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十
物色第四十六
顏延年《秋胡》:「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
任昉《奉和登景陽山》:「物色感神遊,升高悵有閱。」《九日侍宴樂游苑》:「物色動宸眷,民豫降皇情。」
蕭統《答玄圃園講頌啟令》:「銀草金雲,殊得物色之美。」
《水經注巨馬水注》:「川石浩然,望同積雪,故以物色受名。」
《文選》賦有「物色」類。李善注曰:「四時所觀之物色之賦。」又云:「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然亦有聲。」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猶如水中見日月,文章是景,物色是本,照之須了見其象也。」
《困學紀聞》卷十九《評文》「俗語皆有所本」條:「物色出《
淮南子》。」閻若璩云:「何不雲出《月令》?《淮南時則訓》:『仲秋之月,察物色,課比類。』《月令》:『仲秋之月,察物色,必比類。』」
范註:「本篇當移在《附會》篇之下,《總術》篇之上。蓋物色猶言聲色,即《聲律》篇以下諸篇之總名,與《附會》篇相對而統於《總術》篇,今在十卷之首,疑有誤也。」《校證》:「案范氏獻疑是。《序志》篇云:『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於《
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彥和自道其篇次如此;《物色》正不在《時序》《才略》間,惟此篇由何處錯入,則不敢決言之耳。」
按《文選》賦的物色類中收《風賦》、《秋興賦》、《雪賦》、《月賦》四篇,可見「物色」所指的是風、花、雪、月,春、夏、秋、冬之類。范氏謂「物色」即《聲律》篇以下諸篇之總名,亦不盡然。
《校釋》:「此篇宜在《練字》篇後,皆論修辭之事也。今本乃淺人改編,蓋誤認『時序』為時令,故以《物色》相次。」
按劉永濟在下邊對本篇的解說,也不限於「論修辭之事」,似與上引這段按語矛盾。
《考異》:「《序志》篇載,自『崇替於《時序》』以下,言《
才略》、言《知音》、言《程器》、言《序志》,共五篇,每卷五篇,而《物色》篇不在內。而《時序》在九卷五篇中,是《物色》篇之位,當移出十卷以外,而《時序》當移入十卷之中也,故《時序》篇依彥和自序次第當無可疑。惟據《總術》篇雲『多少之非惑,何妍媸之能制』,及『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四句,意既秉總術之旨,還須物色之也。是《物色》之必繼《總術》以發之也。故《物色》篇當在《總術》篇之下為宜。且以兩篇次序緊接,易致顛倒,若遠移於《總術》之上或非也。范氏之疑則是,而位置似不可從。」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這一篇專論是他論作品思想內容與形式統一的觀點和反對當時形式主義文風一個重要組成部份,同時它也在描寫自然景物方面提出了前人所未發的見解。……劉勰認為描寫自然絕不是單純地描寫自然,這還是為了抒詩人之情志,……是和《體性》篇所說的『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相一致的,所以他也就反對形式主義地理解對自然的描寫。」
又:「黃宗羲《景州詩集序》說:『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為其性情,其景與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詠,非其性情,極雕繪而不能親也。』這一段話確實可以說是劉勰的見解最明晰的詮釋和發展。」(《光明日報》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日)
春秋代序〔一〕,陰陽慘舒〔二〕;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四〕,陰律凝而丹鳥羞〔五〕;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六〕。
〔一〕《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王註:「
代,更也;序,次也。春往秋來,以次相代。」
《詩品序》:「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二〕《校注》:「按《文選》張衡《西京賦》:『夫人在陽時則舒,在陰時則慘。』薛綜註:『陽,謂春夏;陰,謂秋冬。』張銑註:『舒,逸也;慘,戚也。』」《注訂》:「慘,《方言》:『慘,殺也。』舒,張也。此言慘舒,陰陽卷舒變化之意。」梁劉孝標《廣絕交論》:「陽舒陰慘。」元稹《敘詩寄樂天書》:「日月遷逝,光景慘舒。」
周註:「陸機《文賦》『悲落葉於勁秋』是陰慘,『喜柔條於芳春』是陽舒。」
〔三〕《左傳》昭公二十四年:「諸侯之師,乃心搖焉。」《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
〔四〕黃註:「《大戴禮夏小正》:十有二月,『玄駒賁。玄駒也者,蟻也。賁者何也?走於地中也。』《法言》:『吾見玄駒之步。』」按此見《先知》篇。「步」,行、走。
《斟詮》:「《古今注問答釋義》:『牛亨問曰:蟻名玄駒者何也?曰:河內人並河而見人馬數千萬,皆如黍米遊動往來,從旦至暮,家人以火燒之,人皆是蚊蚋,馬皆是大蟻,今人呼蚊蚋曰黍民,名蟻曰玄駒也。』」案:「蟻」,即蟻。
〔五〕《大戴禮記夏小正》:「八月,……丹鳥羞白鳥。丹鳥也者,謂丹良也。白鳥也者,謂蚊蚋也。其謂之鳥何也?重其養者也。有翼者為鳥。羞也者,進也,不盡食也。」孔疏:「丹鳥以白鳥為珍羞,故云丹鳥羞白鳥。……丹良是蟲,乃謂之鳥,是重其所養之物,不盡食之,雖蟲而謂之鳥也。但未知丹良是何物,皇氏以為丹良是螢火。今案:《爾雅釋蟲》郭氏等諸釋,皆不雲螢火是丹良,未聞皇氏何所依據。」
吳林伯《〈文心雕龍物色〉義疏》(本篇所引吳氏語皆同此):「崔豹《古今注》:『螢蟲,一名丹良,一名丹鳥。』《夏小正》:『丹鳥羞白鳥,羞也者,進也,不盡食也。』謂藏之備冬月之養。故本篇羞與上文步相對為文,引伸為藏,謂潛伏。」(油印本)
「陰律」,陰氣。古代用音律辨彆氣候,所以也可以用「陰律」代替「陰氣」。
《注訂》:「《漢書律曆志》:『律有十二,陽六為律,陰六為呂。』律為通稱,故此言陰律不言陰呂也。」
周註:「《漢書律曆志》:『南呂(陰律之一),南,任也,言陰氣旅(眾)助夷則(陽律之一)任成萬物也。位於酉,在八月。』即八月陰律凝聚。」
范註:「按『丹良』即『螳蜋』之轉音,丹良即螳蜋也。八月螢食蚊蚋,恐無是理。」
〔六〕漢崔駰《上四巡頌表》:「臣聞陽氣發而鶬鶊鳴,秋風厲而蟋蟀吟,氣之動也。」
若夫珪璋挺其惠心〔一〕,英華秀其清氣〔二〕;物色相召,人誰獲安〔三〕?
〔一〕《文選》劉峻《辨命論》:「臣觀管輅,天才英偉,珪璋特秀。」
「珪璋」,一作「圭璋」,比喻高貴的人品,用來美化士大夫。《後漢書劉儒傳》:「郭林宗常謂儒口訥心辨,有圭璋之質。」吳林伯:「《晉書陸雲傳》:『觀夫陸機、陸雲,……挺珪璋於秀實。』」「珪璋」喻才華的超越。……《廣雅》:「挺,出也。」言突露。
范註:「『惠』與『慧』通。」斯波六郎:「按『惠心』見陸機《日出東南隅行》:『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閒。』如此『
惠心』即『蕙心』。『蕙心』見鮑照《蕪城賦》:『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說亦可通。
〔二〕吳林伯:「英華,花,喻佳麗的辭采。《論語子罕》:『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朱註:『吐華曰秀。』本篇喻傾吐。」以上二句亦可解作「挺珪璋之惠心,秀英華之清氣」。
〔三〕《校注》:「按《國語晉語四》:『姜曰:……日月不處,人誰獲安?』」
是以獻歲發春〔一〕,悅豫之情暢〔二〕;滔滔孟夏〔三〕,鬱陶之心凝〔四〕;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五〕;霰雪無垠〔六〕,矜肅之慮深〔七〕。
〔一〕范註:「《楚辭招魂》亂辭:『獻歲發春兮,汨吾南征。』王註:『獻,進。言歲始來進,春氣奮揚,萬物皆感氣而生,自傷放逐,獨南行也。』」
〔二〕「豫」,「愉」之假借。「悅豫」就是愉悅。
〔三〕范註:「《九章懷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王註:『滔滔,盛陽貌也。《史記》作陶陶。』」
〔四〕《尚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傳:「鬱陶,憂思也。」疏:「憤結積聚之意。」按《楚辭九辨》:「豈不鬱陶以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
吳林伯:「本篇謂人當初夏,心情困悶。」
〔五〕黃註:「宋玉《九辨》:『泬寥兮天高而氣清。』王註:『
秋天高朗體清明也。』」
〔六〕黃註:「《楚辭九章》:『霰雪紛其無垠兮。』」按此見《涉江》篇。王註:「霰,雨雪雜。垠,畔岸也。」
〔七〕「矜肅」,端莊嚴肅,此處謂引起詩人對國事深重的思慮。
歲有其物,物有其容〔一〕;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二〕。一葉且或迎意〔三〕,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四〕!
〔一〕《校注》:「按《左傳》昭公九年:『事有其物,物有其容。』杜註:『物,類也;容,貌也。』」
〔二〕劉綬松《文心雕龍初探》:「『情以物遷,辭以情發』這兩句很扼要地闡釋了自然環境與文學的密切關係。只有真正地對自然環境有了深刻的感受,而這種感受迫使人們不得不用藝術語言(辭)將它表現出來,這樣產生出來的作品,才能夠具有感人的力量。」
劉大傑《批評史》:「『情以物遷,辭以情發』兩句,扼要地說明了人們的感情隨著自然景物的變化而變化,而文辭則又是由於感情的激動而產生的。」
《明詩》篇:「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體性》篇:「情動而言形,理髮而文見。」
〔三〕范註:「《淮南子說山訓》:『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迎」,猶引也,謂引起情意。
〔四〕駱鴻凱《物色篇札記》(本篇所引駱氏語皆同此):「『春秋代序,陰陽慘舒』至『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此言寫景文之所由發生也。……陸機《文賦》曰:『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鍾嶸《詩品序》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搖盪性靈,形諸舞詠。』又曰:『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昭明《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曰:『或日因春陽,其物韶麗,樹花發,鶯鳴和,春泉生,暄風至,陶嘉月而嬉遊,藉芳草而眺矚;或朱炎受謝,白藏紀時,玉露夕流,金風時扇,悟秋山之心,登高而遠托;或夏條可結,倦於色而屬詞;冬雪千里,睹紛霏而興詠。』簡文帝《答張纘謝示集書》曰:『至如春庭落景,轉蕙承風,秋雨且晴,檐梧初下,浮雲生野,明月入樓,時命親賓,乍動嚴駕,……是以沈吟短翰,補綴庸音,寓目寫心,因事而作。』蕭子顯《自序》曰:『若乃登高極目,臨水送歸,風動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開花落葉,有來斯應,每不能已也。』陳後主《與詹事江總書》曰:『每清風朗月,美景良辰,對群山之參差,望巨波之滉瀁,或翫新花,時觀落葉,既聽春鳥,又聆秋雁,未嘗不促膝舉觴,連情發藻。』此諸家之言,皆謂四序之中緣景生情,發為吟詠,與劉氏之意正同。」(黃侃《札記》附錄)
以上為第一段,論述自然景色與文學的關係,說明季節變化打動作者的心,使他產生創作願望。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一〕;流連萬象之際〔二〕,沈吟視聽之區〔三〕。寫氣圖貌〔四〕,既隨物以宛轉〔五〕;屬采附聲〔六〕,亦與心而徘徊〔七〕。
〔一〕「聯類」,聯想模擬之意。
駱鴻凱:「詩人感物,連類不窮者,明《三百篇》寫景之辭所以廣也。賦體之直狀景物者姑置無論,即比興之作,亦莫不假於物。事難顯陳,理難言罄,輒托物連類以形之,此比之義也。外境當前,適與官接,而吾情鬱陶,借物抒之,此興之義也。比有憑而興無端,故興之為用,尤廣於比。……夫其托物在乎有意無意之間,而取義僅求一節之合,興之在詩,所以為用無窮也。」
〔二〕《孟子梁惠王》:「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
〔三〕「沈吟」,低聲吟詠。
〔四〕駱鴻凱:「氣謂物之神氣。」蔣祖怡《物色篇試釋》:「『
寫氣』指神似,『圖貌』指形似。」按「氣」謂氣氛。《詮賦》:「
寫物圖貌,蔚似雕畫。」
〔五〕《校注》:「按《莊子天下篇》:『與物宛轉。』成疏:『宛轉,變化也。』」
〔六〕駱鴻凱:「采謂物之色采也。『既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二語互文足義,猶雲寫氣圖貌,屬采附聲,既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也。夫氣貌聲采,庶匯各殊,侔色揣稱,夫豈易事?……自非入乎其內,令神與物冥,亦安能傳其真狀哉?王夫之云:『
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蝴蝶飛南園,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洽,一出語時即得珠圓玉潤。』又云:『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若但於句求巧,則性情先為外盪,生意索然矣。』觀此,知心物未融,則寫景未能臻工妙者也。」
郭註:「『寫氣圖貌』承上文『流連萬象』而言,『屬采附聲』承上文『沉吟視聽』而言,『聲采』,非文章之聲采,乃風物之聲采也。」
〔七〕紀評:「隨物宛轉,與心徘徊八字,極盡流連之趣,會此,方無死句。」
《校釋》:「本篇申論《神思》篇第二段論心境交融之理。《神思》舉其大綱,本篇乃其條目。蓋神物交融,亦有分別,有物來動情者焉,有情往感物者焉:物來動情者,情隨物遷,彼物象之慘舒,即吾心之憂虞也,故曰『隨物宛轉』;情往感物者,物因情變,以內心之悲樂,為外境之歡戚也,故曰『與心徘徊』。前者文家謂之無我之境,或曰寫境;後者文家謂之有我之境,或曰造境。前者我為被動,後者我為主動。被動者,一心澄然,因物而動,故但寫物之妙境,而吾心閒靜之趣,亦在其中,雖曰無我,實亦有我。主動者,萬物自如,緣情而異,故雖抒人之幽情,而外物聲采之美,亦由以見,雖曰造境,實同寫境。是以純境固不足以謂文,純情亦不足以稱美,善為文者,必在情境交融,物我雙會之際矣。」劉永濟《釋三準》:「劉氏是主張『情』屬於『物』的。作者的思想感情(「情」)是從觀察『物』的『萬象』而興起的(睹物興情)。而且作者的思想感情,與他所處的時代及環境是分不開的。所以他的作品中的『氣』與『貌』,就不能不依著他『視聽』所感受的『物』而『宛轉』,而他的作品中的『采』與『聲』不能不隨著他內心所興起的『情』而『徘徊』。這就與唯物主義的『反映論』有著相似的意義了。」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沈吟視聽之區』,這些話是告訴詩人們,就視聽所及的範圍,要不斷地觀察,同時又要不斷地沉思,才能把物和情融在一起。『寫氣圖貌,……亦與心而徘徊。』初看起來,好象作者運用心思,把客觀事物的精神、狀貌、色采、聲音,描繪得惟妙惟肖,便完成了任務,在景物當中,不必滲透著作者的情感,實在並不是這樣。一是景物無窮,首先須經過作者的選擇;二是如何描繪,也須經過作者的匠心經營。」(《中山大學學報》一九六三年第四期)
《斟詮》:「謂《三百篇》之作者,欣賞千變萬化之景物,耽樂忘返,吟詠耳聞目見之聲色,沈思入迷。描寫神氣,圖摩狀貌,既依隨風物之變遷,以委曲盡妙;敷繪色采,比附聲響,亦配合內心之感應,以斟酌至當。是知寫景欲臻於工妙,必須心物交融而後可。」
按這一小段的意思是:詩人受到外物的感染時,會引起無窮的類似聯想。當他在各種自然現象之間流連徘徊的時候,他是隨著景物的變化而委曲宛轉地寫出它們的神態象貌的。當他在耳聞目見的聲色之中沈吟的時候,他所運用的藻采和音調,是和他的心情動盪一致的。這是說一方面要恰切地描繪出景物的感性形象,一方面也要表達出作者對景物的感受。
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一〕,依依盡楊柳之貌〔二〕,杲杲為出日之容〔三〕,瀌瀌擬雨雪之狀〔四〕,喈喈逐黃鳥之聲〔五〕,喓喓學草蟲之韻〔六〕。
〔一〕范註:「《毛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傳曰:『灼灼,華之盛也。』」
陳奐《詩毛氏傳疏》:「小箋云:『灼灼』,即『焯焯』之假借。焯,明也。因之凡色之光華明盛者皆謂之焯,亦謂之灼矣。《廣雅》:灼灼,明也。《玉篇》:灼灼,華盛貌。『盛』與『明』同義。」
〔二〕范註:「《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依依」,柔弱貌。
《世說新語文學》篇:「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謝玄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王夫之《姜齋詩話》:以為此詩妙在「以樂境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
〔三〕范註:「《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傳曰……『杲杲然日復出矣。』」《說文》:「杲,明也。」
〔四〕《校證》:「『瀌瀌』,鈴木云:『當作麃麃。』案《小雅魚藻之什角弓》作『瀌瀌』,《漢書劉向傳》作『麃麃』,則作『瀌瀌』者古文《詩》,作『麃麃』者今文《詩》也。不必改字。」范註:「《小雅角弓》『雨雪瀌瀌。』箋曰:『雨雪之盛瀌瀌然。』」「瀌瀌」,雨雪交加貌。
《校注》:「按今《小雅角弓》作『瀌瀌』。陳奐《
詩毛氏傳疏》卷二二云:『瀌瀌,疑詩本作麃麃,後人加水旁耳。《
韓詩外傳》四、《荀子非相》篇、《漢書劉向傳》作麃麃。』鈴木氏蓋本陳氏為說也。又按《角弓》釋文『雨音於付反』。是原讀去聲,屬動詞。若讀上聲,則與上句『出日』之『出』詞性不合矣。」
〔五〕范註:「《周南葛覃》:『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傳曰:『喈喈,和聲之遠聞也。』」「黃鳥」,黃鸝。「喈喈」,眾鳥和鳴聲。「逐」,追逐。
〔六〕范註:「《召南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傳曰:『喓喓,蟲聲也。』」「學」,仿效。「韻」,聲韻。
《斟詮》:「如『灼灼』、『依依』、『杲杲』、『瀌瀌』、『喈喈』、『喓喓』等,皆為複詞迭語,前四者所以狀物,後二者所以形聲。『參差』雙聲,以寫荇菜之錯落;『沃若』迭韻,以寫桑葉之豐潤:皆為連語形容詞。所以使聲采贍麗,音節和諧。」
楊慎《丹鉛雜錄》「詩文須有來歷」條:「先輩言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余謂自古名家皆然,不獨杜韓兩公耳。劉勰云: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喈喈逐黃鳥之聲,嗷嗷學鴻雁之響。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信哉其言!試以灼灼舍桃而移之他花,依依去楊柳而著之別樹,則不通矣。」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至於表現手法,劉勰以為要能高度概括集中,即用最精煉的詞句,來顯示豐美的內容。如用『灼灼』來形容桃花的鮮艷,用『依依』來形容楊柳的當風,用『喈喈』來形容黃鳥的鳴聲,用『喓喓』來形容草蟲的清韻,僅僅兩個字,而能繪色繪聲,所謂『以少總多,情貌無遺』。描頭畫角,看起來似乎精細,其實是毫無生氣的。」
皎日嘒星,一言窮理〔一〕;參差沃若〔二〕,兩字連形〔三〕。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四〕。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五〕?
〔一〕范註:「《王風大車》:『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傳曰:『皦,白也。』《召南小星》:『嘒彼小星,維參與昴。』傳曰:『嘒,微貌;小星,眾無名者。』一言即一字也。」《釋文》:「
『皦』,又本作『皎』。」《玉篇》:「理,文也。」
〔二〕范註:「《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正義曰:『后妃言此參差然不齊之荇菜,須嬪妾左右佐助而求之。』《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傳曰:『沃若,猶沃沃然。』」
《東城題跋》卷三《評詩人寫物》:「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梅詩。此乃寫物之功。」
《姜齋詩話》:「蘇子瞻謂『桑之未落,其葉沃若』,體物之工,非沃若不足以言桑,非桑不足以當『沃若』,固也。然得物態,未得物理。『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灼灼其華』、『有蕡其實』,乃窮物理。『夭夭』者,桃至拱把以上,則液流蠹結,花不榮,葉不盛,實不蕃,小樹弱枝,婀娜妍茂,為有加耳。」
〔三〕「連形」,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各本皆如此,惟黃注本作「
窮形」。《校注》:「何焯『連』改『窮』。按『連』字是,『參差』、『沃若』皆連語形容詞(「參差」雙聲連語,「沃若」迭韻連語),故云。上雲『窮理』,此雲『窮形』,殊嫌重出。黃氏從何校改『連』為『窮』非是。」
《考異》:「『連』、『窮』並通。『窮』字從下句情貌無遺句來,從『窮』為長。」《綴補》:「作『窮』,蓋涉上文『
一言窮理』而誤。」郭註:「『兩字連形』,謂用『參差』兩字形容荇菜,『沃若』兩字形容桑葉也。」
〔四〕吳林伯:「情貌,即下文『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的『情貌』,謂自然景象的情況和形貌。」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
一言窮理』,原是緊承上句『皎日嘒星』說的;『兩字窮形』,也是緊承上句『參差沃若』說的。……『以少總多,情貌無遺』二句是對上一節所下的總評。意在說明《詩三百篇》的作者善於使用『灼灼』、『依依』、『杲杲』、『瀌瀌』、『喈喈』、『喓喓』、『皎』、『嘒』、『參差』、『沃若』等形容詞來描繪自然景物。儘管每處只有一兩個字,卻能使形象鮮明,維妙維肖。劉勰明明是說的『情貌無遺』。」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這些引用《詩三百篇》的例證,大都是情兼比興,物盡形神之似的。『以少總多』是說用詞的簡潔,而情貌無遺,正是後人所說不但要形似,還要神似,而這描寫的所以能夠『神似』,卻是由於自然景物與作者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並且是由作者的思想感情給添加了生氣的。」
徐季子《「乘一總萬」與「以少總多」》:「劉勰十分推崇《詩》中『兩字窮形』、『一言窮理』,洗鍊的藝術手法。一言就把道理講清,兩字能將形貌描透,多少有點誇張,但他從中總結出一條『以少總多,情貌無遺』和《總術》篇的『乘一總萬,舉要治繁』,這四句話聯繫起來看,說劉勰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提出了典型化的藝術方法,也不算過分吧。客觀事物是無窮的,景色變化是無常的,要把無窮的事物,無常的景物在一首詩中全部反映出來勢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因此要『以少總多』『舉要治繁』,把自然界紛然雜陳,繁複眾多的景象,用麗而約的藝術語言描繪出來,而且要描繪得『情貌無遺』。……少而能總多,就是要求具體和概括的統一。『乘一總萬』可以從一聯想到萬,『以少總多』可以從少中見到多,詩人所描繪的藝術形象既是『情貌無遺』形象鮮明,又能『總多』『總萬』,具有一定的廣度和深度。」(《社會科學輯刊》一九八○年第二期)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關於文學與現實,劉勰的貢獻在於用變化發展的觀點進一步闡述了二者的關係。他認為季節的更迭,自然的變化,通過作用於人的思想感情而影響文學創作。……他根據這種認識,作出了『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詞以情發……』的結論。
「他認為事物的形貌,不可能盡加描繪,『物貌難盡』,僅僅憑著一系列辭藻去模山范水是畫也畫不完,寫也寫不盡的。即便是對細節作詳盡的刻劃,也可能損害整體的神情,『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附會》)因此,他反對『近代以來,文貴形似』那種追求表面真實的作法,而提倡『以少總多,情貌無遺』,也就是要用概括的方法來反映現實。」
〔五〕范註:「古人形狀之詞,確有心會神領,百思而無得移易者,朱謀《駢雅》網羅甚富,可資採獲。」
及《離騷》代興〔一〕,觸類而長〔二〕,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三〕於是嵯峨之類聚〔四〕,葳蕤之群積矣〔五〕。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六〕,模山范水,字必魚貫〔七〕,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八〕。
〔一〕駱鴻凱:「此雲《離騷》,包《楚辭》而言。」
〔二〕嵇康《琴賦》:「其餘觸類而長,所致非一,同歸殊途,或文或質。」
陸牟譯為「所寫事物觸類旁通而有所發展。」范註:「
《詮賦》篇云:『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
〔三〕周註:「重沓,指多用複詞。舒狀,敘述形狀。《爾雅釋詁》:『舒,敘也。』」
《斟詮》:「《顏氏家訓書證》:『俗間又有「濌濌」(音沓)語,蓋無所不施,無所不容之意也。』重沓,是多饒積厚之意。」
〔四〕《綴補》:「案《喻林》引於作如,義同。」「嵯峨」,峻險突兀之貌。《楚辭招隱士》:「山氣巃嵷兮石嵯峨。」
王逸註:「嵯峨,……峻蔽日也。」五臣註:「嵯峨,高貌。」
〔五〕《楚辭七諫初放》:「上葳蕤而防露兮。」王註:「葳蕤,盛貌。」《補註》:「葳蕤,草木垂貌。」
《校注》:「《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又《九歌山鬼》:『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並『葳蕤群積』之證。」
駱鴻凱:「『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雲者,謂寫山水草木之詞漸趨繁富也。茲舉例如次: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涉江》)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悲迴風》)
右寫山。
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湘君》)
馮崑崙以澄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涌湍之兮,聽波聲之洶洶。(《悲迴風》)
右寫水。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
山鬼》)
右寫風雲。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莖,芳菲菲兮襲予。(
《少司命》)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同上)
右寫草木。」
〔六〕「詭勢瑰聲」,謂追求詭奇的聲勢。
〔七〕黃註:「《易剝卦》: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三國魏志鄧艾傳》:「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晉書范汪傳》:「玄冬之月,沔漢乾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謂如魚游之先後相續也。
駱鴻凱:「字必魚貫者,謂好用連語雙聲迭韻諸聯綿字也。此蓋因揚馬之流,精通小學,故能撮字書之單詞,綴為儷語,或本形聲假借之法,自鑄新詞。劉氏所謂揚馬之作,旨趣幽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也。」
范註:「司馬相如《上林賦》:『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澎湃,滭弗宓汩,偪側泌瀄,……於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深林巨木,嶄岩嵾嵯。九嵕嶭,南山峨峨,……』狀貌山川,皆連接數十百字,漢賦此類極多,所謂字必魚貫也。」
《練字》篇:「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則齟齬為瑕,如不獲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
〔八〕范註:「《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麗以則」指美麗典雅,「麗以淫」指侈麗放蕩。
《漢書藝文志》:「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諷,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諷諭之義。是以揚雄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物貌難盡』,有時用幾個簡單的字來形容,還不夠,所以發展到《離騷》,『嵯峨』、『葳蕤』一類重迭的字眼,就大量出現了。但主要的目標,還在曲盡事物的情態,用以寄託作者的心情。等到司馬長卿一般辭賦家出來,便一味鋪張揚厲,對事物作誇大的描寫,而無真實的情感存乎其間,就不免『淫麗而繁濫』了。」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物色篇》中批判了長卿之徒模山范水的無意義,指出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的巨大差別,這也正是『要約寫真』和『淫麗煩濫』(《情采》)兩條道路的分歧。」
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一〕,《騷》述秋蘭,綠葉紫莖〔二〕;凡摛表五色〔三〕,貴在時見〔四〕,若青黃屢出,則繁而不珍〔五〕。
〔一〕范註:「《小雅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箋曰:『華或有黃者,或有白者,興明王之德,時有駁而不純。』」
《校注》:「《詩小雅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毛傳:『興也。裳裳,猶堂堂也。』……是『裳裳』為形容詞。……『華』亦泛稱。……據此,則『棠華』之『棠』,非緣舍人誤記,即由寫者臆改。」《斟詮》:「彥和『裳』作『棠』,亦同音假借字。」吳林伯:「《說文》:『裳,或作常。』《廣雅》:『常常,盛也。』『常』又通『棠』,《小雅常棣》,《御覽》引作『棠棣』。本篇『棠華』,為『裳裳者華』的省略。」陳奐引《說文》:「裳裳,盛貌。」又引《廣雅》:「常常,盛也。」
〔二〕《訓故》:「《楚辭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三〕吳林伯:「《說文》:『摛,舒也。』舒,發布,本篇與『
表』連文,謂描繪。」
〔四〕《周禮春官大宗伯》:「時見曰會。」註:「時見者,言無常期。」范註:「此言五色之字不可屢見。時見猶言偶見。」
《斟詮》:「時見,謂適時而見也。《論語憲問》:『夫子時然後言。』邢疏:『但中(去聲)時然後言。』中時,即適時也。」
吳林伯:「《論語先進》鄭玄註:『諸侯時見曰會。』『時見』出此。『時』,《論語憲問》『時然後言』,又《鄉黨》『不時不食』的『時』,應時。『見』同『現』。『時見』,應時出現。」
〔五〕《詩品序》:「學謝朓,劣得『黃鳥度青枝』,徒自棄於高明,無涉於文流矣。」按「黃鳥度青枝」見齊虞炎《玉階怨》。
范註:「此言五色之字不可屢見,『黃鳥度青枝』所以見譏於記室也。」
駱鴻凱:「此言寫景文不宜多用五色之詞也。昔人誚為詩好用珠玉等字者為七寶妝。」
《文鏡秘府論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三,落節。凡詩詠春,即取春之物色;詠秋,即須序秋之事情。或詠今人,或賦古帝,至於雜篇詠,皆須得其深趣,不可失義意。假令黃花未吐,已詠芬芳;青葉莫抽,逆言蓊鬱;或專心詠月,翻寄琴聲;或□意論秋,雜陳春事。或無酒而言有酒,無音而道有音;並是落節。……又《
詠春詩》曰:『何處覓消愁,春園可暫游。菊黃堪泛酒,梅紅可插頭。』釋曰:菊黃泛酒,宜在九月,不合春日陳之。或在清朝,翻言朗夜,並是落節。」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摛表五色,……則繁而不珍』,告訴作家貴白描,不貴妝點。不在乎多用青黃赤白一類采色的字面,而在於無采色中顯示出采色來。」紀評:「此病易犯,近體尤忌之。」
以上為第二段,舉出古代作品中描寫自然景色的範例,強調學習《詩經》中「以少總多」的寫作方法,反對辭賦家堆砌辭藻的傾向。
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一〕。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二〕;吟詠所發,志惟深遠〔三〕;體物為妙〔四〕,功在密附〔五〕。故巧言切狀〔六〕,如印之印泥〔七〕;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八〕。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也〔九〕。
〔一〕「形」字,元刻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兩京本作「則」。梅本以下作「形」。《校注》:「按『則』字非是。《宋書謝靈運傳論》:『相如工為形似之言。』《詩品上》:『晉黃門侍郎張協,巧構形似之言。』《顏氏家訓文章》篇:『何遜詩實為清巧,多形似之言。』並其證。宋趙次公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詩『
論畫以形似』句注引作『形似』,是所見本未誤。」
《詩品中》評鮑照云:「善制形狀寫物之詞。」
《文鏡秘府論論體》中所列有十體,其中「形似體」云:「形似體者,謂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難以粗測者是。詩曰:『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又云:『映浦樹疑浮,入雲峰似滅。』如此即形似之體也。」
《中興間氣集》評於良史詩「工於形似」。王昌齡說:「瞭然境象,故得形似。」(《唐音癸簽》卷二)「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也。」(范溫《潛溪詩眼》,見《苕溪漁隱叢話》卷八)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蘇東坡集》前集卷十六)又說:「得其精神而略其形似。」(見陶明浚《
詩說雜記》卷八)
張彥遠在《論畫六法》中,即反對「氣韻不周,空陳形似」。《歷代名畫記》卷一:「今之畫,縱得形似而氣韻不生,以氣韻求其畫,則形在其間矣。」
《綴補》:「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八:『《詩眼》云:形似之意,蓋出於詩人之賦,「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是也。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也。』鍾嶸《詩品上》評謝靈運詩,《詩品中》評顏延之詩及鮑照詩,並雲『尚巧似』。似即形似也。」
〔二〕這兩句是說山水詩人專門在觀察和描繪上用功夫。紀評:「
此刻畫之病,六朝多有。」
〔三〕這兩句是說這些人作詩用心思很深。張嚴《論詮》:「彥和言『近代以來,文貴形似』,實指謝靈運輩所作而言。蓋謝等偏好自然,亦肇端於憤世嫉俗。而當時文士多與僧徒交往,深山幽谷,游所至,美景所觸,心之所感,皆一一發而為詩文,此所謂『志惟深遠』者也,乃謝等所作過於雕琢,且雜糅《易》《老》《莊》及佛理等,玄虛特甚,文字鮮有真趣。故彥和謂『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此其言刻畫之病也。」
〔四〕《詮賦》:「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體物」,即描寫外物。
〔五〕駱鴻凱:「『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數語,劉氏雖以此評當時,實亦凡寫景者所當奉為準則也。蓋物態萬殊,時序屢變,摛辭之士所貴憑其精密之心,以寫當前之境,庶閱者於字句間悠然心領,若深入其境焉。如此則藻不徒抒,而景以文顯矣;不則狀甲方之景,可移乙地;摹春日之色,或似秋容。剿襲雷同,徒增厭苦,雖爛若縟繡亦何用哉?
