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二十一講 《劉子》與《文心雕龍》思想的差異

林其錟、陳鳳金兩位同志,在顧起潛先生的幫助下,就上海圖書館中所藏各種珍本《劉子》進行了集校。陳同志又遍訪全國各地圖書館所藏《劉子》珍本,進行校勘。因此,他們的《劉子集校》,是超越了前人的最完善的校本。這點,堪為我們古籍整理工作者師法。 林、陳兩同志在集校《劉子》的基礎上,又輯錄了《劉子》的歷代主要序跋,考證了《劉子》的歷代著錄,撰成《劉子作者考辨》一文,認為《劉子》為劉勰的著作。最後,林、陳兩位同志認為這「只是根據現有的材料作出的初步推論,能否成立,還有待於進一步深入的考證和研究」。怎樣作進一步深入的考證和研究,應該也像林、陳兩同志的考辨那樣,從《劉子》的歷代著錄考起,一直考求到劉勰與《劉子》的思想。在這方面,楊明照先生已作了非常詳盡切實的考辨。我只是仿效林、陳兩同志的《劉勰的生平思想與〈劉子〉》中談到思想這一點,談談《劉子》思想與《文心雕龍》思想的差異,希冀得到林、陳兩同志和讀者的指正。 一 《劉子》的思想自相矛盾 《劉子》在《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里都被列於雜家。《漢書·藝文志》稱:「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雜家有兩種:一種是見治理國家需要兼采儒墨名法之說,去掉各家互相牴觸的部分,加以融會貫通,《文心雕龍》兼采儒道佛各家的說法,就是這樣;另一種是「漫羨而無所歸心」,即採取各家的說法沒有一定準則,不免自相矛盾,《劉子》就是這樣。 《劉子·清神》:「是以聖人清目而不視,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棄心而不慮。」這是本於道家的說法。《老子》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四十三章:「不言之教。」五十六章:「知者不言。」按照《老子》的說法,十九章稱:「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二十章:「絕學無憂。」四十八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那麼主張道家的「不視」、「不聽」、「不言」、「不慮」,就要「絕學」。可是《劉子》有《崇學》篇,說:「道象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學不傳。未有不因學而鑒道,不假學以光身者也。」《老子》認為「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劉子》卻要「因學而鑒道」。《老子》認為「絕學無憂」,《劉子》卻認為「津言之妙,非學不傳」。原來《劉子》的《崇學》稱:「故不登峻岭,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不游六藝,不知智之深。」這是化用《荀子·勸學》中語:「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這就跟他在《清神》里講的「不視」、「不聽」、「不言」、「不慮」矛盾了。「不視」、「不聽」怎麼能登峻岭而知天之高,瞰深谷而知地之厚;「不言」、「不慮」怎麼能游六藝而知智之深。這是雜引道家和儒家之說發生的矛盾。 《劉子·去情》:「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於衷,而彼此還相疑。故無情以接物,在遇而恆通,有情以接人,觸應而成礙」;「是以聖人棄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這是《莊子·齊物論》要排遣是非的說法:「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所以要去情。但是《劉子·思順》里卻說:「故忠孝仁義,德之順也;悖傲無禮,德之逆也。順者福之門,逆者禍之府。」這裡提出順逆和禍福來,順逆和禍福跟是非利害有關。順則是而有利有福,逆則非而有害有禍。提倡順逆和福禍不是又跟排遣是非利害相矛盾嗎? 不僅這樣,《劉子·辯樂》說:「樂者,天地之聲,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心喜則笑,笑則樂,樂則口欲歌之,手欲鼓之,足欲舞之。歌之舞之,容發於聲音,形發於動靜,而入於至道。」這裡認為聲樂是人情之所不能免,歌之舞之還可以入於至道。又說:「邪者不入,則情性內和;情性內和,然後乃為樂也。」那麼講音樂是人情之所不能免,正音還可使情性內和,跟《去情》主張「去情」,不又矛盾嗎? 《劉子·法術》:「主以術為神。術以神隱成妙,法以明斷為工。淳風一澆,則人有爭心;情為(偽)既動,則立法以檢之。」這裡採用法家的講法和術,術是君主所用的權術,稱為神隱。不論用術或法,都跟《清神》的「清目而不視,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棄心而不慮」矛盾。「不視」、「不聽」、「不言」、「不慮」就不可能行法用術。又說:「今法者則溺於古律,儒者則拘於舊禮,而不識情移法宜變改也。」這裡提出「識情」,又跟「去情」矛盾。 《劉子·賞罰》:「善賞者因民所喜以勸善,善罰者因民所惡以禁奸。故賞少而善勸,刑薄而奸息。」