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九講 《文心雕龍》的美學思想
劉勰的《文心雕龍》,是一部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名著,他在《序志》里談到「文之樞紐」的文學總論,「論文敘筆」的文體論,「剖情析采」的創作論。即就這三部分看,都跟美學思想有關。
劉勰的美學思想是繼承了先秦儒家、道家的美學思想,再加上魏晉時代曹丕、陸機的新的美學思想,用來糾正宋齊時代以門閥世族為主的追求聲色享樂的浮靡文風,是給唐代美學作為先驅的開創者。
先看他作為「文之樞紐」的文學總論的美學觀點,主要表現在《原道》里。在《原道》里,他提出:「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在這裡,劉勰把儒家的天地人相配的三才說,與道家的自然說結合起來,即把儒家的、道家的美學理論結合起來了。人怎麼能與天地相配呢?《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人以仁義與天的陰陽和地的剛柔相配。孟子認為這種仁義可以使人得到充實。《孟子·盡心下》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人與自然相配,即由美發展到大、到聖、到神了。《中庸》稱「唯至誠」「能盡人之性」,「能盡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與天地參矣」。「至誠」怎樣「贊天地之化育」呢?《孟子·梁惠王上》講實行仁政,「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這裡,他是從食與用來講的,這裡實際上含有保護動物、保護森林的保護生態平衡的意義在內,加上封山育林等,這就是從「盡物之性」到「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與天地參矣」。這就是從美發展到大、到聖、到神,是儒家的美學觀點之一,這也是儒家所稱的「致中和」(《中庸》)之美。道家純任自然,要求人服從於自然,像《莊子·逍遙遊》那樣要使人進入一種絕對自由的有如自然本身那樣的境界,這是道家所推崇的自然之美。劉勰認為儒家的人的配合自然,與道家的人的歸向自然是一致的。所以他講的道,既是人與天地相配的道,也是人歸向自然的道,即把儒家的天人配合致中和的美,與道家崇尚自然的美統一起來了。
《原道》里又說:「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於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這裡指出龍鳳、虎豹、雲霞、花草的各種色彩的美,林籟泉石的音韻之美,都是自然界的美。這種自然界色彩的美,勝過畫工和織錦;自然界音韻之美好比音樂。這裡還是用自然界的色彩、音韻和人為的畫工、織錦及音樂相配,又含有人工的美歸於自然的含義。從自然界的有了天地就有「玄黃色雜,方圓體分」,以及「龍鳳藻繪」和「虎豹炳蔚」的相對,加上色彩和音韻的都出於自然;就人工和自然相配說,即《情采》篇說的自然界色彩的「形文」、音韻的「聲文」和人為的「情文」相配,因此駢文的辭藻、聲律、對偶正好和自然界的色彩、音韻、對偶相配,也都是自然。這說明他在《原道》里要論證駢文的辭藻、聲律、對偶的美,本於自然;與自然界的色彩、音韻、對偶相配,正是儒家的人與自然相配和道家的歸向自然說相結合。
儒家講美,又主張美與善統一。《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是舜樂,《武》是周武王樂。朱熹《集注》:「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舜紹堯致治,武王伐紂救民。」認為舜是靠禪讓得天下,所以盡善,武王是靠武力奪取天下,所以未盡善。說「善是美之實」,即美與善合一。那麼《武》只極聲容之美,美之實還有不足。
《文心雕龍·徵聖》里講「政化貴文」,「事跡貴文」,「修身貴文」,這都指與善結合的美。在《宗經》篇里講到「故文能宗經,則體有六義」,「六義」中「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貞而不回。」事信和義貞都是善,也是美與善的結合。《辨騷》篇稱《離騷》:「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禹湯之祗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也。」這裡讚美《離騷》有典誥之體、規諷之旨,也是善與美的結合。又認為《離騷》有「詭異之辭」、「譎怪之談」、「狷狹之志」、「荒淫之意」,認為「摘此四事,異乎經典者也」,認為不夠善。那麼怎樣來評價呢?「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雖取熔經意,亦自鑄偉辭。」還是看重它「取熔經意」這部分,即美與善結合這部分是主要的。再強調它「自鑄偉辭」,讚美它在文辭上有壯偉的風格美。不提它不夠善的部分。那麼劉勰一方面接受儒家美與善結合的美學觀點,一方面又強調文辭的風格美掩蓋它美與善不結合的部分。孔子也是這樣評價的,他說「《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是美和善結合的最好的美。「《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武》是美與善不結合的次一點兒的美。但就音樂的聲容說,也是盡美。那劉勰對《離騷》的評價還是用孔子的評價標準的,但他在《辨騷》里總結說:「酌奇而不失其[真]貞,玩華而不墜其實。」要求既有奇華,又有貞實,還是歸結到美與善的結合。