「《峴傭說詩》云:『寫景須曲肖此景。「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確是晚村光景。「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確是深山光景;「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確是窮邊光景。「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確是暮江光景。』觀此,則山水文章之貴於密附,益可見矣。
「《詩麈》云:『寫景之句,以雕琢工致為妙品,真境湊泊為神品,平淡率真為逸品。如「芳草平仲綠,清夜子規啼」(沈佺期),「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王維),「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孟浩然),「
松生青石上,泉落白雲間」(賈島),「泉聲入秋寺,月色遍寒山」(於武陵),皆逸品也。如「日落江湖白,湖來天地青」(王維),「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杜甫),「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嚴維),「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皆神品也。其它登妙品者,則不可枚舉也。』按此所謂逸品,所謂神品,皆指其『功在密附』言之。」
〔六〕《詩品序》:「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者耶?」
〔七〕《校注》:「『如印之印泥』,按《呂氏春秋適威》篇:『若璽之於塗也,抑之以方則方,抑之以圓則圓。』」
斯波六郎:「《淮南子齊俗》:『凡將舉事,心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璽之抑埴(高註:璽,印也;埴,泥也)。正與之正,傾與之傾。』(《說文解字》抑欄位註:「璽之抑埴,即今俗雲,以印印泥也。此抑之本義也。」)」
范註:「《明詩》篇云:『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續漢書祭祀志上》:『以水銀合金以為泥,玉璽一方,寸二分。』」
〔八〕「不加雕削」,指純粹的客觀的描寫。「曲寫毫芥」,委曲詳盡,描摹入微。「毫」,兔毛。「芥」,芥子。
〔九〕《校證》:「『即』原作『印』,何校、黃注云:『疑作即。』按黃說是,今據改。下文『即勢會奇』,《宗經》篇『即山而鑄銅』,《史傳》篇『棄同即異』,用法同。」
《考異》:「印字從上文印泥而來,此練句法也。見《
徵聖》篇『辭成無好異之尤』句法,作『即』可通,但『印』字或不為誤。」
《辨騷》篇:「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物色》篇曰:『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也。』舍人雖以此評當時之山水文章,務求描繪逼真,體貼入微,趨向形式主義,流為《總術》篇所謂『理拙而文澤』之弊病,實亦寫景文者所當奉為圭臬也。」
駱鴻凱:「此節與《明詩》所論,皆明劉宋以後詩賦寫景之異於前代也。」
郭註:「『吟詠所發』以下,至『即字而知時也』,以為描摩原則,在於以情志為本,然後以密附為功,非承上文『文貴形似』而言,上文為批判宋代文詠『文貴形似』而發也。」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他們描寫的景物很貼切,猶如印泥印出來的一般,非常細緻,點點滴滴都寫到。使讀者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景色,什麼季節。
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一〕,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二〕。且《詩》《騷》所標,並據要害〔三〕,故後進銳筆,怯於爭鋒〔四〕。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勢以會奇〔五〕,善於適要〔六〕,則雖舊彌新矣〔七〕。
〔一〕《注訂》:「《明詩》篇云:『詩有恆裁,思無定位。』句法同旨。」
《荀子儒效》篇:「禮者所以為群臣尺寸尋丈檢式也。」
《文選》陸機《演連珠》:「動循定檢。」李善注引《
蒼頡篇》:「檢,法度也。」
〔二〕《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這幾句是說:景物有固定的姿態,思緒卻沒有固定的規則。有的好像滿不在乎,就寫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有的用盡心思,反而差得很遠。
桓譚《新論袪蔽》篇:「賞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張衡《與崔瑗書》:「竭己精思,以揆其意。」
《湯顯祖集》卷三十二《合奇序》:「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米家山水人物,不用多意,略施數筆,形像宛然,正使有意為之,亦復不佳。故夫筆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證聖。」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為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藉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
《隨園詩話》(卷四):「蕭子顯自稱:『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須其自來,不以力構。』此即陸放翁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榻構思,聞人聲則怒;陳後山作詩,家人為之逐去貓犬,嬰兒都到別家,此即杜少陵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廢。蓋詩有從天籟來者,有從人巧得者,不可執一而求。」
駱鴻凱:「『物有恆姿』,至『或精思愈疏』:謂物之姿態有恆,而人之運思多變,或率爾操觚,竟能密合,或鏤心灑翰,能益浮詞也。尋心物之感,其機至微,其時至速。故有卒然遇之,不勞而獲者,亦有交臂失之,回顧已遠者,此中張弛通滯之數,雖有上材,恆不能自喻其故,文家常言,以為天機駿利,易於燭物,六情壅塞,難於用思,通塞之宜,文之工拙分焉,斯誠不刊之論矣。」
陸機《文賦》有云:「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也。」郭註:「陸機認為『竭情多悔,率意寡尤』,在於思考有通塞,至於通塞之由,則無法解釋。劉彥和亦認為『率爾造極,精思愈疏』,在於『物有恆姿,思無定檢』;如果『志惟深遠』加以『密附之功』又能『入興貴閒,析辭尚簡』,問題便可解決。所以在理論上,劉氏對於『思有通塞』之由,已能進一步探討,較陸機有所發展。」
〔三〕「標」,元刻本、兩京本、張之象本、梅本、凌本、張松孫本等均作「摽」。此處「摽」謂摽幟,義與「標識」通。《後漢書皇甫嵩傳》:「(張)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為摽幟。」《校證》、《校注》於此均失校。
《斟詮》:「要害,關係重要之處也。《漢書西南夷傳》:『大司農豫調谷積要害處。』註:『要害者,在我為要,於敵為害也。』此處喻風物之特點。」張嚴《論詮》:「要害,《詩》指『一言窮理,兩字窮形』而言,《騷》指『觸類而長,物貌難盡』而言,蓋《詩》《騷》並能攝物象之精微,窺造化之靈秘也。」
〔四〕「銳筆」,指精於寫作之人。
《斟詮》:「爭鋒,猶言爭勝。《漢書張良傳》:『
楚人劇急,願上慎毋與楚爭鋒。』」《史記絳侯周勃列傳》:『難與爭鋒。』」
〔五〕《定勢》篇:「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郭註:「『因方』謂依據《詩》《騷》描摹風景的方法。」周註:「即勢以會奇──順著文勢而寫出新奇的景象。」
駱鴻凱:「文章變化之法,古人有不易其意而別造新語,或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者,有翻意者,有點化成句者,有用意造語不嫌雷同者,而且文詩賦詞得相通變,學者措意於此,其於劉氏所謂『
因方借巧,即勢會奇』,可以知所從事矣。」
〔六〕這句的意思是善於體會要領,就可以推陳出新。黃叔琳評:「化臭腐為神奇,秘妙在此。」
《斟詮》:「適要,謂適得窔要,即俗語『恰到好處』之意。」《文賦》:「因宜適變,曲有微情。」牟註:「適要,抓住要點,和上文說的『據要害』意思相同。」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詩》《騷》所標,並據要害,……則雖舊彌新矣。』這是他主張描寫自然要抓到自然最主要的特點,但後進之士根據前代詩人的方法筆勢加以變化,也還是可以被允許的,這正像王維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積雨輞川莊作》),是根據別人的詩,加上了『漠漠』、『陰陰』二詞,但卻描寫出了悠悠長夏的情貌一樣。」《隨園詩話》卷一:「自古文章所以流傳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著手成春,故能取不盡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語古人都已說盡,何以唐、宋、元、明才子輩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
〔七〕駱鴻凱:「『《詩》《騷》所標並據要害』,至『善於適要,雖舊彌新』此言寫景變化之法也。夫文貴自出心裁,獨標新穎,謝朝華之已披,啟夕秀於未振,焉取規模仿效,致來因襲之譏?然寫花鳥,繪煙嵐,則誠有不盡爾者。蓋物色古今所同,遠視黃山,氣成蔥翠,適當秋日,草盡萎黃,古有此景,今亦無以異也。是故古人之作,雖已泄宇宙之秘,窮化工之妙,清辭麗句,膾炙文林,然後賢有作,倘能即勢會奇,因方借巧,妙得規摹變化之訣,自成化腐為新之功。又況意之為用,其出不窮,同敘一景而以悲愉各異,則後者初非襲前,如『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杜甫《後出塞》),與『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詩大雅角弓》篇),一敘愁慘之象,一狀整暇之容,語同而意別,特作者臨文偶然湊合,非相襲也。同賦一物而比興不同,則諸作各擅其勝,如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端不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此因比興之不同而各據勝境也。由此觀之,雨滴空階,月照積雪,亭皋葉下,池塘草生,凡諸美景,雖至不可紀極之世,言之亦無害為佳構,李文饒所謂文章譬諸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不其然哉!」
是以四序紛回〔一〕,而入興貴閒〔二〕;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三〕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四〕。
〔一〕「四序」,謂四時也。《魏書律曆志》:「四序遷流,五行變易。」
《校注》:「潘岳《秋興賦》:『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回薄。』」「紛回」,紛去沓來之意。
〔二〕《校釋》:「舍人論文家體物之理,皆至精粹,而『入興貴閒』,『析辭尚簡』二語尤要。閒者,《神思》篇所謂虛靜也,虛靜之極,自生明妙。故能撮物象之精微,窺造化之靈秘,及其出諸心而形於文也,亦自然要約而不繁,尚何如印印泥之不加抉擇乎?」四時景色很繁,又總是不斷循環來往,但感物起興卻要極虛靜,這樣才可以在有意無意之間,抓住最感人的意興。
駱鴻凱:「然欲令機恆通而鮮塞,亦自有術。劉氏《神思》篇云:陶鈞文思,貴在虛靜。……此雖為一切文言,而寫景尤要。是故綴文之士,苟能虛心靜氣以涵養其天機,則景物當前,自能與之默契,抽毫命筆,不假苦思,自造精微,所謂信手拈來,悉成妙諦也。不則以心逐物,物足以擾心,取物赴心,心難於照物,思慮雖苦,終如系影捕風矣。」
《養氣》篇:「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常弄閒於才鋒,賈余於文勇。」皆本篇「貴閒」之意。
〔三〕「析」字,元刻本、弘治本、兩京本、張之象本等均作「折」,梅本於「折」改作「」,張松孫本從之。凌本、黃本折並作「
析」。「」與「析」同,「折」則為誤字。《校證》、《校注》於此均失校。
曹學佺批「是以四序」四句:「此風雅也。」
張嚴《論詮》:「彥和之言『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閒,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紀昀以為『四語尤見精妙』。蓋文家惟『
入興貴閒』者,始能『瞻言而見貌』,惟『析辭尚簡』者,方得『即字而知時』。此舍『會通』而外,曷克有此?」
蔣祖怡:「『析辭尚簡』針對『青黃屢出,繁而不珍』。」郭註:「『析辭尚簡』,即上文所謂『一言窮理』,『兩字連形』,反對『字必魚貫』,『青黃屢出』。」
〔四〕「曄曄」,光采貌。《校證》:「『更新』,《吟窗雜錄》三七作『恆鮮』。」《校注》:「《晉書文苑左思傳》:『張華見而嘆曰:「班張之流也,使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
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用簡練的辭句描寫繁富的景色,使得詩味飄飄如微風吹拂,情趣盎然而又格外清新。
駱鴻凱:「『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閒』至『情曄曄而更新』數語尤精。四序紛回,入興貴閒者,蓋以四序之中,萬象森羅,觸於耳而寓於目者,所在皆是,苟非置其心於翛然閒曠之域,誠恐當前好景,容易失之也。陶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因採菊而見山,一與自然相接,便見真意,而至於欲辯忘言,使非淵明擺落世紛,寄心閒遠,曷至此乎?物色雖繁,析辭尚簡者,蓋以一時之內,一地之間,物態皆極繽紛,表之於文,惟須約其詞旨,務令略加點綴,即已真境顯然;陶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高(桑)樹顛(《歸園田居》)』四語,著墨不多,而村墟景象,如溢目前,若事鋪陳,誠恐累牘連篇有所不盡也。『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日新』者,味即文味,情即文情也。夫既以間曠之興領略自然之美,則觀察真矣;復以簡至之辭攝取物象之神,則技術巧矣。寫景如是,而文之情味有不引人入勝者哉?」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閒(自然),……情曄曄而更新。』要表達景物的形神兼似,和詩人的真實思想感情傾向,由於感召無端,興來的很自然,所以描寫自然就必須要極其自然,使它能達到情景交融,境界完整,神貌兼備,天衣無縫的地步。像王維詩『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山居秋暝》)就令人頗有此感。」
古來辭人,異代接武〔一〕,莫不參伍以相變〔二〕,因革以為功,〔三〕物色盡而情有餘者〔四〕,曉會通也〔五〕。
〔一〕郭註:「《通變》舉枚乘、司馬相如等五家為例之後,云:『此並廣寓極狀,五家如一,諸如此類,莫不相循,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此文所云正與彼文同意。」
《禮記曲禮》:「堂上接武。」鄭註:「武,跡也。」
〔二〕《易繫辭上》:「參伍以變,錯綜其數。」《荀子成相》:「參伍明,謹施賞刑。」註:「參伍猶錯雜也。」
〔三〕「因革」,或因循舊式,或變革。「因」,沿襲。《通變》篇:「望今制奇,參古定法。」
〔四〕蔣祖怡《〈物色篇〉試釋》:「『物色盡』的『盡』和上文的『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的『盡』字,都是『詳盡』的意思。」(《文心雕龍論叢》)「情有餘」是說富於情趣,能傳神。
〔五〕《易繫辭》:「聖人有以觀其會通。」疏:「觀看其物之會合變通。」此處「會通」指對傳統精神的融會貫通。
郭註:「『會通』,即附會與通變。」蔣祖怡《〈物色篇〉試釋》:「溫庭筠《商山早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歐陽修效之云:『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歐詩不如溫作。因為就這兩詩的關係而論,是屬於『通變之術』的,而歐詩之病,則在乎此十字沒有內在緊密的聯繫,則又屬於『附會之術』的範圍,《
物色》篇以『會』、『通』並提,是有道理的,而宋人詩『渡船滿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則師溫詩之意,不師溫詩之辭與格調,此詩中『早』的意境宛然在目,自較歐詩為優。」
若乃山林皋壤〔一〕,實文思之奧府〔二〕;略語則闕,詳說則繁。〔三〕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四〕,抑亦江山之助乎〔五〕?
〔一〕《莊子知北游》:「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離騷》王逸註:「澤曲曰皋。」「皋壤」,澤畔。江總《棲霞寺碑》:「步林壑,陟皋壤。」
〔二〕《注訂》:「『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言文章之成,概取諸物色而已,一篇重點,全系此句。」
〔三〕因為「山林皋壤」是文思奧府,所以作家不能略而不語;如果象司馬相如之徒,「模山范水,字必魚貫」,那就詳說則繁了。
〔四〕《校證》:「《能改齋漫錄》七、《海錄碎事》十八,無『
能』字『監』字,《詩紀》『監』作『鑒』。」
《斟詮》:「『洞監風騷之情』,在此乃謂體察詩人情感而創作《騷辭》,不應順字而解釋。」
〔五〕《校證》:「兩京本『乎』作『也』。」
《能改齋漫錄》卷七:「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云:『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然屈平所以洞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故唐張說至岳陽,詩益悽惋,人以為得江山之助。」何焯批:「唐人謂燕公岳州以後,詩思淒婉,得江山之助,蓋出於此。岳州在江南,屈子所放之地也。」《校注》:「《海錄碎事》卷十八有此文,亦無『能』字『監』字。以《聲律》篇『練才洞監』例之,『監』字似不可少。又按《新唐書張說傳》:『既謫岳州,而詩益淒婉,人謂得江山之助雲。』王勃《郪縣兜率寺浮屠碑》:『
野曠川明,風景挾江山之助。』(《王子安集》卷十五)楊億《許洞歸吳中》詩:『騷人已得江山助。』(《西崑酬唱集》卷下)宋祁《
江山宴集序》:『江山之助,出楚人之多才。』(《景文集》卷九七)並本此為說。」
駱鴻凱:「『若乃山林皋壤』至『抑亦江山之助乎』,此言物色之有助於文思也。彼靈均之賦,隱深意于山河,寄遙情於木末,煙雨致其綿渺,風雲托其幽遐,所謂得助江山,誠如劉說。他若靈運山水,開詩家之新境,柳州八記,稱記體之擅場,並皆得自窮幽攬勝之功,假於風物湖山之助。林巒多態,任才士之品題,川岳無私,呈寶藏於文苑。所謂取不盡而用不竭者,其此之謂乎?」楚于山則有九疑南嶽之高,於水則有江漢沅湘之大,於湖瀦則有雲夢洞庭之巨浸,其間崖谷洲渚,森林魚鳥之勝,詩人謳歌之天國在焉。故《湘君》一篇,言地理者十九,雖作者或有意鋪陳,然使其不遇此等境地以為文學之資,將亦束手而無所憑藉矣。王夫之《楚辭通釋序例》:「
楚澤國也,其南沅湘之交,抑山國也。迭波曠宇,以盪遙情,而迫之以崟嶔戌削之幽菀,故推宕無涯,而天采矗發,江山光怪之氣莫能掩抑。」
郭註:「作者著《物色》,以為文章有借於江山風物之助;然反對『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於此不能不辯也。」
第三段,評論晉宋以來作家「文貴形似」的偏向,強調抓住物色的要點,繼承前人的描寫方法而加以革新,做到「物色盡而情有餘」。
贊曰:山沓水匝,樹雜雲合〔一〕。目既往還,心亦吐納〔二〕。春日遲遲〔三〕,秋風颯颯〔四〕;情往似贈,興來如答〔五〕。
〔一〕《斟詮》:「言高山重迭,而流水縈洄;綠樹雜生,而白雲飄合也。……《廣韻》:『沓,重也。』《集韻》:『沓,重複也。』匝,周也,有環繞之意。」
〔二〕《神思》:「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斟詮》:「言眼目瀏覽美麗景色,既然睠顧不舍;內心感受旖旎風光,亦以吐泄為快也。往還,謂睠顧不舍,有《易林》『目不得闔』之義。吐納,正反覆詞,在此但取吐義。」
〔三〕《詩豳風七月》:「春日遲遲。」傳:「遲遲,舒緩也。」
孔疏:「遲遲者,日長而暄之意,故為舒緩。計春秋漏刻,多少正等。而秋言淒淒,春言遲遲者,陰陽之氣感人不同。張衡《西京賦》云:『人在陽則舒,在陰則慘。』然則人遇春暄,則四體舒泰,春覺晝景之稍長,謂日行遲緩,故以遲遲言之。」
〔四〕《楚辭九歌山鬼》:「風颯颯兮木蕭蕭。」《校注》:「《說文》風部:『颯,風聲也。』(此依段注本)」
〔五〕《斟詮》:「言吟詠客多愁善感,對風物嚮往情深,好似贈言寄意。大自然毓秀鍾靈,為詩人借來興會,恍如酬答知音。」
郭註:「『情往似贈』,謂景物移人情感之深。『興來如答』,指景物引人感發興起之快。」
何羨門批:「讚詞之美,莫過於此。」
駱鴻凱:「『贊曰山沓水匝』至『興來如答』,此與本篇首節意同。紀昀曰:諸贊之中,此為第一。正因題目佳耳。」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雖然最先是由於景物的美的感召,但必須有與之相適應的感情動盪於心,相互起著作用,所以他在贊語中說:『情往似贈,興來如答。』那也就是必須把自己之情融入客觀大自然的景物中,又從對充滿了自己激情的大自然景色的欣賞與描繪中更深一步寄託自己的情懷。……這也就是說:真正描寫大自然的美,主客觀是不可能分離的。」又說:「(物色的)感召只是『情以物遷』、『情往似贈』之開始,『辭以情發』、『
興來如答』則是進入創作過程。」
錢鍾書《管錐編》第三冊:「『心亦吐納』、『情往似贈』,劉勰此八字已包賅西方美學所稱『移情作用』(Lawofimputation)。」
才略第四十七
《後漢書胡廣傳》載史敞等薦廣書:「廣才略深茂,堪能撥煩。」
魏劉邵《人物誌》:「膽力絕眾,才略過人,是謂驍勇。」
《晉書明帝紀》:「太子性至孝,有文武才略,欽賢愛客,雅好文辭。」
《序志》篇:「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
紀評:「《時序》篇總論其勢,《才略》篇各論其人。」
《校釋》:「本篇與《時序》篇相輔。《時序》所論,屬文學風尚之高下流變,論世之事也。本篇所重,在比較作品之長短,作家之同異,知人之事也。」又:「本篇以《才略》標目,而篇首乃揭『辭令華采』四字,其義亦可得而言也。才略者,才能識略之謂也,屬之人。發而為辭令,蔚而成華采,則屬之文。而辭令華采之中,又含筆與文二類。故篇中涉及文體,至為廣泛。上自詩賦,下及書記,皆在揚搉之列,與本書上篇所品論,旨趣無二。又辭令華采之發,固源於才略,而才略所資,則以性情為土壤,以學術為膏澤,二者得而後可以滋長,此以本末言之則然也。至篇中評騭之語,或稱『才穎』,或稱『學精』,或稱『識博』,或稱『理贍』,或稱『思銳』,或稱『
慮詳』,或稱『氣盛』,或稱『力緩』,或稱『情高』,或稱『文美』,或稱『辭堅』,或稱『體疏』,或稱『采密』,或稱『意浮』,用字甚雜,似無分於本末,然細繹之,要不出性情學術,才能識略,辭令華采諸端。蓋衡文者操術有四:一論其性情,二考其學術,三研其才略,四賞其辭采。本篇隨文立言,蓋亦互文見義之例也。」
郭紹虞《關於文心雕龍的評價問題及其它》:「《才略》篇中一方面講到才和時有關係,而另一方面更多地講到才性和文章體制風格的關係。」(《文學遺產選集》第三輯)
沈謙《文心雕龍批評論發微》(本篇以下所引沈氏語皆同此):「才略者,才能謀略之謂也。……批評作品,首則論作家之文才。彥和《才略》篇檢論歷代作家文才之概略。自二帝三王,迄於劉宋,述其最者,統於一篇,評洽體要,以見楷模。紀評云:『上下百家,體大思精,真文囿之巨觀。』信然偉矣!彥和論虞夏有皋陶、夔、益、五子四家,商周有仲虺、伊尹、吉甫三家,春秋有薳敖、隨會、趙衰、公孫僑、子太叔、公孫揮六家,戰代有屈原、宋玉、樂毅、范雎、蘇秦、荀況、李斯七家,兩漢有陸賈等三十三家,魏晉則有曹丕等四十四家,總共九十八家。」(第四章《批評實例》第二節《才略》)
《斟詮》:「才略……本指才能謀略而言。彥和本篇其所以以才略標目者,乃檢論歷代作家『文才之概略』耳。……原《時序》所論,屬文學風尚之高下流變,論世之事也;《才略》所論,在比較作品之長短,作家之同異,知人之事也。必參稽互察,文章之面目、精神及其價值,始可顯現衡定。此亦《孟子萬章》篇所謂『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之義。」
《才略》篇是專門評論作家的才思的。「才略」就是才思和識略。
九代之文〔一〕,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二〕。虞夏文章,則有皋陶六德〔三〕,夔序八音〔四〕,益則有贊〔五〕,五子作歌〔六〕,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七〕。
〔一〕《通變》篇「是以九代詠歌」,郭註:「九代指唐、虞、夏、商、周、漢、魏、晉、宋而言,與《時序》中稱十代對勘可知。」
郝懿行批註:「按《時序》篇贊稱『蔚映十代』,並數蕭齊而言也。茲篇及於劉宋而止,故云九代而已。」
《注訂》:「九代者,篇中首稱虞夏,繼述商周,春秋屬周,秦列戰代,漢晉魏而下,迄於劉宋,共九代也。」
〔二〕《校釋》:「『詳』疑『言』誤。」《斟詮》:「案此『詳』非與『略』反,乃『審議』之謂也。不煩改字。《說文》:『詳,審議也。』」「辭令華采」指藝術表現形式。
〔三〕《訓故》:「《書皋陶謨》: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尚書虞書皋陶謨》:「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孔傳:「性寬弘而能莊栗;和柔而能立事;愨願而能恭恪;亂,治也,有治而能謹敬;擾,順也,致果為毅;行正直而氣溫和;性簡大而有廉隅;剛斷而實塞;無所屈撓,動必合義。……有國諸侯,日日嚴敬其身,敬行六德,以信治政事,則可以為諸侯。」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此六德,鄭(玄)意以為『亂而敬』至『強而毅』之文。」《注訂》:「六德者,九德之中有其六也。」
〔四〕《訓故》:「《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八音克諧,無相奪倫。」』」夔,虞舜時樂官。《尚書舜典》:「四海遏密八音。」孔傳:「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釋文》:「八音謂金鐘也,石磬也,絲琴瑟也,竹箎笛也,匏笙也,土塤也,革鼓也,木柷敔也。」
《校注》:「《書》偽《益稷》:『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後德讓。下管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此並『夔序八音』之辭。」
〔五〕《尚書大禹謨》:「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于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亦允若。至誠感神,矧茲有苗?』」「益」,舜臣。
〔六〕《明詩》篇范註:「《史記夏本紀》:『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偽古文尚書》載《五子之歌》。」
〔七〕《管子形勢解》:「儀者,萬物之程序也;法度者,萬民之儀表也。」「儀表」,典範。
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一〕,伊尹敷訓〔二〕,吉甫之徒,並述《
詩》《頌》〔三〕,義固為經,文亦師矣〔四〕。
〔一〕黃註:「《書序》:湯歸自夏,至於大垧,仲虺作誥。」按此見《仲虺之誥》。孔傳:「仲虺,臣名,為湯左相奚仲之後,以諸侯相天子。會同曰誥。」
〔二〕黃註:「《書序》:成湯既歿,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按此見《伊訓》。孔疏:「伊尹以太甲承湯之後,恐其不能纂修祖業,作書以戒之。史敘其事作《伊訓》。」
〔三〕《訓故》:「《詩大雅嵩高》、《烝民》,皆尹吉甫作也。《詩烝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又《嵩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范註:「《詩大雅崧高》、《烝民》、《
韓奕》、《江漢》皆尹吉甫美宣王而作。」「誦」,詩也,謂可誦者也。尹吉甫,周房陵人,宣王修文武大業,玁狁進迫京邑,吉甫奉命北伐,逐之太原而歸。
《校注》:「按舍人明言『吉甫之徒,並述《詩》《頌》,則所指當非尹吉甫一人之作。黃范兩家止引《詩大雅嵩高》、《烝民》、《韓奕》、《江漢》四篇以注,似有未盡。據《毛詩序》:《公劉》、《泂酌》、《卷阿》皆召康公戒成王而作;《雲漢》為仍叔美宣王而作;《常武》為召穆公美宣王而作;《駉》為史克頌魯僖公而作。如益以刺詩,作者則更多也。」
〔四〕范註:「『文亦師矣』句有缺字,疑『師』字上脫一『足』字。」《注訂》:「『文亦師矣』,言上述諸作,既為文章之楷模,亦足以為後人之師法也。范注非。」《斟詮》:「范說是。『文亦足師』與『義固為經』相對,因句末有矣字,淺人以為上下句字不相偶,而妄刪『足』字耳。」
牟註:「按《徵聖》篇所說:『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足師』似太重,『亦師』稍輕。」
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一〕,焜耀似縟錦之肆〔二〕,薳敖擇楚國之令典〔三〕,隨會講晉國之禮法〔四〕,趙衰以文勝從饗〔五〕,國僑以修辭扞鄭〔六〕,子太叔美秀而文〔七〕,公孫揮善於辭令〔八〕,皆文名之標者也〔九〕。
〔一〕《斟詮》:「聘會,謂聘問與會同也。」「磊落」,眾多雜沓貌。《後漢書蔡邕傳》:「連衡者六印磊落。」「琅玕」,美石。《書禹貢》:「厥貢惟球、琳、琅玕。」孔傳:「琅玕,石而似玉。」《說文》:「琅,琅玕,似珠者。」「圃」,《圖書集成》本引作「囿」。
〔二〕「焜」,光明貌。「焜耀(耀的異體字)」,猶言輝煌。「
縟」,繁密的采飾。「肆」,商店。《斟詮》:「焜耀,光輝照耀也。《左氏昭三年傳》:『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耀寡人之望。』疏:『服虔云:耀,照也;焜,明也。』」
〔三〕《校證》:「『敖』原作『教』,梅據曹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作『敖』不誤。」
《校注》:「按何本、訓故本、謝鈔本正作『敖』,曹改徐校是也。」「薳」,姓,春秋時楚有蒍敖,亦作「薳」。梅註:「薳敖,即孫叔敖,元作教,曹改。」《訓故》:「《左傳》:『隨武子曰:蒍敖為宰,擇楚國之令典,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能用典矣。』蒍敖,即蒍艾獵,孫叔敖也。」按此見宣公十二年。
孔疏:「《釋詁》云:令,善也。」《斟詮》引《左傳會箋》:「此寓軍政於常職者,即楚國之令典,而蒍敖之所酌古以施於今,故曰擇。」「擇」,謂選用。
〔四〕梅註:「隨會,士會。」「隨」,姓,周隨侯之後;春秋時國滅,子孫以國為氏。一說晉士會食采於隨,其後以為氏。《訓故》:「《左傳》晉士會平王室,王享之殽烝,武子私問其故。王曰:王享有體薦,宴有折俎。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此見宣公十六年。「王曰」,原文作「王聞之,召武子曰」。士會執晉政,卒諡武子。
〔五〕《校證》:「『衰』原作『襄』,梅據曹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作『衰』,不誤。」《校注》:「按曹改徐校是。何本、訓故本、謝鈔本正作『衰』。」梅註:「《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秦穆公饗晉公子重耳。子犯曰:「偃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六〕「國僑」,春秋鄭大夫公孫僑,字子產。博洽多聞,為政寬猛相濟。時當晉楚爭霸,鄭處兩大之間,子產內以禮法馭強宗,外以口舌折強國,鄭得不被兵革者數十年。《徵聖》篇:「鄭伯入陳,以文辭為功。」黃註:「《左傳》:鄭子產獻捷於晉,晉人問陳之罪,子產對之。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按此見襄公二十五年。這是說鄭國攻入陳國,晉國來責問,子產作了正確的回答。
《校注》:「按《陸士龍文集晉故散騎常侍陸府君誄》:『國僑殞鄭,邦無竽笙。』亦稱子產為國僑。」
〔七〕《訓故》:「《左傳》:子產之為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按此見襄公三十一年,「又」作「尤」。梅註:「子太叔,游吉。」「美秀」,《左傳》杜註:「其貌美,其才秀。知諸侯所欲為。」
〔八〕《校證》:「『揮』,舊本作『翬』,馮舒云:『翬當作揮。』黃注本改『揮』。案《左》襄二十四年、三十年、三十一年傳,皆以公孫揮與子羽錯舉,作『揮』者是。」何焯改「揮」。「公孫揮」,字子羽,事鄭簡公為行人。《校注》:「按公孫揮字子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則本是翬字(古人立字,展名取同義。子羽名翬,猶羽父之名翬也)。黃本依馮、何校作『揮』,蓋據《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原文黃范兩家注已具)文耳。」梅本作翬,注云「子羽」。《論語憲問》:「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九〕「標」,出色。何焯批云:「『標』字下,疑脫一『著』字。」
戰代任武,而文士不絕:諸子以道術取資〔一〕,屈宋以楚辭發采,〔二〕樂毅報書辨而義〔三〕,范雎上疏密而至〔四〕,蘇秦歷說壯而中〔五〕,李斯自奏麗而動〔六〕,若在文世,則揚班儔矣〔七〕。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八〕,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九〕。
〔一〕「資」,地位,聲望。
〔二〕《時序》篇:「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
〔三〕《校證》:「『而』原作『以』,徐云:『當作而。』案以下文句法求之,徐說是。今據改。」按元刻本、弘治本「辨」作「辯」。《訓故》:「《樂毅傳》:毅為燕昭王破齊,獨莒即墨未服。昭王死,惠王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曰:齊兩城不下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惠王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畏誅,遂西降趙。惠王使人讓之,毅報以書。」按此見《史記》,其書有云:「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
范註:「《燕策》二:『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燕王悔,……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云雲。』」「辨」,明辨。
〔四〕《論說》篇:「范雎之言事,李斯之止逐客,並煩情入機,動言中務,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按范雎《上秦昭王書》見《戰國策秦策三》,又見《史記范雎傳》。
《斟詮》:「茲節錄其書中之末尾數語,以見其言事之纖密而至要矣。其言曰:『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牟註:「《史記范雎列傳》:『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范雎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這說明範雎上書正『以太后故』而發,《史傳》篇說的『宣後亂秦』即指此事。但范雎在《獻書昭王》中,既未講太后專政,又未說穰侯等無功受祿,卻觸及當時秦國存在問題的實質。這就是所謂『密而至』。」
〔五〕范註:「蘇秦說辭見《史記》本傳及《戰國策》。」《斟詮》:「蘇秦歷說六國,辭皆壯偉,而能切中事情。」「壯而中」,雄壯而中肯。
〔六〕《文選》李斯《上書秦始皇》(即《諫逐客書》),李註:「《史記》曰:李斯者,楚上蔡人也。西說秦,秦拜斯為客卿,會韓使鄭國來閒秦,以作溉渠,已而覺。秦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秦者,祇為其主游閒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斟詮》:「李斯《諫逐客書》引見《論說》篇『李斯之止逐客』注。麗而動,言其文辭華麗而動人也。」
〔七〕《校注》:「按《文選典論論文》:『及其所善,揚班儔也。』」《斟詮》:「諸子之書說皆有可觀,其在偏重武功之七國,皆不以能文見稱,若在崇尚文治之盛世,則亦揚雄班固之儔匹也。」
〔八〕黃註:「《史記》索隱:荀卿名況。卿者,時人相尊而號為卿也。有《雲》、《蠶》、《箴》等賦,見《荀子》。」《詮賦》篇:「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大國。述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諸子》篇:「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
《斟詮》:「言荀況為一代學術宗師,而其象形事物之韻語,名之曰賦也。」「象物」,描寫物象。
〔九〕《校證》:「謝云:『情』疑當作『精』。」按「情」自可通。
以上為第一段,評先秦作家。
漢室陸賈,首發奇采,賦《孟春》而選典誥,其辯之富矣〔一〕。賈誼才穎,陵軼飛兔〔二〕,議愜而賦清〔三〕,豈虛至哉〔四〕!
〔一〕《補註》:「《札迻》云:案『賦孟春』蓋《漢藝文志》陸賈賦三篇之一,『選典誥』當作『進典語』。《諸子》篇云:『陸賈《典語》』,並誤以《新語》為『典語』也。(《史記陸賈傳》: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號其書以《新語》。「進」即謂奏進也。)『進』,『選』,『語』,『誥』,皆形近而誤。」范註:「《漢志》陸賈賦三篇,當有篇名《孟春》者,彥和時尚存,今則無可考矣。《札迻》十二云云,據孫說當作進《新語》。」沈岩臨何焯校:「『辯』下或無『之』字。」「辯」謂巧言。《校釋》:「按『語』誤作『誥』,是也;『選』乃『撰』字,二字古通。司馬相如《封禪書》:『歷選列辟。』《史記》作『撰』,徐廣曰:『
撰一作選。』是其證。不必據《漢書》改作『進』也。」
《詮賦》篇:「漢初詞人,循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播其風,王、揚騁其勢。」
《注訂》:「『選典誥』者,意為選辭成章類典誥體也,如韓退之《平淮西碑》之類。《新語》一書梁以前或有別名,彥和不得兩誤雲。」《校注》:「按此文本無誤字,孫說未可從。《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列賦為四家,《陸賈賦》其一也。《詮賦》篇亦云:『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是此處之『首發奇采』,當專指陸賈之賦而言,未包其《新語》在內。因諸子戰國已臻極盛,《新語》乃屬於『體勢浸弱』、『類多依采』之流,舍人於《諸子》篇曾明言之,豈能又以『首發奇采』相許?則『典誥』非《新語》之誤,更可知矣。『賦《孟春》而選典誥』,蓋止論賈之《孟春賦》,本為一事,非謂其既賦《孟春》,又撰《新語》也。《史傳》篇:『是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封禪》篇:『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弘富之路。』然則『賦《孟春》而選典誥』,殆謂賈之《孟春賦》,選言於典誥乎?」
牟世金《文心雕龍的范注補正》:「《才略》與《詮賦》之別,是評論作家總的才華或據其詩賦,或據其散文,往往取其主要成就而言,故既論陸賦,又兼《新語》,是完全可能的。改字為『
新語』並無確證,不必以臆測強改。彥和於詩文之名,每多活用,聯繫《諸子》篇之『陸賈《典語》』考察,亦非誤字,乃合於典誥之《
新語》也。此處之『進典誥』義同。《辨騷》有云:『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湯武之祗敬,典誥之體也。』《新語》中稱道堯、舜、湯、武、周、孔者正多;現存《新語》十二篇,差不多篇篇如是。《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十一《新語》條說,其書『大旨皆崇王道,黜霸術,歸本於修身用人,……所援據多《春秋》、《論語》之文,漢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也。』這正是彥和稱《新語》為《典語》或以其合於『典誥之體』的原因。」
沈謙:「陸賈首發奇采,……其辯之富矣。』言炎漢興起,陸賈開古賦之先河,奇葩異采,一枝獨秀,賦著《孟春》,奏進《新語》,騁辭諷說,其辯閎博而富麗矣。」
〔二〕「陵」,通「凌」,超越。「軼」,超過。
黃註:「《呂氏春秋》:飛兔騕褭,古之駿馬也。」范註:「《漢書賈誼傳》:『文帝召誼為博士,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為能。』《呂氏春秋離俗覽》:『飛兔騕褭,古之駿馬也。』」高註:「日行萬里,馳若兔之飛,因以為名也。」《議對》篇:「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
〔三〕《校證》:「『愜』原作『揠』,徐云:『揠,一作美。』黃注本改作『愜』。」沈岩臨何焯校本:「揠,一本闕疑,他本或改愜字。」「愜」,愜當,恰當。《體性》篇:「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哀弔》篇:「自賈誼浮湘,發憤吊屈,體同而事核,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奏啟》篇:「若夫賈誼之《務農》,……理既切至,辭亦通暢,可謂識大體矣。」
《漢書賈誼傳贊》:「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明屠隆《文論》:「賈馬之文,疏朗豪宕,雄健雋古。其蒼雅也,如公孤大臣,龐眉華美,峨冠大帶,鵠立殿庭之上,而非若山夫野老之翛然清枯也;其葩艷也,如王公后妃,珠冠繡服,華軒翠羽,光彩射人,而非若妖姬艷倡之翩翩輕妙也。」(《由拳集》卷二十三)
論賈誼的話是說賈誼的才華出眾,表現在構思敏捷上,他的構思比「飛兔」跑得還快,可是他在漢文帝宮廷上作的議對很愜當,「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史記賈誼傳》),他寫的賦也清而不雜。這就顯示了他的非凡的才思。
〔四〕沈謙:「言賈誼才思敏銳,超越駿馬之捷足;策議愜當而賦辭清峻,豈無真性實學而能至哉!」
枚乘之《七發》〔一〕,鄒陽之上書〔二〕,膏潤於筆,氣形於言矣〔三〕。仲舒專儒,子長純史,而麗縟成文,亦詩人之告哀焉〔四〕。
〔一〕《雜文》篇:「及枚乘摛艷,首制《七發》,腴辭雲構,誇麗風駭。蓋七竅所發,發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又:「自《七發》以下,作者繼踵。觀枚氏首唱,信獨拔而偉麗矣。」
〔二〕《論說》篇:「至於鄒陽之說吳、梁,喻巧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
范註:「鄒陽見《時序》篇注。」《時序》篇「賈誼抑而鄒枚沈」,范註:「《史記鄒陽傳》:鄒陽者,齊人也,游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將欲殺之。鄒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乃從獄中上書,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鄒陽《上書吳王》一首,《於獄中上書自明》一首,均見《漢書》本傳並《文選》第三十九卷。
〔三〕沈謙:「枚乘作《七發》以啟迪楚太子,鄒陽獄中上書以感悟梁孝王,筆鋒犀利若膏油之潤澤,言泉充沛似雲氣之流利矣。」
〔四〕范註:「《藝文類聚》三十有董仲舒《士不遇賦》,司馬遷《悲士不遇賦》。《詩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箋云:『告哀,言勞病而愬之。』」
牟世金《文心雕龍創作論新探(下)》:「作為『專儒』的董仲舒和『純史』的司馬遷,卻能以《士不遇賦》、《悲士不遇賦》等,抒發他們懷才不遇的哀情。董仲舒、司馬遷和桓譚、王逸的不同,就在於他們能運用『麗縟』的文辭來抒寫其悲哀之情。」(《
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二年第二期)
沈謙:「董仲舒乃專門儒者,司馬遷為純粹史家,而各有《士不遇賦》,以抒寫一己之悲慨,麗辭縟采,蔚成文章。」
相如好書〔一〕,師範屈宋〔二〕,洞入夸艷〔三〕,致名辭宗〔四〕。然核取精意〔五〕,理不勝辭〔六〕,故揚子以為「文麗用寡者長卿」〔七〕,誠哉是言也!
