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七講 劉勰談創作構思
《文心雕龍·神思》里談到創作構思:「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提到「獨照」,創作構思要具有獨特的觀照,否則人云亦云,就談不上創作了。經過獨照,構成意象,是情思和形象的結合。有了意象還不能創作,還要「窺意象而運斤」,即陸機《文賦》里說的「意司契而為匠」,以意為主,對意象做反覆的加工,構成文思,才好進行創作。這裡的意相當於主題,意象相當於形象思維,運斤相當於根據主題對形象思維做加工,構成文思,相當於作品的內容。
在創作構思上,陸機提出「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在這裡,意相當於作品的內容,物相當於作品內容所反映的景物或生活。他擔心作品的內容同所要反映的景物或生活不相稱,又擔心作品的文辭跟不上作品的內容。換言之,內容不能恰當地反映景物或生活,兩者之間有距離,文辭不能恰當地表達內容,兩者之間也有距離。就文辭表達內容說,這裡有表達問題,也有構思問題,表達得不好,不能恰當地表達內容;構思得不好,把該寫的不寫,不該寫的寫了,也不能恰當地表達內容。那麼「意不稱物,文不逮意」是怎樣造成的,應該怎樣解決,陸機沒有說。
針對「意不稱物,文不逮意」,劉勰在《神思》里指出「物無隱貌」,「情貌無遺」,物貌和情感全都表達出來,沒有一點兒遺留,那不成了意與物相稱了嗎?又提出「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由構思造成內容,由內容寫成文辭,這三者密切得像天衣無縫,那不是文和意密切結合,沒有「文不逮意」了嗎?在這裡,是不是劉勰要同陸機唱反調呢?
先看陸機講「意不稱物」的物,他說:「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這裡講的物是指景物加上悲喜的感情。又說:「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在時間上包括古今,在空間上包括四海,這就概括了廣泛的生活。不論是景物帶上感情或廣泛的生活,都是物。意指文思所構成的內容,意和物的關係。「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情感從朦朧到鮮明,物象由明白到互進,這兩方面是互相影響的,情感不鮮明,物象不能進入構思,情感越鮮明,物象互相進入構思,這兩者的結合構成文思。但陸機怕文思跟不上物象,有距離,劉勰卻說「物無隱貌」。
那麼劉勰怎麼說明「物無隱貌」呢?他說:「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他認為創作構思由兩方面結合所形成,一方面是通過耳目同外界事物接觸,一方面是通過志氣產生情思。這兩方面不受阻礙,就可使「物無隱貌」,要是受到阻塞,精神不集中就不能構成文思。他認為或者是「物無隱貌」,即意和物相稱,或者構不成文思,即「意不稱物」。
怎樣做到物無隱貌呢?劉勰講的物,也同陸機一樣,既指景物,也指別的事物。他在《物色》里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物指景物跟心情的結合。因此,「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圖貌」指描繪物象,「與心」即表達心情,這兩者是密切結合的。「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灼灼其華」,用「灼灼」來形容桃花的紅艷,就是圖貌;用「灼灼」來表達新嫁娘熱烈的心情是抒情;用「依依」來形容柳條的柔弱是圖貌,用「依依」來寫依依不捨的感情是寫情。他認為用了「灼灼」、「依依」這樣的形容詞,就做到「情貌無遺」,即做到了物無隱貌,人無隱情。
只用了「灼灼」、「依依」兩個形容詞,怎麼說把桃花楊柳的形貌完全寫出來了,把新嫁娘、參軍的士兵的心情完全寫出來了?原來劉勰認為圖貌和寫情兩者,寫情更重要些,所以說:「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認為景物的形象有限,人的情思無窮,以無窮的情思來寫有限的景物,才能寫出無窮的作品來,所以在圖貌和抒情上,要側重抒情來兼顧圖貌,圖貌不需要作細緻的描繪,所以又說:「是以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閒;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他認為景物儘管紛繁,描寫時著眼在引起人們的興味,所以用詞求簡,使興味昂揚,情思鮮明就行。這是劉勰認為圖貌可以做到物無隱貌、情貌無遺,所以不談「意不稱物」了。不過劉勰又說:「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這是指謝靈運的山水詩,他的模山范水,刻畫景物,比《詩經》要細緻得多。劉勰在《明詩》里稱這種山水詩為「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那他認為這種詩也是使物無隱貌的。不論《詩經》的簡要,謝靈運的繁富,都使物無隱貌,沒有意不稱物,這是劉勰同陸機的不同處。