再看文體論,同樣貫徹美與善結合的觀點。他在《明詩》里指出:「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人情性和無邪,都是善,詩是美與善的結合。《詮賦》里說:「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明雅是善,巧麗是美,也是善與美的結合。因此批評「繁華損枝,膏腴害骨」,即美而不善之作。但在具體論到賦家時,他指出「宋發夸談,實始淫麗」;「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都不提「義必明雅」,只提「淫麗」和「繁艷」,說明他們的賦美而不夠善,但也承認他們是「辭賦之英傑」。那在他看來,美與善結合是最高要求,美而不夠善,還是好的。
在美與善結合上,劉勰是不是以儒家思想為善,要求按照儒家思想來創作呢?那又不是的。劉勰在《諸子》里說:「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他提出「原道」,諸子也入道,而且「李實孔師」,老子還是孔子的老師,所以原道就不必按照孔子的思想來寫作。他又說:「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浸弱,雖明乎坦途,而類多依采。」他認為先秦諸子,無所依傍,自開戶牖,所以好;兩漢以後,依傍儒家,就弱了。他在《時序》里講後漢,「磊落鴻儒,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這些鴻儒的文章,就存而不論了。可見依傍儒家思想來創作是不行的。那麼依傍道家思想來創作怎樣呢?也不行。《時序》批評了東晉的玄言詩,「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不能反映時代。那麼怎樣才算美與善的結合呢?《時序》里又說:「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那麼就文學創作說,所謂美與善的結合,就是結合世的治亂、政的得失和人民的勤樂怒哀來創作,這就是美與善的結合,是創作,不是依傍哪一家學說來寫的。所以《論說》里讚美論說的傑作,「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是有創見的。
儒家論美,又是美與真統一的。《易·乾·文言》:「修辭立其誠。」朱熹《本義》:「修辭見於事者,無一言之不實也。」實指真實。《文心雕龍·情采》:「昔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故有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熱衷利祿,空說隱居,說假話,就不行。《誇飾》講誇張,誇張有兩種。一種是「辭雖已甚,其義無害」。如「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舠」。《詩·大雅·崧高》:「崧高維岳,駿極於天。」講山高的是四岳,高碰到天。《詩·衛風·河廣》:「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舠)。」誰說黃河寬廣,連一隻小船也容不下。這種誇張,表示詩人形容山的極高,誰都知道是誇張,不會相信山會碰到天。說黃河容不下一隻小船,詩人極言黃河並不寬廣,容易渡過,表達迫切想過河的心情,不會有人相信黃河容不下一隻小船的。這樣的誇張,是真切地表達感情,不誇張,就不能表達出詩人的這種感情來,所以並不妨礙美與真的結合。另一種誇張「至《西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驗理則理無可驗,窮飾則飾猶未窮矣」。班固《西都賦》說:「出比目」,在長安釣出比目魚。張衡《西京賦》:「海若(海神)游於玄渚。」在西京長安既沒有比目魚,也沒有海神,這樣說既不真實,也談不上誇張。這是不真實的失誤。
道家論美,是情與真的結合。《莊子·漁父》中說:「真者精誠之至大。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劉勰在《情采》里正指出這種情和真的統一。他講文采有兩種:一是藻飾,外加的;一是發於真情,不是外加的。他說:「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鉛黛的飾容,跟文采的飾言,都是外加的。這種外加的美,不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笑一盼之美,本於淑姿的美。辭藻用來飾言,也是外加的,不如發於情性之真的辯麗的動人。「本於情性」,即《莊子》說的「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了。劉勰講的本於情性之美,就跟道家學說中情和真統一之美一致了。