〔一〕范註:「《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少時好讀書。』」
〔二〕《樂府》篇:「朱馬以騷體制歌。」
〔三〕《詮賦》篇:「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體性》篇:「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誇飾》篇:「相如憑風,詭濫愈甚。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從禽之盛,飛廉與鷦鷯俱獲。」《定勢》篇:「是以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
〔四〕《斟詮》:「《漢書敘傳》:『文艷用寡,子虛烏有,寓言淫麗,托諷終始,多識博物,有可觀採,蔚為辭宗,賦頌之首。述《
司馬相如傳》第二十七。』」
〔五〕《校證》:「『核』原作『覆』,兩京本作『復』,徐校作『核』,清謹軒鈔本作『核』,范云:『覆疑當作核。』按作核是。今據改。」《校釋》認為「核取」二字應作「覆蔽」,云:「按此言相如之文夸艷,致精意覆蔽也。『取』乃『蔽』誤。」《考異》:「
《周禮冬官考工記》註:『詳察曰覆。』《集韻》:『覆,審也。』王校從范注據改,非。」《校注》:「『核』字是。……《銘箴》篇『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等亦誤『
核』為『覆』,與此同。」
沈謙:「言司馬相如……誇飾淫艷,致有一代辭宗之名。然而審察其精思妙意,則情理不能勝過文辭。」
《斟詮》:「覆訓審,見《爾雅釋詁》,謂詳察之也。以校斟學立場言,凡原文訓故可通,改作形似聲近之字而其義又未勝者,仍以不改為是。」又:「覆取精意,謂審察擇取其精思妙意也。」
〔六〕《校注》:「按《典論論文》:『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
〔七〕范註:「《法言君子》篇:『文麗用寡,長卿也。』」《
封禪》篇:「故稱《封禪》麗而不典。」《麗辭》篇:「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刻形鏤法,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程器》篇:「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物色》篇:「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模山范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斟詮》:「班固《司馬相如傳敘》亦有『文麗用寡』之語。」
王褒構采,以密巧為致〔一〕,附聲測貌〔二〕,泠然可觀〔三〕。子云屬意,辭義最深〔四〕,觀其涯度幽遠〔五〕,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六〕,故能理贍而辭堅矣〔七〕。
〔一〕范註:「駢麗之文,始於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故云以密巧為致。」「密巧」,細密工巧。此句也可能是「以密緻為巧」,但不可輕改。
〔二〕《詮賦》篇:「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他的描繪音樂的方法,是善用比附,所以叫作「附聲」。「測貌」,揣量形貌。《比興》篇:「王褒《洞簫》云: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三〕范註:「《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郭註:『泠然,輕妙之貌。』」
沈謙:「言王褒構彩,以嚴密工巧為極致,附合聲響,測擬形貌,輕妙可觀。」這是說王褒在寫作時,重視描寫的細密和精巧,他在繪聲繪形方面,非常輕妙。
〔四〕《校證》:「『義』原作『人』,梅云:『疑誤。』范云:『人當作義,俗寫致訛。』案范說是。下文『理贍辭堅』,即承此言。今據改。」
《校注》:「按范說是。《漢書揚雄傳贊》:『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可證此文『人』字確為『義』之誤。『辭義最深』即『文義至深』也。」
《注訂》:「辭人最深者,辭人中之最為深湛者,故下有『涯度幽遠』之言,范注非。」《校釋》:「按『人』乃『采』之誤。」
牟世金《范注補正》:「竊疑『人』字不誤。『辭人』為彥和習用詞。如『近代辭人』、『辭人賦頌』、『辭人愛奇』等,全書共有十四次。范注所引《揚雄傳》語,適足以證揚雄乃『辭人(
之)最深』者。倘依范說,謂『義深』猶可,謂『辭深』則不可。案原意首論全人:『辭人最深。』次分論內容,形式:『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豈非正合全書通例?改『人』為『義』,雖亦有可說,惜梅、范皆疑而無征。後之從者,亦無補證。」
〔五〕《斟詮》:「涯度幽遠:謂造詣深遠也,指其立義言。……涯度猶言津涯或涯限。」周註:「涯度,內容的廣度和深度。」
〔六〕范註:「《漢書揚雄傳》:『雄少而好學,……默而好深湛之思。』子云多知奇字,亦所謂搜選詭麗也。搜選詭麗,辭深也;涯度幽遠,義深也。」桓譚《新論》:「揚子云才智聞達,卓絕於眾,漢興已來,未有此也。」《詮賦》篇:「子云《甘泉》,構深瑋之風。」《哀弔》篇:「揚雄吊屈,思積功寡,意深文略,故辭韻沈膇。」《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封禪》篇:「觀《劇秦》為文,影寫長卿,詭言遯辭,故兼包神怪。然骨掣靡密,辭貫圓通,自稱極思,無遺力矣。」《練字》篇:「揚雄以奇字纂訓,並貫練雅頌,總閱音義。……故陳思稱揚馬之作,趣幽旨深,非博學不能綜其理。豈直才懸,抑亦字隱。」《體性》篇:「子云沈寂,故志隱而味深。」《時序》篇:「子云銳思於千首,……亦已美矣。」《知音》篇:「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其事浮淺,亦可知矣。」
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子淵淫靡,若女工之蠹;子云侈靡,異詩人之則。」
〔七〕沈謙:「揚雄綴屬意思,於辭人最為深湛,觀其造意幽遠,砌辭詭麗,而竭盡才情以鑽研苦思,故能義理富贍而文辭堅實也。」
論揚雄的話是說揚雄儘自己的才力去鑽研思考,用意最深,所以能夠做到文理豐富,而文辭堅實。
桓譚著論,富號猗頓〔一〕,宋弘稱薦,爰比相如〔二〕,而《集靈》諸賦,偏淺無才〔三〕,故知長於諷諭,不及麗文也〔四〕。
〔一〕《校證》:「兩京本『論』作『號』,『號』作『侔』。」黃註:「《論衡》:『挾君山之書,富於積猗頓之財。』」按此見《
論衡佚文》篇。
《校注》:「按《淮南子泛論》篇高註:『猗頓,魯之富人。』《孔叢子陳士義》篇:『猗頓,魯之窮士也。耕則常飢,桑則常寒。聞陶朱公富,往而問術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當畜五。」於是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之間,其滋息不可計。貲擬王公,馳名天下。以興富於猗氏,故曰猗頓。』(《
文選過秦論》「陶朱猗頓之富」,李注亦引《孔叢子》此文。黃注引《水經注》非是。)」按此又見《史記貨殖列傳》。《斟詮》:「《後漢書桓譚傳》:『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號曰《新論》。』」
〔二〕《訓故》:「《後漢書》:宋弘字仲子,京兆人,歷官大司空。光武嘗問弘通博之士,弘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及揚雄劉向。」范註:「《後漢書宋弘傳》:『帝嘗問弘通博之士,弘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能及揚雄、劉向父子。』此雲『爰比相如』,恐誤。」郭注本改作「爰比揚雄」,《斟詮》改作「爰比揚劉」,皆不足據。
〔三〕黃註:「《藝文類聚》有桓譚《集靈宮賦》。」《藝文類聚》七十八載譚賦曰:「余少時為中郎,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部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為存仙。端門南向山,署曰望仙門。竊有樂高眇之志,即書壁為小賦以頌美曰云雲。」《集靈宮賦》又名《仙賦》。周註:「寫修仙、得道、遊行、不死,內容偏淺,又無才華。」
〔四〕范注於「論」字下引鈴木云:「疑當作『諭』。」《校證》:「『諭』原作『論』,徐云:『論當作諭。』鈴木說同。案作『諭』是,今據改。」《校注》:「按『論』字不誤。『諷』指其諷諫之疏(見《後漢書》本傳)言,『論』則指《新論》。此以君山之『諷、論』並舉,正如後文評徐幹之以『賦、論』連言然也。上疏與《新論》皆屬於筆類,與辭賦異,故云『長於諷論,不及麗文』。」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桓譚,雖然有人把他和司馬相如相比,而他寫的賦「偏淺無才」,可見他長於諷諭議論,而不善於寫華麗的文章。
敬通雅好辭說,而坎壈盛世〔一〕,《顯志》《自序》〔二〕,亦蚌病成珠矣〔三〕。
〔一〕梅註:「敬通,馮衍字。」「壈」,同廩。「坎壈」,困頓,不得志。《楚辭九辯》:「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牟註:「其現存作品以說辭最多,如《說廉丹》、《計說鮑永》、《說鄧禹書》等,見《全後漢文》卷二十。」
〔二〕《訓故》:「《後漢書》:馮敬通以與新陽侯交結,得罪,不得志,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按《後漢書馮衍傳》:「後衛尉陰興、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深敬重衍,衍遂與之交結。……衍由此得罪,……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建武末,上疏自陳曰:『
臣伏念……惶恐自陳,以救罪尤。』書奏,猶以前過不用。衍不得志,退而作賦,又自論曰:『馮子以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眇然有思凌雲之意。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辭曰云雲。』衍娶北地任氏〔女〕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於時。然有大志,不戚戚於賤貧。居常慷慨嘆曰:『衍少事名賢,經歷顯位,懷金垂紫,揭節奉使,不求苟得,常有凌雲之志。三公之貴,千金之富,不得其願,不概於懷。貧而不衰,賤而不恨,年雖疲曳,猶庶幾名賢之風。修道德於幽冥之路,以終身名,為後世法。』」賦文載本傳。
〔三〕《淮南子說林訓》:「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也。」高註:「蛖,大蛤,中有珠。」「蛖」即「蚌」字。
錢鍾書《詩可以怨》:「《文心雕龍才略》講到馮衍:『敬通雅好辭說,……《顯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就是說他那兩篇文章是『鬱結』『發憤』的結果。劉勰淡淡帶過,語氣不像司馬遷那樣強烈。……『病』是苦痛或煩惱的泛指,不限於司馬遷所說『左丘失明』那種肉體上的害病,也兼及『坎壈』之類精神上的受罪。北朝有個姓劉的人也認為困苦能夠激發才華,一口氣用了四個比喻,其中一個恰好和南朝這個姓劉人所用的相同。劉晝《劉子激通》:『楩柟郁蹙以成縟錦之瘤,蚌蛤結痾而銜明月之珠,鳥激則能翔青雲之際,矢驚則能踰白雪之嶺,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遠之勢。』」(《文學評論》一九八一年一期)
牟世金《文心雕龍范注補正》:「案蚌病之說,見《藝文類聚》卷九十七《鱗介部下蚌》:『《淮南子》曰:明月之珠,螺蚌之病,而我之利也。』」《論說》篇:「敬通之說鮑、鄧,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牟世金《文心雕龍創作論新探(下)》:「這位雅好辭說、『歷騁而罕遇』的馮衍,在文學創作上還有所成就,正由於他坎壈於盛世的不幸,而在《顯志賦》中表達了這種不幸之情。所以劉勰用『蚌病成珠』來喻其文學成就。馮衍以能寫其不幸而『成珠』,這就有力地說明,所謂文學才華,主要是指作者抒寫情志的才能。」
清袁守定《佔畢叢談》卷五《談文》:「柳子厚永州之役,著作始工;坡公海南文字,筆力益勁;昌黎陽山後諸作,醇乎其醇;楊用修編錮雲南,著作之富,甲於一代。古人文章,窮而愈進,劉舍人所謂『蚌病成珠』,是也。」
二班兩劉〔一〕,奕葉繼采〔二〕,舊說以為固文優彪,歆學精向,〔三〕然《王命》清辯〔四〕,《新序》該練〔五〕,璇璧產於崑岡〔六〕,亦難得而踰本矣〔七〕。
〔一〕梅註:「二班:彪,固;兩劉:向,歆。」
〔二〕「奕葉」,猶言奕世,一代接一代。《文選》潘岳《楊仲武誄》:「伊子之先,奕葉熙隆。」
〔三〕《校注》:「按《傅子》:『或問劉歆、劉向孰賢?傅子曰:向才學俗而志忠,歆才學通而行邪。』(《書鈔》九五、《御覽》卷五九九引)即此可見舊說之一斑。」《宋書謝靈運傳論》:「班固長於情理之說。」
〔四〕《論說》篇:「及班彪《王命》,……敷述昭情,善入史體。」范註:「《王命論》,見《論說》篇注。」《論說》篇范註:「
《後漢書班彪傳》:『隗囂擁眾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漢書敘傳》及《文選》五十二載《王命論》。」「清辯」,清晰明辯。
〔五〕黃註:「《漢書劉向傳》:向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諸子》篇范注〔四十二〕:「《新序》十卷,《說苑》二十卷,兩書性質略同。……《崇文總目》云:『《新序》所載,皆戰國秦漢間事。』以今考之,春秋時事尤多,漢事不過數條,大抵采百家傳記以類相從。……在諸子中猶不失為儒者之言也。」
李申耆《駢體文鈔》稱許劉向:「文氣厚重,後人無能及者。」「該練」,完備而精練。
〔六〕「璇」,梅註:「音旋。」「璇」的異體字,美玉。「琨岡」,崑山,產美玉。元刻本「崑岡」作「崑岡」。
〔七〕沈謙:「彪之《王命論》,思清理辯;向之《新序》,事該辭練。璇玉瑞璧,非崑崙山脊不能產生;固文、歆學,淵源有自,亦難得踰越其本根也。」
傅毅崔駰,光采比肩,瑗寔踵武〔一〕,能世厥風者矣〔二〕。杜篤賈逵,亦有聲於文〔三〕,跡其為才也〔四〕,崔傅之末流也〔五〕。
〔一〕黃註:「《後漢書》:崔駰,博學有偉才,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子瑗,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瑗子寔,少沈靜,好典籍。」梅註:「《後漢書崔駰傳贊》云:崔為文宗,世禪雕龍。」《時序》篇:「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時序》篇范註:「《後漢書崔駰傳》:『駰字亭伯,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駰子瑗。瑗,字子玉,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瑗子寔。寔,字子真,少沈靜,好典籍。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范曄論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沈淪典籍,遂為儒家文林。』又贊曰:『崔為文宗,世禪雕龍。』」
〔二〕《校證》:「『能』原作『龍』,王惟儉本作『能』,徐校作『能』,黃注本、王謨本、崇文本俱改作『能』。」《考異》:「
『能』『龍』並通,可兩存。」
〔三〕范註:「《後漢書賈逵傳》:『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又作詩、頌、誄、書、連珠、酒令,凡九篇,學者宗之,後世稱為通儒。』又《文苑杜篤傳》:『篤所著賦、誄、吊、書、贊、七言、女誡及雜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論》十五篇。』本傳載其《論都賦》一篇。」賈逵著有《神雀頌》,今不存。
〔四〕《校證》:「黃注本刪『也』字,今據舊本補。」《考異》:「『也』字衍。此句與下句義屬一貫,王校非。」「跡」,考也。
〔五〕《誄碑》篇:「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疏,豈以見稱光武,而改盼千金哉!」《雜文》篇:「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曹,……欲穿明珠,多貫魚目。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里丑捧心,不關西施之嚬矣。」
李尤賦銘〔一〕,志慕鴻裁〔二〕,而才力沈膇〔三〕,垂翼不飛。〔四〕馬融鴻儒〔五〕,思洽識高〔六〕,吐納經范,華實相扶〔七〕。
〔一〕梅註:「『尤』原作『充』,王改。」《訓故》:「《後漢書獨行傳》:李充字大遜,陳留人,不言著述。又《晉中興書》:李充,字弘度,江夏人,著《學箴》。然此在賈逵之後,馬融之前,則李尤也。尤在和帝時拜蘭台令,有《幽谷》諸賦,《並車》(《四庫全書考證》:『有《幽谷》諸賦,《孟津》諸銘。』刊本脫『孟津』二字,據《李蘭台集》增)諸銘,而賈逵仕明帝時,馬融仕順、桓時,以序觀之,乃李尤無疑。」
〔二〕牟世金《范注補正》:「查李尤之賦,今殘存《函谷關賦》等五篇,縱有巨製,但其尚存銘文八十餘篇,多是四句十六字的短篇,最長的《刻漏銘》也不足百字,豈能『鴻裁』僅指賦而排除銘?《
詮賦》篇未論及李尤;《銘箴》篇則云:『李尤積篇,義儉辭碎。蓍龜神物,而居博弈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閒哉!』既不閒事理,其於『神物』『嘉量』之類銘文,自然處理不當。故『志慕鴻裁』當指其欲寫意義重大之作。《詮賦》篇有『鴻裁之寰域』,《辨騷》篇有『才藻者菀其鴻裁』(范注謂取熔屈宋製作之大義),此篇之『志慕鴻裁』,異於《詮賦》而近於《
辨騷》,不可混為一談。」
〔三〕黃註:「《左傳》成公六年:『獻子曰:民愁則墊隘,於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杜註:『沈溺,濕疾;重膇,足腫。』」梅註:「膇,音墜。」
〔四〕黃註:「《易明夷卦》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范注引「翼」作「羽」。《銘箴》篇黃註:「《文章流別論》:『尤自山河都邑至刀筆契,無不有銘,而文多穢病。』」《銘箴》篇:「李尤積篇,義儉辭碎。」
牟註:「這裡喻才力低下。『才力沈膇,垂翼不飛』,和《風骨》篇的『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意近。」
沈謙:「漢和帝時,李尤作《函谷賦》與《並車銘》,其心仰慕鴻大體制,而才力沈滯板重,如鳥之患風濕足腫者,羽翼低垂,不克奮飛。」
〔五〕范註:「《後漢書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所著賦、頌、碑、誄、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凡二十一篇。』」
〔六〕《校證》:「『識』原作『登』,梅六次本改。」《校注》:「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崇文本並作『登』,原非誤字;黃氏從梅、何校作『識』,非是。『思洽登高』,蓋謂其善於辭賦也。(「登高能賦」,見《
詩墉風定之方中》毛傳及《漢志》。)范書本傳所敘季長撰述,即以賦為稱首;今存者尚有《琴賦》、《長笛賦》、《圍棋賦》、《
樗蒲賦》、《龍虎賦》等篇(見嚴輯《全後漢文》卷十八)。而《長笛》一賦,且登選樓。是季長所作,以賦為優,故云『思洽登高』。本篇評論作者,皆就其最擅長者言。若作『識高』,則空無所指矣。何況『登』與『識』之形音俱不近,焉能致誤?《出三藏記集齊竟陵王世子撫軍巴陵王法集序》:『雅好辭賦,允登高之才。』《南齊書文學傳論》:『卿雲巨麗,升堂冠冕;張左恢廓,登高不繼。』亦並以『登高』二字指賦。(《詮賦》篇亦有「原夫登高之旨」語。)」
《綴補》:「《漢書藝文志》:『《傳》曰: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今《詩墉風定之方中》毛傳「登」作「升」,義同。)此雲『思洽登高』,謂馬融能賦也。作『識』,蓋後人不得其義而妄改;或涉下文『博識有功』而誤。」「洽」,廣博。「
思洽」,思路博洽。按「識高」亦可通。
〔七〕牟註:「經范,儒家經典的規範。……相扶,互相支持,指形式和內容配合很好。」
郭註:「『吐納經范』,謂選辭用意皆以經書為典範。」
沈謙:「言馬融為當代鴻儒,才思浹洽,能登高作賦,屬文辭皆以經典為規範,辭采華麗而義理典實,左提右挈,相得益彰。」
王逸博識有功〔一〕,而絢采無力〔二〕。延壽繼志〔三〕,瑰穎獨標〔四〕,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五〕?
〔一〕范註:「《後漢書文苑王逸傳》:『王逸,字叔師,南郡宜城人也。著《楚辭章句》行於世。其賦、誄、書、論及雜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漢詩》百二十三篇。子延壽,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魯國,作《靈光殿賦》。後蔡邕亦造此賦,未成;及見延壽所為,甚奇之。遂輟翰而已。曾有異夢,意惡之,乃作《夢賦》以自厲,後溺水死,時年二十餘。」
《斟詮》:「王逸《楚辭章句自序》:『淮南王安及班固、賈逵各作《離騷》章句,其餘十五卷闕而不說,又義多乖異,事不要括。今臣復以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卷章句,雖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舍人所謂『博識有功』指此。」牟註:「《楚辭章句九思序》:『逸,南陽人,博雅多覽。』」
〔二〕《校證》:「『采』,舊本皆作『彩』,黃注本作『采』。」
《儀禮聘禮》「絢組」註:「彩成文曰絢。」「絢采」謂絢爛的辭采。舒直《劉勰文學理論的中心問題》:「劉勰在《序志》篇說:『褒貶於《才略》。』他褒貶的標準是什麼呢?仍然是他的基本主張:是否文質並茂。他讚美荀卿的賦是『文質相稱』,稱許揚雄的賦是『理贍而辭堅』,推崇馬融的辭章是『華實相扶』,欽仰張衡的文辭是『文史彬彬』。至如司馬相如的賦,雖然『洞入夸艷,致名辭宗』,但是『理不勝辭,文麗用寡』;王逸的文章,雖然是『
博識有功』,但是『絢采無力』。」
〔三〕斯波六郎:「《博物志》:『王延壽,逸之子也。魯作靈光殿初成,逸語其子曰:「汝寫狀歸,吾欲為賦。」文考遂以韻寫簡,其父曰:「此即好賦,吾固不及矣。」』(《御覽》五八七引)」
〔四〕郭註:「瑰穎獨標,謂鋒芒特出也。」
〔五〕郭註:「因《七發》亦長於『寫物圖貌』,故《靈光殿賦》得『枚乘之遺術』。」《詮賦》篇:「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
張衡通贍,蔡邕精雅〔一〕,文史彬彬〔二〕,隔世相望〔三〕。是則竹柏異心而同貞〔四〕,金玉殊質而皆寶也。
〔一〕范註:「《後漢書張衡傳》:『衡所著詩、賦、銘、七言,《靈憲》、《應間》、《七辯》、《巡誥》、《懸圖》,凡三十二篇。及為侍中,上書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書數上,竟不聽,及後之著述,多不詳典,時人追恨之。』范曄論曰:『崔瑗之稱平子曰:「數術窮天地,製作侔造化。」(章懷註:瑗撰平子碑文也。)』又《蔡邕傳》:『邕所著詩、賦、碑、誄、銘、贊、連珠、箴、吊、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勢》、祝文、章表、書記,凡百四篇,傳於世。』又曰:『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范曄贊曰:『邕實慕靜,心精辭綺。』」《論衡超奇》:「博覽古今者為通人。」「通贍」,指才學廣博豐富。
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九《蔡邕精雅與陸機清新》:「至於蔡中郎之文,亦絕無繁冗之弊。《文心雕龍才略》篇雲『蔡邕精雅』,實為定評。精者,謂其文律純粹而細緻也;雅者,謂其音節調適而和緩也。今觀其文,將普通漢碑中過於常用之句,不確切之詞,及辭采不稱,或音節不諧者,無不刮垢磨光,使之潔淨。故雖氣味相同,而文律音節有別。凡欲研究蔡文者,應觀其奏章若者較常人為細;其碑頌若者較常人為潔;音節若者較常人為和:則於彥和所稱『精雅』當可體味得之。」
〔二〕《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牟註:「文史彬彬,指張衡、蔡邕都文史雙全。《後漢書張衡傳》:『永初中,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騊駼等著作東觀,搜集《漢記》,因定漢家禮儀。上言請衡參論其事,會並卒。而衡常嘆息,欲終成之。及為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蔡邕傳》:『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即《十志》)。』」
〔三〕何焯批:「世傳蔡是張之後身,故云隔世相望。」
清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別集類後漢中郎將蔡邕集十二卷》引此語,原註:「裴頠《語林》曰:『(張)衡之初死,蔡邕母始孕。此二人才貌相類,時人云:邕是衡之後身。』(《御覽》卷三百六十又三百九十六引)故劉勰有是言。」
《斟詮》解「隔世相望」為「隔桓帝之世,而前後輝映」。牟世金《范注補正》:「案李解可備一說,《語林》語既不可靠(張衡一三九年卒,蔡邕一三三年生),亦無關係。世,三十年也。張衡為侍中,請專事東觀,在順帝陽嘉年間(一三二──一三五);蔡邕校書東觀,在靈帝熹平初(一七三年左右),正好相隔一世。」
按《詮賦》篇:「張衡《二京》,迅發以宏富。」《奏啟》篇:「張衡指摘於史職,蔡邕銓列於朝儀,博雅明焉。」《明詩》篇:「至於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又:「故平子得其雅。」《事類》篇:「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體性》篇:「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
《誄碑》篇:「自後漢以來,碑碣雲起。才鋒所斷,莫高蔡邕。觀楊賜之碑,骨鯁訓典;《陳》《郭》二文,詞無擇言;《
周》《胡》眾碑,莫非清允。其敘事也該而要,其綴采也雅而澤。清詞轉而不窮,巧義出而卓立。察其為才,自然而至。」《頌讚》篇:「蔡邕《樊渠》,並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
〔四〕《校注》:「按《楚辭》東方朔《七諫初放》:『若竹柏之異心。』」沈謙:「張衡才通學贍,蔡邕思精辭雅,無論文章史傳,均彬彬得體,隔桓帝之世而前後輝映。是則猶如翠竹之與蒼柏,雖心性有異而堅貞則同。」
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一〕;趙壹之辭賦,意繁而體疏〔二〕;孔融氣盛於為筆〔三〕,禰衡思銳於為文,有偏美焉〔四〕。潘勖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五〕;王朗發憤以托志,亦致美於序銘。〔六〕
〔一〕《訓故》:「此段敘東漢不宜有劉向,且向前已見,此『向』字恐誤。」何焯批:「『向』字疑誤。」
范註:「《漢書劉向傳》:『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旨切調緩』,向文確評。」「緩」,寬舒。
牟註:「劉向的奏議,多為當時外戚專政、漢室危急的情況而發,但或以災異凶吉論時政,如《條災異封事》等;或以大量歷史事實諫用外戚,如《極諫用外戚封事》等(均見《漢書劉向傳》)。」
〔二〕梅註:「趙壹,字符叔。」黃註:「《後漢文苑傳》:壹恃才倨傲,為鄉黨所擯,乃作《解擯》。後屢抵罪,友人救得免,乃為《窮鳥賦》以謝恩。又作《刺世疾邪賦》,以舒其怨憤。」范註:「《後漢書文苑趙壹傳》載其《窮鳥賦》一篇;賦末系詩二首,其一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髒倚門邊。』其二曰:『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所謂體疏,殆此類也。」
「體疏」,謂體裁粗疏。《斟詮》:「傳載其《窮鳥賦》一篇,意已嫌繁,又賦末系詩二首,體不密緻,益見空疏。」
〔三〕范註:「《文選》採錄孔融書表,是氣盛於為筆之證。」按《章表》篇:「至於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典論論文》:「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風骨》篇:「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
《斟詮》:「魏文論孔融曰:『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雜以嘲戲。』故曰:『孔融氣盛於為筆。』又《後漢書孔融傳》所載《為劉表郊祀隱不班示疏》,《馬日磾不宜加禮議》,《肉刑議》,及《文選》所載《薦禰衡表》、《與曹操論盛孝章書》、《報曹操書》,皆氣盛於筆之作。范蔚宗謂『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迄無成功』,又謂其『發辭偏宕,多致乖忤』。」牟註:「張溥《孔少府集題辭》:『東漢詞章拘密,獨少府(孔融官至少府)詩文,豪氣直上。』」
〔四〕范註:「禰衡作《鸚鵡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是思銳於為文也。」按《神思》篇:「禰衡當食而草奏。」《書記》篇:「
禰衡代書,親疏得宜。斯又尺牘之偏才也。」「有偏美」,謂各有偏長。《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表憮然為駭。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
〔五〕《詔策》篇:「潘勖《九錫》,典雅逸群。」《風骨》篇:「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
〔六〕《魏志王朗傳》:「朗著《易》、《春秋》、《孝經》、《周官》傳,奏、議、論、記,咸傳於世。」《奏啟》篇:「王朗節省,甄毅考課,亦盡節而知治矣。」《校注》:「按《銘箴》篇:『
至於王朗雜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武銘》,而水火井灶,繁辭不已,志有偏也。』此雲『致美於序銘』,蓋指其『憲章《武銘》』諸作而言。」
然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一〕;雄向已後,頗引書以助文;〔二〕此取與之大際〔三〕,其分不可亂者也。
〔一〕《校證》:「『役』原作『俊』,今從《史通雜說下》引改。」《校注》:「按『俊』字於義不屬,當是『役』之形誤。《左傳》成公二年:『以役王命。』杜註:『役,事也。』此當作『役』,而訓為事。《史通雜說下》篇:『昔劉勰有云:「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向雄已後,頗引書以助文。」』是所見本未誤。」「課」,考驗。
〔二〕《校證》:「『雄向』《史通》作『向雄』。」
《事類》篇:「觀夫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始用《鶡冠》之說: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書,此萬分之一會也。及揚雄《百官箴》,頗酌於《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漸漸綜采矣。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學,及觀書石室,乃成鴻采。……夫經典沉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揚班以下,莫不取資。」按此數語論文章運用典故始於揚劉。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言文章用典之所始也。《史通雜說》篇引此『雄向』作『向雄』,且申其義云:『近史所載,亦多如是。故雖有王平所識,僅通十字;霍光無學,不知一經。而述其言語,必稱典誥。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資虛飾者矣。』」這幾句話總論兩漢作家的傾向說:司馬相如、王褒以前的作品,多憑役使才情,而不講求學問;從揚雄劉向以後的作品,就講究引用古書來助長文采了。可見才華和學問是兩回事,漢朝前期和後期的作家是各有偏向的。
〔三〕《事類》篇:「學貧者迍邅於事義,才餒者劬勞於辭情,此內外之殊分也。」郭註:「『取與之大際』,謂創作傾向的大限。」
以上為第二段,評論兩漢作家。
魏文之才,洋洋清綺〔一〕,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二〕,詩麗而表逸〔三〕。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四〕而樂府清越〔五〕,《典論》辯要〔六〕,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七〕。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八〕,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九〕。
〔一〕《尚書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傳:「洋洋,美善。」「清綺」,清暢綺麗。
〔二〕「俊」,「俊」的異體字。《淮南子泰族訓》:「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文選》曹植《與楊德祖書》題下李注引《典略》曰:「臨淄侯以才捷愛幸。」
《魏志陳思王植傳評》:「陳思文才富艷,足以自通後葉。」魚豢《魏略武諸王傳》論曰:「植之華采,思若有神。」(《魏志任城王等傳》注引)《神思》篇:「子建援牘如口誦。」《詩品上》:「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
《三國魏志陳思王植傳》:「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耶?』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台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台,使各為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
〔三〕《章表》篇:「陳思之表,獨冠群才。」
〔四〕梅註:「子桓,曹丕字。」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一年:『然臣不敏,平陰之役,先二子鳴。』杜註:『十八年晉伐齊,及平陰,州綽獲殖綽郭最,故自比於雞鬥勝而先鳴也。』」
《魏志文帝紀》評:「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詩品中》評魏文帝:「所計百許篇,率皆鄙質如偶語。」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曹公莽莽,古直悲涼。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材太高,辭太華。」
王夫之《姜齋詩話夕堂永日緒論》第三十條:「建立門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鋪排整飾,立階級以賺人升堂,用此致諸趨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紙揮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韻,以絕人攀躋,故人不樂從,反為所掩。子建以是壓倒阿兄,奪其名譽。實則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耶?故嗣是而興者,如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視子建蔑如矣。」又第三十二條:「曹子建於子桓,有仙凡之隔。而人稱子建,不知有子桓,俗論大抵如此。」《夕堂永日緒論外編》:「試取曹子桓《典論論文》……讀之,古人作文字,研慮以悅心,精嚴如此。」
〔五〕《校注》:「按《禮記聘義》:『叩之,其聲清越以長。』鄭註:『越,猶揚也。』」「清越」,清新激越。《樂府》篇:「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淫蕩,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
〔六〕《序志》篇:「《典論》密而不周。」馮舒校本「辯」作「
辨」。
《典論》,《新唐書藝文志》列儒家,五卷,今佚,其中只有《論文》一篇獨完。此處主要指《典論論文》。「辯要」,辯析扼要。
〔七〕「懵」,懵然無知。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建安一體,《典論》短長互出。」《典論論文》批評建安七子,能從短長兩方面著眼。其論應瑒則曰「和而不壯」;論劉楨則曰「壯而不密」;論孔融則曰「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論王粲則曰「長於辭賦,……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無懵」,謂能識別清楚。
〔八〕《禮記曲禮》:「毋雷同。」註:「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
〔九〕《綴補》:「《漢書董仲舒傳》:『至向曾孫龔,篤論君子也。』」「篤論」,確當的評論。范註:「鍾嶸列思王於上品,文帝於中品。《明詩》篇曰:『兼善則子建仲宣。』是彥和之意,亦以子建詩優於文帝也。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則亦特有所長,不得一概抑之。彥和此說,誠是篤論。」
《校釋》:「今試舉二曹之長短,以驗舍人之言。鍾嶸《詩品》,列子建於上品,謂:『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又曰:『陳思之於文章,譬人倫之有周孔。』其推許之至如此。其論子桓,則列之中品,謂:『其源出於李陵,頗有仲宣之體,則所計百許篇,率皆鄙直如偶語,惟「西北有浮雲」十餘首,殊美贍可翫,始見其工。不然,何以詮衡群彥,對揚厥弟?』此論與舍人不同,殆即本篇所指『
俗情抑揚』乎?由今觀之,文帝才麗而思放,思王藻深而情郁;藻麗乃當世之同風,放、郁則二家之殊致。然放者易流,郁者難盡;放者通侻近誕,郁者善感彌真,此陳思之所以能得人之同情也。本篇『位尊減才,勢窘益價』二語,最足說明此故。而鍾評抑子桓太甚,故舍人獨持異議。察舍人之意,謂二子亦互有短長,所異者,子建『思捷而才俊』,子桓『慮詳而力緩』,以捷俊較詳緩,得名自易。初魏武甚愛子建,幾有奪嫡之事,殆即以此。《魏志任城陳蕭王傳評》注引魚豢《典略武諸王傳論》曰:『余覽植之華彩,思若有神。以此推之,太祖之動心,良有以也。』而子桓之所以終得繼體,或亦其處慮詳密所致歟?此蓋從二人才性而概論之也。至其論文帝,則以辯要許其《典論》,以清越贊其樂府;論思王,則以詩篇兼善,比於仲宣,以章表體贍,冠於群才。所謂『迭用短長』,語尤斟酌。」
仲宣溢才,捷而能密〔一〕,文多兼善〔二〕,辭少瑕累〔三〕,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四〕!
