌,『心樂而聲泰』;建安篇什,『梗概而多氣』;東晉『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匪特此也,又以為文學之發展,與前代作家之產品不可分割,如謂屈宋騷辭之艷說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漢賦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此二端之論列,……涉及文學發展規律之兩重要因素,則為碻切不移之事實。夫文學既為反映時代之產品,則時代有其氣運風潮,文學自亦不能不隨之而演變。」 本篇是專門論述文學與時代的關係的。文藝與時代的關係,在周秦兩漢的著作里已經見到了。《孟子萬章下》:「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禮記樂記》:「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這是講音樂的情調與政治的關係。《詩大序》:「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這是用來說明一代的詩風。本文按照時代順序,從原始社會一直到南齊,把每一朝代的文學特點與當代的政治和社會生活聯繫起來,並對於歷代文學的史的發展作了系統的闡述。其中主要從政治環境來說明文學演變的情況,但也注意到學術思想、社會風氣與文學的關係。這樣把文學與政治、社會的關係,緊密地結合起來。 時運交移〔一〕,質文代變〔二〕,古今情理,如可言乎〔三〕! 〔一〕《斟詮》:「時運,猶言氣運,謂時世運會。班彪《北征賦》:『諒時運之所為兮,永伊鬱其誰想。』」 〔二〕由於時代風氣的不同,有的朝代文章尚「質」(就是比較樸素),有的時代尚「文」(就是講究修飾)。《史記平準書》:「 物盛而衰,時極則返,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 《史通言語》篇:「夫天地久長,風俗無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記事則約附《五經》,載語則依憑二史,是春秋之俗、戰國之風,亘兩儀而並存,經千載而如一,奚以今來古往,質文之屢變者哉!」這是根據劉勰「時運交移,質文代變」的論點,與歷代文學的實際情況而得出來的結論。 〔三〕二句意謂:古今文學變化的情理,似乎可以談論了。「如」,或者,不敢確定的口氣。 昔在陶唐〔一〕,德盛化鈞〔二〕,野老吐「何力」之談〔三〕,郊童含「不識」之歌〔四〕。有虞繼作,政阜民暇〔五〕。「薰風」詩於元後〔六〕,「爛雲」歌於列臣〔七〕。盡其美者〔八〕,何乃心樂而聲泰也〔九〕。 〔一〕《說文》「陶」字下云:「陶丘有堯城,堯嘗所居,故堯號陶唐氏。」 〔二〕《校注》:「按《漢書馮野王傳》:『野王、立相代為太守,歌之曰:……政如魯衛德化鈞。』」「鈞」通「均」,同等也,此處意為普及。 《斟詮》:「《漢書馮野王傳》:『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為太守,歌之曰:大馮君,小馮君,兄弟繼踵相因循。聰明賢智惠吏民,政如魯衛德化鈞,周公康叔猶二君。』案《尚書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彥和所謂『德勝化鈞』,蓋指此而言。」 〔三〕梅註:「《帝王世紀》: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 范註:「《文選》謝靈運《初去郡》註:『周處《風土記》曰:「擊壤者以木作之,前廣後銳,長四尺三寸,其形如履,將戲,先側一壤於地,遙於三四十步以手中壤擊之,中者為上。」《論衡》曰:「堯時百姓無事,有五十之民,擊壤於塗。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也!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力於我也?」』《帝王世紀擊壤歌》蓋據此而附會成之。」按《論衡藝增》:「傳曰:有年五十擊壤於路者,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 〔四〕梅註:「《列子》: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與不治,乃微服游於康衢,聞童謠云: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訓故》同。按此見《列子仲尼》篇。郭註:「『含』與『吟』通,《史記淮陰侯列傳》『吟而不言』,謂『含而不言』也。此處則吟不識之歌也。」 〔五〕《校證》:「『暇』疑作『殷』。《法言孝至》篇『殷民阜財』,《文選》張衡《西京賦》『百物殷阜』,皆以『殷』『阜』對文。」 《考異》:「政阜民暇,《孟子》有『今國家閒暇』,堯有『擊壤之歌』,為民暇之所本,似無可疑。王校據《法言》改定,非是。」 《綴補》:「《古詩紀別集一》引『暇』作『安』,『熏』作『南』。」 〔六〕《孔子家語辯樂解》:「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元後」,元首,指舜。范註:「詩於元後,疑當作詠於元後。」《注訂》:「『詩於元後』之『詩』字,與下文『歌』字用同,皆動字也。范注疑作『詠』,非。」