儒家論美,又主張情和理的統一。《毛詩序》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詩既要言志,又要抒情,是情和理的統一。到了「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那時的詩稱為「變風、變雅」,要求「發乎情,止乎禮義」。「止乎禮義」的情,即情與理的統一。到了陸機作《文賦》,提出「詩緣情而綺靡」,突破了「止乎禮義」的要求。因為漢末的五言詩,如《古詩十九首》稱「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王國維《人間詞話》稱為「淫鄙之尤」,已經不「止乎禮義」了,所以陸機要提「詩緣情」,不求情與理統一了。劉勰的態度,在《明詩》里不提「止乎禮義」,但稱「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還是主張情理統一的。對於《古詩十九首》,稱為「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又極為推崇。那他一方面主張情理統一,一方面對於緣情而不「止乎禮義」的也加肯定,對情理的要求又放寬了。他在《情采》里說:「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在理論上還是主張情理統一的。
道家講道,又認為意不可言傳。《莊子·天道》中說:「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劉勰在《序志》里說:「但言不盡意,聖人所難」,也用了道家所說的言不盡意。劉勰在《隱秀》里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隱以復意為工。」「夫隱之為體,義生文外。」張戒《歲寒堂詩話》引劉勰說:「情在詞外曰隱。」那他所說的隱,即把莊子說的「不足以得彼之情」的「情」通過隱來透露出來。情怎麼通過隱來透露?這就接觸到情景交融的問題。《物色》稱:「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這裡指出「詩人感物」,是有感情的。經過「隨物宛轉」的描狀,加上「與心徘徊」的感情,收到「情貌無遺」的效果。這裡的貌指描繪景物,情是詩人之情,那麼詩人之情還是可以在景物描繪中透露的。如《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狀美盛),灼灼其華。」「灼灼」狀桃花的鮮明,這是圖貌,怎麼又是「與心徘徊」呢?原來灼灼如火,也透露了「之子于歸」的新嫁娘的熱情如火。《詩·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依依」狀柳條的柔軟,這是圖貌;「依依」又表達出征時依依不捨的感情,這是「與心」。《詩·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杲杲」狀太陽的高照,這是「圖貌」;「杲杲」又寫出思婦在家盼望出征丈夫回家像盼望下雨一樣,卻看到太陽高照透露出失望的心情。《詩·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見 曰消。」「瀌瀌」描寫雪下得大,本想看見日光雪就會停止而消融,可是雪卻下得很大,也表達失望的心情。在這裡,只用「灼灼」、「依依」等較少的詞,概括較多的情意,達到「情貌無遺」。這就是借景物來表達情味。所以說「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在這裡,根據道家言不盡意的說法,變為創作上的「情在言外曰隱」,借景物來透露情思了。
儒家論美,又指出人的性情與自然景物的統一。如《論語·雍也》:「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邢昺疏:「言知者性好運其才知以治世」,「仁者之性好樂如山之安固」。這裡就用人性的好動與好靜來比水與山。結合人的性情來立論,就成了劉勰的《體性》,稱:「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他把風格的形成,歸於才氣學習,認為才與氣本於人的情性,學與習本於社會的陶染。「氣有剛柔」,更指出人的氣質有剛與柔的不同。他又寫了《風骨》,稱:「若能確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有了風骨,就「剛健既實,輝光乃新」。那麼風骨實是一種剛健清峻的風格,這正是劉勰在風格上的極高要求。他提出風骨,是要糾正宋齊以來浮靡的文風。《序志》稱:「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他要糾正浮詭訛濫的文風,所以要提倡剛健清峻的風骨。風骨的提出,實際是給唐代文論作了先導。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提出「漢魏風骨」,就是繼承劉勰的《風骨》篇來的。陳子昂認為有風骨的作品,「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這正是《風骨》里說的,有了風骨,就「結言端直」,「意氣駿爽」;沒有風骨,就「振采失鮮,負聲無力」。劉勰的美學思想,不僅指導創作,還給唐代文論的確立起到先導作用,這是很傑出的。
劉勰的美學思想也有不足的地方。儒家論美,極推重中和,《禮·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把中和推到極高。劉勰在《樂府》里稱漢朝的音樂,「中和之響,闃其不還」,認為已經失去中和了。到三國魏的樂府詩,自然離中和更遠了。因此他說:「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淫蕩,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他既認為是「三調之正聲」,就是從音調看,是平調、清調、瑟調的正聲,從內容看,是鄭曲。這篇講樂府,樂府是把民間的歌配上音樂。民間的歌,它的內容不免有鄭曲,所以配樂,只看音樂,既認為是「三調之正聲」,就不能因它的內容稱為鄭曲。《樂府》篇中對於著名樂府詩,記錄得較少,就是這個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