這裡提出民的所喜所惡,這是因民喜惡之情來定賞罰,又跟「去情」矛盾。又說:「故君者賞罰之所歸,誘人以趣善也,其利重矣。」這裡把賞罰跟善惡利害結合,又跟《去情》的排遣是非利害相矛盾。 《劉子·貴言》:「善言成德,其惠重也。……人皆欲櫛之理其發,不願善言之理其情,是棄重德而采輕功,不亦倒乎?」又說:「故臣子之於君父,則有獻可替否諷諫之文。」姑不論這裡的「貴言」與《清神》的「不言」相矛盾,這裡的「善言以理其情」又與「去情」相矛盾。這裡的「獻可替否」,指「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左》昭二十)。這裡講到可中有否,否中有可,就屬於是非利害問題,又跟《去情》中排遣是非利害相矛盾了。 《劉子·防欲》:「情出於性而情違性;欲由於情而欲害情」;「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所以稱「情之傷性,性之妨情」。但《辯施》說:「不賑朋戚,人之惡;惠及四鄰,人之善。蓋善惡之行,出於性情,而繫於飢穰也。以此觀之:太豐則恩情生,窶乏則仁惠廢也。」是年豐則恩情生,不是情違性了;恩情生則性貞,不是性貞則情銷了。是《辯施》又與《防欲》矛盾了。 《劉子·兵術》稱:「故將者必明天時,辨地勢,練人謀。明天時者,察七緯之情,洞五行之趣,聽八風之動,鑒五雲之候。辨地勢者,識七舍之形,別九地之勢。練人謀者,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這跟《清神》的「不視」、「不聽」、「不言」、「不慮」又有矛盾。即使「不視」、「不聽」、「不言」、「不慮」指君主說,這樣的君主又怎能選用知兵的大將呢? 或許有人會說,《劉子·九流》稱:「今治世之賢,宜以禮教為先;嘉遁之士,應以無為是務。則操業俱遂,而身名兩全也。」因此,《清神》、《防欲》、《去情》是對嘉遁之士而言,《崇學》、《辯樂》、《思順》等是對治世之賢而言,兩者對象不同,所以並不矛盾。按《清神》稱:「是以聖人清目而不視」,是指聖人說的,當時稱帝王為聖人,不稱「嘉遁之士」為聖人。又《防欲》稱:「目愛彩色,命曰伐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鼻悅芳馨,命曰熏喉之煙;身安輿駟,命曰召蹶之機。」這些也不是嘉遁之士所享用的。《去情》稱「是以聖人棄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所以上面的解說還是不能成立的。再說,既稱「今治世之賢,宜以禮教為先」,但在《法術》里宣揚法家的用法行術,也與「宜以禮教為先」相矛盾。這樣看來,《劉子》作為雜家,當屬於「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歸心」這一類。 二 《文心雕龍》的思想融會貫通 《文心雕龍》的思想以儒家為主,尊采道佛諸子,融會貫通而無矛盾,與《劉子》不同。《文心雕龍·原道》:「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這裡人參天地的三才說,本於《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這是儒家的說法。「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本於《禮·禮運》:「人者……五行之秀氣也。」又:「人者,天地之心也」,也是儒家的說法。「自然之道」,本於《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在這裡,劉勰把儒家的「三才」跟道家的「自然之道」相結合。紀昀評:「齊梁文藻,日競雕華,標自然以為宗,是彥和吃緊為人處。」劉勰論文原道,提出「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有取於道家的自然,這是要糾正齊梁文藻的浮華。提出仁義是注意思想性,提出自然是反對矯揉造作,這兩者互相配合以糾正浮華之文風,是沒有牴牾的。 《文心雕龍·論說》:「夷甫裴 ,交辨於有無之域……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劉勰認為,王衍的貴無,注重虛無,專守寂寥;裴 的崇有,著眼在形象和實用,都有片面性。不如佛家的講有和空,破除了崇有和貴無的片面性。他提出佛家的般若絕境,是就破除崇有和貴無的片面性說的。這跟他在《論說》里提出「彌綸群言,研精一理」的說法是一貫的。他認為對某一問題有各種不同意見,就要網羅各種不同說法,加以研精,得出一理,以避免片面性。他提倡佛說,就是為避免片面性而來的。 《文心雕龍·諸子》稱「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他又指出:「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因此他指斥「至如商韓,六虱五蠹,棄孝廢仁, 藥之禍,非虛至也」,認為商鞅的被車裂,韓非的被毒死,正由於他們的棄孝廢仁;又指斥「公孫之白馬孤犢,辭巧理拙,魏牟比之鴞鳥,非妄貶也」。公孫龍說「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都是詭辯。因為白馬的概念雖跟馬不同,馬可以包括黃馬、黑馬,也可以包括白馬,所以說「白馬非馬」是詭辯。「孤犢」自然無母,但孤犢剛生下來時稱犢是有母的,說它不曾有過母是詭辯。