《文論選》:「《尸子》云:『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明詩》篇:「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 《校注》:「按『詩』字自通。《史記樂書》:『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又《司馬相如傳》(《封禪文》):『詩大澤之博。』其『詩』字正作動詞用也。」 《書大禹謨》:「汝終陟元後。」孔傳:「元,大也。大君,天子。」 〔七〕《斟詮》:「爛雲,指《卿雲歌》。《尚書大傳虞夏傳》:『維十有五祀,卿雲聚,俊乂集,百工相和而歌卿雲,帝乃倡之曰: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通變》篇:「 虞歌《卿雲》,則文於唐時。」 《詩品序》:「昔《南風》之詞,《卿雲》之頌,厥義敻矣。」 劉綬松《文心雕龍初探》:「不同歷史時代的社會生活,……在某種程度內影響和形成了文學作品的不同的藝術風格。所以野老的『何力之談』(《擊壤歌》)和郊童的『不識之歌』(《康衢謠》),只能產生在『德盛化鈞』的陶唐時代;薰風和爛雲那樣充滿了和樂聲音的歌詩,只能出現在『政阜民暇』的有虞時代。(……這些歌的本身都不大可靠,但我們認為,即使是偽托的,作偽者也是根據了他所了解和想像的上古時代的生活特點把它們擬造出來的。所以劉勰據它們立論並不是全無根據的。)」(《文學研究》一九五七年二期) 〔八〕斯波六郎:「《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 〔九〕《校注》:「按范注以『何』字屬上句讀,非是。《史記李將軍列傳》:『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晉書明帝紀》:『元帝異之,明日宴群僚,又問之。對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異間者之言?」』《南史張融傳》:『上( 齊高帝)曰:「何乃遲為!」』又《沈昭略傳》:『逢王景文子約,張目視之曰:「汝是王約耶?何乃肥而痴!」約曰:「汝沈昭略耶?何乃瘦而狂!」』……並『何乃』連文之證。」 「心樂而聲泰」,是說太平盛世,人們心裡快樂,唱出的歌謠,聲音和泰。 《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又:「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 《校釋》:「陶唐世質,民謠樸野,及虞廷賡歌,有雍容之美,乃心樂聲泰之文,此一變也。」 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一〕,成湯聖敬,「猗歟」作頌〔二〕。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三〕;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四〕。幽厲昏而《板》《盪》怒〔五〕,平王微而《黍離》哀〔六〕。故知歌謠文理〔七〕,與世推移〔八〕,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九〕。 〔一〕《書禹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馬註:「敷,分也。」蔡傳:「分土別地,以為九州島也。」「九序詠功」,見《原道》篇。「敷」是分布治理。《明詩》篇:「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語見《偽古文尚書大禹謨》。「九功」指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 〔二〕黃註:「鄭康成《詩譜》:湯受命定天下,後世有中宗、高宗者,此三主有受命中興之功,時有作詩頌之者。商德之壞,武王伐紂,封紂兄微子啟為宋公,七世至戴公時,大夫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其首章曰:『猗歟那歟!』」 范註:「《詩商頌長發》:『湯降不遲,聖敬日躋。』箋曰:『湯之下士尊賢甚疾,其聖敬之德日進。』《商頌那》篇首句曰:『猗與那與!』傳曰:『猗,嘆辭;那,多也。』」 〔三〕《訓故》:「《詩小序》:『《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南》,言化自北而南也。」范註:「勤而不怨,謂《周南汝墳》之詩。《汝墳序》曰:『《汝墳》,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墳之國,婦人能閔其君子,猶勉之以正也。』」孔疏:「臣奉君命,不敢憚勞,雖則勤苦,無所逃避,是臣之正道,故曰勉之以正也。」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杜註:『《周南》《召南》,王化之基。猶有商紂,未盡善也。未能安樂,然其音不怨怒。』」杜奉符《燕學記言》:「《論語》記載言《關雎》樂而不淫,《 關雎》為《周南》首篇,而與季子稱《邠風》之言相同。又季子稱《 周南》曰:始基之矣,猶未也。夫雲始基,當遠溯至公劉太王二君之時,以農事教天下,致王業,《邠風七月》之詩是也。『勤而不怨』,最適宜於稱《邠風》;『始基之矣』,亦宜公劉太王之世。