〔一〕《校證》:「徐云:『溢字誤,疑作清。』又云:『疑「異」才。』」《考異》:「『溢才猶才溢也。』溢字不誤。」魏文帝《
與吳質書》:「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魏志粲傳》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
范註:「《文選》曹植《王仲宣誄》曰:『強記洽聞,幽贊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湧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神思》篇:「仲宣舉筆似宿構。」《體性》篇:「仲宣躁競,故穎出而才果。」《論說》篇:「仲宣之《去伐》,……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益論之英也。」
《魏志王粲傳》:「初粲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人問曰:『卿能闇誦乎?』曰:『能。』因使背而誦之,不失一字。觀人圍棋,局壞,粲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蓋局,使更以他局為之,用相比校,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性善算,作《算術》,略盡其理。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
〔二〕《明詩》篇:「兼善則子建仲宣。」
〔三〕《論說》篇:「傅嘏王粲,校練名理。」
〔四〕黃註:「魏文帝《典論》: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摘」,選取。范註:「《詩品》云:『陳思以下,楨稱獨步。』又云:『公幹升堂,思王入室。』而稱仲宣為『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仲偉與彥和小有出入。」
琳瑀以符檄擅聲〔一〕;徐幹以賦論標美〔二〕;劉楨情高以會采;〔三〕應瑒學優以得文〔四〕;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五〕;丁儀邯鄲,亦含論述之美〔六〕:有足算焉〔七〕。
〔一〕《檄移》篇:「陳琳之《檄豫州》,壯有骨鯁,雖奸閹攜養,章實太甚,發丘摸金,誣過其虐,然抗辭書釁,皦然露骨矣。敢指曹公之鋒,幸哉免袁黨之戮也。」《章表》篇:「琳瑀章表,有譽當時;孔璋稱健,則其標也。」
《書記》篇:「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陳琳有《為曹洪與魏文帝書》,《文選》載琳《檄豫州》、《檄吳將校部曲》。
《書記》篇:「魏之元瑜,號稱翩翩。」《神思》篇:「阮瑀據●而制書。」《時序》篇:「元瑜展其翩翩之樂。」
《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又《與吳質書》:「孔璋章表殊健。」
《魏志王粲傳》:「太祖並以琳、瑀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
〔二〕《詮賦》篇:「偉長博通,時逢壯采。」《明詩》篇:「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曹丕《與吳質書》:「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范註:「《全三國文》五十五《中論序》曰:『君之性常欲損世之有餘,益俗之不足,見辭人美麗之文,並時而作,曾無闡弘大義,敷散道教,上求聖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廢詩賦頌銘贊之文,著《中論》之書二十二篇。』」《典論論文》:「干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
〔三〕范註:「《文選》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劉楨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按《書記》篇:「公幹箋記,麗而規益,子桓弗論,故世所共遺。若略名取實,則有美於為詩矣。」《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典論論文》:「劉楨壯而不密。」曹丕《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沈謙:「劉楨才情高妙而能會合辭采。」
《斟詮》:「所謂壯、逸、卓犖、有氣、真骨、高風,皆情高之表現。」
牟註:「皎然《詩式鄴中集》:『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正得其中。不拘屬對,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流一也。』因不為文作,而是『勢逐情起』,就能『以情會文』,『氣格自高』。此論與劉勰足相發明。」
〔四〕范註:「《文選》文帝《與吳質書》:『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按《時序》篇:「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序志》篇:「應論華而疏略。」沈謙:「應瑒學識優越而得豐贍文理。」
牟註:「應瑒和陳琳、徐幹等,都同時死於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的一次大疫,所以著書未成。仍『得文』不少。應瑒現存十多篇賦和幾篇書論,詩六首。」
〔五〕范註:「《魏志王粲傳》註:『粹後為軍謀祭酒,與陳琳、阮瑀等典記室,誣奏孔融而殺之(見《奏啟》篇)。融誅之後,人睹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又《陳思王植傳》注引《典略》曰:『楊修,字德祖,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是時軍國多事,修總知內外,事皆稱意。』」
按《時序》篇:「文蔚(路粹字文蔚)休伯之儔,子叔(邯鄲淳字子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曹植《與楊德祖書》:「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路粹有《為曹公與孔融書》等。楊修有《答臨淄侯箋》等。
〔六〕《訓故》:「《魏略》:丁儀,字正禮,沛郡人,與臨淄侯善,數稱其才。太祖既有意立植,而儀又贊之,幾奪嫡者數矣。文帝立,誅之。」范註:「《魏志陳思王植傳》注引《魏略》曰:『丁儀字正禮,……太祖辟儀為掾,到與論議,嘉其才朗。』《藝文類聚》五十四載儀《刑禮論》一篇。《王粲傳》注引《魏略》曰:『邯鄲淳,字子叔,博學有才章。』《藝文類聚》十載淳《受命述》。」黃註:「《魏志》: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列。」
《中國中古文學史》引丁儀《刑禮論》後,加案語云:「東漢論文,如延篤《仁孝》之屬,均詳引經義以論斷,其有直抒己見者,自此論始。魏代名理之文,其先聲也。」
〔七〕斯波六郎:「《論語子路》:『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劉劭《趙都》,能攀於前修〔一〕;何晏《景福》,克光於後進〔二〕;休璉風情,則《百壹》標其志〔三〕;吉甫文理,則《臨丹》成其采〔四〕。
〔一〕《校證》:「『劭』,馮本、汪本作『邵』。」《事類》篇:「劉劭《趙都賦》云:『公子之客,叱勁楚令歃盟;管庫隸臣,呵強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稱理得而義要矣。」范註:「《三國魏志劉劭傳》:劭字孔才。劭嘗作《趙都賦》,明帝美之。嚴可均《
全三國文》三十二輯《趙都賦》佚文,漏輯此條。」《時序》篇:「
何劉群才,迭相照耀。」《魏志王粲等傳評》:「劉劭該覽學籍,文質周洽。」
〔二〕黃註:「晏字平叔,有《景福殿賦》。《文選》註:魏明帝將東巡,恐夏熱,故於許昌作殿,名曰景福。既成,命賦之,平叔遂有此作。」范註:「《文選》何平叔《景福殿賦》注引《典略》曰:『魏明帝將東巡,……命人賦之,平叔遂有此作。』」《明詩》篇:「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論說》篇:「平叔之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之英也。」
沈謙:「何晏之《景福殿賦》,亦堪光昭後進之文士。」
〔三〕黃註:「《應璩傳》:璩字休璉。曹爽秉政,多違法度。璩為詩以諷焉。子貞,字吉甫。少以才聞,能談論。《楚國先賢傳》:應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編以示在位者,咸皆怪愕,以為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樂府廣題》: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故云百一。」按《明詩》篇:「若乃應璩《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文選》李善註:「據《百一詩序》云:『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百一之名,蓋興於此也。」《書記》篇:「休璉好事,留意詞翰。」牟註:「風情,作者的懷抱、意趣。《晉書袁宏傳》:『曾為《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
〔四〕《補註》:「詳案《藝文類聚》卷八有晉應貞《臨丹賦》云:陟綿岡之迢遞,臨窈谷之浚遐,覽丹源之冽泉,眷懸流之清派云云。貞,字吉甫。」「臨丹」,在出丹砂的水上。
沈謙:「應休璉富於風雅情趣,以譏切時事之《百壹詩》標明其志節;應吉甫深於文章義理,則以《臨丹賦》蔚成其辭采。」
嵇康師心以遣論〔一〕,阮籍使氣以命詩〔二〕;殊聲而合響,異翮而同飛〔三〕。
〔一〕梅註:「『遣』,疑作『造』。」《校注》:「按『遣』字自通,無煩它改。」黃註:「《晉書嵇康傳》:康以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范註:「嵇康《養生論》見《文選》。本集有《答向子期難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釋私論》,《管蔡論》,《明膽論》,《難張遼叔自然好學論》,《難張遼叔宅無吉凶攝生論》。魏晉群才,叔夜作論為最富矣。」「師心」,自出心裁,謂心領神會,不拘泥成法。《論說》篇:「叔夜之辨聲,……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之英也。」《書記》篇:「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體性》篇:「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
《斟詮》:「師心,謂依循心靈之妙用,神明而變化之,不拘泥於成法也。……《關尹子五鑒》:『善弓者師弓不師羿,善舟者師舟不師奡,善心者師心不師聖。』《太玄經窮》:『師在心也。』註:『師,循也。』」《體性》篇:「各師成心,其異如面。」
〔二〕黃註:「《阮籍傳》:『籍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為世所重。』顏延年曰:說者謂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范註:「《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能屬文,初不留思。作《詠懷詩》八十餘首,為世所重。』《文選》採錄十七首。」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劉勰說:『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這『師心』和『使氣』便是魏末晉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滅後,敢於師心使氣的作家也沒有了。」(《而已集》,《魯迅全集》卷三)「使氣」,任其志氣。《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為人,剛直使氣。」劉禹錫《效阮公體》:「昔賢多使氣,憂國不謀身。」
《明詩》篇:「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體性》篇:「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
〔三〕「翮」,本指羽毛的硬管,引申為鳥翅。《時序》篇:「而嵇阮應繆,並馳文路矣。」劉申叔曰:「此節以論推嵇,以詩推阮,實則嵇亦工詩,阮亦工論,彥和特互言見異耳。」又云:「嵇阮之文,艷逸壯麗,大抵相同。若施以區別,則嵇文近漢孔融,析理綿密,阮所不逮。阮文近漢禰衡,托體高健,嵇所不及,此其相異之點也。」(《中國中古文學史》)
王世貞《藝苑卮言》:「嵇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飾。想於文亦爾。如《養生論》、《絕交書》,類信筆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續,然獨造之語,自是奇麗超逸,覽之躍然而醒。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吾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評阮籍詩云:「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他們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禮教的。」「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
嵇康的論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穎,往往與古時舊說反對。」(《魯迅全集》卷三)
張華短章〔一〕,奕奕清暢〔二〕,其《鷦鷯》寓意〔三〕,即韓非之《說難》也〔四〕。
〔一〕范註:「陸雲《與兄平原書》:『張公文無他異,正自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
牟註:「張華今存《永懷賦》、《歸田賦》等,都較短。」
〔二〕《斟詮》:「奕奕,閒雅姣美之貌。《詩商頌那》:『
萬舞有奕。』傳:『奕奕然閒也。』又《詩魯頌閟宮》:『新廟奕奕,奚斯所作。』箋:『奕奕,姣美也。』」《明詩》篇:「茂先凝其清。」《時序》篇:「茂先搖筆而散珠。」
〔三〕范註:「《文選鷦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張華少好文義,博覽墳典。為太常博士,轉兼中書郎。雖棲處雲閣,慨然有感,作《鷦鷯賦》。』」其序語云:「鷦鷯,小鳥也,……色淺體陋,不為人用;形微處卑,物莫之害。……彼鷲鶚從鴻,孔雀翡翠,……翰舉足以沖天,觜距足以自衛,然皆負矰嬰繳,羽毛入貢,何者?有用於人也。夫言有淺而可以托深,類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賦之云爾。」
〔四〕陳奇猷《韓非子集釋說難》篇引舊註:「夫說者有逆順之機,順之招福,逆而制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以此說之所以難也。」
按《章表》篇:「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為俊。其三讓公封,理周辭要,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莫顧章表。」
牟註:「二者都有全身避害的寓意。」
左思奇才〔一〕,業深覃思〔二〕,盡銳於《三都》〔三〕,拔萃於《詠史》〔四〕,無遺力矣。潘岳敏給,辭自和暢〔五〕,鍾美於《
西征》〔六〕,賈余於哀誄〔七〕,非自外也〔八〕。
〔一〕「奇」,元刻本、弘治本、馮校本作「立」。《校證》:「
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詩記》別集四、《六朝詩乘總錄》『奇』作『立』,即『奇』之壞文。徐校作『奇』。」
《世說文學》篇「左太沖作《三都賦》初成」,注引《思別傳》:「博覽名文,遍閱百家。……思為人無吏干而有文才。」
〔二〕《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
〔三〕《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日本刊本、王謨本,『銳』作『粹』,誤。」
《詮賦》篇:「太沖安仁,策勛於鴻軌。」《神思》篇:「左思練《都》以一紀。」《時序》篇:「太衝動墨而橫錦。」
《晉書文苑左思傳》:「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也。貌寢口訥,而辭藻壯麗,不好交遊,惟以閒居為事。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
《文選三都賦》注引臧榮緒《晉書》:「左思,字太沖,齊人也。少博覽文史,欲作《三都賦》,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稔,門庭藩溷,皆著紙筆,遇得一句,即疏之。征為秘書,賦成,張華見而咨嗟,都邑豪貴,競相傳寫。三都者,劉備都益州號蜀,孫權都建業號吳,曹操都鄴號魏。思作賦時,吳、蜀已平,見前賢文之是非,故作斯賦,以辨眾惑。」
〔四〕范註:「《文選》左思《詠史》八首。」《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詩品上》:「謝康樂嘗言:左太沖詩、潘安仁詩,古今難比。」
沈謙:「《詠史》八首亦見《文選》。皆託古諷今,藉古人古事以抒寫一己之懷抱與不平之作。《詩品》評云:『文典以怨,頗為精切,得諷諭之致。』」
〔五〕何焯批:「『自』疑作『旨』。」黃校從之。《綴補》:「
『旨』,俗書作『●』,與『自』形近,又涉下文『自外』字而誤。」《考異》:「上稱敏給,承『自』字亦是,不煩改從。」
「敏給」,猶言敏捷。《史記夏本紀》:「禹為人敏給克勤。」《體性》篇:「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
《莊子徐無鬼》:「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成疏:「敏給,猶速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文選》潘岳《籍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總角辯慧,摛藻清艷,鄉邑稱為奇童。」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晉陽秋》曰:「岳夙以才穎發名,善屬文,清綺絕世,蔡邕未能過也。」又引《續文章志》曰:「岳為文,選言簡章,清綺絕倫。」
《晉書潘岳傳》史臣曰:「機文喻海,韞蓬山而育蕪;岳藻如江,濯美錦而增絢。」
〔六〕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八年:『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鍾」,聚集。
黃註:「《晉書潘岳傳》:岳為長安令,作《西征賦》,述所經人物山水,文清旨詣。」范註:「《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臧榮緒《晉書》:『岳為長安令,作《西征賦》述行,歷論所經人物山水也。』李善註:『岳,滎陽中牟人。晉惠元康二年,岳為長安令,因行役之感,而作此賦。岳家在鞏縣東,故曰《西征》。』」
〔七〕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成公二年:『欲勇者,賈余餘勇。』」《養氣》篇:「賈余於文勇。」此處則謂行有餘力則從事於哀誄。《祝盟》篇:「潘岳之《祭庾婦》,奠祭之恭哀矣。」《誄碑》篇:「潘岳構意,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聲者也。」《哀弔》篇:「及潘岳繼作,實踵其美。觀其慮贍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
書記》篇:「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並引俗說而為文辭者也。」《
指瑕》篇:「潘岳為才,善於哀文。」
《晉書夏侯湛潘岳張載等傳論》:「安仁思緒雲騫,詞鋒景煥。……潘著哀詞,貫人靈之情性。」
〔八〕牟註:「非自外:指潘岳擅於寫哀誄,是由其內心的情感決定的。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筆,淋漓傾注,宛轉側折,旁寫曲訴,剌剌不能自休。夫詩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語不佳者。』(卷十一)」
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一〕,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二〕。士龍朗練〔三〕,以識檢亂〔四〕,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五〕。
〔一〕黃註:「《世說(文學篇)》:『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校注》:「《文賦》:『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逾深。』此『深』『廣』二字所本。」
〔二〕范註:「《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文章傳》:『機善屬文,司空張華見其文章,篇篇稱善。猶譏其作文大治,謂曰: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為文,乃患太多也。』」《哀弔》篇:「陸機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雜文》篇:「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唯士衡運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廣於舊篇。」《史傳》篇:「至於晉代之書,繁乎著作。陸機肇始而未備。」《議對》篇:「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書記》篇:「陸機自理,情周而巧。」《體性》篇:「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鎔裁》篇:「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為病,蓋崇友於耳。夫美錦製衣,修短有度,雖翫其采,不倍領袖。巧猶難繁,況在乎拙!而《文賦》以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識非不鑒,乃情苦芟繁也。」《序志》篇:「陸賦巧而碎亂。」
《世說新語文學》篇引孫興公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詩品上》評潘岳云:「《翰林》嘆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猶淺於陸機。謝混云:『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嶸謂益壽輕華,故以潘為勝。《翰林》篤論,故嘆陸為深。余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
《詩品上》評陸機詩:「尚規矩,不貴綺錯,有傷直致之奇,然咀嚼英華,厭飫膏澤,文章之淵泉也。」
《文選文賦》李注引臧榮緒《晉書》曰:「陸機,字士衡,與弟雲勤學,天才綺練,當時獨絕,新聲妙句,系蹤張蔡。」
《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三〕《校證》:「『練』元作『陳』,梅據王嘉弼改,徐校同。按王徐改是。《事類》篇有『明練』語。」《校注》:「按『練』字是。何本作『練』,《文通》引同。《事類》篇『子建明練』,『明練』與『朗練』同。」沈謙:「意境爽朗,文辭洗鍊。」
〔四〕《校證》:「『亂』,王惟儉本作『辭』。」「檢」,謂檢束制約。
〔五〕牟註:「敏:這裡指慧。短篇:《與兄平原書》中說自己『
才不便作大文,……大文難作』。」這幾句話通過對陸機陸雲兄弟的比較,顯示了才思的畸輕畸重。陸機要求窺探深奧的妙理,而務求從多方面搜選辭藻,所以他用思很精巧,而不能克制繁縟的毛病。陸雲寫的文章明朗精練,他的才識足以檢束雜亂的因素,所以他的文章風格鮮明清淨,以短篇見長。可見不同的才思會形成不同的風格。
張溥《漢魏六朝一百三家集陸清河集題詞》:「集中大文雖少,而江漢同名。劉彥和謂其『布采鮮淨,敏於短篇』,殆質論歟?」
孫楚綴思,每直置以疏通〔一〕;摯虞述懷,必循規以溫雅〔二〕;其品藻流別,有條理焉〔三〕。
〔一〕范註:「《晉書孫楚傳》:『楚才藻卓絕,爽邁不群,多所陵傲,缺鄉曲之譽。晉文帝遣符邵、孫郁使吳,將軍石苞令楚作書遺孫皓。』本傳及《文選》均載楚書。觀其指陳利害,深切著明,措辭率直,無所隱避,殆所謂直置疏通也。直置不可解,『置』或『指』之誤歟?」按《時序》篇:「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程器》篇:「孫楚狠愎而訟府。」《注訂》:「直置者,直言以指意也。」
《校注》:「按范說誤。此二句當是指其詩言,非謂所作《遺孫皓書》也。『子荊零雨之章』(楚詩首句為「晨風飄岐路,零雨被秋草」),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曾稱之;鍾嶸(《
詩品中》)亦特為標舉;蕭統且以入《選》。『直置疏通』,蓋即休文所謂『直舉胸情,非傍詩史』也。《文鏡秘府論》地卷《十體》篇:『直置體者,謂直書其事,置之於句者是。』是『置』字未誤。《
宋書劉穆之傳》:『穆之曰:「……而公(指劉裕)功高勛重,不可直置。」』又《謝方明傳》:『(劉穆之)白高祖曰:「謝方明可謂名家駒,直置便自是台鼎人。」』《梁書文學下伏挺傳》:『
挺致書(徐勉)以觀其意曰:「……懷抱不可直置。」』《江文通集雜體詩殷東陽》首:『直置忘所宰。』亦並以『直置』連文。評文論事皆用此二字,足見為當時常語。」
吳林伯《文心雕龍校注商兌》:「按《書品宗炳》:『放逸屈攝,頗效康許,量其直置孤梗,是靈運之流。』江淹詩云:『直置忘所宰。』『直置』本為成詞,不煩改字。《廣雅》:『直,正也。』《知音》『置辭』,《廣韻》:『置,設也。』直置,謂正直設辭。《晉書孫楚傳》稱楚『爽邁不群,多所陵傲』,常意不自得。觀其《征西官屬送於陟陽候作詩》,沿莊周《齊物》之論,泯離合、死生、吉凶、大小之知,以此消遣人間煩惱。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曰:『子荊零雨之章』能『直舉胸臆』。其《井賦》表示『
絕彼淫俗,安此朴真,俗尚其華,我篤其信』。《為石苞與孫皓書》勸皓降晉,指陳利害,深切著明。這些都是『直置疏通』之證。」「
疏通」,謂疏通事理。
牟註:「直舉、直尋、直置諸說,都大致意近。疏通:通暢。《奏啟》:『辨析疏通為首。』」
〔二〕范註:「《晉書摯虞傳》載虞《思游賦》,其序曰:『虞嘗以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佑者,義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順,所以延福;違此而行,所以速禍。然道長世短,禍福舛錯。怵迫之徒,不知所守,盪而積憤,或迷或放。故借之以身,假之以事,先陳處世不遇之難,遂棄彝倫,輕舉遠遊,以極常人罔惑之情;而後引之以正,反之以義。推神明之應於視聽之表,崇否泰之運於智力之外,以明天任命之不可違,故作《思游賦》。』循規溫雅,即指《思游賦》也。」
牟註:「述懷:《晉書摯虞傳》載他的《思游賦》,末二句是:『樂自然兮識窮達,澹無思兮心恆娛。』正是其述懷之作。循規以溫雅:指遵循天命而辭義溫和雅正。」
〔三〕《頌讚》篇:「摯虞品藻,頗為精核。至雲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偽說矣。」《序志》篇:「《流別》精而少巧。」《序志》篇范注(十三):「《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為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為之論。辭理愜當,為世所重。』《文鏡秘府論》云:『摯虞之《文章志》,區別優劣,編輯勝辭。』」《詩品序》:「摯虞《文志》,詳而博贍,頗曰知言。」《斟詮》:「品藻者,定其差品及文質也。」又:「至仲洽論文,特重各體作品之流別,頗切實用,而觀念亦極準確。」
牟註:「流別:流派,指不同文體的源流演變。」
傅玄篇章,義多規鏡;長虞筆奏〔一〕,世執剛中〔二〕;並楨幹之實才〔三〕,非群華之韡萼也〔四〕。
〔一〕范註:「《晉書傅玄傳》:『玄性剛勁亮直,不能容人之短。司空王沈與玄書曰:省足下所著書,言富理濟,經綸政體,存重儒教,足以塞楊墨之流遁,齊孫孟於往代,每開卷,未嘗不嘆息也。玄子咸,字長虞,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疾惡如讎,推賢樂善,嘗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
《斟詮》:「規鏡,言其規箴可為鑑戒也。與『規鑒』同。」
〔二〕黃註:「世執:咸,玄子也。《易蒙卦》彖:『以剛中也。』《師卦》彖:『剛中而應。』」《注訂》:「『世執』言傅玄兩代繼世,文有剛中之德。」
《斟詮》:「世執剛中,言玄咸父子兩代繼世,執持剛中之德。《易蒙卦》彖辭:『初筮告,以剛中也。』」牟註:「世代堅持剛強正直。」「剛中」,剛毅中正。
《程器》篇:「傅玄剛隘而詈台。」《奏啟》篇:「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各其志也。」《議對》篇:「晉代能議,則傅咸為宗。……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
〔三〕《校證》:「『楨』,馮本、汪本、兩京本、王惟儉本、《
詩紀》、《六朝詩乘》作『杶』。」《校注》:「『楨』,黃校云:『汪作杶。』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四庫本亦並作杶,……皆非也。《程器》篇贊:『貞干誰則?』『
貞』為『楨』之借字,可證。」《書費誓》:「峙乃楨幹。」「干」亦作「干」。「楨幹」,支柱,骨幹。亦作貞干。《論衡語增》:「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貞干也。」沈謙:「傅玄個性剛勁耿直,其文義多所規箴,可為鑑戒。傅咸之筆札奏章,承襲父風,累世主持剛正,同為國家之骨幹人才。」《晉書傅玄傳》:「玄少時避難於河內,專心誦學,後雖顯貴,而著述不廢,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為區例,名為《傅子》,……並文集百餘卷行於世。……史臣曰:『……傅玄體強直之姿,懷匪躬之操,抗辭正色,補闕弼違,諤諤當朝,不忝其職者矣。及乎位居三獨,彈擊是司,遂能使台閣生風,貴戚斂手。雖前代鮑葛,何以加之?』」
〔四〕《斟詮》:「韡萼,明盛之花萼,以喻文辭之藻美也。韡,音偉,《說文》:『韡,盛也。』《詩小雅常棣》:『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傳:『韡韡,光明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一〕,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二〕,曹攄清靡於長篇〔三〕,季鷹辨切於短韻〔四〕,各其善也〔五〕。
〔一〕《校證》:「『選』,鈴木云:『當作撰。』按『撰』、『
選』古通。《史記司馬相如傳》:『歷撰列辟。』集解:『徐廣曰:撰,一作選。』《正緯》篇:『曹褒撰讖。』唐寫本『撰』作『選』,是其證。又日本刊本『時』作『辭』。」
《校注》:「按『選』讀為『撰』。嚴可均《全晉文》卷五九所輯子安文,以賦為最多;其《嘯賦》,曾選入《文選》。」其它有《天地賦》、《雲賦》等二十餘篇。
范註:「《晉書文苑成公綏傳》:『綏少有俊才,詞賦甚麗。』」《詮賦》篇:「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時序》篇:「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文選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綏少有俊才,辭賦壯麗。」
〔二〕斯波六郎:「《孟子公孫丑上》:『子貢曰:……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趙岐註:「體者,四枝股肱也。……具體者,四枝皆具。……體以喻德也。」此處「具體而皆微」,謂內容大體具備而規模都較小。
黃註:「按湛作《周詩》、《昆弟誥》,正如謝公評《
揚都賦》所云:事事擬學,而不免儉狹者也。」范註:「《世說新語文學》篇註:『《文士傳》曰:「夏侯湛,字孝若,有盛才,文章巧思,善補雅辭,名亞潘岳。」』《湛集》載其敘曰:『《周詩》者,《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有其義而亡其辭,湛續其亡,故曰《周詩》也。』其詩曰:『
既殷斯虔,仰說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雞鳴在門;孳孳恭誨,夙夜是敦。』《晉書夏侯湛傳》載其《昆弟誥》一篇,純模《尚書》。本傳謂湛著論三十餘篇,別為一家之言。」按《時序》篇:「岳、湛曜聯璧之華。」
《晉書夏侯湛潘岳張載等傳論》:「孝若掞蔚春華,時標麗藻。」
〔三〕范註:「曹攄,字顏遠。《晉書》在《良吏傳》。《文選》載其五言《思友人》詩、《感舊》詩各一首。《文詞林》載《贈韓德真》、《贈石崇》、《贈王弘遠》、《贈歐陽建》、《答趙景猷》五首,並四言長篇,殆即彥和所指。」按《練字》篇:「曹攄詩稱:『豈不願斯游,褊心惡●呶。』兩字詭異,大疵美篇。況乃過此,其可觀乎!」
〔四〕《校證》:「『季鷹』,馮本、汪本、畲本、謝鈔本、《詩紀》誤作『李膺』。」范註:「《文選》張季鷹《雜詩》注引王儉《
七志》曰:『翰,字季鷹,文藻新麗。』」按《比興》篇:「季鷹《
雜詩》雲『青條若總翠』,皆其義者也。」
「季鷹」,元刻本作「李膺」。
《校注》:「《世說新語識鑒》篇劉注引《文士傳》:『張翰,字季鷹。有清才美望,博學善屬文,造次立成,辭義清新。』足與此說相印證。」
牟註:「辨切,辨明切實。……《文選》卷二十八錄其《雜詩》一首。鍾嶸《詩品》稱許:『季鷹「黃華」之唱,……得虬龍片甲,鳳皇一毛。』即指《雜詩》中的『黃華如散金』句。」
〔五〕沈謙:「成公綏撰作辭賦,時有優美之佳構;夏侯湛具備各體,但無廣大之特色;曹攄之長篇四言,詞句清新而流靡;張翰之短篇韻文,明辨而切當。以上四家,均各具優點。」
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一〕,可謂魯衛之政,兄弟之文也〔二〕。劉琨雅壯而多風〔三〕,盧諶情發而理昭〔四〕,亦遇之於時勢也〔五〕。
〔一〕《校注》:「『景陽』,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梅本、凌本、合刻本、秘書本、謝鈔本、《匯編》本、清謹軒本作『景福』,《文通》引同。梅慶生於『景福』下注『殿賦』二字。馮舒云:『福當作陽。』按史傳未言張載撰有《景福殿賦》,梅注誤。舍人一則曰『才綺而相埒』,再則曰『可謂魯衛之政,兄弟之文也』,則當以作『景陽』為是。」
《詩品上》:「晉黃門郎張協,其源出於王粲,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沖,風流調達,實曠代之高手。詞采蔥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明詩》篇:「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黃註:「《詩品序》:『晉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按三張:載字孟陽,協字景陽,亢字季陽。」《時序》篇:「應、傅、三張之徒,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銘箴》篇:「唯張載《劍閣》,其才清采。」《明詩》篇:「景陽振其麗。」
〔二〕斯波六郎:「《論語子路》:『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
牟註:「鍾嶸《詩品》列張協為上品,張載為下品,是僅就二人的五言詩而論。張溥《張孟陽景陽集題辭》:『景陽文稍讓兄,而詩獨勁出。蓋二張齊驅,詩人之間互有短長。若論才家庭,則伯難為兄,仲難為弟矣。」
《詩品下》:「晉中書張載,乃遠慚厥弟。」古直箋:「按三張並稱,惟亢遠遜。孟陽《七哀》,亦何慚於厥弟耶?」
〔三〕《校證》:「『風』,王惟儉本作『諷』。」陳騤《文則》:「《考工記》之文,……雄健而雅。」可知壯、雄、健等字,並不傷雅。范註:「《晉書劉琨傳》:『琨為匹磾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為五言詩,贈其別駕盧諶。琨詩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張良、陳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詩贈之,乃謂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文選》載琨《答盧諶》四言詩一首,又《重贈盧諶》五言一首。《重贈》詩載琨本傳,即諶所謂『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者也。」按《祝盟》篇:「劉琨《鐵誓》,精貫霏霜,而無補於晉漢,反為仇讎。」《章表》篇:「劉琨勸進,……文致耿介,並陳事之美表也。」沈謙釋「多風」為「富有風操」。
《詩品序》:「先是郭景純用俊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
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評劉琨云:「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寇效信《論風骨》:「劉越石遭永嘉之亂,國破家亡,心懷鬱結,欲匡世濟俗而不可得。這種憤世濟俗的情志,發而為詩歌,必然慷慨悲歌,淒越動人,『雅壯而多風』。」(《文學評論》一九六二年六期)
〔四〕范註:「《(晉書)盧諶傳》:『諶,字子諒,清敏有理思。好老莊,善屬文。』彥和稱盧諶『情發而理昭』,蓋指其上表理劉琨,本傳所謂『文旨甚切』者也。表文載《劉琨傳》。」黃註:「《
盧諶傳》:劉琨敗喪,諶抗表理琨,文旨甚切。……諶才高行潔,為一時所推。值中原喪亂,……淪陷非所。」
《詩品中》評劉琨盧諶詩云:「其源出於王粲,善為悽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劉熙載《藝概詩概》:「劉公幹、左太沖詩壯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壯,兼悲壯者,其惟劉越石乎?」
《中古文學史》:「盧諶,字子諒。《文選覽古詩》注引徐廣《晉紀》:諶有才理。」
〔五〕牟註:「『遇之於時勢』:指劉琨、盧諶均遭西晉末年的動亂。劉琨《答盧諶書》說:『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籍)之放曠,……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怏然獨坐,則哀憤兩集。』(《文選》卷二十五)」
景純艷逸,足冠中興〔一〕。《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二〕,《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三〕。
〔一〕《訓故》:「《晉書》:郭璞博學有高才,詞賦為中興之冠。嘗作《南郊賦》,帝嘉之,以為著作佐郎。」按此見《郭璞傳》。
范註:「《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璞別傳》:『文藻粲麗,詩賦誄頌,並傳於世。』」《詮賦》篇:「景純綺巧,縟理有餘。」《雜文》篇:「景純《客傲》,情見而采蔚。」《時序》篇:「景純文敏而優擢。」
《校注》:「《太平廣記》卷十三郭璞條引李弘范《翰林明道論》:『景純善於遙寄,綴文之士,皆同宗之。』《詩品中》:『晉弘農太守郭璞,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炳可翫,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並足與舍人此說相發。」
〔二〕《郊賦》即《南郊賦》,見《全晉文》,已殘缺。《禮記曲禮下》「天子穆穆」,孔疏:「雲天子穆穆者,威儀多貌也。天子尊重,故行止威儀多也。」《斟詮》:「穆穆,有雍容華美之貌。」
〔三〕《校注》:「『凌』,元本、活字本、兩京本、胡本作『陵』。按『飄飄凌雲』,用司馬相如奏《大人賦》事,《史記相如傳》作『凌』,《漢書》作『陵』。『凌』、『陵』古通。以《風骨》篇『相如賦仙,氣號凌雲』例之,作『凌』前後一律。」
斯波六郎:「《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
沈謙:「郭璞文辭艷麗秀逸,足稱東晉中興之冠。其《
南郊賦》既雍容肅穆而蔚為大觀,《遊仙詩》亦高遠出塵,有凌駕雲霄之概。」
《明詩》篇:「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詩品中》:「晉弘農太守郭璞詩,……《翰林》以為詩首。但《遊仙》之作,辭多慷慨,乖遠玄宗,而雲『奈何虎豹姿』,又雲『戢翼棲榛梗』,乃是坎壈詠懷,非列仙之趣也。」范註:「《文選》郭景純《
遊仙詩》七首,李善注曰:『凡遊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見非前識,良有以哉!』」例如「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即所謂飄飄凌雲。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曰:「
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札記》:「據檀道鸞之說,是東晉玄言之詩,景純實為之前導,特其才氣奇肆,遭逢險艱,故能假玄語以寫中情,非夫鈔錄文句者所可擬況。」《詩品序》:「郭景純用俊上之才,變創其體。」
許文雨《文論講疏》:「按永嘉以還,為詩理過其辭。江表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故潘岳、郭璞起而變革其體,中興之功不可沒也。」
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閒暢〔一〕;溫太真之筆記,循理而清通〔二〕:亦筆端之良工也〔三〕。
〔一〕《時序》篇:「庾以筆才逾親。」《程器》篇:「昔庾元規才華清英,勛庸有聲,故文藝不稱,若非台岳,則正以文才也。」《
章表》篇:「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章表》篇范注〔
二二〕:「《晉書庾亮傳》:庾亮,字符規,明帝即位,以為中書監,亮上書讓曰云雲。(《文選》作《讓中書令表》,李善注曰:「
諸《晉書》並雲《讓中書監》。此雲令,恐誤也。」)」沈謙釋「靡密以閒暢」為「輕麗縝密而閒適舒暢」。
〔二〕《時序》篇:「溫以文思益厚。」《詔策》篇:「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奏啟》篇:「溫嶠懇惻於費役,並體國之忠規矣。」溫嶠為中書令,明帝詔曰:「中書之職,酬對多方,斟酌禮宜,非唯文疏而已,非望士良才,何可妄居?」「卿既以令望,忠允之懷,著於周旋;且文清而旨遠,宜居深密。今欲以卿為中書令,朝論亦咸以為宜。」(《藝文類聚》四十八引檀道鸞《晉陽秋》。)「循理」,遵循道理。
〔三〕斯波六郎:「《韓詩外傳》卷七:『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筆端,避武士之鋒端,避辯士之舌端。』」
孫盛干寶,文勝為史〔一〕,準的所擬〔二〕,志乎典訓〔三〕,戶牖雖異〔四〕,而筆彩略同。
〔一〕「干寶」,元刻本、弘治本作「子實」,馮校本作「於寶」。《校證》:「『干寶』原作『子實』,梅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亦作『干寶』。」《時序》篇:「其文史則有……孫、干之輩,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
《史傳》篇范注〔三五〕:「《隋志》:『《晉陽秋》三十二卷(訖哀帝,孫盛撰)。』《考證》云:『《晉書孫盛傳》:盛字安國,著《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又〔三四〕:「《隋志》:『《晉紀》二十三卷(干寶撰,訖愍帝)。』《考證》云:『《晉書干寶傳》:寶,字令升,著《晉紀》,自宣帝訖於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史通》……《載言》篇曰:『干寶議撰《晉史》,以為宜准丘明。』……《序例》篇曰:『惟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
晉紀》。鄧孫以下,遂躡其蹤。』」此謂孫盛干寶以文才見長而為史官,與《論語雍也》篇「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取義不同。
〔二〕牟註:「準的,標準。擬,仿效,學習。」
〔三〕牟註:「典訓:指《尚書》中的《堯典》、《伊訓》之類。」
郭註:「《史通序例》:『令升先覺,遠述丘明。』故云:『準的所擬,志乎典訓。』」則以『典訓』泛指經典,亦可通。
〔四〕《史傳》篇:「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至鄧璨《晉紀》,始立條例。又擺落漢魏,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戶」,喻指流派。
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一〕;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二〕;殷仲文之孤興〔三〕,謝叔源之閒情〔四〕,並解散辭體,縹渺浮音〔五〕。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六〕。
〔一〕袁宏見《晉書》九十二《文苑傳》。
《明詩》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時序》篇:「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詮賦》篇:「彥伯梗概,情韻不匱。」《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晉陽秋》:「袁宏少有逸才,文章絕麗。曾為《
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鍾嶸《詩品》:「彥伯《詠史》,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
《斟詮》:「發軫猶言發軔。……《文選》曹植《王仲宣誄》:『發軫北魏,遠迄南淮。』向註:『軫,車也。』高驤猶言高舉,《文選》嵇康《琴賦》:『參辰極而高驤。』向註:『驤,舉也。』」直解為「開篇如駕輕就熟,昂首騰驤,故其氣勢拔卓特出,但多偏宕激越之處」。
〔二〕《校注》:「按『狀』疑當作『壯』。舍人謂其『倫序寡壯』,蓋如鍾嶸《詩品序》之評為『平典似《道德論》』然也。興公詩由《文館詞林》所載四首及江淹所擬者觀之,確係『規旋矩步,倫序寡壯』。」
《札記》:「《續晉陽秋》(宋永嘉太守檀道鸞撰,書已佚,此見《困學紀聞》及《文選注》引)曰:『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風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為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據檀道鸞之說,……若孫、許之詩,但陳要眇,情既離乎比興,體有近於伽陀,徒以風會所趨,仿效日眾,覽《蘭亭集》詩,諸篇共恉,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達志抒情,將復焉賴?謂之風騷道盡,誠不誣也。」
「規旋矩步」,循規蹈矩,比喻墨守成規。《晉書張載傳》:「今士循常習故,規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
「倫序」,猶言倫次、秩序。范註:「孫興公《游天台山賦》多用佛老之語,不甚狀貌山水,與漢賦窮形盡貌者頗異。」牟註:「寡狀,缺乏形象描繪。」
《誄碑》篇:「及孫綽為文,志在碑誄,《溫》《王》《郗》《庾》,辭多枝雜,《桓彝》一篇,最為辨裁矣。」《晉書孫綽傳》:「綽,字興公,少以文才垂稱,於時文士,綽為其冠,溫、王、郗、庾諸公之薨,必須綽為碑文。」《藝文類聚》四十五有綽所撰《丞相王導碑》、《太宰郗鑒碑》,四十七有《太尉庾亮碑》,皆殘闕,《桓彝碑》全佚。
〔三〕范註:「《世說新語文學》篇:『殷仲文天才弘贍。』注引《續晉陽秋》:『仲文雅有才藻,著文數十篇。』」《校證》:「
『孤』,何校、黃注云:『疑作秋。』……顧校作『狀』。案仲文《
南州桓公九井作詩》有『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之句。」
《校注》:「『孤』,黃校云:『疑作秋。』(此襲何焯說)按《文選》載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有『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句,何氏蓋據此為言。然由江淹《雜體詩殷東陽》首標目為『興矚』,及所擬全詩觀之,『孤』字似未誤。(『孤興』二字出《文賦》)」《考異》:「上有『獨有』一辭,『孤』字不誤。」牟註:「孤興,即謂孤高之興。」
〔四〕《校證》:「畲本、王惟儉本、陳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閒』作『閒』。」《校注》:「按謝混之『閒情』,除《文選》所載《游西池》詩足以取證外,江淹《雜體詩謝僕射》首專以『遊覽』標目,亦可得其仿佛。」
《訓故》:「《宋書》:謝混,字叔源,小字益壽,安之孫也。風華為江左第一,歷官尚書左僕射。」《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曰:「(許)詢、(孫)綽並為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詩品序》:「逮義熙中,謝益壽斐然繼作。」《詩品序》:「逮義熙中以謝益壽、殷仲文為華綺之冠。」
《詩品中》評謝瞻、謝混、袁淑、王微、王僧達詩:「
其源出於張華,才力苦弱,故務其清淺,殊得風流媚趣。」
諸家多以殷謝並舉,如《宋書謝靈運傳論》云:「仲文始革孫許之風,叔源大變太元(孝武年號)之氣。」《南齊書文學傳論》云:「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情新,得名未盛。」《文選游西池詩》注引臧榮緒《晉書》:「混善屬文。」
《中國中古文學史》:「(以上)彥和所舉,舍庾亮、溫嶠兼擅事功,孫盛、干寶尤長史才外,均以文學著名。」
〔五〕沈謙:「謝混之《西池》詩,有『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之句,抒閒情。皆打破辭賦俳偶之體裁,恍惚有無,辭語浮華,不切實際;雖輕靡放逸,流為風尚,而其文義大為澆薄矣。」
《斟詮》:「縹渺浮音,辭氣浮華虛無恍惚,不著實際者也。縹渺,恍惚有無之意。……《體性》篇:『輕靡者,浮文弱植,縹渺附俗者也。』彥和以為殷謝二家之文,殆即輕靡之體,故有此語。」
〔六〕《斟詮》:「滔滔風流,謂輕靡放逸,泛濫無歸也。滔滔,泛濫之意。《論語微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集解:『孔曰:滔滔,風流之貌。』」
以上為第四段,評論兩晉作家。
宋代逸才,辭翰鱗萃〔一〕,世近易明,無勞甄序〔二〕。觀夫後漢才林,可參西京〔三〕;晉世文苑,足儷鄴都〔四〕;然而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為稱首〔五〕;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為口實〔六〕。何也?豈非崇文之盛世〔七〕,招才之嘉會哉〔八〕!嗟夫,此古人所以貴乎時也〔九〕!