商韓「棄孝廢仁」,違反儒家的提倡仁孝,所以要反對;公孫龍的詭辯,違反儒家的正名,所以也要駁斥。這正說明劉勰推重儒家思想,反對跟儒家思想相牴觸的說法,他的思想是融合各家而不矛盾的。 《文心雕龍·情采》稱:「《孝經》垂典,喪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嘗質也。老子疾偽,故稱『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則非棄美矣。莊周雲,『辯雕萬物』,謂藻飾也。韓非雲,『艷乎辯說』,謂綺麗也。」在這裡,他引用儒家、道家、法家的說法,來論證文辭的必須講究律采。他引了《老子》的反對美言,就用《老子》五千言的精妙來指明他的非棄美。這樣,他所引三家之說是一貫地讚美文辭要綺麗的。如此看來,劉勰在《文心雕龍》里引用各家之說,是融會貫通的,這與《劉子》引用各家之說而自相矛盾,「漫羨而無所歸心」大不相同。劉勰是通才,《文心雕龍》體大思精,能融會各家之說而無牴牾;《劉子》兼采儒道兵法各家,其說則互相矛盾而不可通。《劉子》作者的學識當遠在劉勰以下。 三 《劉子》與《文心雕龍》思想不同 《劉子·清神》:「是以聖人清目而不視,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棄心而不慮。」《文心雕龍·神思》稱:「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理之致乎?」他在講想像時,就要「思接千載」,不是「棄心而不慮」;就要「視通萬里」,不是「清目而不視」;要求「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不是「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他講「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這裡指出「物沿耳目」,即要耳聽目視來捕捉事物的形象聲音,不是「不視」、「不聽」。這裡指出「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即以心為精神活動的主宰,由志和氣來統轄,這就需要心的思慮,不是「棄心而不慮」。「物沿耳目」,要用「辭令」來表達,使「物無隱貌」,這就跟「閉口而不言」不同。又稱:「使元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這裡的「元解」、「獨照」,都要用心來思慮;「尋聲律」有待於耳聽,「窺意象」有待於心慮目視;「定墨」有待於口中所發之言辭。就《神思》看,全篇皆離不開目視、耳聽、口言、心慮,與《清神》的「不視」、「不聽」、「不言」、「不慮」絕然不同。 《劉子·防欲》:「性之所感者,情也;情之所安者,欲也。情出於性而情違性;欲由於情而欲害情。情之傷性,性之妨情,猶煙冰之與水火也。煙生於火而煙鬱火,冰出於水而冰遏水。故煙微而火盛,冰泮而水通;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欲怎樣害情,情又怎樣傷性呢?《劉子》說:「目愛彩色,命曰伐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鼻悅芳馨,命曰熏喉之煙;身安輿駟,命曰召蹶之機。」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也講情性。他在《明詩》里說:「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這裡指出詩是持人情性,使歸於正的;又指出情是應物斯感的,感物吟志都出於自然。他在《物色》里說:「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這裡指出不同的感情,是受外界景物的變化引起的,如春天有悅豫之情,夏天有鬱陶之心,指心悅而未舒暢;秋天有陰沉之志,冬天有矜肅之慮。這種受外界影響所引起的不同感情,產生了感物吟志的詩歌,都是出於自然。因此又稱:「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他認為詩人感物引起的各種感情,跟物貌是聯繫的。因此詩人的感物吟志,既是「寫氣圖貌」,又是「與心徘徊」,做到「情貌無遺」。 怎樣「情貌無遺」呢?「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狀美盛),灼灼其華。之子于歸(這個女子出嫁),宜其室家。」用「灼灼」來狀桃花的鮮明,是「圖貌」;用「灼灼」來寫新嫁娘如火的熱情,是「與心」。《詩·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用「依依」來描寫楊柳條的柔順,是「圖貌」;用「依依」來寫分別時依依不捨之情,是「與心」。《詩·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杲杲」乃描狀日光高照,是「圖貌」。用「杲杲」來寫思婦盼望丈夫回家像盼望天雨,卻看到杲杲日出那樣的失望心情,是「與心」。《詩·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見 曰消。」「瀌瀌」狀大雪紛紛,是「圖貌」;又指希望看到日出雪消,卻只見大雪紛紛時的失望心情,是「與心」。