又《 左傳》載歌樂次第,唯《豳風》《秦風》與相傳《詩經》之次不合,其它皆恰合無間。豈『樂而不淫』之《豳風》,非今見之《邠風》乎?勤而不怨之《周南》《召南》,非今傳之《周南》《召南》乎?或者季子孔子之言皆稱嘆於詩歌之聲,未可就詩義以求之也。」《注訂》:「勤而不怨,謂《葛覃》、《卷耳》、《芣衛》、《汝墳》諸詩,范注謂《汝墳》一章者非。」 〔四〕「大王」元刻本、弘治本均作「太王」。黃註:「《詩譜》:豳者,后稷之曾孫曰公劉者,自邰而出,所徙戎狄之地名。至商之末世,太王又避戎狄之難,而入處於岐陽。成王之時,周公避流言之難,出居東都,思公劉太王居豳之職,憂念民事至苦之功,以比序己志。後成王迎而反之。太史述其志,主於豳公之事,故別其詩以為豳國變風焉。」按此見《詩豳譜》。范註:「樂而不淫,謂《東山》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 斯波六郎:「《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為之歌《豳》曰:美哉,盪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案《東山》第四章寫男女婚姻事。 《注訂》:「《豳風》樂而不淫者,謂《七月》《東山》之詩,《七月》述農田之樂而不及於私,《東山》述遠征之歸,有室家之好,而情止乎禮,皆樂而不淫意也。」 〔五〕《訓故》:「《詩小序》:《板》,凡伯刺厲王也。《盪》,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范註:「《板》《盪》皆厲王時詩,此雲幽厲,蓋連類言之。」 鄭玄《詩譜序》:「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民勞》、《板》、《盪》,勃爾俱作,眾國紛然,刺怨相尋。」 〔六〕《訓故》:「《詩黍離》傳:周既東遷,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故賦其所見。」范註:「《王風黍離》序曰:《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廟,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七〕《附會》篇:「總文理,統首尾。」「文理」,謂文章理路。 〔八〕《斟詮》:「《楚辭漁父》:『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案《淮南子》『倏忽變化,與物推移』,高註:『推移,轉易也。』有演變之意。」 〔九〕《校證》:「『也』字原無。范云:『者下當有也字。』案范說是,今據補。」《校注》:「郝懿行云:『按「者」下疑有「也」字。』按郝說是。當據增。」 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歷代文學之興衰,與政治有密切關係。故彥和云:『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案此篇所舉,自春秋以前,皆屬歌謠之類。蓋詩歌本以言志,古人風俗素樸,心有所感,動輒形諸吟詠,初未有如後世之長篇累牘,下筆千百言者。況彼時竹簡繁重,刀削為勞;言志寫情,尤以詩歌為利便;故論上古文學,詩實足以代表之。」 劉綬松《古典文學理論中的風格問題》:「文學風格與時代的關係,劉勰大致認為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文章的風格與世道的治亂有關。……由於周初的政治『德盛』『化淳』,所以便出現了『勤而不怨』、『樂而不淫』的詩風;到了平王東遷前後,民生雕敝、宗國殘破的現實,又使得當時的詩歌有了憤怒和哀怨的情調。我們今天雖然不完全同意劉勰對某些詩的分析,但他從文學與時代的關係上來探討作家作品的風格,卻是應該肯定的。」(《紅旗》一九六二年六期) 由於厲王幽王的昏憒,引起《詩經》中《板》《盪》等詩篇那樣激怒的風格;由於平王東遷,國勢衰微,引起《黍離》詩那樣哀傷的風格。於是作者得出初步結論說:「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意思是說歌謠的寫作思路,是隨著時代的推移而變化的。但底下緊接著說:「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這就顯示出儒家的自上而下的「風化論」:上面有什麼樣的政治,下面就有什麼樣的波動。 《校釋》:「三代之文,由詠功頌德,變而為刺淫譏過,此二變也。」 春秋以後,角戰英雄〔一〕,《六經》泥蟠〔二〕,百家飆駭〔三〕。方是時也,韓魏力政〔四〕,燕趙任權,五蠹六虱〔五〕,嚴於秦令〔六〕,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 〔一〕「角戰」,猶角逐。「角」,競爭較量。 〔二〕黃註:「班固《答賓戲》: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校注》:「按《法言問神》篇:『龍蟠於泥,蚖其肆矣。』」李軌註:「龍蟠未升。」言《六經》不用,如龍之蟠屈於泥塗。 〔三〕「飆駭」,言如風起雲湧。喻百家爭鳴。 〔四〕郭註:「力政,即力征,謂強力征伐。……《禮記王制》《漢書五行志》作『力政』。《國語吳語》作『力征』。」《諸子》篇:「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蜂起。」 