〔一〕「鱗萃」,猶鱗集。張衡《西京賦》:「瑰貨方至,鳥集鱗萃。」
〔二〕「甄序」,按次第甄別。范註:「此亦猶《時序》篇不論當代之意。」
〔三〕黃註:「光武都洛陽,長安在西,故曰西京。而文人遂以前漢為西京。」
〔四〕黃註:「《文選》:魏曹操都鄴,相州是也。」
〔五〕黃註:「《漢書漢武帝紀》:上還,登封泰山,降坐明堂。……以十月為元封元年。」《斟詮》:「稱首,第一傑出之意。《
文選》司馬相如《封禪文》:『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
《校注》:「《詩大雅抑》:『告之話言。』毛傳:『話言,古之善言也。』《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宜為稱首者,用此。』」
《綴補》:「《左文六年傳》:『著之話言。』杜註:『話,善也。作為善言遺戒。』『話言』猶『善言』,故與『美談』對文。」
〔六〕《校注》:「《公羊傳》閔公二年:『魯人至今以為美談。』《書》偽《仲虺之誥》:『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孔傳:『恐來世論道我放天子常不去口。』」按此「口實」指話柄,與本篇意不合。
〔七〕《斟詮》:「盛世,……此處指西漢武帝元封之時代而言。」
〔八〕《斟詮》:「嘉會,難得之運會。……此處指建安之運會而言。」
郭註:「『豈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哉!』論述了文學興盛與當時政治上帝王的提倡,是分不開的。」
〔九〕范註:「《論衡案書》篇:『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彥和之意同此。」
《校注》:「《淮南子原道》篇:『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按此二解均與上文意不聯貫。
《斟詮》:「是則彥和於詮評文才之外,又特重文章之時會,無其時會,雖有俊才,亦未由馳騁。《孟子》有言:『雖有知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按此見《公孫丑上》。
《校釋》:「本篇行文,……於鋪敘之中,有義例三焉。一曰單論,二曰合論,三曰附論。……合論之義,或因父子,或以兄弟,或系同時而名聲相埒,或屬朋友而微尚相同;又或緣比較優劣而合論,或欲辨明異同而合論。附論者,大都附庸時流之士。單論者,類能獨標一體,或則瑜不掩瑕,又或特出一時風會之外者也。然則此篇事本衡文,而義同史傳,故能……具見九代人才之高下,苟非卓裁,曷克臻此!」
又:「舍人論文家長短異同之處,每具卓識。……篇中論二班兩劉,不同舊說;論子桓、子建,亦異俗情。以遣論、命詩,分屬嵇阮;以深廣、朗練,區判機雲。論張、蔡、孫、干,則由異以見同;評建安群彥,則各標其所美;謂仲宣弁冕七子,稱景純足冠中興,皆特識所存,足資後學研味者也。」
第五段,說明為什麼對宋代作家略而不論,並作小結,說明文才與時代的關係。
贊曰:才難然乎〔一〕,性各異稟〔二〕。一朝綜文,千年凝錦〔三〕。余采徘徊,遺風籍甚〔四〕。無曰紛雜,皎然可品〔五〕。
〔一〕《論語泰伯》:「才難,不其然乎?」註:「人才難得,豈不然乎?」
〔二〕《斟詮》:「性包才氣二者而言。《體性》篇云:『才有庸俊,氣有剛柔,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各師成心,其異如面。』故文之庸俊剛柔,莫不決定於作家才性氣稟之差異。」
〔三〕《斟詮》:「言一旦綜述文理,千載凝成錦繡也。所謂『凝錦』,亦即『合組列錦』之義。《西京雜記》:『司馬相如友人盛覽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以為質。」覽乃作《
合組歌》,《列錦賦》。』」
周註:「綜文:組織文辭。凝錦:集成錦繡。指文辭可以傳後。」
〔四〕《校注》:「『籍』,張本作『藉』。按《史記陸賈傳》:『陸生游漢廷公卿間,名聲藉盛。』《漢書》作『籍甚』。是『藉』『籍』本通。然以《論說》篇『雖復陸賈籍甚』證之,則此亦當作『籍』,前後始能一律。」《漢書補註》引周壽昌曰:「籍甚,《史記》作藉盛,蓋言聲名得所藉而益盛也。」
牟註:「徘徊,反覆迴旋,指作品長期流傳。」
〔五〕《斟詮》:「言莫謂歷代篇章紛綸繁雜,而作品之徒具外觀,羌無實義,所謂『色厲內荏』,亦即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不乏其數,而文才之優劣高下,自有其品第,固彰彰明也。」
贊語的意思是說:寫文章的高才是的確難得的,因為人的稟性不同。由於稟性不同,才思不同,在歷代文壇上,表現出種種紛雜的作家和作品。但是不要說它紛雜迷亂,還是可以清清楚楚地進行品評的。
知音第四十八
《禮記樂記》:「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
《呂氏春秋本味》篇:「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
《列子湯問》篇:「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絕弦,以無知音者。」
劉向《雅琴賦》:「末世鎖才兮知音寡。」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曹丕《與吳質書》:「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
《抱朴子尚博》篇:「援琴者至眾,而夔襄專知音之難。」
《序志》篇:「怊悵於《知音》。」
《南齊書文學傳論》:「蘊思含毫,游心內運,放言落紙,氣韻天成,莫不稟以生靈,遷乎愛嗜,機見殊門,賞悟紛雜。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區判文體,陸機辨於《文賦》,李充論於《翰林》,張擿句褒貶,顏延圖寫情興,各任懷抱,共為權衡。」
《知音》篇是專門講文學鑑賞和批評的。劉勰把對樂曲的欣賞和鑑別作為比喻,一開始就感嘆:「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所以篇名叫作《知音》。在《知音》篇里一方面講文學藝術之難以理解和鑑別,另一方面分析知音人難得的原因。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一〕,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二〕
〔一〕紀評:「『難』字一篇之骨。」
《史通鑑識》篇:「若乃《老經》撰於周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若斯流者,可勝紀哉!故曰:廢興,時也;窮達,命也。適使時無識寶,世缺知音,若《論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勢將煙燼火滅,泥沈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
吳氏《林下偶談》「知文難」條:「柳子厚云:『夫為文之難,知之愈難耳。』是知文之難甚於為文之難也。蓋世有能為文者,其識見猶倚於一偏,況不能為文者乎!昌黎《毛穎傳》,楊誨之猶大笑以為怪。誨之蓋與柳子厚交遊,號稍有才者也。東坡謂南豐,《太白集》如《贈懷素草書歌》並《笑矣乎》等篇,非太白詩,而濫竽《集》中。東萊編《文鑒》,晦庵未以為然。以諸有識者,所見尚不同如此,則俗人之論易為紛紛,宜無足怪也。故韓文公則為時人笑且排,下筆稱意,則人必怪之,歐公作《尹師魯墓銘》,則或以為疵繆。……」(《圖書集成》六二一冊《文學典》)
〔二〕《斟詮》:「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一會,論說無疑。』」
斯波六郎:「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夫萬歲一期,有生之通塗;千載一遇,賢智之嘉會。』」《綴補》:「邯鄲淳《答贈詩》:『聖主受命,千載一遇。』」
杜甫《南征》詩:「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
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一〕,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二〕。昔《儲說》始出〔三〕,《子虛》初成〔四〕,秦皇漢武,恨不同時〔五〕;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六〕。豈不明鑑同時之賤哉〔七〕!
〔一〕「同」,同時代。《綴補》:「《淮南子修務》篇:『世俗之人,尊古而賤今。』」
《論衡超奇》篇:「俗好高古而稱所聞。前人之業,菜果甘甜;後人新造,蜜酪辛苦。」
白居易《與元九書》:「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遠征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人始貴之。」
〔二〕《斟詮》:「《鬼谷子內犍》篇:『君臣上下之事,有遠而親,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日進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遙聞聲而相思者,合於事也。』陶弘景註:『分違則日進前而不御,理契則遙聞聲而相思。』……《
楚辭九章涉江》:『腥臊並御。』王註:『御,用也。』《荀子禮論》:『時舉而代御。』楊註:『御,進用也。』」
《禮記曲禮下》:「婦人不當御。」註:「御,接見也。」
桓譚《新論閔友》篇:「《玄經》,數百年其書必傳。世咸尊古卑今,貴所聞,賤所見也,故輕易之。」
柳宗元《與友人論為文書》:「嗟乎!道之顯晦,幸不幸系焉;談之辯訥,升降系焉;鑒之頗正,好惡系焉;交之廣狹,屈伸系焉;則彼卓然自得以奮其間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榮古陋今者比肩迭跡,大抵生則不遇,死而垂聲者眾焉。」
〔三〕《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韓非)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四〕《漢書司馬相如傳》:「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之。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為天子遊獵之賦。』……賦奏,天子以為郎。」
〔五〕《論衡佚文》篇:「韓非之書,傳在秦庭,始皇嘆曰:獨不得與此人同時!」
〔六〕《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韓王……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遣非藥,使自殺。」
《抱朴子廣譬》篇:「貴遠而賤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嘆息於韓非之書,而想其為人。漢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恨不同世。及既得之,終不能拔,或納讒而誅之,或放之乎冗散。」「馬輕」,謂司馬相如未為漢武帝所重用。
〔七〕《漢書揚雄傳下》:「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
《論衡齊世》篇:「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貴所聞而賤所見,辨士則談其久者,文人則著其遠者。畫工好畫上代之人,秦漢之士,功行譎奇,不肯圖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貴鵠賤雞,鵠遠而雞近也。使當今說道深於孔墨,名不得與之同;立行崇於曾顏,聲不得與之鈞:何則?世俗之性,賤所見,貴所聞也。有人於此,立義建節,實核其操,古無以過,為文書者肯載於篇籍,表以為行事乎?作奇論,造新文,不損於前人,好事者肯舍久遠之書,而垂意觀讀之乎?揚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張伯松不肯一觀,與之並肩,故賤其言。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為《金匱》矣。」
又《須頌》篇:「俗儒好長古而短今,……信久遠之偽,忽近今之實。」又《案書》篇:「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蓋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
《典論論文》:「常人貴遠賤今,向聲背實。」
《抱朴子尚博》篇:「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太玄》見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雲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才士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也。昔之破琴剿弦者,諒有以而然乎。」
又《鈞世》篇:「其於古人所作為神,今世所著為淺,貴遠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偽題見寶也。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
江淹《雜體詩序》(《全梁文》十八):「又貴遠賤近,人之常情;重耳輕目,俗之恆蔽。是以邯鄲托曲於李奇,士季假論於嗣宗,此其效也。」
柳宗元《與楊京兆憑書》:「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親見揚子云,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莊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為今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觀之,古之人未始不薄於當世,而榮於後世也。」
至於班固、傅毅〔一〕,文在伯仲,而固嗤毅雲「下筆不能自休」。〔二〕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敬禮請潤色,嘆以為美談,季緒好詆訶,方之于田巴〔三〕,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四〕。
〔一〕傅毅,字武仲,東漢詩賦家,章帝時為蘭台令史,與班固、賈逵共典校書。後為車騎將軍竇憲主記室。竇憲遷大將軍,以之為司馬,班固為中護軍。
〔二〕《典論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休」,謂休止。元李冶《敬齋古今黈》:「『
下筆不能自休』者,正斥其文字汗漫無統耳。」《文選集評》於本句下注云:「是譏其冗散。」
〔三〕曹植《與楊德祖書》:「以孔璋(陳琳)之才,不閒(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者也。……昔丁敬禮嘗作小文,使仆潤色之,仆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仆:『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常嘆此達言,以為美談。……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毀)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
《訓故》:「《魏略》:丁廙,字敬禮,儀之弟。」
劉季緒,名修。《文選》李善註:「摯虞《文章志》曰:劉表子,官至樂安太守,著詩賦頌六篇。」又:「《魯連子》曰:齊之辯者曰田巴,辯於狙丘,而議於稷下。」魯連即魯仲連。
《奏啟》篇:「是以世人為文,競於詆訶,……多失折衷。」
〔四〕明張雲璈《選學膠言》:「此習由來已久,厥後《北史魏收傳》:收與邢邵俱以才名,互相訾毀。邵云:『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之云:『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竟道我偷任!』《邢邵傳》:袁翻以文章位望稱先達,嘗有貴人初授官,大宴客,翻與邵俱在座,翻意主人必托己為讓表,主人竟命邵作之,翻甚不悅,每謂人云:『邢家小兒常客作章表,自買黃紙寫而送之。』皆此類也。」
清人趙翼《陔余叢考》卷四十《文人相輕》條,也舉了類似的事例,又歷舉文人尊古卑今的陋習,可參閱。
至如君卿唇舌〔一〕,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二〕於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彼實博徒〔三〕,輕言負誚,況乎文士,可妄談哉!
〔一〕《論說》篇:「樓護唇舌。」樓護,字君卿,《漢書遊俠傳》謂護:「齊人。……為人短小精辯,論議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唇舌」,謂口才。
〔二〕《補註》:「詳案此事無考。《史記太史公自序》索隱:『桓譚云:遷所著書成,以示東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此史遷著書諮東方朔之證。惟彥和指此為君卿所稱而譚嗤之。不識譚此言上下仍有詆君卿之說否?姑識於此,以俟達者論之。」范註:「《孝武紀》索隱亦引此說,據彥和此文,則是桓譚笑樓護之說,索隱誤記。」
《注訂》:「此桓譚引樓說以為嗤笑,非索隱誤記也。范注非。」
〔三〕《史記袁盎傳》:「劇孟博徒。」集解引如淳曰:「博盪之徒,或曰博戲之徒。」
故鑒照洞明〔一〕,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二〕;才實鴻懿〔三〕,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四〕;學不逮文〔五〕,而信偽迷真者〔六〕,樓護是也。醬瓿之議,豈多嘆哉〔七〕!
〔一〕《斟詮》:「謂鑑識照察洞徹分明也。」
〔二〕范註:「二主謂秦皇、漢武。」
〔三〕《斟詮》:「鴻懿,鴻大深美也。《論衡超奇》:『連結篇章,必大智鴻懿之俊也。』」
〔四〕范註:「班曹謂班固、曹植。」元刻本無「者」字。
〔五〕《斟詮》:「學不逮文,謂所學不與於文,亦即不及學文也。樓護以醫術見稱,文學非其所長,故云然。」
〔六〕「信偽迷真」,不僅限於文學,也見於美術。清董棨《養素居畫學鉤沈》:「作畫不多,識見不廣,師傳不真,必執一己之見,妄為評論。每以虛靈為纖弱,著眼為疏忽,沉厚為滯鈍;反是則滯鈍也而以為沉著,纖弱也而以為虛靈,疏忽也而以為蕭散,見笑大方,不勝枚舉,誠《莊子》所謂『夏蟲不可語冰』者歟!」(《畫論叢刊》下卷)
〔七〕《斟詮》:「《漢書揚雄傳贊》:『而巨鹿侯芭,嘗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劉歆亦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不答。』案:醬瓿,即醬。《顏氏家訓文章》篇之論揚雄曰:『著《劇秦美新》,妄投於閣,周章怖懾,不達天命,童子之為耳。桓譚以為勝老子,葛洪以為方仲尼。使人嘆息!此人直以曉算術,解陰陽,故著《太玄經》。……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醬瓿而已。』」
以上為第一段,論知音難逢。關於知音難逢的問題,作者首先從歷史上舉出事例,說明了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是「貴古賤今」;第二是「崇己抑人」,即「文人相輕」;第三是「信偽迷真」,那就是學識淺薄,誤信訛傳而不明真相。由於這三方面的障礙,文學作品很難得到知音人。
夫麟鳳與雉懸絕〔一〕,珠玉與礫石超殊〔二〕,白日垂其照〔三〕,青眸寫其形〔四〕。然魯臣以麟為〔五〕,楚人以雉為鳳〔六〕,魏民以夜光為怪石〔七〕,宋客以燕礫為寶珠〔八〕。形器易征〔九〕,謬乃若是;文情難鑒,誰曰易分〔一○〕!
〔一〕《公羊傳》哀公十四年:「麟者,仁獸也。」何休註:「狀如¢,一角。」《詩召南野有死¢》《釋文》:「『¢』,本亦作『』。……」《草木疏》云:「,£也。」「」,鹿類,似鹿而較小。
〔二〕《說文》:「礫,小石也。」桓寬《鹽鐵論刺議》:「玉石相似而異類。」
〔三〕《校注》:「按徐幹《中論治學》篇:『譬如寶在於玄室,有所求而不見。白日照焉,則群物斯辨矣。』」
〔四〕「青眸」,黑眼珠。劉楨《魯都賦》:「蛾眉青眸,顏若霞雪。」
《史記扁鵲傳》:「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寫形」,謂仔細觀察形貌。
〔五〕《春秋經》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左傳》:「
春西狩於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為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公羊傳》:「有以告者曰:『
有而角者。』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
《孔叢子記問》:「叔孫氏之車子曰鉏商,樵於野而獲獸焉。眾莫之識,以為不祥,棄之五父之衢。冉有告孔子曰:『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曰:『今何在?吾將觀焉。』遂往,謂其御高柴曰:『若求(冉有名求)之言,其必麟乎!』到視之,果信。」冉有為季氏宰,故云「魯臣」。
〔六〕梅註:「《尹文子》曰:楚人擔山雉者,路人問:『何鳥也?』擔雉者欺之曰:『鳳皇也。』路人曰:『我聞有鳳皇,今始見之。汝販之乎?』請買千金,弗與,請加倍,乃與之。將欲獻楚王。經宿而鳥死。路人不遑惜其金,惟恨不得以獻楚王。……王聞之,感其欲獻於己,召而厚賜之,過買鳥之金十倍。」按此見《尹文子大道上》。
〔七〕《校證》:「『民』原作『氏』,據凌本、梅六次本改。」《校注》:「按以上下文例之,『民』字是。《尹文子大道下》篇所謂魏之田父者也。」鄒陽《獄中上書自明》:「夜光之璧。」
梅註:「《尹文子》曰:魏田父有耕於野者,得寶玉徑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鄰人。鄰人陰欲圖之,謂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田父雖疑,猶豫以歸。置於廡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大怖,……遽而棄之於遠野。鄰人盜之以獻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賀曰:大王得天下之寶,臣未嘗見。王問其價,玉工曰:此玉無價以當之。五城之都,僅可一觀。魏王賜獻玉者千金,長食上大夫之祿。」按此亦見《大道上》。
〔八〕梅註:「《闞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台之東,歸而藏之以為寶。周客聞而觀焉。主人齋七日,端冕玄服以發寶,革匱十重,緹巾十襲。客見之掩口而笑曰:此特燕石也,其與瓦甓不殊。」按《水經淄水注》謂古梧宮之台東,即《闕子》所謂宋愚人得燕石處。《玉函山房輯佚書》據以輯入《闕子》,謂《太平御覽》卷五十一誤作「《闞子》」。然《文選》應璩《百一詩》注及《藝文類聚》卷六《石部》引均作《闞子》,當以「《闞子》」為是。
《綴補》:「景宋本《白帖》一引《荀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桐台之東(桐字疑衍)』云云(又見《御覽》四九九、《事文類聚》前集十四)。」(文與上引《闞子》略同)
〔九〕《易繫辭上》:「形而下者謂之器。」「征」,證驗也。紀評:「此似是而非之見,雖相賞識,亦非知音。」
〔一○〕《抱朴子尚博》篇:「德行為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史通鑑識》篇:「物有恆准,而鑒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
夫篇章雜呇〔一〕,質文交加〔二〕,知多偏好〔三〕,人莫圓該。〔四〕慷慨者逆聲而擊節〔五〕,醞藉者見密而高蹈〔六〕,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七〕。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八〕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九〕。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一○〕。
〔一〕紀云:「又進一層。」《斟詮》:「『雜沓』,眾多貌。揚雄《甘泉賦》:『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
〔二〕「質文交加」是說有的以樸素見長,有的以華麗見長。
〔三〕曹植《與楊德祖書》:「人各有好尚。蘭 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李翱《答朱載言書》:「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時;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時;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李文公集》卷六)
魏慶之《詩人玉屑》引《臨漢隱居詩話》:「沈括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同在館下談詩。存中曰: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吉甫曰:『
詩正當如是,我謂詩人以來,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四人交相詰難,久而不決。公擇忽正色謂正仲曰:『君子群而不黨,公何黨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見如是,顧豈黨耶?以我偶同存中,遂謂之黨;然則君非吉甫之黨乎!』一座大笑。」
《蔡寬夫詩話》:「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只繫於人。」
〔四〕「圓該」,圓通該備,即面面俱到。
《抱朴子辭義》篇:「五味舛而並甘,眾色乖而皆麗。近人之情,愛同憎異。貴乎合己,賤乎殊途。夫文章之體,尤難詳賞。苟以入耳為佳,適心為快,尟知忘味之九成,雅頌之風流也。所謂考鹽梅之咸酸,不知大羹之不致,明飄颻之細巧,蔽於沈深之弘邃也。」
斯波六郎:「此文特表現『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與彼文之『貴乎合己,賤於殊途』甚近。」
〔五〕此謂激昂慷慨的人聽了昂揚悲壯的樂聲而擊節嘆賞。
〔六〕《校證》:「『藉』,紀本誤『籍』。」《考異》:「藉、籍古通。」《文賦》:「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隱秀》篇:「使醞藉者蓄隱而意愉。」「密」指沈密幽隱的作品。「高蹈」是說高興得舉足頓地,猶之乎說手舞足蹈。
〔七〕「浮慧」,浮華巧慧。「綺」,比喻詞藻華美的作品。「詭」,謂詭奇的作品。
〔八〕《顏氏家訓文章》篇:「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時俗準的,以為師匠。邢賞服沈約而輕任昉,魏愛慕任昉而毀沈約,每於談燕,辭色以之,鄴下紛紜,各有朋黨。祖孝征嘗謂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優劣也。』」
清薛雪《一瓢詩話》:「從來偏嗜,最為小見。如喜清幽者,則絀痛快淋漓之作為憤激,為叫囂;喜蒼勁者,必惡婉轉悠揚之音為纖巧,為卑靡。殊不知天地賦物,飛潛動植,各有一性。──何莫非兩間生氣以成此?理有固然,無容執一。」(見《清詩話》)
吳調公《文心雕龍知音篇探微》:「元好問素以慷慨蒼涼見長。對於以清剛風格著名的六朝詩人劉琨確是五體投地,而對於擅長刻苦錘鍊,形成寒瘦奇警風格的唐詩人孟郊,卻極盡挖苦之能事。他的《論詩絕句》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這就不能不說是『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了。」(《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三輯)
〔九〕「擬」,是度量、衡量。這是說去衡量千變萬化不同風格的作品。
〔一○〕黃註:「《淮南子》:東面而望,不見西牆;南面而視,不睹北方。」按此見《淮南子泛論訓》。《校注》:「《呂氏春秋去宥》篇:『東面望者,不見西牆。』」
《抱朴子廣譬》篇:「觀聽殊好,愛憎難同。飛鳥睹西施而驚逝,魚鱉聞《九韶》而深沉。故袞藻之粲煥,不能悅裸鄉之目;《采菱》之清音,不能快楚隸之耳;古公之仁,不能喻欲地之狄;端木之辯,不能釋系馬之庸。」
《定勢》篇:「桓譚稱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華而不知實核,或美眾多而不見要約。陳思亦云:世之作者,或好煩文博彩,深沉其旨者;或好離言辨白,分毫析厘者。」
按「音實難知」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作品本身不容易鑑別,劉勰舉了古代的例子說明就是有形的器物也難以辨別,而「文情難鑒,誰曰易分」,文學作品裡的思想感情是很難鑑別的,那就更不容易分清高下。另一方面是「知多偏好」,人們由於性格和愛好的不同而主觀片面,往往是「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合乎自己口味的作品,讀起來擊節嘆賞;不合自己口味的作品,就見了討厭,丟在一邊。結果是「東向而望,不見西牆」,各執成見,難以全面。
以上為第二段,分析「音實難知」的原因。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一〕,觀千劍而後識器〔二〕;故圓照之象〔三〕,務先博觀〔四〕。
〔一〕《校注》:「按桓譚《新論》:『成少伯工吹竽,見安昌侯張子夏鼓瑟,謂曰:「音不通千曲以上,不足以為知音。」』(《御覽》卷五八一引,嚴可均《全後漢文》卷十佚此條)」
〔二〕范註:「《意林》引《新論》曰:『揚子云工於賦,王君大習兵器。予欲從二子學。子云曰:能讀千賦則善賦。君大曰:能觀千劍則曉劍。諺曰:伏習象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按此見《道賦》篇。
曹植《與楊德祖書》:「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
〔三〕「圓照」,謂靈覺圓融澈照。「圓」指圓滿無缺,「照」指洞照內外,瑩澈無隔。《圓覺經》:「一切如來本起因地,皆依圓照清淨覺相,永斷無明,方成佛道。」「圓照之象」,謂文字是圓明寂照中所現形象。
劉勰《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況種智圓照,等覺遍知,揚萬化於大千,摛億形於法界。……月喻論其跡隱,鏡譬辨其常照。」
《神思》篇:「研閱以窮照。」
《世說新語假譎》篇劉孝標註:「種智有是,而能圓照。」
興膳宏《〈文心雕龍〉與〈出三藏記集〉》:「僧佑《
弘明集》序有云:『夫覺海無涯,慧境圓照。』其後唐代佛陀多羅譯《圓覺經》(《大正藏》十七)亦云:『生死涅盤,同於起滅,妙覺圓照,離於華翳。』……《知音》篇中以『鏡』與『照』配合使用,構成『照辭如鏡』之句。是故能顯一切事物現象的智慧,稱為『大圓鏡智』或『大圓照智』。」(《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
〔四〕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劉勰對文學批評論的另一重要貢獻是注重批評者的修養。在《知音》篇里,他指出文學批評上『賤同思古』、『貴古賤近』的錯誤傾向,以及『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的主觀主義分析方法的缺點,認為必須提高批評者的修養。而修養中需要首先強調的就是『博觀』。『凡操千曲……務先博觀』,這段話十分清楚,『博觀』也就是廣泛地學習、觀察、分析、鑑別。他認為這種鍛煉,是培養全面分析作品才能的基礎,事實上也就是強調實踐的重要性。」
閱喬嶽以形培塿〔一〕,酌滄波以喻畎澮〔二〕,無私於輕重〔三〕,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四〕。
〔一〕《詩周頌時邁》:「懷柔百神,及河喬嶽。」傳:「喬,高也,高岳,岱宗也。」後因稱高山曰「喬嶽」。
「培(音瓿)塿」,小阜也。本作「附婁」或「部婁」,《左傳》襄公二十四年:「部婁無松柏。」《魏都賦》注引作「培塿」。《說文》:「附婁,小土山也。」
〔二〕《校注》:「『澮』,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作『●』。按『●』,字書所無,當以作『澮』為是。《爾雅釋水》:『注溝曰澮。』《釋名釋水》:『注溝曰澮;澮,會也,小溝之所聚會也。』滄波以大言,畎澮以小言。《
書益稷》:『浚畎澮巨川。』亦以畎澮連文。」「滄波」,指滄海之波。「畎澮」,田間小溝。《書益稷》:「浚畎澮距川。」孔傳:「一畝之間,廣尺深尺曰畎。」按《史記夏本紀》作「浚澮畎致之川」,集解引鄭注云:「畎澮,田間溝也。」「酌」謂酌取。
這兩句話強調了比較和分析的重要性。
〔三〕《楚辭》嚴忌《哀時命》:「執權衡而無私兮,稱輕重而不差。」
「輕重」,指對作品評價的高低,像權衡一樣,有客觀的標準,不根據私心偏見。
〔四〕《斟詮》:「批評家應保持客觀公正之胸衿,捨去一己之偏嗜,就作品整體而評鑑,始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若心存成見,以有色眼鏡觀察作品,則必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矣。」《知音》篇里提出來的解決辦法,首先是「博觀」。經多見廣,自然成為鑑別的內行,不致於「信偽迷真」,而且要「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克服了「偏好」的缺點,克服了畸輕畸重的私心,「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那就是評論文理象秤那樣公平,剖析文辭象鏡子那樣分明。
是以將閱文情〔一〕,先標六觀〔二〕:一觀位體〔三〕,二觀置辭〔四〕,三觀通變〔五〕,四觀奇正〔六〕,五觀事義〔七〕,六觀宮商〔八〕。斯術既形〔九〕,則優劣見矣〔一○〕。
〔一〕《雜文》篇:「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文情」,指作品的文辭與情思。
〔二〕「觀」,作名詞用。先從六方面去觀察。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六觀之術,按劉邵《人物誌》有《八觀》篇,此參其說。」
〔三〕《鎔裁》篇:「情理設位,文採行乎其中。」又云:「履端於始,則設情以位體。」「位體」,指根據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確定文體。
「觀位體」就是觀察「設情以位體」做得怎樣,看是不是根據思想情感來安排文章的體制,是不是根據體裁明確了規格要求。劉勰以封禪文為例,提出:「構位之始,宜明大體,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於深,文今而不墜於淺。」(《
封禪》篇)此即「位體」之義。
〔四〕詳見《麗辭》、《鎔裁》、《章句》、《練字》、《指瑕》等篇。
〔五〕「觀通變」,是觀察在繼承與革新方面做得怎樣,是不是能夠推陳出新。這個問題主要見於《通變》篇。
〔六〕「奇正」有兩種含義:一種是奇異和正常,一種是新奇和雅正。前者的「奇」是對《離騷》型的浪漫主義說的,劉勰主張以正為主,以奇為副,要「酌奇而不失其貞(正)」(《辨騷》),「執正以馭奇」(《定勢》);後者的「奇」,是針對南朝的形式主義、追逐新奇說的,他反對「逐奇而失正」(《定勢》)。奇與正是一對矛盾,要觀察在奇與正的關係上處理得怎樣,是否能夠「執正以馭奇」,不致「逐奇而失正」。
〔七〕觀「事義」,是觀察在文章寫作中能否象在《事類》篇說的「舉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就是舉出和要說明的論點類似的事例作為論據,或者運用典故來「以古證今」。具體事例,主要取材於與主題有關的現實生活;但在南朝用典風氣盛行的時候,取材於古代經史的典故就成了很重要的來源。鍾嶸《詩品序》說:「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
〔八〕觀「宮商」,是觀察宮商角征羽五音在詩賦等韻文里是否調配得適當,這裡指的是作品的音律,就是在詩賦和駢文中,詞句的聲、韻、調要按既定格律作適當的安排,其中主要的是四聲問題。詳見《聲律》篇。
〔九〕《校證》:「《廣博物志》二九『形』作『行』。」《校注》:「『行』字誤。《情采》篇贊『心術既形』,句法與此同,可證。」「斯術」,即是指上面所說的六觀。這句是說六種觀察方術既已形成。
〔一○〕《文心雕龍再議》:「有的同志認為,劉勰的『六觀』,多注意形式方面的問題,這是他的缺點。其實不然。先標六觀是為了進一步窺閱文情。『六觀』的缺點並不在此,而在於它沒有把根據社會生活評價作品思想內容這樣重要的一點概括到他的批評論中去,儘管他在分析文學現象時已經這樣實踐。」
以上為第三段,針對以上所存在的問題,提出來的解決辦法,首先是「博觀」,經多見廣,自然成為鑑別的內行,而且對作品要作全面的觀察,克服成見和私心,接著提出觀察作品的六項具體方術。這「六觀」雖然多半注意藝術形式方面的問題,其實「先標六觀」,還是為了正確理解和評價作品的思想內容。自然,這裡所提出來的「六觀」,由於時代的推移,已不適合於當前廣大讀者和批評家的實際要求,但有規律可尋還是古今一致的。
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一〕,觀文者披文以入情〔二〕,沿波討源,〔三〕雖幽必顯〔四〕。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五〕。豈成篇之足深〔六〕,患識照之自淺耳〔七〕。
〔一〕《毛詩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體性》篇:「夫情動而言形,理髮而文見。」《物色》篇:「情以物遷,辭以情發。」
〔二〕《校證》:「『文』兩京本作『尋』。《辨騷》篇、《時序》篇俱有『披文』語。《文選》陸士衡《文賦》:『碑披文以相質。』此彥和所本。兩京本不可從,王惟儉本『文』又作『辭』,亦不可從。」《辨騷》篇:「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
《校注》:「『披文』,元本、活字本、胡本作『披尋』;訓故本作『披辭』。按訓故本是也。上句既言『綴文者情動而辭發』;則此當作『觀文者披辭以入情』,始能相應。」「披」謂披閱。這是說讀者通過披閱作品的文辭深入領會作者的思想感情。
〔三〕《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波」,指外在的文辭形式;「源」,指內在的思想感情。
〔四〕意謂即使隱微也一定會使它顯露。
〔五〕「覘」,觀察,有鑽研之意。《論衡佚文》篇:「賢聖定意於筆,筆集成文,文具情顯,後人觀之,以見正邪,安宜妄記!足蹈於地,跡有好醜;文集於札,志有善惡。故夫占跡以睹足,觀文以知情。」《抱朴子鈞世》篇:「蓋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雖冶鑠於疇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見乎辭,指歸可得。」
陸游《上辛給事書》:「某聞前輩以文知人。……必有是實,乃有是文。夫心之所養,發而為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決矣,不可復隱矣。」(《渭南文集》)
〔六〕郭註:「《論語公冶長》:『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此文足深與彼文足恭,兩足字義同,過也。」按「足深」亦可解作足夠深刻。
《抱朴子鈞世》篇:「且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易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絕,亡失者多。或雜續殘缺,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
〔七〕「識照」,猶言鑑別力。按此處元刻本、兩京本、黃本均作「自淺」,弘治本「自」作「目」,張之象本、梅本、凌本從之。何焯「自」作「目」。雖可兩通,但仍以從元本作「自」為勝。《校證》、《校注》均失校。
以上是說,儘管「音實難知」,但是看文章的人,通過披閱文章深入作者的內心。這樣猶之乎沿著餘波去探討水源,雖然作者有幽深的含意也可以顯露出來。深入理解了作者的含意,自然就可以作出正確的批評了。
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一〕,況形之筆端,理將焉匿?故心之照理〔二〕,譬目之照形,目瞭則形無不分〔三〕,心敏則理無不達。
〔一〕《呂氏春秋本味》篇,見題下注。
〔二〕「心」是就讀者方面說;「理」是就作品方面說。這兩個「
理」字指思路。
〔三〕《孟子離婁上》:「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註:「瞭,明也。」
然而俗鑒之迷者〔一〕,深廢淺售〔二〕,此莊周所以笑《折楊》,〔三〕宋玉所以傷《白雪》也〔四〕!