這樣看來,劉勰認為「人秉七情,應物斯感」,情是受外界景物或事物的感觸而產生的,詩人因而「感物吟志」,有「圖貌」、「與心」兩方面,做到「情貌無遺」。這樣「情貌無遺」的詩,是「持人情性」,「義歸無邪」,是歸於正確的。因此,劉勰講的情,是「應物斯感」而生的,不是「情出於性而情違性」的;「感物吟志」所表達的「情」,可以是「義歸無邪」的,不是「情之傷性」的。「情貌無遺」的詩,可以「持人情性」,不是「情之傷性,性之妨情」的。情既「感物而動」,不是「情之所安者欲也」。詩既「持人情性」,故性貞則情正,不是「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的。因此,劉勰講的情性跟《劉子》講的情性是完全不同的。 《劉子·去情》:「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於衷,而彼此還相疑。故無情以接物,在遇而恆通;有情以接人,觸應而成礙。由此觀之,則情之所處,物之所疑也。」《劉子》認為是非利害是從情來的,要排遣是非利害,所以要「去情」。劉勰在《文心雕龍·論說》里說:「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劉勰認為論的辨正然否,即分別是非。分別是非是靠理論分析,合理的是,違理的非,這不同於劉子是非本於情的說法。劉勰的看法是正確的。《文心雕龍·祝盟》:「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蜺;劉琨鐵誓,精貫霏霜。」後漢末年,董卓弒帝專權,臧洪會集各州刺史,主持盟約,起兵討卓,稱「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頭),必無二志」。東晉初年,劉琨與段匹 結盟,共討劉聰、石勒。盟辭說:「有渝此盟,亡其宗族。」這兩次結盟,與強敵作戰,害多利少。可見對利害的判斷,應該以道義為主:合於道義的,雖害也不能避;不合於道義的,雖利也不能取。那麼判斷利害,也不本於情。劉勰的認識勝過《劉子》。 《文心雕龍·情采》里稱:「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故有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劉勰論文,極推重情,讚美詩人的「為情而造文」,指斥缺乏真情的假話。這跟《劉子》的「去情」是不同的。 《劉子·隨時》:「昔秦攻梁,惠王謂孟軻曰:『先生不遠千里,辱幸敝邑。今秦攻梁,先生何以御乎?』孟軻對曰:『昔太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玉帛,不可;太王不欲傷其民,乃去邠之岐。今王何不去梁乎?』惠王不悅。夫梁所寶者國也,今使去梁,非不能去也,非今日之所宜行也。」《文心雕龍·事類》云:「引事乖謬,雖千載而為瑕。」劉勰是反對引事乖謬的,《劉子》正是引事乖謬。《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根本沒有「秦攻梁,先生何以御乎」的問。《梁惠王下》:「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孟子對滕文公所問,提出兩個辦法,不是只勸他退避。《劉子》把滕文公誤為梁惠王,又把兩個辦法誤作一個,從而批評孟子。這正是劉勰所指斥的「引事乖謬」了。 《劉子·文武》說:「今代之人,為武者則非文,為文者則嗤武,各執其所長,而相是非,猶以宮笑角,以白非黑,非適才之情,得實之論也。」《文心雕龍·程器》稱:「文武之術,左右惟宜,郤縠敦書,故舉為元帥,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孫武《兵經》,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因此主張「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樑,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劉勰是主張文武兼擅的,與《劉子》所言文武各相非嗤者不同。 《劉子·知人》:「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鑒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為聰,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怎樣聽於未聞,察於未形,沒有說明。《文心雕龍·知音》稱:「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閱喬嶽以形培 ,酌滄波以喻畎澮。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劉勰不光要聽聲,還要操千曲;不光要辨形,還要觀千劍,還要以喬嶽與培 比,以滄波與畎澮比。這同《劉子》的聽於未聞,察於未形不同。 這樣看來,劉勰識照圓通,所以兼采各家而無牴牾,使《文心雕龍》成為體大思精之作。《劉子》亦兼采各家,然多自相矛盾,識昧圓通。《文心雕龍》的思想多與《劉子》不同,顯出《文心雕龍》的理圓事密與《劉子》的識解偏蔽來,這不是劉勰的思想不同於《劉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