〔五〕《諸子》篇:「至如商韓,六虱五蠹,棄孝廢仁,轘藥之禍,非虛至也。」注見《諸子》篇義證。 〔六〕《校證》:「汪本、畲本、兩京本、王惟儉本『秦』作『奏』,《詩紀》別集一同。」按元刻本、弘治本均作「嚴於奏令」。何批秦改奏。按「秦」字是。秦尚法制,用商鞅、韓非,所以說嚴於秦令。《奏啟》篇說:「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勛德,辭質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事略而意徑;政無膏潤,形於篇章矣。」 齊開莊衢之第〔一〕,楚廣蘭台之宮〔二〕,孟軻賓館〔三〕,荀卿宰邑〔四〕,故稷下扇其清風〔五〕,蘭陵郁其茂俗〔六〕,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以雕龍馳響〔七〕,屈平聯藻於日月〔八〕,宋玉交彩於風雲〔九〕。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一○〕。故知煒燁之奇意〔一一〕,出乎縱橫之詭俗也〔一二〕。 〔一〕《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正義:「開第康莊之衢,言為諸子起第於要路也。」 〔二〕《訓故》:「蘭台,見《誇飾》篇『景差』注。」范註:「 《文選風賦》:『楚襄王游於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廣」,擴充。「蘭台」,在今湖北鍾祥縣東。 〔三〕《諸子》篇:「孟軻膺儒以磬折。」《孟子公孫丑下》:「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趙岐註:「孟子雖仕齊處師賓之位,以道見敬。……王欲見之,先朝,使人往謂孟子云,『寡人如就見』者,若言就孟子之館相見也。」「賓館」,賓於館,指作客於齊。 〔四〕梅註:「《史記》: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因家蘭陵。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蘭陵在今山東棗莊市東南舊嶧縣。 〔五〕《訓故》:「《史記孟子傳》:自鄒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索隱曰:稷,齊之城門也,謂齊之學士集於稷門之下也。」 梅註:「《史記》:齊王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 《斟詮》:「《史記田敬仲世家》:『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鄒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大盛,且數百人。』於此可見稷下諸子講學風氣之盛矣。」 〔六〕范註:「劉向《荀子敘》:『蘭陵多善為學,蓋以孫卿也。長老至今稱之。曰,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孫卿也。』」「郁」,積累。「茂」,美。此謂蘭陵受了荀卿的感化而蔚成美俗。 《諸子》篇:「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此純粹之類也。」又:「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才略》篇:「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 〔七〕《注訂》:「《漢書藝文志》:『《鄒子》四十九篇。』註:名衍,齊人,為燕昭王師,居稷下,號談天衍。」《諸子》篇:「鄒子養政於天文。」《訓故》:「談天、雕龍,見《諸子》篇。」《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鄒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集解:「劉向《別錄》曰:鄒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書言天事,故曰談天衍。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奭。』」《序志》篇:「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 〔八〕范註:「《史記屈原列傳》:『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藻」,辭藻。此句亦可解為屈原賦在描寫時往往言及日月。如《離騷》有「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折若木以拂日兮」,「前望舒使先驅兮」。羲和,日御。望舒,月御。 〔九〕范註:「《文選》有宋玉《風賦》、《高唐賦》(《高唐賦》「朝雲」)。」《才略》篇:「屈宋以《楚辭》發采。」 《斟詮》:「宋玉有《風賦》賦大王雄風與庶人雌風之懸殊,又有《高唐賦》賦雲氣之變化無窮。」 〔一○〕《斟詮》:「籠罩,覆蓋之意。《文選》夏侯湛《東方朔畫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