〔一〕《校證》:「鑒,原作『監』,鈴木云:『宜作鑒。』案鈴木說是。王惟儉本正作『鑒』。本贊『妙鑒乃訂』語,即承此為言,亦作『鑒』。今據改。」
《考異》:「監,察也,領也,攝也。《韻會》通作鑒、鑒。《禮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為之監,監於方伯之國。』上『監』讀去,下『監』讀平。又《書酒誥》:『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鈴木說非。」
〔二〕作品含意深刻的不為人理解而遭廢棄,意思浮淺的容易受人賞識。
〔三〕梅註:「《莊子》曰: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按此見《天地》篇。「荂」,古華字。成疏:「《折楊》《皇華》蓋古之俗中小曲也,玩狎鄙野,故嗑然動容,同聲大笑也。」大聲,《咸池》《六英》之樂。嗑,笑聲。
〔四〕《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
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屬和,跟著別人唱。
「白雪」,古琴曲。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五十七:「
謝希逸《琴論》曰:『劉涓子善鼓琴,制《陽春》《白雪》曲。』《
琴集》曰:『《白雪》,師曠所作商調曲也。』《唐書樂志》曰:『《白雪》,周曲也。』張華《博物志》曰:『《白雪》者,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曲名也。』」諸說不同,要皆指高雅之音。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玉徽金銑,反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核量文質,有異巧心,終媿妍手。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嘆息。」
宋陳善《捫虱新話》「文章由人所見」條:「文章似無定論,殆是由人所見為高下耳。只如楊大年、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二公豈不知文者?而好惡如此。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寒直猶著底,白鷺已飛前』之句,聖俞以為此非我之極致者,豈公偶自得意於其間乎?歐公亦云:『吾平生作文,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意處。』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價,不可以口舌增損者,殆虛語耶?雖然,《陽春》《
白雪》,而和者數人,《折楊》《黃華》,則啞然而笑。自古然矣。」
昔屈平有言:「文質疏內,眾不知余之異采。」〔一〕見異唯知音耳〔二〕。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三〕,其事浮淺〔四〕,亦可知矣。
〔一〕黃註:「屈平《九章》:『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按此見《懷沙》篇。王逸註:「采,文采也。言己能文能質,內以疏達,眾人不知我有異藝之文采也。」洪興祖補註:「內,舊音訥。疏,通也。訥,木訥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文質,文之不艷者。」
這是說文采不華艷,顯得迂闊而不善表達。屈原本來是講的德行,這裡引來指文章。
〔二〕《校釋》:「按兩『異』字應作『奧』,後人據誤本《楚辭》改此文耳。觀下文『深識鑒奧』可知。」《文論選》註:「《史記屈原列傳》:『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集解》引徐廣曰:『異一作奧。』」此「異」「奧」形近易誤之證。
《斟詮》:「按不改字自通。異采者,殊異之文采也。」
另外,《文心雕龍》中還兩用「異采」字。《體性》篇:「壯麗者,高論鴻裁,卓爍異采者也。」《麗辭》篇:「若氣無奇類,文乏異采,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
吳調公《文心雕龍知音篇探微》:「這裡的所謂見異,決不僅僅指才能出眾,還包括能識別作家和作品之所以出眾的個性特色。」(《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三輯)
徐中玉《〈文心雕龍〉「見異唯知音耳」說》:「『異采』不僅指文采,也應包括通過作品所表現出來的品格與才能。……但『見異』還有另外一些重要內容:劉勰見出了各家作品之『異』處,承認其中有些『異』處實際正是其出眾不凡處。」(油印本)
〔三〕《校注》:「按《古文苑》揚雄《答劉歆書》:『雄為郎之歲,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絕麗之文。』」按此語已見《事類》篇黃注引。
〔四〕「其事浮淺」,范註:「疑當作『不事浮淺』。」《校釋》:「按『其』疑『匪』誤,此言雄好深奧之文,匪從事於浮淺可知。故下曰『深識鑒奧,歡然內懌』也。」《校注》:「『其』下,《訓故》本有一白匡。按今本上下文意不相應。『其』下疑脫一『不』字。」《校證》:「今按疑當作『共事浮淺』,意謂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則世俗之共事浮淺,亦可知矣。王惟儉本『其』下有□。」
《斟詮》:「『共事浮淺』,承上文『俗監之迷者,深廢淺售』而言,亦與上文屈平所謂『眾不知余之異采』之意相偶。若如范楊二氏之校,則語意直致,上下文不相貫串矣。」
吳林伯《商兌》:「『其事浮淺』,乃就上文引雄語論斷,『其』下省略『不』字,實為『其不事浮淺』,正與下文『深識鑒奧』一貫。《論說》:『曹植《論道》體同書抄,言不持正,論如其已。』『如其已』,猶《春秋左傳》昭三十一年『不如其已』。古人為行文之便,自有省『不』之例。」
《綴補》:「案『事』猶『於』也。『其於浮淺亦可知』,意謂揚雄決不好浮淺之文也。」
夫唯深識鑒奧〔一〕,必歡然內懌〔二〕,譬春台之熙眾人〔三〕,樂餌之止過客〔四〕。蓋聞蘭為國香,服媚彌芬〔五〕;書亦國華,〔六〕翫繹方美〔七〕。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一〕《校證》:「『深識』疑當作『識深』。」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深識』疑當作『識深』,與『鑒奧』二字詞性均同。」《校注》:「按『鑒奧』疑當乙作『奧鑒』,與『深識』對。此雲『深識奧鑒』,與《聲律》篇之『練才洞鑒』,句法正相似也。」按「奧鑒」二字過於生硬。
〔二〕「內懌」,內心喜悅。《論衡佚文》篇:「誠見其美,歡氣發於內也。」
〔三〕「熙」,《校證》本誤印作「照」。《老子》二十章:「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如登春台」亦作「如春登台」。「熙熙」,和樂聲,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廣哉熙熙乎」杜注。
范註:「俞樾《諸子平議》(平議《老子》)曰:『如春登台與十五章若冬涉川一律。河上公本作如登春台,非是。然其注曰:「春陰陽交通,萬物感動,登台觀之,意志淫淫然。」是亦未嘗以春台連文。其所據本亦必作春登台,今傳寫誤倒耳。《文選閒居賦》注引此已誤。』案如俞說,則彥和時已誤矣。《釋藏》卷八釋道安《十二門經論序》:『世人游此,猶春登台。』是晉代尚不誤也。」
牟註:「《總術》篇『落落之玉』也是取河上公本,可見劉勰這裡說『春台』是據河上公本《老子》。」
〔四〕梅註:「《老子》曰:樂與餌,過客止。」按此見第三十五章,王弼註:「樂與餌則能令過客止。」此謂音樂與食物,可使過客止步。
何焯批:「『餌』或作『肆』。」謝恆抄本「樂」作「
藥」,馮校:「『藥』當作『樂』。」
《斟詮》:「此言觀審文章,若能深入文情,沿波以討源,縱使文義深奧,亦必顯然易見。人心之察照事理,敏慧者無不通達,亦唯見識深遠,鑑察隱微,始於詩文欣欣然內心悅愛,譬若眾人之登臨春日亭台,喜樂無邊,路客之經過美音香餌,留連不已也。」
〔五〕《左傳》宣公三年:「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其乙反),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為而子(註:以「蘭」為汝子名),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註:「媚,愛也,欲令人愛之如蘭。」「服」,佩也。「國香」,香甲於一國者。
〔六〕《斟詮》:「國華,國之榮華。此處可作『國寶』解。《國語魯語上》:『季文子曰:吾聞以德榮為國華。』《晉書衛瓘張華傳論》:『忠為令德,學乃國華。』」《魯語》韋昭註:「國華,為國光華也。」
〔七〕《校證》:「『繹』原作『澤』,據王惟儉本改。」《校注》:「按訓故本作『繹』,是。繹,尋繹也。」謂引其端緒而尋究之。以上是說:欣賞它,分析它,纔顯得美。正像蘭花要佩戴它,愛護它,纔更覺得香一樣。
《考異》:「『澤』與上『媚』字為對文,……作繹非。」此亦可備一說。
第四段指出做好鑑賞和批評工作,要「沿波討源」,深入到作品的內部;要提高藝術趣味,「識深鑒奧」,並經過細緻的體會和玩賞,才能成為知音。
贊曰:洪鍾萬鈞〔一〕,夔曠所定〔二〕。良書盈篋,妙鑒乃訂〔三〕。流鄭淫人〔四〕,無或失聽〔五〕,獨有此律〔六〕,不謬蹊徑〔七〕。
〔一〕《校注》:「『鍾』,何本、訓故本、凌本、謝鈔本、別解本、岡本、尚古本、……作『鍾』。按『鍾』與『鍾』通。《文選》張衡《西京賦》:『洪鍾萬鈞。』薛註:『三十斤曰鈞。』」《宗經》篇:「譬萬鈞之洪鍾,無錚錚之細響矣。」
〔二〕《書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此夔善樂為樂官之證。
《孟子離婁上》:「師曠之聰。」趙註:「師曠,晉平公之樂太師也。」
以上二句言萬鈞之洪鐘,乃識音之夔曠所定。
斯波六郎:「《呂氏春秋察傳》:『孔子曰:昔者舜欲以樂傳教於天下,乃令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為樂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又《長見》:『
晉平公鑄為大鐘,使工聽之,皆以為調矣。師曠曰:不調。請更鑄之。平公曰:工皆以為調矣。師曠曰:後世有知音者,將知鍾之不調也,臣竊為君恥之。』」
揚雄《解難》:「師曠之調鍾,俟知音者之在後也。」(《漢書揚雄傳》)《抱朴子尚博》篇:「援琴者至眾,而夔、襄專知音之難。」
〔三〕這句是說有美妙的識鑒才能評定高下。
〔四〕《論語衛靈公》:「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禮記樂記》:「鄭聲好濫淫志。」《文選》魏文帝《善哉行》:「流鄭激楚。」「流鄭」,流蕩的鄭聲。「淫人」,使人意志淫濫。
〔五〕曹植《與楊德祖書》:「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失聽」,言聽錯,在此比喻對作品的理解錯誤。
〔六〕「此律」指批評鑑賞的規律。主要指「六觀」。
〔七〕「蹊徑」,門徑。「不謬蹊徑」,謂不致發生方向錯誤。
程器第四十九
《漢書東方朔傳》:「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顏師古註:「程謂量計之也。」
《論衡程材》篇:「世名材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則儒生所懷,可謂多矣。」
紀評:「此一篇彥和亦憤而著書者。觀《時序》篇,此書蓋成於齊末,彥和入梁乃仕,故鬱郁乃爾耶?」
《雜記》:「茲篇為本書之終篇,四十八篇以上,文之體用具矣。殿以程器者,體用華也,程器實也。無器何有於用?孔門四科,首德行而末文學。故孔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又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蓋德行為文之本,有德有文,相得益彰;無德有文,徒為文過濟惡之資。宇宙間何貴有此文哉!然則以上四十八篇,與茲篇等量齊讀可也。即先讀茲篇,而後讀四十八篇亦可也。又『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器者所以求道。彥和首《原道》而終《程器》,示我周行矣。又《顏氏家訓文章》篇云:『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乎風塵。』亦與此篇相發。」
《校釋》:「紀評謂舍人『此篇亦有激之談,不為典要』,真所謂俗監之迷者也。今細繹其文,可得二義:一者,嘆息於無所憑藉者之易招譏謗;二者,譏諷位高任重者怠其職責,而以文采邀譽。於前義可見爾時之人,其文名籍甚者,多出於華宗貴胄,布衣之士不易見重於世。蓋自魏文時創為九品中正之法,日久弊生,……宋齊以來,循之未改。……至隋文開皇中,始議罷之,是六代甄拔人才,終不出此制,於是士流咸重門第,而寒族無進身之階,此舍人所以興嘆也。於後義可見爾時顯貴,但以辭賦為勳績,致國事廢弛。蓋道文既離,浮華無實,乃舍人之所深憂,亦《文心》之所由作也。」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劉勰在這篇文章中論述了文人的德行和器用,藉以闡明學文本以達政之旨。其中寄慨遙深,不僅頗多激昂憤懣之詞,而且也比較直接正面地吐露了自己的人生觀和道德理想。紀昀評《程器》篇云云,這個說法雖然也看出一些問題,可是由於他拘於傳統偏見,不僅沒有進一步去發掘其中意蘊,究明劉勰的憤懣針對哪些社會現象,反而只是籠統地斥之為『有激之談,不為典要』就一筆帶過了。……劉永濟……顯然把劉勰的憤懣歸結到士庶區別問題上面。」(《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一輯)
《注訂》:「《文心》一書首篇《原道》,論文人必守之則,此篇《程器》論文人當勉之行,兩作相應,為本書之要,首尾應,用心遠,立意深,不可不察也。至於篇末云:『雕而不器,貞干誰則?』蓋若有深慨焉。」
《斟詮》:「程器者,量計器用材能之謂也。……案『程』本為度量之總名,《荀子致仕》:『程者,物之准也。』《禮記月令》:『按度程。』註:『程為器所容者。』又度也,見《呂氏春秋慎行》篇『後世以為法程』句注。……本篇旨在論文行並重。《文心》首篇《原道》言:……『有心之器其無文歟?』《宗經》篇云:『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符采相濟。』是德行為器之用,文為器之采。必也言則成章,動則成德,積德內充而辭章外發,方不愧為文行兼備之彬彬君子。……《文心》論文,始於《原道》,終於《程器》,前者陳文人必守之極則,後者示文人當勉之實行。首尾應合,用意可謂深遠矣。」
按「器」是材器,這個材器和現在一般所說的文學創作才能不是一個意思,它指的是具有道德人品和識見的「棟樑之材」。「程器」就是衡量一個作家有沒有這種包括道德質量、政治識見在內的全面的修養。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一〕,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二〕。是以朴斲成而丹雘施〔三〕,垣墉立而雕杇附〔四〕。
〔一〕《斟詮》:「梓材,《尚書周書》篇名,原意謂木工之治作器材也。《書序》:『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
康誥》、《酒誥》、《梓材》。』傳:『告康叔以為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孫星衍註:『史遷說:周公旦懼康叔齒少,為《梓材》,示康叔可法則。』疏:『梓者,梓人。《史記》正義曰:「若梓人為材,君子觀為法則也。梓,匠人也。」』案梓人即《孟子滕文公》篇之『梓匠』。趙註:『梓匠,木工也。』」
〔二〕《斟詮》:「器,所以為用者。《論語》:『君子不器。』集解:『器,各周其用。』《左氏隱五年傳》:『其材不足以備器用。』註:『器用,軍國之器也。』王褒《聖主得賢臣頌》:『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是則彥和所題『程器』雲者,涵有『程度器用』之義。以為所貴乎士者,自當深其程度,備其器用,有文藻身,有行勱德,『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者也。……良以士之所貴者器用材能,不徒以雕章琢句、咬文嚼字為能事。」
他根據《周書》論「士」的標準,提出要「貴器用而兼文采」,就是首先要能成大器,在政治上有大用,再兼有寫文章的才華。
〔三〕范註:「《尚書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樸斲,惟其塗丹雘。』《傳》曰:『為政之術,如梓人治材為器,已勞力朴治斲削,惟其當塗以漆丹以朱而後成,以言教化亦須禮義然後治。』」
孫星衍註:「治木器曰梓。朴,未成器也。雘,青丹也。」孫疏:「《說文》云:『朴,木素也。斲,斫也。』……喻政事修舉乃有成。如作梓材,既勤力治其素質,當思加以采也。」
斯波六郎:「案孔傳《梓材》此文,喻『為政之術』,但彥和此之用法,必與孔傳不一致。彥和之用法,已見徐幹《中論》:『器不飾則無以為美觀,人不學則無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經人倫,為美觀,故可以供神明。故《書》曰:若作梓材,既勤樸斲,惟其塗丹雘。』(《治學》第一)」
〔四〕范註:「《五子之歌》:『峻宇雕牆。』《說文》:『杇,所以塗也。秦謂之杇,關東謂之墁。』」《校注》:「『杇』,弘治本,汪本、畲本、張甲本、萬曆梅本、謝鈔本作『朽』,張乙本作『
巧』;何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作『墁』。按元本、活字本、訓故本作『杇』;《喻林》八八引作『圬』。是『朽』為『杇』之誤,『巧』為『圬』之誤。『圬』,『杇』之或體。當以作『杇』為正。《論語公冶長》篇:『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集解引王肅曰:『杇,鏝也。』《史記仲尼弟子傳》『杇』作『圬』,『鏝』作『墁』)即此『雕杇』二字之所自出。何本等作『墁』,其義雖通,恐非舍人之舊。」
而近代辭人〔一〕,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為「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二〕。韋誕所評,又歷詆群才〔三〕。後人雷同〔四〕,混之一貫〔五〕。吁,可悲矣〔六〕!
〔一〕《校證》:「『辭』,王惟儉本作『詞』。」
〔二〕《校證》:「『人』下原有『之』字,梅、徐、馮並云:『
之字衍。』王惟儉本、《文通》二五無『之』字。按魏文《與吳質書》本無『之』字,今據刪。」馮舒校云:「『文人』下衍『之』字。」
《補註》:「魏文帝《與吳質書》: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細行」,謂小節。
《南史顏延之傳》:「文人不護細行,古今之所同焉。由夫聲采所加,故取忤於人者也。觀夫顏謝之於宋朝,非不名高一代,靈運既以取斃,延之亦躓當年。向之所貴,翻成害己者矣。」
〔三〕《訓故》:「《文章敘錄》:韋誕,字仲將,太僕端之子,魚豢嘗舉王阮諸人以問誕,誕對曰:『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性頗忿鷙。』」范註:「《三國魏志王粲傳》注引魚豢曰:『尋省往者魯連、鄒陽之徒,援譬引類以解締結,誠彼時文辯之雋也。今覽王、繁、阮、陳、路諸人前後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論者,時世異耳。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仲將云:「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性頗忿鷙。」……然君子不責備於一人,譬之朱漆,雖無楨幹,其為光澤,亦壯觀也。』」
〔四〕「雷同」,人云亦云。《禮記曲禮上》:「毋雷同。」鄭玄註:「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
〔五〕「一貫」,一樣。《韓非子顯學》:「盤不生粟,……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盤石一貫也。」
《校注》:「按《呂氏春秋過理》篇:『亡國之主一貫。』高註:『貫,同也。』」
《綴補》:「『混之一貫』,按『之』猶『為』也。《
莊子德充符》篇:『以可不可為一貫。』此文之『之』,彼文之『
為』,其義一也。《論衡氣壽》篇:『何以知不滿百為夭者,百歲之壽也。』《劉子隨時》篇:『非橡、綆之貴,而珠、玉之賤。』『之』亦並與『為』同義。」
〔六〕「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就是說文人大都不注意品行方面的細節,後人也附和這種論調,把文人看作是「無行」的,劉勰認為這是一種「可悲」的現象。
以上為第一段,總論文人應注意品德修養。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一〕,揚雄嗜酒而少算〔二〕,敬通之不循廉隅〔三〕,杜篤之請求無厭〔四〕,班固諂竇以作威〔五〕,馬融黨梁而黷貨〔六〕,文舉傲誕以速誅〔七〕,正平狂憨以致戮〔八〕,仲宣輕脆以躁競〔九〕,孔璋傯恫以麤疏〔一○〕,丁儀貪婪以乞貨〔一一〕,路粹餔啜而無恥〔一二〕,潘岳詭禱於愍懷,〔一三〕陸機傾仄於賈郭〔一四〕,傅玄剛隘而詈台〔一五〕,孫楚狠愎而訟府〔一六〕。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一七〕。
〔一〕《史記司馬相如傳》:「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又:「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蜀時受金,失官。」《顏氏家訓文章》篇:「司馬長卿竊貲無操。」
〔二〕《漢書揚雄傳》:「雄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遊學。」范註:「《漢書揚雄傳》:『……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彥和謂其少算,豈指是與?《顏氏家訓》云:『揚雄德敗《美新》。』」按此見《文章》篇。《
校注》:「按桓譚《新論》:『揚子云為郎,居長安,素貧。比歲亡其兩男,哀痛之,皆持歸葬於蜀,以此睏乏。子云察達聖道,明於死生,不下季札;然而慕戀死子,不能以義割恩,自令多費而致困貧。(《御覽》五五六引)舍人所謂少算,蓋指此也。」
牟註:「少算,《文選劇秦美新》注引李充《翰林論》:『揚子論秦之劇,稱新之美,此乃計其勝負,比其優劣之義。』少算即諷其美新之失。李善注評揚雄說:『王莽潛移龜鼎,子云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辭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
〔三〕《校注》:「按『循』當作『修』,『修』與『修』通,『
循』蓋『修』之誤(古籍中多有此例)。《漢書揚雄傳》:『不修廉隅。』又《元後傳》:『(王)禁有大志,不修廉隅。』並其證也。」
《考異》:「循,《說文》:『行順也。』《爾雅釋詁》:『率,循也。』《史記循吏列傳》:『奉職循理,亦可為治。』《廣雅》:『循,述也。』與修字義近而用同。且『循』『修』二字有輕重深淺程度之略別,『循』字不誤,楊校非。」
黃註:「《馮衍傳》:衍字敬通。顯宗即位,人多短衍文過其實,遂廢於家。衍與婦弟書,數婦之惡,有云:以室家之故,捐棄衣冠,心專耕耘,以求衣食。」范註:「《後漢書馮衍傳》:『衍娶北地任氏女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於時。』章懷注引衍集《與婦弟任武達書》醜詆其婦,詞極慘苦。注又引衍《與宣孟書》,似又出其後妻,其人之鄙薄可知。《宋書王微傳》:『光武以馮衍才浮其實,故棄而不齒。』」《顏氏家訓文章》篇:「馮敬通浮華擯壓。」按「廉隅」指品行方正,有節操。《禮記儒行》:「近文章,砥礪廉隅。」
〔四〕《訓故》:「《東觀漢記》:杜篤與美陽令交遊,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
「請求」,指向人請託。「厭」,滿足。
《後漢書文苑傳》:「杜篤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博學不修小節,不為鄉人所禮。居美陽,與美陽令游,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會大司馬吳漢薨,光武詔諸儒誄之,篤於獄中為誄,辭最高,帝美之,賜帛免刑。」
〔五〕黃註:「《(後漢書)班固傳下》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以固為中護軍,與參議,及竇憲敗,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學諸子,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范註:「《顏氏家訓》曰:班固盜竊父史。」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註:「按《燕然山銘》,固所作也。諂竇之實,注不及之,何也?《困學紀聞》卷二:『漢董賢冊文(見《漢書佞幸董賢傳》)言「允執其中」,蕭咸謂:「此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亦見《董賢傳》)班固筆之於史矣,而固紀憲之功(按指《封燕然山銘》)曰:「納於大麓」(見《書舜典》),「維清緝熙」(見《周頌維清》),其諛甚於董賢之冊。此固所以文奸言而無忌憚也。』」
斯波六郎:「按范氏所引不適切。彥和所云,指何事實,今不得詳,本傳有載『初洛陽令種兢嘗行,固奴干其車騎,吏椎呼之,奴醉罵,兢大怒,畏憲不敢發,心銜之』之事,以說明『作威』之一面也。《尚書泰誓下》:『獨夫受,洪惟作威。』又《洪範》:『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
〔六〕《訓故》:「《後漢書》:馬融奏《廣成頌》,忤鄧氏,又因自劾,太后怒,禁錮之。融懲前事,遂為梁冀草奏奏李固。又作《
大將軍西第頌》,為正直所羞。」黃註:「《馬融傳》……論曰:馬融奢樂恣性,黨附成譏,固知識能匡欲者鮮矣。」《補註》:「黃注引融傳不及黷貨,今當添入。《融傳》:『先是融有事忤大將軍梁冀旨,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免官。』惠棟《後漢書訓纂》引《三輔決錄》云:融為南郡太守,二府以融在郡貪濁,受主記掾岐肅錢四十萬,融子又強受吏白向錢六十萬,布三百疋,以肅為孝廉,向為主簿。」
《校注》:「按《左傳》昭公十三年:『晉有羊舌鮒者,瀆貨無厭。』杜註:『瀆,數也。』『瀆』、『黷』,古今字。」「貨」是財物,「黷貨」謂貪污財貨。
《注訂》:「《顏氏家訓》曰:『馬季長佞媚獲誚。』」
〔七〕《訓故》:「張璠《漢記》:『時天下草創,曹袁之權未分。孔融建明,不識時務。又天性豪爽,頗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卒誅之。』」
《後漢書孔融傳》:「融字文舉,……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迄無成功。」「時年飢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既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又前與白衣禰衡跌盪放言云:「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中,出則離矣。」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棄市,時年五十六。」
范註:「《意林》引傅玄《傅子》:『漢末有管秋陽者,與弟及伴一人避亂俱行。天雨雪,糧絕,謂其弟曰:今不食伴,則三人俱死。乃與弟共殺之。得糧達舍,後遇赦無罪,此人可謂善士乎?孔文舉曰:「管秋陽愛先人遺體,食伴無嫌也。」荀侍中難曰:「
秋陽貪生殺生,豈不罪耶?」文舉曰:「此伴非會友也,若管仲啖鮑叔,貢禹食王陽,此則不可。向所殺者猶鳥獸而能言耳。今有犬齧一狸,狸齧一鸚鵡,何足怪也?」』觀文舉此論,可見其誕之甚。《宋書王微傳》:『諸葛孔明曰:來敏亂郡,過於孔文舉。』《金樓子立言》篇亦載文舉食人語,文小異。」
《校注》:「按袁淑《弔古文》:『文舉疏誕以殃速。』(《類聚》四十引)『速,召也。』(《詩召南行露》毛傳)」
〔八〕黃註:「《後漢文苑傳》:禰衡,字正平,少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後為黃祖所殺。」范註:「禰衡傲誕事,詳《後漢書》本傳,後竟為黃祖所殺。」
《後漢書文苑傳》:「禰衡,字正平,……少有才辯而氣尚高傲,……好矯時慢物。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融既愛衡才,數稱述於曹操,操欲見之,而衡素相輕疾,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操懷忿,而以其有才名,不欲殺之。於是遣人送之劉表,劉表及荊州士大夫先服其有才名,甚賓禮之。……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後黃祖在蒙沖船上大會賓客,而衡言不遜順,祖慚,乃訶之。……令五百將出,欲加棰,衡方大罵,祖恚,遂令殺之。」《顏氏家訓文章》篇:「孔融禰衡誕傲致殞。」
〔九〕《體性》篇:「仲宣躁競。」
《三國志魏志杜襲傳》:「魏國既建,為侍中,與王粲和洽並用。粲強識博聞,故太祖游觀出入,多得驂乘;至其見敬,不及洽襲。襲嘗獨見,至於夜半。粲性躁競,起坐曰:『不知公對杜襲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豈有盡邪!卿晝侍可矣。悒悒於此,欲兼之乎?』」《校注》:「范文瀾云:『王粲「輕脆躁競」,未知其事。韋誕謂其「肥戇」,疑「脆」「肥」皆「銳」之訛也。』……《三國志魏志王粲傳》:『(劉)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裴註:通侻者,簡易也),不甚重也。』侻與脫通(韋誕謂其「肥戇」之「肥」字,亦「脫」之誤)。疑此處『脆』字為『脫』之形誤。《後漢書列女曹世叔妻傳》:『(《女誡》:)若夫動靜輕脫。』……《顏氏家訓風操》篇:『不可陷於輕脫。』並以『輕脫』為言。舍人稱『仲宣輕脫』與劉表之以為『通侻』同,皆謂其為人簡易也。」「通脫」,放蕩不拘小節。《校證》:「『輕脆』疑作『輕侻』。」
《綴補》:「《廣雅釋詁一》:『脆,弱也。』『輕脆』猶『輕弱』也。魏文帝《與吳質書》:『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三國志魏志王粲傳》:『(劉)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兩『弱』字並與此『脆』字同義。」
《斟詮》:「《顏氏家訓文章》篇云:『王粲率躁見嫌。』『率』即輕脫,『躁』即躁競。躁競,謂躁急競勝也。」
〔一○〕黃註:「《廣韻》:●恫,不得志也。」
《校注》:「按『●恫』當與『謥詷』同。《三國志魏志程昱傳附孫曉傳》:『其選官屬,以謹慎為粗疏,以謥詷為賢能。』又《臧霸傳》:『從事謥詷不法。』《玉篇》言部:『謥,謥詷,言急也。』《魏略》:『(韋)仲將云:……孔璋實自麤疏。』(《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注引)」《後漢書皇后紀上》:「
輕薄謥詷。」註:「言匆遽也。」與《玉篇》釋同。顧廣圻校:「《
顏氏家訓》:『陳琳實號麤疏。』(按見《文章》篇)」
《斟詮》:「●恫,猶言奔競。《抱朴子交際》:『
●恫官府之間。』」
〔一一〕《校注》:「按『貨』字與上『黷貨』重出,疑為『貸』之形誤。《史記孔子世家》:『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又《王翦傳》:『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又《韓王信傳》:『旦暮乞貸蠻夷。』《梁書任昉傳》:『世或譏其多乞貸。』《鹽鐵論疾貪》篇:『乞貸長吏。』並以『乞』『貸』連文。」
《斟詮》:「《魏志陳思王植傳》裴注引《魏略》曰:『丁儀字正禮,沛郡人也。父沖宿與太祖親善,時隨乘輿。……聞儀為令士,雖未見,欲以愛女妻之。以問五官將,五官將曰:「女人觀貌,而正禮目不便,誠恐愛女未必悅也。以為不如與伏波子楙。」太祖從之。尋辟儀為掾。到與論議,嘉其才朗,曰:「丁掾,好士也,即使兩目盲,尚當與女,何況但眇?是吾兒誤我!」時儀亦恨不得尚公主,而與臨菑侯親善,數稱其奇才,太祖既有意欲立植,而儀又共贊之。及太子立,欲治儀罪,……欲儀自裁,而儀不能,乃對中領軍夏侯尚叩頭求哀,尚為涕泣而不能救。後遂因職事收付獄殺之。』案貪婪,謂貪愛財貨也。……乞貸,謂乞求貸免一死也。…………《
後漢書順帝紀》:『其餘務從寬貸。』此言儀之貪婪,殆指其恨不得尚魏公主;乞貸殆指其叩頭乞求貸免於夏侯尚歟?」
〔一二〕斯波六郎:「《孟子離婁上》:『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趙註:『樂正子本學古聖人之道,而今隨從貴人,無所匡正,故言不意子但餔啜也。』路粹就學蔡邕,後從曹操,無所匡正,承其文旨,指作枉孔融罪狀之奏文等事(《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
《注訂》:「《後漢書孔融傳》:『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棄市。』註:『《典略》曰:粹字文蔚,陳留人,少學於蔡邕。』路粹貪位弄文而誣賢達,故云無恥也。又《顏氏家訓》曰:『路粹隘狹已甚。』亦指此事而言。」《斟詮》:「粹之承指奏融罪,亦徒求飲食耳,恥何與焉!」
《校注》:「按《奏啟》篇:『觀孔光之奏董賢,則實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則誣其釁惡。名儒之與險士,固殊心焉。』斥粹為『險士』,書中尚無類似評騭,是於其行徑,鄙之極矣。疑此句所指,仍為『枉狀奏融』事。……《典略》:『及孔融有過,太祖使粹為奏,承旨數致融罪。融誅之後,人睹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注引)粹之『承旨數致融罪』,『誣其釁惡』,非『餔啜無恥』者,豈甘為之耶?」
〔一三〕《校證》本作「潘岳詭譸於懷愍」:「『譸』,舊本作『禱』,黃注本改『譸』。又『懷愍』,原作『愍懷』,今乙正。」《校注》:「『譸』,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作『禱』。……按『禱』字是。『詭禱』,即《晉書愍懷太子傳》所謂『使潘岳作書草,若禱神之文』者也。」
黃註:「《晉書愍懷太子傳》:賈后將廢太子,詐稱上不和。召太子置別室,逼飲醉之。使潘岳作書草若禱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因醉而書之。令小婢以紙筆及書草使太子依而寫之,後以呈帝,廢太子。」《校證》改「愍懷」為「懷愍」,誤。
《考異》:「此指潘岳草禱神之文。受賈后之旨,以害愍懷太子也。詭禱本此,『禱』字不誤。又譸,音詶,見《說文》。《書無逸》:『譸張為患。』又與『籌』通,《玉篇》:『譸,張誑也。』黃本作『譸』,非。」「詭」,欺詐也。
〔一四〕黃註:「《(晉書)陸機傳》:機好游權門,與賈謐親善,以進趣獲譏。」《(晉書)郭彰傳》:「彰,賈后從舅也,與賈充素相親遇,賈后專朝,彰與參權勢,賓客盈門,世人稱為賈郭。」范注引《顏氏家訓》曰:「陸機犯順履險。」
《斟詮》:「傾仄,謂傾倒邪側也。……《漢書蕭望之傳》:『傾仄見詘。』師古註:『言其不能持正,故議論大事,見詘於天子也,仄,古側字。』」
〔一五〕《晉書傅玄傳》:「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轉司隸校尉,謁者以宏訓宮為殿內,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厲聲色而責謁者。謁者妄稱尚書所處。玄對百僚而罵尚書以下,御史中丞庾純奏玄不敬,玄又自表不以實,坐免官。」
〔一六〕《校證》:「『狠』,馮本、汪本、兩京本、作『佷』,王惟儉本作『恨』,日本刊本作『悢』。」
《校注》:「『狠』,黃校云:『汪作佷。』馮舒校作『佷』。按『佷』字是。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亦並作『佷』。……《逸周書諡法》篇:『愎佷(與「佷愎」同)遂過曰剌』,《易林恆之噬嗑》『狼戾復(與「愎」通)佷』,並其證也。」《綴補》:「案『狠愎』字正作『很』,『佷』、『狠』並俗。」《(晉書)孫楚傳》:「楚參石苞驃騎軍事,楚既負其材氣,頗侮易於苞。初至,長揖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因此而嫌隙遂構。苞奏楚與吳人孫世山共訕毀時政,楚亦抗表自理,紛紜經年。」「訟府」,與軍府互控。
〔一七〕斯波六郎:「『有』疑當作『如』。」《綴補》:「有,猶如也(有、如同義,吳昌瑩《經詞衍釋三》有說)。」
《梁書文學傳》後贊引姚察曰:「魏文稱古今之文人鮮能以名節自全、何哉?夫文者妙發性靈,獨拔懷抱,易邈等夷,必興矜露,大則凌慢侯王,小則傲蔑朋黨,速忌離訧,啟自此作。若夫屈賈之流斥,桓馮之擯放,豈獨一世哉!蓋恃才之患也。」
《顏氏家訓文章》篇:「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王褒過章《僮約》;揚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馮敬通浮華擯壓;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忤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陳琳實號麤疏;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嵇康凌物凶終;傅玄忿斗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侮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紀,大較如此。」
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將相,疵咎實多:至如管仲之盜竊〔一〕,吳起之貪淫〔二〕,陳平之污點〔三〕,絳灌之讒嫉〔四〕。沿茲以下,不可勝數。
〔一〕《訓故》:「《呂氏春秋》:管仲與鮑叔同賈南陽,及分財利,仲嘗欺鮑叔,多自取。」
范註:「《說苑尊賢》篇:『鄒子說梁王曰: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以為仲父。』」郝懿行批註:「按《禮雜記下》篇,但言『管仲遇盜,取二人』,而《說苑》鄒子遂有管仲盜竊之說,恐亦好事者為之爾。」
〔二〕黃註:「《吳起傳》:起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按此見《史記》。
〔三〕《史記陳丞相世家》:「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臣聞平家居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污點」,猶言污染。
〔四〕《史記賈誼傳》:「天子議以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正義:「絳、灌,周勃、灌嬰也。」
孔光負衡據鼎,而仄媚董賢〔一〕;況班馬之賤職,潘岳之下位哉!〔二〕王戎開國上秩,而鬻官囂俗〔三〕,況馬杜之磬懸〔四〕,丁路之貧薄哉〔五〕!然子夏無虧於名儒〔六〕,浚沖不塵乎竹林者,〔七〕名崇而譏減也〔八〕。
〔一〕《詩商頌長發》:「實唯阿衡,實左右商王。」傳:「
阿衡,伊尹也。」箋:「衡,平也。伊尹,湯所依倚而取平。」《斟詮》:「負衡據鼎,言位居相國之尊也。古稱宰相曰衡宰,……又稱三公大臣曰鼎輔或鼎臣。……仄媚,卑側求媚也,仄,同側。《書冏命》:『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疏:『側媚者,為僻側之事,以求媚於君。媚,愛也。』」
《漢書佞幸傳》:「董賢,……父恭,為御史,任賢為太子舍人。……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愛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善為媚以自固。……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合,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
〔二〕牟註:「班固為蘭台令史,位終竇憲的中護軍,被殺。馬融官至武都太守,拜議郎。比之陳平、孔光等,官位都很低微。潘岳雖熱中名位,官至太傅主簿,即被殺。」
〔三〕《訓故》:「《晉書》:王戎,字浚沖,與嵇、阮諸人為竹林之遊,戎嘗後至,阮籍曰:俗物復來敗人意。戎笑曰:卿輩意亦復可敗耶!……後以平吳功,封安豐侯。戎為吏部,南郡太守劉肇賂戎筒中細布五十端,為司隸所糾。帝雖不問,然為清慎者所鄙。」范註:「(《晉書》)本傳:『戎以晉室方亂,慕蘧伯玉之為人,與時舒捲,無蹇諤之節,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沈,戶調門選而已。』」
《斟詮》:「開國上秩,謂封號開國,官居上爵也。」
「囂俗」謂囂謗於世俗,即遭謗於世俗。
〔四〕范註:「馬杜謂司馬相如、杜篤。」
《國語魯語上》:「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韋昭註:「懸磬,言魯府藏空虛,但有榱梁,如懸磬也。」
牟註:「《漢書司馬相如傳》:『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家徒四壁立。』」
〔五〕《斟詮》:「言丁儀路粹皆家道貧薄也。(《後漢書瞿實傳》)〔南史宋文元袁皇后傳》〕:『袁氏貧薄,每就上求錢,皇后贍之。』」
〔六〕《漢書孔光傳》:「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孫也。」《漢書王莽傳》:「莽以光為舊相名儒,天下所信。」
〔七〕《校證》:「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浚』誤『璇』,徐校『浚』。」按元刻本作「璇」。
「竹林」是嵇康、阮籍、王戎等七人游息之所,世稱「
竹林七賢」。「塵」謂污染。
《晉書王戎傳》:「(王戎)嘗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曰:『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暢於此,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阮雲亡,吾便為時之所羈紲。今日視之,雖近,邈若山河。』」
〔八〕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古之將相,……丁路之貧薄哉!』──這裡列舉的前人,僅西晉王戎時間最近,且出身勢豪(《晉書王戎傳》說他「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其餘管仲以下諸人,已經年代綿邈,似乎與士庶區別問題無關。細審其旨,我們可以看出,劉勰在這裡含有借古諷今的深意,表面似在指摘古代將相,實際卻是箴砭當時顯貴。《奏啟》篇以『不畏強御,氣流墨中,無縱詭隨,聲動簡外』的強項敢言作風為楷式。《諧隱》篇用『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來解釋民間嘲讔產生的原因,也都是從這種精神出發的。」
若夫屈賈之忠貞,鄒枚之機覺〔一〕,黃香之淳孝〔二〕,徐幹之沉默〔三〕,豈曰文士,必其玷歟〔四〕?
〔一〕《訓故》:「《漢書》:鄒陽、枚乘俱上書諫吳王濞,不聽,去游梁,後濞竟以謀逆誅滅。」《漢書鄒陽傳》:「吳王濞……陰有邪謀,陽奏書諫,……吳王不內其言。……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機覺」,機敏、警覺。
〔二〕《後漢書文苑傳》:「黃香,……年九歲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喪。事父至孝。香家貧,內無仆妾,躬執苦勤,盡心奉養。年十二,太守劉護聞而召之,署門下孝子,甚見愛敬。遂博學經典,究精道術,能文章,京師號曰:天下無雙,江夏黃童。肅宗詔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和帝時,官至尚書令,祗勤物務,憂公如家。在位多所薦達,遷魏郡太守,坐事免。」
〔三〕黃註:「《魏志》:徐幹字偉長。魏文帝書:『偉長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范註:「《魏志王粲傳》注引《先賢行狀》:『干清玄體道,六行修備,聰識洽聞,操翰成章,輕官忽祿,不耽世榮。』」
斯波六郎:「案黃注引曹丕《又與吳質書》,范氏別引《先賢行狀》,或補黃注之意,果如此,則寧引王昶《戒子侄書》所云:『北海徐偉長,不洽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務,其有所是非,則托古人以見其意,當時無所褒貶。吾敬之重之,願兒子效之。』(《魏志王昶傳》)『沉默』之注,較為適切。」
〔四〕「玷」,玉的缺點,引申為人的過失。
《注訂》:「句本魏文《與吳質書》『類不護細行』語。」
以上為第二段,列舉歷代文人在品德上的缺點,繼論將相在品德上亦有缺失,但又舉屈原等完善之文人作為對照,以見未必文人皆無行。
蓋人稟五材,修短殊用〔一〕;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二〕,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也〔三〕。名之抑揚〔四〕,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五〕。
〔一〕「五材」,有二解:(一)指五行。《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杜註:「金、木、水、火、土也。」(二)《六韜龍韜論將》:「將有五材十遇。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序志》:「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五材」,即五才。
〔二〕《斟詮》:「特達,謂特殊通達也。……後引用為特出之義。《世說新語》:『王丞相謂顧和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按此見《言語》篇。
牟註:「特達:超出儕輩之上。這裡和下句『多誚』對舉,指受到特別原諒。王褒《四子講德論》:『夫特達而相知者,千載之一遇也。』這是指文人受朝廷的特殊知遇。從這個意義看,劉勰的『將相以位隆特達』,更有深刻的諷意。」
〔三〕《校注》:「『涌』,顧廣圻校作『涌』。按『涌』為『涌』之或體,顧校是。」
范註:「陳先生曰:『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語意本《荀子王霸》篇:『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騰湧」,指水勢奔騰。「涓流」,謂涓涓細流。
牟註:「寸折:喻職卑的文士在發展道路上困難曲折極多。」
〔四〕「抑揚」,《校證》本誤作「揚抑」。
〔五〕牟註:「這個原因,既包括上述『將相以位隆特達』的一面,也指下述文人是否達於政事的一面,反映了劉勰既不滿於現實,而又存有一定幻想的思想。」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這一段話最早為魯迅所重視,他曾經在《摩羅詩力說》中加以援引並指出說:『東方惡習盡此數語。』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劉勰對於當時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所產生的種種惡習感到了憤懣和不平。正如《校釋》所說,他一方面慨嘆於布衣寒族無所憑藉而易招譏謗,另一方面不滿於貴胄士流位高任重而常邀虛譽。《史傳》篇:『勛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常嗤。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為嘆息者也!』劉勰推崇『良史直筆』,而指摘某些史臣文士專以門閥高低作為褒貶的標準,亦同申此旨。」
《摩羅詩力說》四:「顧窘戮天才,殆人群恆狀,滔滔皆是,寧止英倫(按指裴倫Byron事)。中國漢晉以來,凡負文名者,多受謗毀,劉彥和為之辯曰:『人稟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東方惡習,盡此數言。」
郭註:「本段實感慨於身世之言。」
劉勰對「文人無行」問題進行辯護說:人往往有偏材,「自非上哲,難以求備」。作了將相的那般達官貴人,他們的品行不一定比文人好,然而他們的政治地位高,有權有勢,名位高了,就減少了人家對他們的諷刺。而文人的職位,一般是低下的、卑賤的,稍有不慎,就往往受到別人的譏誚。劉勰對於這一點是憤懣不平的。但是由於時代的局限,劉勰沒有看到這是由士族和寒門之間的階級差異造成的惡習,反而引起他從事政治活動的願望。所以才說:「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於政事哉!」
蓋士之登庸〔一〕,以成務為用〔二〕。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然推其機綜,以方治國〔三〕。安有丈夫學文〔四〕,而不達於政事哉〔五〕!
〔一〕《斟詮》:「登庸,謂升而用之也。《書堯典》:『疇咨若時登庸。』孔疏:『堯任羲和,眾功已廣,復求賢人,欲任用之。』呂祖謙曰:『登庸者,大用之意也。』」
〔二〕《斟詮》:「成務,謂成就事業也。」《易繫辭上》:「
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疏:「言《易》能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
〔三〕《訓故》:「《國語》:敬姜,公父文伯之母也。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季孫之怒也。』嘆曰:『……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按此見《魯語下》。
梅註:「《國語》曰:公父文伯退朝,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季孫之怒也,其以歜為不能事主乎!』其母嘆曰:『魯其亡乎!……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王后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以紘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
顧廣圻校:「《列女傳》:文伯相魯,敬姜謂之曰:吾語汝:治國之要,盡在經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強,故幅可以為將。畫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按見《母儀魯季敬姜傳》)。」范注引李雁晴此下復有「故畫可以為正。推而往引而來者,綜也;綜可以為開內之師」數句,始與正文「推其機綜,以方治國」相應。
《斟詮》:「機綜,機杼之綜縷也。黃庭堅《題王仲弓兄弟巽亭》詩:『溪毛亂錦纈,候蟲響機綜。』用語本諸彥和。」
〔四〕《校注》:「『丈』,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並作『大』。按此文為反應上文『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之詞,『
大』字非是。《諸子》篇贊『丈夫處世』,元本、活字本等亦誤『丈』為『大』也。」按元刻本、弘治本亦作「大」。
〔五〕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這裡以婦人聰明來說明學文以達政之旨,寓有箴貶時弊之意。當時士族多不問政事,流風所扇,雖所謂英君哲相亦不能免,甚至武人亦沿其流。朝士曠職,多見寬容。《齊書褚淵傳》稱:『貴仕素資,皆由門庭,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則知殉國之感無因,保家之念宜切。』《梁書何敬容傳》載姚察之論曰:『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嘗省牒。風流相尚,亦流遂遠。望白署空,是稱清貴,恪勤匪懈,終滯鄙俗。是使朝經廢於上,職事墮於下。』《陳書後主紀論》曰:『自魏正始晉中朝以來,貴臣雖有識治者,皆以文學相處,罕關庶務,朝章大典,方參議焉。文案簿領,咸委小吏,浸以成俗。迄至於陳,後主因循,未遑改革。』這類情況,史不絕書,幾乎隨處可見。士流不問政事是由於尚於玄虛,貴為放誕。事實上,玄談在當時已成了登仕之階。《世說新語》曾記張憑因清談得到劉真長賞識而被舉為太常博士。任彥升在《為蕭揚州作薦士表》中更直截了當地提出『勢門上品猶當格以清談』。這些都說明了屬言玄遠方能入仕。劉勰在《明詩》篇中也批評了江左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的不良傾向。《議對》篇則以貴媵還珠之喻斥責了『不達政體』的浮華文風。這種批評和《程器》篇『學文達政』的主張是聲氣相通,原則同貫的。」
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一〕。昔庾元規才華清英〔二〕,勛庸有聲〔三〕,故文藝不稱〔四〕;若非台岳〔五〕,則正以文才也〔六〕。
〔一〕《校注》:「《文選》班固《典引序》:『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不周於用。』」
〔二〕《文選》庾亮《讓中書令表》註:「何法盛《晉書》:《潁川庾錄》曰:亮,字符規,為中書郎。肅祖欲使為中書監,上疏,肅祖納亮言,封永昌公,後遷司馬錄尚書事,薨。」《章表》篇范註:「《晉書庾亮傳》:庾亮,字符規,明帝即位,以為中書監,亮上書讓曰云雲。」
《晉書庾亮傳》:「亮美姿容,善談論,性好《莊》《老》,風格峻整。……元帝為鎮東時,聞其名,辟西曹掾。及引見,風情都雅,過於所望,甚器重之。」
〔三〕《斟詮》:「勛庸,猶勛功、勳勞。……《周禮天官司勛》:『民功曰庸。』《詩王風兔爰》:『我生之初尚無庸。』鄭箋:『庸,勞也。』」
〔四〕《大戴禮文王官人》:「有隱於知理者,有隱於文藝者。」「文藝」,指文章之學。
〔五〕《斟詮》:「台岳,三公宰相之位。……案台岳指三台四岳。三台,本為天之三台星,以應國之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書堯典》:『帝曰:咨四岳。』傳:『四岳,……分掌四岳之諸侯,故稱焉。』」
〔六〕牟註:「文才:房玄齡等『史臣』認為,庾亮的文才比他的治才更高,所以說:『然其筆敷華藻,吻縱濤波,方駕搢紳,足為翹楚。而智小謀大,昧經邦之遠圖;才高識寡,闕安國之長算。』(《
晉書庾亮傳論》)劉勰則多稱其『筆』才;『庾以筆才逾親』(《
時序》);『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閒暢』(《才略》);『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章表》)等。」
文武之術,左右惟宜〔一〕。卻縠敦《書》,故舉為元帥〔二〕,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三〕!孫武《兵經》〔四〕,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
〔一〕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司馬法》:『文與武,左右也。』」
牟註:「左右惟宜,指文武兼備。」
向德方《〈文心雕龍諸家校注〉質疑》:「《易泰》:『以左右民。』或《詩長發》:『實左右商王。』因為《程器》的本意不是說文臣武將,而是指文材武略,應該互相輔助。……上引《易》《詩》的『左右』,就是輔助之意。」(《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三年第二期)
〔二〕《校證》:「汪本、畲本、兩京本,『敦』誤『郭』。」
黃註:「《左傳》:晉侯搜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郄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按此見僖公二十七年。疏:「說,謂愛樂之;敦,謂厚重之。心說禮樂,志重《詩》《書》。」
〔三〕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劉勰為什麼以文人習武作為衡量梓材之士的標準呢?此說人多以為異。但是,我們如果參照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也就不難發現劉勰倡立此說的由來。史稱『齊梁之際,內難九興,外寇三作』,劉勰撰《文心雕龍》正在此時。當時中原淪喪已久,北魏遷都洛陽,出兵南侵,蕭齊皇朝不僅毫無禦侮決心,反而不斷演出了自相殘殺的醜劇。南渡後,士族偏安江左,過著糜爛腐朽的生活,耽好聲色,體羸氣弱。這一點,可引《顏氏家訓勉學》篇的一段文字來說明:『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架長檐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夫射御書數,古人並習,未有柔靡脆弱如齊梁子弟者。士習至此,國事尚可問哉?』劉勰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提出文事武備並重之論的。」按《劉勰傳》「父尚,越騎校尉」,是個武官。
《校釋》:「此以文事武備並重,初觀之甚異,實亦深中時弊之論也。顏之推《家訓》有論梁世士大夫文弱之弊二節,證以舍人之言,知蕭梁以前,士習已然矣。《家訓涉務》篇曰:『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又曰:『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卒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風俗如此。』又《勉學》篇曰:『梁朝全盛之時,……國事尚可問哉?』(見上引)然則舍人此論,不特有斯文將喪之懼,實懷神州陸沉之憂矣。」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學見解之淵源》:「二曰:文與武。《詩》云:『允文允武。』《禮》云:『故可以為文,可以為武。』《左傳》:『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文武本自異途,彥和則合一之,既主華實相勝,且力倡文武兼資。故譏『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而言『文武之術,左右為宜』。郄縠、孫武可為楷式,是以『摛文必在緯軍國』,此雖本《周書梓材》之說,貴器用而兼文采,實亦取乎《詩》『允文允武』之意,與晉宋文人見解迥殊,要亦依經以立論者也。」
〔四〕范註:「《史記孫子傳》:『孫武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正義引《七錄》云:《孫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呂氏蒙訓》「《孫子》文章妙處」條:「《孫子》十三篇,論戰守次第,與山川險易、長短、小大之狀,皆曲盡其妙。摧高發隱,使物無遁情,此尤文章妙處。」
孫星衍《孫子兵法序》:「其書通三才五行,本之仁義,佐以權謀,其說甚正,古之名將用之則勝,違之則敗,稱為《兵經》。比於《六藝》,良不媿也。」
以上為第三段,提出文人不但應注意道德質量,還要通曉軍政大事,做到能文能武。
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一〕,發揮事業〔二〕;固宜蓄素以弸中〔三〕,散采以彪外〔四〕,楩柟其質,豫章其干〔五〕。
〔一〕《校注》:「《易繫辭下》:『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疏:「猶若君子藏善道於身,待可動之時而興動。」
〔二〕斯波六郎:「《周易坤文言》:『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發揮事業』之下,疑文辭脫一句。《原道》第一有『發揮事業,彪炳辭義』。事業與辭義相對。」
〔三〕《校注》:「『弸』,元本、弘治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作『剛』;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梁本、……岡本、尚古本作『』。……畲本、訓故本……崇文本並作『弸』。按『剛』、『』字皆誤。《法言君子》篇:『或問:「君子言則成文,動則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李註:『弸,滿也。』即舍人『弸中』二字所本(下句亦用「彪外」二字)。」《校證》:「『弸』,陳本、鍾本、梁本、梅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張松孫本作『』。馮本、汪本、兩京本、馮校本作『剛』。案《揚子法言君子》篇:『弸中而彪外。』此彥和所本。《司隸校尉魯崚碑》:『弸中獨斷,以效其節。』亦作『弸中』。《說文》:『弸,弓強貌。』引伸為凡強之稱,作『』作『剛』皆誤。」「素」,指人的才德。《注訂》:「弸音崩,又讀上聲。……《廣雅》:『滿也。』」
〔四〕《校證》:「『采』原作『悉』,梅據龔方中改,徐校同。案王惟儉本作『采』,不誤。」《揚子法言君子》篇李註:「彪,文也。積行內滿,文辭外發。」
《考異》:「上言蓄素,此言散采,從梅本是。」
〔五〕黃註:「陸賈《新語》:『楩柟豫章,天下之名木,立則為大山眾木之宗,仆則為世之用。』」范註:「《漢書司馬相如傳》:『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服虔曰:『豫章,大木也。』顏註:『楩,音便,即今黃楩木也。柟音南,今所謂楠木。』《史記司馬相如傳》正義:『按溫活人云: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質」,指木質。
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樑〔一〕;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二〕。若此文人,應梓材之士矣〔三〕。
〔一〕《校證》:「『負』原作『賢』,梅據龔改。案馮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作『負』,今據改。」《校注》:「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並作『負』。按龔改是也。」這兩句說寫文章的目的在於經邦緯國,肩負重任則是為了作棟樑之材。
《顏氏家訓文章》篇:「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
〔二〕斯波六郎:「《孟子盡心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三〕黃評:「此篇於文外補修行立功,製作之體乃更完密。」
《校釋》:「末段總論此篇要旨作結,全篇文意,特為激昂,知舍人寄慨遙深,所謂發憤而作者也。」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此說出於儒家。孔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孟子:『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是其所本。這種人生觀決定了劉勰的憤懣和不平,不會超越『在邦無怨,在家無怨』的儒家思想界線。紀昀說他由於鬱郁不得志而發憤著書,這個論斷,大體不差。《諸子》篇『身與時舛,志共道申』的感嘆,也同樣說明了『窮則獨善以垂文』的道理。
「根據上面的引文和說明來看,《程器》篇在許多場合都對士庶區別這一社會現象提出了批評,而這種批評是正符合於一個貧寒庶族的身份的。」
第四段提出理想的「君子」要有文有質,寫文章的目的在於經邦緯國,作棟樑之材。
贊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一〕。聲昭楚南,采動梁北〔二〕。雕而不器〔三〕,貞干誰則〔四〕?豈無華身,亦有光國〔五〕。
〔一〕《斟詮》:「言瞻望古之先賢,有美文亦有美德也。」《校注》:「按《易小畜》彖辭:『君子以懿文德。』」
《抱朴子尚博》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抱朴子答曰: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飾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為德行之弟,未可呼為餘事也。」
〔二〕范註:「聲昭楚南,謂屈賈;采動梁北,謂鄒枚。」
〔三〕《校注》:「按《法言寡見》篇:『或曰:「良玉不雕,美言不文,何謂也?」曰:「玉不雕,璵璠不作器。」』『雕』與『
雕』通。」「雕而不器」,只修飾文采而不提高才德。
〔四〕郭註:「『貞干』,即『貞干』,亦即『楨幹』。《尚書費誓》:『峙乃楨幹。』」按《論衡語增》:「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貞干也。」築牆所用的木柱,豎在兩頭的叫楨,豎在兩旁的叫干。引申為支持、骨幹。
《三國志吳志陸凱傳》:「皆社稷之貞干,國家之良輔。」《斟詮》:「《易干文言》:『貞者事之干也。』程傳:『貞者幹事之用也。』《本義》:『干木之身,而枝葉所依以立者也。』《莊子列禦寇》:『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成疏:『言仲尼有忠貞幹濟之德。』」以上兩句,「言士之文才雖美,而德行未修者,猶如玉之雖經雕琢而不作器,誰可為忠貞幹濟之準則乎?」《才略》篇:「並楨幹之實才,非群華之韡也。」
〔五〕《斟詮》:「言欲治國必先修身,豈有未華美身行而可光寵國家乎?……光國,猶華國。陸雲《張二侯頌》:『文敏足以華國。威略足以振眾。』」按此二句之意:文人注重品德,不僅有增本身的華采,而且能為國爭光。
序志第五十
孔安國《尚書序》:「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
本篇云:「長懷《序志》,以馭群篇。」
陳懋仁《文章緣起注》:「序者,所以序作者之意,謂其言次第有序,故曰序也。」
紀評:「此全書之總序。古人之序皆在後,《史記》、《漢書》、《法言》、《潛夫論》之類,古本尚斑斑可考。」如《呂氏春秋》之《敘意》篇,《史記》之《太史公自序》,《論衡》之《對作》篇與《自紀》篇,《抱朴子》之《外篇自敘》均在後。至蕭統編《文選》,鍾嶸作《詩品》,乃將序提至書前。
本篇就是全書的自序。篇名所以叫「序志」,是作者通過這篇書序來表達自己的志願。本篇說明寫這部書的意義、動機和目的,也介紹了全書的主要內容和組織結構,以及作者寫書的態度。
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一〕。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二〕,心哉美矣,故用之焉〔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四〕,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五〕!
〔一〕《校注》:「按《文賦》:『余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章學誠云:「古人論文,惟論文辭而已。自劉勰氏出,本陸機之說,而昌論『文心』。」(《文史通義文德》)
〔二〕梅註:「楊用修云:涓子《琴心》見《列仙傳》。」黃註:「《文選》註:涓子,齊人,好餌術,隱於宕山,著《琴心》三篇。」《札記》:「涓子,蓋即《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之環淵。環淵,楚人,為齊稷下先生(此《列仙傳》所以稱為齊人),言黃老道德之術,著書上下篇(《琴心》蓋即此書之名,猶《王孫子》一名《巧心》也)。『環』,一作『蠉』,一作『蜎』,聲類並同。」范註:「
《漢書藝文志》道家:『《蜎子》十三篇。』自註:『名淵,楚人,老子弟子。』又儒家:『《王孫子》一篇。』自註:『一曰《巧心》。』清人嚴可均、黃以周、馬國翰都有輯本。嚴曰:『王孫是姓,不知其名。』」
《文選》王儉《褚淵碑文》:「間以琴心。」李善注引《列仙傳》:「涓子作《琴心》三篇。」嵇康《琴賦》李善注亦引《
列仙傳》:「涓子者,齊人,……其《琴心》三篇有條理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三甲部《經籍會通》:「《王孫子》一篇,見《漢志》儒家。註:『一名《巧心》。』劉勰《雕龍》末所稱『王孫《巧心》』即此。」
〔三〕梅註:「『焉』字符脫,按《廣文選》補。」《校證》:「
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梁書》本傳『故』上有『
夫』字。」
《校注》:「黃校云:『一本(故)上有「夫」字;(
焉)元脫,按《廣文選》補。』《梁書劉勰傳》、畲本、訓故本、謝鈔本並有『夫』字『焉』字;……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並有『夫』字。按尋繹語氣,『夫』字當有,屬上句讀。《論語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即『矣夫』連文之證。」
《綴補》:「案明馮琦《經濟類篇》五四引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梁書劉勰傳》同。『夫故』復語,夫猶故也。《莊子應帝王》篇:『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又見《列子黃帝》篇)《論衡死偽》篇:『先君必欲一見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欒水見之於是也。』亦並以『夫故』連文,與此同例。黃本無夫字,非也。明嘉靖本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脫『焉』字。」《斟詮》:「夫故,復語,『夫』亦『故』也,說見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卷十『夫』字條。」按裴氏《集釋》專釋先秦兩漢之書,未必適用於齊梁。
「心哉美矣」可能有兩方面的含義:一以為心是美的,一以為「心」這個詞是美的。《注訂》:「《琴心》《巧心》雲者,明『心』字所本,『雕龍』二字亦本《史記》『雕龍奭』而不盡同其義,故曰豈取云云。」
〔四〕《情采》篇:「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范註:「《釋名釋言語》:『文者,會集眾彩以成錦繡,會集眾字以成辭義,如文繡然也。』」
《札記》:「此與後章『文繡鞶帨』離本彌甚之說,似有差違,實則彥和之意,以為文章本貴修飾,特去甚去泰耳。全書皆此旨。」
〔五〕《校證》:「『豈』讀為『冀』,《文選》曹子建《朔風》詩:『豈雲其誠。』李注引《蒼頡》云:『豈,冀也。』《禮記檀弓下》《釋文》:『「庶覬」音冀,本又作「幾」,音同。』」又:「『取』,兩京本作『效』,《讀書引》十二同。徐校亦同。」按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取」均作「效」。
《校注》:「按《梁書》、活字本、畲本、訓故本、四庫本並作『取』;……《原道》篇『取象乎河洛』,《奏啟》篇『取其義也』,《書記》篇『取象於夬』,又『蓋取乎此』,其『取』字義並與此同,則作『效』非是。又按《蔡中郎文集故太尉喬公廟碑》:『文繁雕龍。』以『雕龍』一典喻文,當以此為首見。」按元刻本、訓故本「騶」作「鄒」。「之」字,畲本、訓故本、《廣文選》四二引並無。
《考異》:「言豈取者,是用雕龍一辭,而非效法雕龍之體,從取為長。」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集解》:「劉向《別錄》曰: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盡言天事,故曰『談天』。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漢書藝文志》:「《
鄒奭子》十二篇。」原註:「齊人,號曰雕龍奭。」《後漢書崔駰傳》贊:「崔為文宗,世禪雕龍。」章懷注引劉向《別錄》曰:「言騶奭修飾之文,若雕龍文也。」《文選》卷三十六任昉《宣德皇后令》:「文擅雕龍。」李善註:「《七略》曰:鄒奭子,齊人。齊為之語曰『雕龍赫赫』,言鄒奭之術,文飾之若雕鏤龍文。」五臣註:「
良曰:言專擅於文,若雕鏤之彩飾成也。」《時序》篇:「騶奭以雕龍馳響。」劉向《新序雜事(五)葉公好龍》:「屋室雕文以寫龍。」
凌廷堪《校禮堂文集祀古辭人劉舍人勰》云:「雕龍兮命篇,匪談天兮好奇。」
《斟詮》:「劉向《別錄》云:『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而此雕龍與《史記》鄒奭『頗樂騶衍之術,文具難施』而得『雕龍奭』渾號,其文無異,其義則不盡相同,故曰:『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然則文心乃就才情而論文,雕龍乃就技巧而論文,如易今題,則宜曰『論文章之原理與技巧』,亦即論文章之義法也。」
又:「豈,反詰詞,與此句末『也』字語氣相應,古『
也』字讀如『邪』。王利器讀『豈』為『冀』,殆以『也』字為決斷詞而然,非其義。」李慶甲《〈文心雕龍〉書名發微》:「『豈』字除用作否定副詞外,還可用作推度副詞,在陳述句中表示『大概』、『也許』的意思,在反問句中則可解釋為『難道不是』的意思。」他譯這句話為:「難道不是由於前人曾用以稱讚過修飾語言有如雕刻龍文的騶奭,因而也採用了它嗎?」(油印本)說亦可通。
按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他的書所以取名「雕龍」,是因為自古以來的好文章都是經雕飾而成的,像龍文一樣雅麗。但這種雕飾是順乎自然的,哪裡像騶奭那樣寫文章,像雕鏤龍文一樣費勁,致使群眾稱他為「雕龍奭」呢!這說明劉勰主張寫文章要用心思表現出自然之美,而不要雕琢過分。這是針對當時的文風而發的。《文鏡秘府論序》:「不尋千里,蛇珠自得;不煩旁搜,雕龍可期。」合於劉勰本旨。
夫宇宙綿邈〔一〕,黎獻紛雜〔二〕,拔萃出類〔三〕,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四〕,騰聲飛實〔五〕,製作而已〔六〕。夫肖貌天地〔七〕,稟性五才〔八〕,擬耳目於日月〔九〕,方聲氣乎風雷〔一○〕,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一一〕。形同草木之脆〔一二〕,名踰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一三〕,豈好辯哉?不得已也〔一四〕!
〔一〕《校證》:「『綿』,兩京本作『寥』。」《抱朴子暢玄》:「綿邈乎其遠也。」
〔二〕《校證》:「『黎』,兩京本誤『文』。《尚書益稷》:『萬邦黎獻。』偽孔傳:『獻,賢也。』此彥和所本。《大誥》:『
民獻有十夫。』《封禪》篇亦有『黎獻』語。」《校注》:「『黎』,兩京本、胡本作『文』。按『文』字與下文不應,非是。《書益稷》:『萬邦黎獻。』此『黎獻』二字所自出。《封禪》篇曾用之。《諸子》篇:『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語意與此略同,亦可證。」范註:「黎獻謂眾賢。」《注訂》:「黎獻,黎民之賢者也,見《書》蔡注。」
〔三〕「類」字,元刻本、弘治本作「穎」。《校證》:「『類』,汪本、兩京本誤『穎』。《孟子公孫丑》篇:『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此彥和所本。」
〔四〕《校證》:「《廣文選》原校云:『「性」或作「聖」。』『居』,兩京本作『遏』,誤。李詳云:『孔融《論盛孝章書》:「
歲月不居。」』此彥和所本。」
《校注》:「陸機《嘆逝賦》:『時飄忽其不再。』」
《斟詮》:「性靈,即精氣。陶弘景《答趙英才書》:『任性靈而直往。』不居,謂不停息。《禮記月令》:『師興不居。』註:『不居謂眾風行不休止也。』」
蔣祖貽《序志篇疏證》(本篇以下引蔣氏語皆同此):「性靈,作『生命』解。王充《論衡自紀》篇『著《養性之書》十六篇』,《會稽典錄》作《養生之書》可證。按《文心原道》篇:『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又《文心情采》篇:『綜述性靈,敷寫器象。』此兩處均應解為『靈慧之性』,即人類所獨具的智慧與才能。『性靈不居』也可以解釋為一個人的生命和智慧不能長存於宇宙之間,只有著書立說纔能流傳於後世。……本篇贊內『生也有涯,無涯惟智』等語亦有此意。」(見《文心雕龍論叢》)
〔五〕黃註:「《封禪文》:『蜚英聲,騰茂實。』」
《宋書謝靈運傳論》:「爰逮宋氏,顏謝騰聲。」「
實」,指成果。
〔六〕清袁守定《佔畢叢談》卷五《談文》:「蘇文忠曰:『生前富貴,死後文章。』(見《集注分類東坡詩》卷十三《薄薄酒》首)劉舍人曰:『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製作而已。』……若既無補於國家,又無與於斯道,……與蜉蝣之朝生暮死何異?」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此即《諸子》篇所謂入道見志之書。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耀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彥和蓋隱然自寓。」
〔七〕元刻本、弘治本「夫」下有「有」字。
《校證》:「『夫』下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本、黃注本、《讀書引》有『有』字,謝云:『「有」宜作「其」。』梅云:『衍。』梅六次本,據曹改『有』為『自』,日本刊本從之。畲本、王惟儉本、《天中記》三七、《廣文選》、《梁書》並無『有』字或『自』字,今據刪。」
《補註》:「詳案《漢書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懷五常之性。』彥和語本此。顏註:『宵義與肖同。,古貌字。』」《札記》:「此『有』字當作『人』字。」《校釋》:「此文『有』字一作『自』,皆『肖』字之誤而衍者。」
《綴補》:「《天中記》三七、《經濟類編》、《喻林》八六引此並無『有』字,《梁書》同。『有』蓋肖字之誤而衍者。」
〔八〕「五才」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均作「五行」,黃注本改。《
校證》:「案作『才』是,《程器》篇:『人稟五材。』《梁書》亦作『才』。」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作『行』字是。《原道》篇云:『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語與此同。惟《程器》篇有『
人稟五材』句,則作『才』亦通。」按「五才」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後漢書馬融傳》:「五才之用,無或可廢。」
〔九〕《校注》:「『擬』,兩京本作『娛』。按『娛』字非是。《靈樞經邪客》篇:『天有日月,人有兩目。』……《論衡祀義》篇:『日月猶人之有目。』並足為此文當作『擬』之證。」
范註:「《淮南子精神訓》:『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氣者風雨也。』孫君蜀丞曰:『《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篇:「耳目戾戾,象日月也;鼻口呼吸,象風氣也。」』」
《注訂》:「擬耳目於日月者,極其明也;方聲氣於風雷者,大其志也。」
〔一○〕元刻本、弘治本、兩京本「乎」作「於」。
郭註:「『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即肖貌天地也。」《校注》:「按《靈樞經邪客》篇:『天有風雨,人有喜怒;天有雷電,人有音聲。』《論衡祀善》篇:『風猶人之有吹煦也,雨猶人之有精液也,雷猶人之有腹鳴也。』」
王金凌:「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篇說云云(
見上引)。劉勰稍變其文,以聲象雷,以氣象風,則『氣』在此指氣息,屬元氣一類。」
〔一一〕《雜記》:「此即《原道》篇所謂『兩儀既生,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
〔一二〕《校證》:「畲本、王惟儉本、《天中記》、《廣文選》、《梁書》『同』作『甚』。」
《校注》:「『同』,梅校云:『《梁書》作甚。』(
馮舒校同)徐校作甚。……下句云:『名踰金石之堅。』疑『甚』字是。」
《斟詮》:「形甚草木之脆,名踰金石之堅。《古詩十九首》:『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彥和蓋化用此義。」
〔一三〕《諸子》篇:「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斯波六郎:「《尚書泰誓下》:『樹德務滋,除惡務本。』」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一四〕《校注》:「『辯』,元本、弘治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何本、胡本、……崇文本作『辨』。……按『辨』字非是。《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即此文所本,原是『辯』字。《梁書》、元本、活字本、畲本、張乙本、梅本、凌本、……四庫本、張松孫本,亦並作『辯』,未誤。」此處楊氏校語於元本兩歧。按元刻本此字稍嫌模糊,但仍可確定為「辨」字。
《注訂》:「此節言人雖為萬物之靈,然其易朽如草木之脆弱,必樹德建言以垂美名於後世,則人之精神可永,此為《文心》作者之主旨。上段是釋此書命名之所由來,此段述一己志向之所歸趨。」
「歲月飄忽,……不得已也」,《典論論文》:「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書名之由來和自己著書立說的志向。
予生七齡〔一〕,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采之。齒在踰立〔二〕,則嘗夜夢〔三〕執丹漆之禮器〔四〕,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五〕。大哉聖人之難見也〔六〕,乃小子之垂夢歟〔七〕!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八〕。
〔一〕梅註:「《梁書》無『生七齡』以下十四字。」《校證》:「畲本、《廣文選》、《梁書》無『予生七齡』以下十四字。」
〔二〕《論語為政》:「三十而立。」
〔三〕元本、弘治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無「夜」字,「夢」字以下缺三百二十二字,下接「(觀瀾而)索源」。《校證》:「
徐云:『「夢」字下脫落三百餘字,楊用修補。』」
《綴補》:「《梁書》、《南史劉勰傳》並無『則』字,蓋涉上文『則攀而采之』而衍。」
〔四〕《校注》:「按《史記儒林傳序》:『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史記孔子世家贊》:「車服禮器。」《札記》:「丹漆之禮器,蓋籩豆也。」《注訂》:「禮器不僅籩豆之類,此是夢境,無指實也。」
〔五〕《校證》:「王惟儉本無『乃』字。」
《綴補》:「案《御覽》六百一引《梁書》、《南史》並作『寤而喜曰』。」
〔六〕《校證》:「紀本『也』誤『哉』。《御覽》六○一引《梁書》,此句上有『曰』字。」
《校注》:「按《南史》勰傳亦有『曰』字。尋繹文氣,當以有『曰』字為勝。」又:「按芸香堂本、翰墨園本『也』誤作『哉』,非是。」
〔七〕《校證》:「《廣文選》、《讀書引》、《梁書》『乃』作『乃』,王惟儉本『歟』作『與』。」
「小子之垂夢」,猶雲垂夢與小子。
《雜記》:「此孔子『文不在茲』,及夢見周公之意,不必膠柱鍥舟也。」
〔八〕《校注》:「『人』,《南史》作『靈』。按『靈』字非是。『人』當作『民』,蓋唐避太宗諱而未校復者也。《孟子公孫丑上》:『子貢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即此文之所自出。《原道》篇『曉生民之耳目矣』,亦作生民。」
敷贊聖旨〔一〕,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二〕,弘之已精〔三〕,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四〕。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五禮資之以成〔六〕,六典因之致用〔七〕。君臣所以炳煥〔八〕,軍國所以昭明〔九〕,詳其本源,莫非經典〔一○〕。
〔一〕《斟詮》:「敷贊聖旨,謂敷陳贊述聖人之微言大義也。」
〔二〕馬鄭,指馬融、鄭玄。馬融注《孝經》、《論語》、《尚書》、《詩》、《易》、《三禮》,著有《三傳易同說》。鄭玄是馬融弟子,注有《論語》、《孝經》、《尚書》、《三禮》和《毛詩箋》等。
〔三〕《校證》:「張松孫本、紀本、《讀書引》『弘』作『宏』,避清諱。」
《斟詮》:「弘謂廓而大之也。《論語衛靈公》:『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廣雅釋詁》:『弘,大也。』」此處謂發揚光大。
〔四〕范註:「鈴木云:《御覽》無此二句。」「就」,即使。《
抱朴子外篇自敘》:「乃計作細碎小文,……未若立一家之言。」《注訂》:「『未足立家』雲者,此《文心》成書寄意所在,蓋馬鄭前修已精,於建言事業,別不見途徑也。故云。」
〔五〕《校證》:「《御覽》引《梁書》,『枝條』作『之條枝』。」
《校注》:「按今《梁書》、《南史》勰傳並同今本,《御覽》所引非是。《諸子》篇:『述道言治,枝條《五經》。』尤為切證。」《注訂》:「雲經典枝條者,言文章之用,輔翼群經,亦學體要之不可忽者,其為效至宏,故下雲五禮六典,君臣軍國,皆從用字上發揮。」《顏氏家訓文章》篇:「夫文章者,原出《五經》。」
〔六〕《校證》:「《御覽》引《梁書》,『成』下有『文』字。」
《禮記祭統》:「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鄭玄註:「禮有五經,謂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也。」
〔七〕《校證》:「《御覽》引《梁書》『之』下有『以』字。」《周禮天官冢宰》:「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以經邦國,以治官府,以紀萬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民;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諧萬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國,以正百官,以均萬民;五曰刑典,以詰邦國,以刑百官,以糾萬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國,以任百官,以生萬民。」
《校注》:「按《御覽》所引非是。《論語八佾》:『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易繫辭上》:『備物致用。』是『
以成』、『致用』皆有所本也。」
〔八〕范註:「《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煥,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
〔九〕兩句意指君臣關係和軍國大事都更上軌道。
〔一○〕黃註:「非,一作外。」《校注》:「按以《宗經》篇『莫非寶也』,《誄碑》篇『莫非清允』,《體性》篇『莫非情性』例之,『外』字非是。」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序志》篇說,本來想注儒經,但馬融、鄭玄已經注得很精當,自己即使有些獨到的見解,也難得自成一家,因為文章是經典的枝條,追溯本源,莫非經典,所以改注經為論文。這裡說明劉勰對文學的看法,就是文學的形式,可以而且必須有新變(《通變》篇),文章的內容卻不可離開聖人的大道(《原道》篇、《徵聖》篇、《宗經》篇),《文心雕龍》確是本著這個宗旨寫成的。」(修訂版第二編)
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一〕,辭人愛奇,言貴浮詭〔二〕,飾羽尚畫〔三〕,文繡鞶帨〔四〕,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五〕。
〔一〕《才略》篇:「殷仲文之孤興,謝叔源之閒情,並解散詞體,縹渺浮音。」「文體解散」,謂文章的體制散亂。
〔二〕《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為乏,辭反正為奇。」
〔三〕《斟詮》:「喻徒尚文飾,有失本真,辭華而情偽也。《莊子列禦寇》:『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曰:「殆乎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夫何足以上民?」』宣穎曰:『羽有自然文采,飾而畫之則務人巧。』成疏:『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
《徵聖》篇:「顏闔以為仲尼飾羽而畫。」
〔四〕斯波六郎:「《法言寡見》篇:『今之學也,非獨為之華藻也,又從而繡其鞶帨。』李註:『鞶,大帶也;帨,佩巾也。』」按李注下文又云:「衣有華藻文繡,書有經傳訓解也。」《後漢書儒林傳論》引《寡見》篇此文,注云:「喻學者文繁碎也。」
〔五〕范註:「《通變》、《定勢》二篇已論之。」「本」,指經典。「訛濫」,訛謬泛濫。
《南齊書文學傳論》:「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閒繹,託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迴,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其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睹事例,頓失清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
李諤《上隋高帝革文華書》:「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
《明詩》篇:「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情采》篇:「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
《風骨》篇:「於是習華隨侈,流遁忘反。」
《斟詮》:「《誇飾》篇:『自宋玉、景差,誇飾始盛;相如憑風,詭濫愈甚。……然飾窮其要,則心聲鋒起;誇過其理,則名實兩乖。』此所謂『濫』也。則濫之為用,在尚浮誇也。」
紀評:「全書針對此數語立言。」
《注訂》:「自『文體解散』以下,至『將遂訛濫』,言於文章上欲作整理工夫,全書概旨,咸本於此。」
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一〕;尼父陳訓,惡乎異端〔二〕。辭訓之異,宜體於要〔三〕。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四〕。
〔一〕《尚書畢命》:「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孔傳:「辭以體實為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蔡沈《書集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夏氏僎曰:「體則具於理而無不足,要則簡於辭而亦不至於有餘,謂辭理足而簡約也。」又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旨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不已,則為枝辭衍說,皆不可謂之體。人身上有領,下有要,乃體之關會處,事理之有要,亦猶是也。」《徵聖》篇:「《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故知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吳林伯《文心雕龍序志義疏》(本篇以下引吳氏語皆同此):「體要,即本篇下文『體於要』,體,本也,言辭以要約為本,因與『浮詭』相反。」(《遼寧社會科學輯刊》一九八一年六期)「體要」,猶精要,具體而概括,此又一解。
〔二〕《左傳》哀公十六年稱孔子死,魯哀公悼之曰:「嗚呼哀哉,尼父。」
《論語為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異端」,謂不合正道者。
《斟詮》:「此處異端,指其時辭人言務浮詭,文遂訛濫而言。」
〔三〕《校釋》:「『異』疑『奧』誤。《史記屈原列傳》:『
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予之異采。』集解引徐廣曰:『異一作奧。』此異、奧形近易誤之證。辭訓二句,即總上『《周書》論辭,尼父陳訓』四句之義而言之也。……惡異端,即不好異,故此總說奧義,惟舉體要耳。」按《詮賦》篇:「雖讀千賦,愈惑體要。」《書記》篇:「隨事立體,貴乎精要。」《雜文》篇:「此立體之大要也。」
林紓《春覺齋論文述旨》第六節:「《文心雕龍徵聖第二》有曰:『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是言一本於《易》,一本於《書》,推而言之,則知此者,作文乃無死句,論文亦得神解。何謂正言?本聖人之言,所以抗萬辯也。何謂體要?衷聖人之言,所以鑄偉辭也。」
牟世金《范注補正》:「『《周書》論辭』之『辭』,『尼父陳訓』之『訓』,各不相同,一是『辭尚體要』,一是『攻乎異端』,這就是所謂『辭訓之異』。聖人和經書所說雖異,但都應領會其主要精神;『宜體於要』,此之謂也。」按「異」字可通,非「
奧」之誤。
〔四〕《綴補》:「案《御覽》引《梁書》『於是』作『由是』。」
《校注》:「『筆』,何本、凌本、合刻本、梁本、岡本、尚古本、王本、鄭藏鈔本、崇文本作『管』;《讀書引》、《莒州志》同。按『筆』、『管』於此並通,然《梁書》、《南史》作『
筆』,則『管』字或出後人臆改。」
斯波六郎:「《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斟詮》:「和墨,即調墨。」
以上為第二段,說明寫這部書的目的是為了闡發儒家經典來糾正當時浮詭訛濫的文風。
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多矣:至於魏文述典〔一〕,陳思序書〔二〕,應瑒《文論》〔三〕,陸機《文賦》,仲治《流別》〔四〕,弘范《翰林》〔五〕,各照隅隙〔六〕,鮮觀衢路。或臧否當時之才〔七〕,或銓品前修之文〔八〕,或泛舉雅俗之旨〔九〕,或撮題篇章之意。
〔一〕《校證》:「『於』,畲本、王惟儉本、《廣文選》、《梁書》作『如』。」《綴補》:「案《經濟類編》引『於』作『如』,《梁書》同。『如』猶『於』也。」「述典」,指《典論論文》。《典論》全書已佚,只存《論文》、《自序》兩篇。《論文》見於《
文選》卷五十二,亦非全文。
〔二〕指陳思王曹植《與楊德祖書》,見《文選》卷四十二。
〔三〕指應瑒《文質論》,見《藝文類聚》卷二十二,輯入《全後漢文》卷四十二。
《札記》:「案此文泛論文質之宜,似非文論。以黃注指為此篇,故錄之。」吳林伯:「劉勰所謂『文』,包括自然、典制、文學、藝術等,故本篇直以《文質論》為文論。」
〔四〕指摯虞《文章流別論》。《校注》:「『治』,文津本作『
洽』。芸香堂本、翰墨園本、思賢講舍本、崇文本同。按『洽』字誤,已詳《頌讚》篇『而仲治《流別》』條。」《晉書摯虞傳》:「
虞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為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為之論,辭理愜當,為世所重。」全書已佚,輯文見《全晉文》卷七十七。(張溥、嚴可均、張鵬一等人均有輯本。)
《玉海》卷五十四:「《隋志》:『總集者,以建安之後,辭賦轉繁,眾家之集,日以滋廣。晉代摯虞,苦覽者之勞倦,於是采擿孔翠,芟翦繁蕪,自詩賦下,各為條貫,合而編之,謂為《流別》。』『摯虞《文章流別集》四十一卷(梁六十卷。志二卷,論二卷)。』」
〔五〕《校證》:「張松孫本、紀本、《讀書引》『弘』作『宏』,避清諱。」
李充《翰林論》,全書已佚,《全晉文》卷五十三輯得八條。范注又從《文選》中輯得兩條。
《訓故》:「《隋經籍志》:『《翰林論》三卷,晉著作郎李充撰。』《晉書》:『李充,字弘度,江夏人。歷官大著作郎,注《尚書》及《周易旨六論》、《釋莊論》二篇,詩賦雜文二百四十首行於世。』傳中不言有《翰林論》,而《玉海》引《翰林論》,亦云弘范。」
《札記》:「李充,《晉書》字弘度,此雲宏范,或其字兩行。文僅存數條,……觀其所取,蓋以沈思翰藻為貴者,故極推孔、陸,而立名曰《翰林》。」
吳林伯:「《晉書李充傳》稱充字弘度。《世說新語言語》劉孝標註引晉何法盛《晉中興書》,《文選》任彥升《王文憲集序》李善注引王隱《晉書》,陸公佑《新刻漏銘》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亦均以充字弘度。惟明鈔本《太平廣記》雲李弘范《翰林明道論》,則弘度弘範本為二人,弘范之論乃明道之作,與弘度之論文者不同。劉勰以弘度為弘范,是記憶之誤,《玉海》因之,亦曰弘范。或以《晉書李充傳》不言充作《翰林論》,遂疑《翰林論》非充作,非也。」
〔六〕《校注》:「《淮南子說山》篇:『受光於隙照一隅。』」
〔七〕《晉書阮籍傳》:「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臧否當時之才」,如《典論論文》,曹植《與楊德祖書》。
〔八〕《南齊書文學傳論》:「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區判文體,陸機辨於《文賦》,李充論於《翰林》,張摘句褒貶,顏延圖寫情興,各任懷抱,共為權衡。」
劉師培《中古文學史》第四課:「晉人論文之作,以陸機之賦為最先。觀其所舉文體,惟舉賦、詩、碑、誄、銘、箴、頌、論、奏、說,不及傳狀之屬,是即文筆之分也。又陸雲《答兄平原書》多論文之作,於文章得失,詮及細微,其於前哲,則伯喈、仲宣之作,多所詮評,其於時賢,則張華、成公綏、崔君苗之文,並多評核。二陸工文,於斯可驗。自是以外。其論及文體正變及各體源流者,晉人撰作,亦多可采。如傅玄《七謨序》、《連珠序》,推論二體之起源,旁及漢魏作者之得失(均見《藝文類聚》引)。皇甫謐《三都賦序》(《文選》)、左思《三都賦序》(《文選》)、衛權《三都賦略解序》、劉逵《蜀都吳都賦注序》(並見《晉書左思傳》),推論賦體之起源,與漢儒『鋪陳』之訓,宛為符合(又郭象文《碑銘論》,今不傳)。其著為一書者,則有摯虞《文章流別論》二卷,今群書所引尚十餘則(見嚴輯《全晉文》),於詩、賦、箴、銘、哀詞、頌、七、雜文之屬,溯其起源,考其正變,以明古今各體之異同,於諸家撰作之得失,亦多評品,集古今論文之大成。又李充《翰林論》五十四卷,今群書所引,亦僅七則(見《全晉文》),大抵於各體之文,均舉佳篇為式。彥和論文,多所依據,亦評論文學之專書,匯而觀之,足知晉代名賢,於文章各體,研竅至精,固非後世所能及也。」
〔九〕曹植《與楊德祖書》:「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
魏典密而不周〔一〕,陳書辯而無當〔二〕,應論華而疏略〔三〕,陸賦巧而碎亂〔四〕,《流別》精而少功〔五〕,《翰林》淺而寡要〔六〕。
〔一〕傅庚生《批評通論》:「《論文》不過《典論》中之一篇,備一格者,自不同於論文之專著。『不周』不足為其瑕纇。且創論成篇,能兼及文體、理論與品評諸目,而識多精確,意極平直。文氣之論,實祭先河,致足多也。」《文論選》:「《典論論文》分析作家作品不同的氣,各種文體不同的特徵,比較細密,但仍然只是引了端緒,未能就這些問題作全面周到的闡發,故云『密而不周』。」
陳鍾凡《中國文學批評史》:「以《典論論文》評人僅及七家,論文止於四體故也。」
〔二〕傅庚生《批評通論》:「陳思王《與楊德祖書》:『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讚揚而已,無與於品藻。又云:『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藩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亦似未知重視文學本身之價值。故楊修復箋以駁之云:『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徒,則皆有愆乎!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竊以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書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子建蓋長於創作,而絀於批評者。『辯而無當』,所評甚允。」
陳鍾凡《中國文學批評史》:「陳思王《與楊德祖書》中列序當時文士曰:『今世作者,可略而言;……』所舉僅六子,視子桓去阮瑀、孔融而增楊修,對於諸家文學茫無定評。其下又曰:『
仆嘗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是亦重視批評學者。然又曰:『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才不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不知批評文學與文學之區別也。至言『辭賦小道,未足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猶稱壯夫不為』,則不知文學之價值,故謂其『辯而無當』。」《文論選》:「曹植《與楊德祖書》譏嘲陳琳不長辭賦,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論好尚不同,不以辭賦為君子等,其言皆閎辯,但破多於立,故彥和認為無當。」
〔三〕陳鍾凡《中國文學批評史》:「應瑒《文質論》云:『丕泰易趨,道無攸一;二政代序,有文有質。』蓋言文質之宜,非論文也。不識彥和所謂『疏略』者,果指此否?」《批評通論》:「應瑒《
文質論》,泛論文質之宜,似非文論,今即之以求衡文之准,自感其『華而疏略』矣。」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學見解之淵源》:「自應瑒著《文質論》(其文多用韻),以為『二政代序,有文有質』,而歸結於『言辨國典,辭定皇居,然後知質者不足,而文者有餘』。此說可與魏文『文章經國之大業』相表里,而所重則在『文』也。若彥和之論,則雲『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序志》篇),而『篇章雜沓,質文交加』(《知音》篇),『然懇惻者辭為心使,浮侈者情為文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則中律矣』(《章表》篇)。是則舒文載實之說,所重乃在乎『質』矣。故彥和責應氏之論為『華而疏略』,職是故也。」
吳林伯:「應瑒《文質論》辭採光華,然以『文』為『
泰』,以『質』為『否』,通篇抑『質』揚『文』,與孔子『文質彬彬』,與劉勰『文附質』、『質待文』之旨相背,故曰疏略。」
〔四〕《總術》篇:「昔陸氏《文賦》號為曲盡,然泛論纖悉,而實體未該。」《斟詮》:「所謂『纖悉』、『未該』,即『巧而碎亂』之意。」《札記》:「碎亂者,蓋謂其不能具條貫。然陸本賦體,勢不能如散文之敘錄有綱,此與《總術》篇所云,皆疑少過。」
傅庚生《批評通論》:「(陸賦)獨以用賦體申明,條貫難明,陸雲所指『文適多體,便欲不清』,殆亦謂此。重以自陳甘苦,有輪扁難言之累,故彥和謂其『巧而碎亂』也。」
〔五〕《校證》:「『功』原作『巧』,王惟儉本、《廣文選》、《梁書》作『功』,今據改。」
《校注》:「巧,黃校云:『《梁書》作功。』紀昀云:『功字是。』按《史記自序》(司馬談《論六家要指》):『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此『少功』二字所本。(下「《翰林》」句用「寡要」二字。)當以作『功』為是。張乙本、訓故本、謝鈔本正作『功』;《廣文選》、《經濟類編》、《廣文選刪》、《漢魏六朝正史文選》同,當據改。」
《考異》:「巧、功並通。惟《史記》『勞而少功』,不足據改,蓋勞可言功,而精可論巧,故從巧為長。」
顏延年《庭誥》:「摯虞文論,足稱優洽。」《文鏡秘府論》:「李充之制《翰林》,褒貶古今,斟酌利病,乃作者之師表。摯虞之《文章志》,區別優劣,編緝勝辭,亦才人之苑囿。」
〔六〕郭紹虞曰:「《玉海》六十二引作『博而寡要』,竊以為劉氏所下評語,於魏文、陳思諸家均是優劣互見,當以博為近是。」
《校注》:「『淺』,《玉海》六二引作『博』。按《
詩品序》:『李充《翰林》,疏而不切。』所評與舍人略同。《玉海》所引,或伯厚意改之也。」郭紹虞《批評史》上卷:「今就嚴可均《全晉文》所輯諸條考之,大都是於每體中擇其尤佳者,略加評論,以為標準。……此外如鍾嶸《詩品》『潘岳』條稱:『《翰林》嘆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王懋《野客叢談》『《百一詩》』條亦引有『應休璉作五言詩百數十篇,有詩人之旨』。則又就一人之作而加以評論者,惟均嫌瑣屑,此劉勰所以譏其寡要歟?」
鍾嶸《詩品序》:「陸機《文賦》,通而無貶;李充《
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鴻寶》,密而無裁;顏延論文,精而難曉;摯虞《文志》,詳而博贍,頗曰知言。觀斯數家,皆就談文體,而不顯優劣。」
《斟詮》:「《詩品》論『《翰林》疏而不切』,所謂『疏』乃廣泛之意,與彥和之所謂『博』,詞異而義同。『不切』即『寡要』也。且『博而寡要』語出《史記太史公自序傳》:『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此彥和所本,與上句『精而少功』對文。楊以為『或伯厚意改』,臆度無據,未可從。審《文鏡秘府論》謂『李充之制《翰林》,褒貶古今,斟酌利病』,則其涉論之廣博,可想而知;又黃季剛先生《札記》謂『《翰林論》所取,蓋以沈思翰藻為貴』者,則其非『淺』明矣。斟酌再四,仍以順從各句筆序義例,依《
玉海》訂正為勝。」
又君山公幹之徒〔一〕,吉甫士龍之輩〔二〕,泛議文意,往往間出〔三〕,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四〕。不述先哲之誥〔五〕,無益後生之慮。
〔一〕《全後漢文》所輯桓譚《新論》佚文中,有三數條涉及文論。但其中《求輔》篇、《道賦》篇雖有論文之說,無關宏旨。
《論衡定賢》篇:「世間為文者眾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論之,可謂得實矣。論文以察實,則君山漢之賢人也。」《案書》篇:「論說世疑,桓君山其上也。」
《論衡超奇》篇推崇桓譚:「又作《新論》,論世間事,辯照然否,虛妄之言,偽飾之辭,莫不證定。彼子云、子長之徒,君山為甲。」
《文心》中存君山論文三條:《哀弔》篇:「相如之《
吊二世》,全為賦體,桓譚以為其言惻愴,讀者嘆息。」《通變》篇:「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定勢》篇:「桓譚稱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華而不知實核,或美眾多而不見要約。」
〔二〕應貞,字吉甫,為應璩之子,西晉學者。
《隋書經籍志》錄《應貞集》一卷,佚。《三國志王粲傳》稱應貞「以文章顯」,裴注引《文章敘錄》稱應貞「能談論」。其論文語無考。
蔣祖貽:「吉甫論文語恐指其《百一詩注》。」《札記》:「士龍與兄平原書牘,大抵商量文事。」陸雲與兄平原書凡數十通,大率討論文事,但過涉瑣碎,無關宏旨。
〔三〕《校注》:「《史記自序》:『詩書往往間出矣。』」在這裡是說桓、劉諸人偶有論文的話,但屬於一般議論。
〔四〕《校注》:「《孟子盡心上》:『觀水有術,必觀其瀾。』趙註:『瀾,水中大波也。』」
斯波六郎:「陸機《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
〔五〕《校證》:「兩京本『誥』作『謨』。」「誥」,教訓。《
注訂》:「先哲之誥,指周孔諸經。」
王運熙《〈文心雕龍序志〉「先哲之誥」解》謂此處:「所謂根源,系指儒家經典,而葉、瀾比喻後代的文章。《序志》上文云:『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詳其本源,莫非經典。』比喻上下呼應,意思更為明顯。……按先哲指古代聖人。《徵聖》云:『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陶鑄性情,功在上哲。』也以上哲稱聖人。」(油印本)
以上為第三段,評論魏晉以來的文論著作,認為其不足之處是「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一〕,師乎聖〔二〕,體乎經〔三〕,酌乎緯〔四〕,變乎騷〔五〕,文之樞紐,亦云極矣〔六〕。若乃論文敘筆〔七〕,則囿別區分〔八〕,原始以表末〔九〕,釋名以章義〔一○〕,選文以定篇〔一一〕,敷理以舉統〔一二〕,上篇以上,綱領明矣〔一三〕。
〔一〕「本乎道」是以道為本原,於是乎有《原道》篇。
〔二〕「師乎聖」是以儒家的聖人為師,於是乎有《徵聖》篇。《
徵聖》篇云:「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所以說「師乎聖」。
〔三〕「體乎經」是以經書為主來定體制。《宗經》篇:「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
〔四〕「酌乎緯」是對於緯書要斟酌去取,就是對於其中「無益經典」(《正緯》)的部份要去掉,對於其中「有助文章」(《正緯》)的部分要酌量吸收,於是乎有《正緯》篇。
〔五〕「變乎騷」說明《楚辭》是《風》《雅》的變體。於是乎有《辨騷》篇。
宋胡寅《題〈酒邊詞〉》:「詩出於《離騷》、《楚辭》,而《離騷》者,變風、變雅之怨而迫、哀而傷者也;其發乎情則同,而止乎禮義則異。」(《宋六十名家詞》)
朱熹謂《楚辭》中「凡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極游觀之適者,變風之流也。敘事陳情,感今懷昔,不忘君臣之義者,變雅之類也」(《楚辭集注》)。《文體明辨序說》:「按《楚辭》,《詩》之變也。……《風》《雅》既亡,乃有楚狂《鳳兮》、孺子《
滄浪之歌》,發乎情,止乎禮義,與詩人六義不甚相遠,但其辭稍變《詩》之本體,而以兮字為讀,則楚聲固已萌櫱於此矣。」《古文辭類纂序》:「辭賦類者,《風》《雅》之變體也。」
〔六〕《校證》:「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日本刊本、《讀書引》『亦云』作『雲亦』,誤。《明詩》篇:『亦云周備。』亦作『
亦云』。」「極」,盡也。劉勰認為文章的關鍵莫過於這五篇了。
〔七〕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無「乃」字。
《札記》:「六朝人分文筆,大概有二途:其一以有韻者為文,無韻者為筆;其一以有文采者為文,無文采者為筆。謂宜兼二說而用之。」范註:「論文敘筆,謂自《明詩》至《哀弔》皆論有韻之文,《雜文》《諧讔》二篇,或韻或不韻,故置於中;《史傳》以下,則論無韻之筆。」
〔八〕《校證》:「『囿』,汪本作『品』,兩京本作『派』。馮本墨釘。」「囿別區分」是說分門別類,就是劃分成小類。
《斟詮》:「囿別區分,謂畫定封域,以別白大類;排比品目,以分見各體也。囿,封域之意。《說文》:『囿,苑有垣也。』段註:『凡分別區域曰囿。』……《論語子張》篇:『區以別矣。』朱註:『區,猶類也。』」
〔九〕「原始以表末」是論述每一體文章的起源和流變。「末」謂末流。
《校注》:「『末』,訓故本作『時』,注云:『一作來。』按『來』蓋由『末』致誤。元本、弘治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胡本作『時』,是也。《文心》上篇自《明詩》至《書記》,於每種文體皆明其緣起,故曰:『原始以表時。』若作『末』,則多所窒礙。因文體之次要者,舍人往往僅一溯源而已,並未詳其流變也。」
〔一○〕「釋名以章義」,是解釋各種文體名稱的含義,就是從每一體文章的命名上來表明這類文章的性質。
〔一一〕「選文以定篇」,是選出各種文體的代表作品來加以評定,就是評論每一體文章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
〔一二〕「敷理以舉統」,是敷陳事理來舉出文章的體統,就是說明每一體文章的規格要求,或標準風格。
《札記》:「『原始以表末』四句,謂《明詩》篇以下至《書記》篇,每篇敘述之次第。茲舉《頌讚》篇以示例:自『昔帝嚳之世』起,至『相繼於時矣』止,此『原始以表末』也。『頌者容也』二句,『釋名以章義』也。『若夫子云之表充國』以下,此『選文以定篇』也。『原夫頌惟典雅』以下,此『敷理以舉統』也。」
《雜記》:「茲舉《明詩》篇以示例:自『大舜雲』起,至『莫非自然』,此釋名以章義也。『昔葛天氏樂辭雲』起至『其來久矣』,原始以表末也。『自商及周』起,至『而綱領之要可明矣』,選文以定篇也。以下敷理以舉統。」
〔一三〕「上篇」猶今之言「上編」。「上篇」之「上」,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作「一」,誤。
至於割情析采〔一〕,籠圈條貫〔二〕,摛神性〔三〕,圖風勢〔四〕,苞會通〔五〕,閱聲字〔六〕,崇替於《時序》〔七〕,褒貶於《才略》,怊悵於《知音》〔八〕,耿介於《程器》〔九〕,長懷《
序志》,以馭群篇〔一○〕,下篇以下,毛目顯矣〔一一〕。
〔一〕《校證》:「『割』,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作『剖』。」《校注》:「按元本、弘治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四庫本作『剖情析采』,是也。『割』字亦當據改。」
《校證》:「畲本、《廣文選》、《梁書》『采』作『
表』。」按《文心雕龍》有《情采》篇,「剖情析采」就是剖析情采。范註:「剖情析采,情指《神思》以下諸篇,采則指《聲律》以下也。」
〔二〕《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日本刊本『
籠』上有『必』字。」
蔣祖貽:「『籠圈』即『概括』之意,《誇飾》篇『雖軒翥出轍,而終入籠內』可證。『條貫』即『條理』之意。《史記屈原傳》:『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東方朔《答客難》:『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筳撞鍾,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聲音哉!』《文心鎔裁》篇亦有『故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之語。其中的『條貫』,均為『條理』之意。『籠圈條貫』蓋即『概括文章的條理』。」
《斟詮》:「謂籠罩表里,以圈守規範;條舉理障,以貫通變化也。籠圈,本指管制禽獸之籠檻圈牢,……此處作動詞用。籠,《正字通》云:『總括也。』……圈,閒束之意。……枚乘《上重諫吳王書》:『積聚玩好,圈守禽獸。』……彥和以情采二字,包舉作文之內外要求。如自第六卷《神思》以至第九卷《總術》二十目,皆所以示學者以規矩準繩與理論體系。就其范類籠而圈之,故云籠圈;因其統序條而貫之,故云條貫。彥和於列論創作規範二十目外,又於第十卷提出批評理障,如《時序》、《才略》、《知音》、《程器》四目,以會通曆代文章之變化,亦條貫之謂也。」
〔三〕《校證》:「馮本、汪本、兩京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崇文本『性』誤『往』。」「摛」,發,布。「神性」,指《神思》、《體性》兩篇。
〔四〕「圖」,繪寫。「風勢」,指《風骨》、《定勢》兩篇。
〔五〕《校證》:「馮本、汪本、兩京本『苞』作『包』,『包』上有『幽遠』二字;張之象本『苞』作『包』,『包』上有『以』字。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崇文本、《讀書引》『苞』上有『
幽遠』二字。王惟儉本『苞』作『包』。」《考異》:「『苞』『包』古通。郭忠恕《佩觿集》云:『草名之苞,當通厥包之包。』從包是。」「苞」,苞舉。「會通」,指《附會》《通變》兩篇。
〔六〕「閱」,覽,察。「聲字」,指《聲律》《練字》兩篇。
〔七〕《校注》:「『替』,《梁書》、《廣文選》、《經濟類編》、《廣文選刪》、《漢魏六朝正史文選》作『贊』。張乙本、訓故本同。畲本作『●』。按《說文》並部:『,廢也;一曰偏下也,,或從兟從日。』則『贊』、『●』均為『』之誤(「替」為「
」之俗體)。《時序》篇贊『崇替在選』,尤其明證。《國語楚語下》:『藍尹亹曰:「吾聞君子唯獨居思念前世之崇替者。」』即『崇替』二字所本也。」《校證》:「《時序》篇、《祝盟》篇俱有『崇替』語。」「崇替」,興廢,盛衰。《時序》篇敘歷代文運之升降。
〔八〕「怊悵」,元刻本、弘治本以下諸明刻本並作「怡暢」。《
校證》:「梅據王嘉丞改。王惟儉本正作『怊悵』。按作『怊悵』是,《梁書》正作『怊悵』,《明詩》篇、《風骨》篇亦有『怊悵』語。」「怊悵」,惆悵。《楚辭七諫謬諫》:「然怊悵而自悲。」
《校注》:「按《梁書》正作『怊悵』;《廣文選》、《經濟類編》、《廣文選刪》、《漢魏六朝正史文選》、畲本、張乙本、何本、訓故本、別解本、謝鈔本、岡本、尚古本同。王改是也。舍人於《知音》篇中所露怊悵之情,極為顯明。若作『怡暢』,則非其指矣。」
〔九〕《離騷》:「彼堯舜之耿介兮。」「耿介」,光明正大。
《校注》:「按《程器》一篇,舍人抑鬱不平之氣,溢於辭表。則此『耿介』二字含義,與《離騷》或《九辯》之『耿介』異趣。《章表》篇:『張駿《自序》,文致耿介。』《奏啟》篇:『
楊秉耿介於災異,陳蕃憤懣於尺一。』皆有感憤之意。《文選》潘岳《秋興賦》:『宵耿介而不寐兮,獨展轉於華省。』謝惠連《秋懷》詩:『耿介繁慮積,展轉長宵半。』陸機《猛虎行》:『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劉鑠《擬青青河邊草》詩:『良人久徭役,耿介終昏旦。』應璩《與滿公琰書》:『追惟耿介,迄於明發。』與舍人所用『耿介』意,正相合也。」
〔一○〕牟註:「『長懷』,申述作者的情懷。『長』,引長。」
〔一一〕《注訂》:「『毛目』者,細目也。」《校注》:「《抱朴子外篇君道》:『操綱領以整毛目。』《南齊書顧憲之傳》:『舉其綱領,略其毛目。』又《高逸顧歡傳》:『綱領既理,毛目自張。』《弘明集》柳《答梁武帝敕》:『振領持綱,舒張毛目。』並以綱領與毛目對言。」
蔣祖貽:「『毛目』,細目。《漢書刑法志》:『毛舉細故。』《晉書天文志》:『枉矢如流星,蒼黑蛇行,望之若有毛目,長數匹著天。』黃注引《子華子》以為『毛舉其目』云云,恐非是。」
位理定名〔一〕,彰乎《大易》之數〔二〕,其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三〕。
〔一〕蔣祖貽:「《文心情采》篇:『設模以位理。』『位理』,指安排各篇先後之『理』。『定名』,指每篇題目之推敲。《文心》每篇先後及每篇題名,都是經過作者的慎重考慮的。」
〔二〕范註:「《易上系》:『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大易』,疑當作『大衍』。」《校注》:「按范說是。凌廷堪《祀古辭人九歌》:『探大衍兮取數。』(《校禮堂集》卷六)已疑『易』字為誤矣。」「衍」,推演也。孔疏引京房云:「五十者,謂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
斯波六郎:「按彥和據《繫辭》之文,故意改『大衍』為『大易』。以『大易』稱《易》之例,見《正緯》第四,又見《抱朴子喻蔽》篇。」
《斟詮》:「《易上系》:『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王弼曰:『演天地之數,所賴者五十也,貫用四十有九,則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斯《易》之太極也。四十有九,數之極也。』孔疏:『馬季長云:「易有太極,謂北辰也。太極生兩儀,兩儀生日月,日月生四時,四時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氣。北辰居位不動,其餘四十九轉運而用也。」是以太極之一,兩儀之二,日月之二,四時之四,五行之五,十二月之十二,二十四氣之二十四,合計之為五十。太極不動,除一則為四十九耳。』」清焦循《易通釋》:「大衍猶言大道。」
〔三〕「四十九篇」不包括《序志》,一說不包括《原道》。按仍以前說為妥。
以上為第四段,介紹全書基本內容及寫作體例。
夫銓序一文為易〔一〕,彌綸群言為難〔二〕。雖復輕采毛髮〔三〕,深極骨髓〔四〕,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辭所不載,亦不勝數矣〔五〕。
〔一〕《校證》:「《梁書》『序』作『敘』。」何義門批:「序一作敘。」
郭註:「銓序,謂衡量論述。銓序一文者,如李充《翰林論》:『陸機《議晉斷》,亦其美矣。』『相如《喻蜀父老》,可謂德音矣。』又如鍾嶸《詩品序》:『陳思《贈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詠懷》,子卿《雙鳧》,叔夜《雙鸞》,……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
〔二〕《易繫辭上》:「《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正義:「彌謂彌縫補合,綸謂經綸牽引,能補合牽引天地之道,用此《易》道也。」《中庸》朱註:「綸者,比其類而合之也。」《原道》篇:「彌綸彝憲。」《附會》篇:「彌綸一篇。」「彌綸」兩字連用有綜合組織、整理闡明之意。郭註:「彌綸群言,謂綜合作家而論創作,如《文心雕龍》是也。」曹學佺批:「彥和雖是子類,然會其大全,要之中正,所以為難。」
〔三〕《校注》:「『復』,黃校云:『一作或。』徐云:『《
梁書》作「雖復」;伯元改為「或」,又重下「或」字。』何焯改『
或』。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梅本、謝鈔本、四庫本作『復』,與《梁書》同。《論說》、《封禪》、《定勢》三篇,並有『雖復』之文,則作『復』是。」
《校證》:「《廣文選》『復』作『或』,謝校作『或』。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讀書引》『采』作『采』。」
「毛髮」比喻寫作中的枝節問題。
〔四〕「骨髓」比喻寫作中的根本問題。
〔五〕《校證》:「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不』下有『可』字。謝徐校俱刪『可』字。」
《校注》:「馮舒於『不』下沾『可』字。按元本、弘治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並有『可』字。以《程器》篇『不可勝數』例之,馮沾『可』字是也。」
《校證》:「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無『矣』字。」
「或有曲意密源,……不可勝數矣」,《神思》篇:「
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其微矣乎?」意極相似。
及其品列成文〔一〕,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二〕,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三〕。同之與異,不屑古今〔四〕,擘肌分理〔五〕,唯務折衷〔六〕。按轡文雅之場,〔七〕環絡藻繪之府〔八〕,亦幾乎備矣〔九〕。
〔一〕《校證》:「畲本、《廣文選》、《梁書》『列』作『評』,馮本墨釘。黃注云:『一作許。』『許』當作『評』。王惟儉本『
品列』作『評品』。」
《校注》:「『列』,黃校云:『一作許。』徐校『
評』。何焯校同。按《梁書》、《廣文選》、……作『評』;畲本、張乙本、訓故本同。徐、何校是也。黃氏校語『許』字,當為『評』之誤。」
〔二〕《禮記曲禮》:「毋雷同。」鄭玄註:「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宋玉《九辨》:「世雷同而炫耀兮。」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斥世之學者「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
〔三〕《札記》:「『及其品列成文』七句──此義最要。同異是非,稱心而論,本無成見,自少紛紜。故《文心》多襲前人之論,而不嫌其鈔襲,未若世之君子必以己言為貴也。即如《頌讚》篇大意本之《文章流別》,《哀弔》篇亦有取於摯君,信乎通人之識,自有殊於流俗矣。」
《注訂》:「勢自不可異者,指古人論定之作;理自不可同者,就一己創見之言。苟無創見,則不必輕於反古。既為論定,則不必慳於服膺。同異之間,皆忠恕之旨,偉哉彥和此論也。」
〔四〕《斟詮》:「屑,顧也。《後漢書馬廖傳》:『盡心納忠,不屑毀譽。』」
〔五〕「擘肌分理」,喻剖判之精密也。《文選》張衡《西京賦》:「剖析毫釐,擘肌分理。」註:「雖毫釐肌理之間,亦能分擘。」牟註:「這裡是比喻對文學理論的分析。」
〔六〕《補註》:「《史記孔子世家贊》:『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索隱:『《離騷》:「明五帝以折中。」王叔師云:「折中,正也。」宋均云:「折,斷也。中,當也。言欲折斷其物而用之,與度相中當也。」』案小司馬所引《離騷》在今《九章》中《惜誦》篇,王注殊不瞭悉,故置彼引此。中與衷通。」
周勛初《梁代文論三派述評》:「劉勰曾經介紹過自己的論文要旨:『擘肌分理,唯務折衷。』所謂折衷,就是分析同一事物矛盾著的兩端,較其得失,然後取其所長,棄其所短,融合成為一種較全面平穩的理論。這種做法雖有時不免流於調和,但若處理得當,則其中確可包含若干辯證法的因素。」(《中華文史論叢》第五輯)
〔七〕《斟詮》:「『按轡文雅之場』,謂折衝於文雅之場屋,即能控引思理之韁轡,左右逢源,應付裕如也。『按轡』,按抑韁轡,使馬徐行。《史記周勃傳》(當為《絳侯周勃世家》):『亞夫軍細柳,上自勞軍,之細柳軍壁門,士吏謂從屬軍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按轡徐行。』」
〔八〕《校證》:「畲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謝鈔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張松孫本、《
讀書引》『環』上有『而』字。兩京本『繪』誤『膾』。《原道》篇有『藻繪』語。《情采》篇:『藻飾以辯雕。』『藻飾』、『藻繪』義同。」
「按轡」、「環絡」,指巡視。《斟詮》:「謂涉獵於藻繪之府庫,亦可掌握辭采之籠頭,得心應手,優遊不迫也。『環絡』,收繞籠頭,使馬駐足。」
〔九〕《校釋》:「舍人『幾乎備矣』之言,即陸士衡『蓋所能言者具於此雲』之意。」
但言不盡意〔一〕,聖人所難〔二〕;識在缾管〔三〕,何能矩矱?〔四〕茫茫往代,既沈予聞〔五〕;眇眇來世〔六〕,倘塵彼觀也。〔七〕
〔一〕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孔疏:『意有深邃委曲,非言可寫,是言不盡意也。』」《文賦》:「至如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蓋文章之事,神思為貴。大匠能與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也。
〔二〕《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王惟儉本、日本刊本、王謨本、《讀書引》『聖人』作『前聖』。」
〔三〕《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
缾』作『瓶』。黃丕烈引活字本、《廣文選》作『鉼』。」《考異》:「『瓶』、『缾』同,『鉼』俗字,見《正字通》。」
《左傳》昭公七年:「雖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註:「挈缾,汲水,喻小知。」謂雖僅有挈瓶汲水之小知。《莊子秋水》篇:「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缾管」,形容見識微小。
〔四〕《校證》:「『矩矱』原脫『矱』字,梅據許補。案《梁書》正作『矩矱』。馮本、汪本作『規矩』。張之象本、兩京本作『規短』,『短』即『矩』誤。」
《校注》:「元本作『規矩』。按『矩矱(音獲)』一作『災矱』。《離騷》:『求災矱之所同。』《楚辭哀時命》:『
上同鑿枘於伏戲兮,下合矩矱於虞唐。』王註:『矩,法也;矱,度也。』」
〔五〕《校證》:「『沈』,畲本、《唐文選》、《梁書》作『洗』。盧云:『「沈」似當作「況」,「況」與「貺」古通用。』紀云:『「洗」字是。』器按《戰國策趙策上》『武靈王平晝閒居』章:『常民溺於習俗,學者沈於所聞。』即彥和所本,盧紀說俱未是。」
《校注》:「《商子更法》篇:『夫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漢書揚雄傳下》(《解嘲》):『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溺聞』,亦『沈聞』也。其作『洗』者,乃『沈』之形誤。」
斯波六郎:「鈴木先生《校勘記》云:《梁書》作『洗』是也。『洗』字與『塵』字相對。」
《綴補》:「案《經濟類編》引『沈』作『洗』,《梁書》同。『洗』蓋『沈』之誤;或淺人所改。『沈』猶『溺』也。此彥和自謙之辭。《戰國策趙策》:『學者沈於所聞。』《商君書更法》篇、《史記商君傳》、《新序善謀》篇並云:『學者溺於所聞。』『沈』、『溺』同義,此其驗矣。」
《斟詮》引潘重規《讀文心雕龍札記》:「參詳辭義,此文似應作『洗』字。彥和著書,博採前修,自抒卓見,故曰:『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生之慮。』其書初成,未為時流所稱,乃至負書干沈約於車下,其彷徨求索,寄懷來者,懼遂湮滅,沒世無聞,衷情蓋可想見。夫先哲洗我之蒙蔽,而我不能貽後生以讜言,斯志士之大痛也。『茫茫往哲,既洗予聞。』此彥和受知於前哲者也。『眇眇來世,倘塵彼觀。』則己之著述,能入來世之目與否未可知也。倘者冀望之辭,亦未可必之辭也。前聞沃我,故曰『洗』;人觀己作,故謙言『塵』。塵洗文義,正相鋒對。故知作洗為長。若沈聞溺聞,則是為見聞所蔽,非彥和此文之意旨矣。」《斟詮》:「洗有推陳出新,承先啟後之意,若作『沈聞』,固然有高自傲視,目空往古之嫌,與下句不相貫串;即作『況聞』,亦未免傍人門戶,耳食陳言之疚,與上文無以圓說。權衡輕重,皆不若洗字為得。」
〔六〕《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王惟儉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讀書引》『眇眇』作『渺渺』。」《斟詮》:「渺眇,音同義通。《文賦》:『志眇眇而臨雲。』註:『眇眇,高遠貌。』」
〔七〕《校證》:「『倘』,畲本、《廣文選》、《梁書》作『儻』;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王惟儉本、凌本、梅六次本、陳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四庫本、王謨本、吳本、張松孫本、崇文本、《讀書引》作『諒』。」
《綴補》:「案『倘』猶『或』也,『塵』猶『污』也。此亦彥和謙辭。《程器》篇:『浚沖不塵乎竹林者,名崇而譏減也。』『塵』亦『污』也,與此同例。」
《校證》:「《廣文選》、《梁書》無『也』字。謝雲『一本無也字』。」
范註:「《諸子》篇曰:『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
第五段闡述評論作家作品和對待文學理論的態度和方法。
贊曰:生也有涯,無涯惟智〔一〕。逐物實難,憑性良易〔二〕。傲岸泉石〔三〕,咀嚼文義〔四〕。文果載心,余心有寄〔五〕。
〔一〕《校注》:「按《莊子養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釋文:『(知)音智。』」
〔二〕郭註:「兩句承上文而言,逐物實難,亦即承《養生主》下文:『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憑性良易,又用《養生主》『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也。」
《斟詮》:「謂以短促之壽命,追逐無涯之知識,實在困難,但憑天賦之才情,抒寫自發之靈感,畢竟容易也。」
蔣祖怡:「『逐物』即『隨物』。《楚辭河伯》:『
乘白黿兮逐文魚。』『逐』與『隨』同義。『逐物實難』句系指『窮盡物理為難』之意。而『憑性良易』句則指『性情之所好』,即下文的『傲岸泉石,咀嚼文義』,亦即隱居而論文是比較容易做到的。這是解釋自己何以不從事注經以求立名,而要從事於論文以傳後的原因。」
吳林伯:「逐物一般指俗士追逐名利,以滿足私慾。嵇康《贈秀才入軍》詩:『流俗難悟,逐物不還。』又《答難養生論》:『欲以逐物害性。』本篇『逐物』指汲汲求仕。」結合劉勰在寫《
文心雕龍》時尚未入仕的背景,這樣解也可通。「憑性」,指憑性之所好,指下文的「傲岸泉石」。
〔三〕「傲岸」,謂高傲之性,與世異也。《校注》:「《晉書郭璞傳》(《客傲》):『傲岸榮悴之際,頡頑龍魚之間。』」《札記》:「鮑照《代輓歌》:『傲岸平生中,不為物所裁。』」
〔四〕《文論選》:「『傲岸泉石』二句──意思是自己不願富貴,而要傲岸在山水之間,探索、鑽研寫作的方法。」
〔五〕《校注》:「按《文選》皇甫謐《三都賦序》:『是以孫卿屈原之屬,遺文炳然,辭義可觀。存其所感,咸有古詩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
《文論選》:「意謂假使文能載道,那麼我的心就寄在《文心雕龍》一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