劉勰怎麼又講「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呢?他說:「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這裡是講創作構思,在構思中運用想像,所謂「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所以各種想法都來了。當時文思還沒有構成,是「虛位」、「無形」,從「萬塗競萌」的創作構思到形成文思,需要規矩刻鏤。情滿于山和意溢於海,是在創作構思階段,經過規矩刻鏤,有的想像不能進入文思,所以「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氣倍辭前,還在構思階段,文思還沒有確定;半折心始,文思確定了,比起構思時想的,要去掉許多,打個對摺。這關鍵在於「理」或「義」,即在於作品的主旨,或稱主題。從創作構思到產生文思,這裡需要一個主旨,根據這個主旨來確定創作構思中的想像,哪些是符合主旨的要求的要保留,哪些是不符合主旨的要求的要去掉,適應主旨的要求,在哪些方面要補充加強,一切都服從主旨的需要。主旨確定了,根據主旨來確定文思,根據文思來寫成文辭,構思、文思和文辭三者就「密則無際」了。主旨不確定,創作構思不能確定文思,無法創作,這就「疏則千里」,寫不成作品,所以說:「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在創作構思中不確定主旨,由於主旨就在心裡卻要到域外去找,因此可以暫時放一下,不必勞情苦慮,等到主旨醞釀成熟,確定了文思,就可以創作了。劉勰提出「理」和「義」來,這是看得深刻的。
在創作構思中怎樣醞釀文思,劉勰又做了探索,說:「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他提出虛心和寧靜,虛心才能避免主觀成見,寧靜才能細緻觀察,還要使精神純潔。這就是陸機說的:「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要求心志的高潔。這些,實際上是在創作構思前要做的工作,即在「神與物游」前要做的工作,做到了虛靜和心志高潔再去深入觀察,然後從事創作構思,確定了主旨,才能醞釀成文思。因此,他又提出「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積累學識,明辨事理,研究閱歷,這些都是創作構思前要做的功夫。但這些同虛靜和澡雪精神又同創作構思到醞釀文思密切相關,在創作構思中同樣需要虛靜和澡雪精神,同樣需要學識、理論、閱歷。所以他接下去提出「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認為是創作構思中的首要方法了。至於文思醞釀成熟,用文辭來表達時有什麼問題,那屬於表達方面的問題,他寫了很多篇來討論,就不在創作構思中談了。
陸機提出「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他要求文逮意,意稱物。要求意稱物,說明他是主張寫實的,即一般所說的現實主義。他說:「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悲或喜的感情,是從客觀存在的勁秋和芳春中來的。「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情感跟物象是結合的。「雖離方而遁圓,期窮形而盡相」,雖要打破創作的老規矩,目的是為了對外物作窮形盡相的描繪。這些都說明他是主張寫實的。因此,他講風格:「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尚奢指誇張,貴當指確切,無隘即唯隘,指簡約,唯曠指曠達,沒有講到屬於想像的奇詭。劉勰論文學,也是主張寫實的,他講《物色》,認為「情以物遷,辭以情發」,情是跟著物色的變化而變化的,是寫實的。《時序》里說:「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作品中所反映的情感,是和時代的政治密切結合的,因此對玄言詩的不能反映時代,表示不滿。他在《誇飾》里指出誇張不當,成為「虛用濫形」,「義睽刺也」,也是主張寫實的一例。這是他同陸機一致的地方。
劉勰同陸機不一致的地方,是他在「文之樞紐」里著有《辨騷》,提出:「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郁起,其《離騷》哉!」提出「奇文」。它的奇表現在什麼地方呢?「虬龍以喻君子,雲蜺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至於托雲龍,說迂怪,豐隆求宓妃,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 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譎怪之談也」。這裡講的比興之義,同《詩經》的比興不同,《詩經》的比興是寫實的,這裡的比興是理想的,帶有一般說的浪漫主義;至於詭異之辭、譎怪之談,都是講神話。又說:「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瓌詭而惠(慧)巧;《招魂》《招隱》(《大招》),耀艷而深華。」這裡講的麗、綺、瓌詭和艷,都是用來說明奇的,都是指文采說的。最後歸結到「酌奇而不失其貞(正),玩華而不墜其實」,奇和華,即奇和艷,都是跟理想有關。他在《諸子》里說:「若乃湯之問棘,雲蚊睫有雷霆之聲;惠施對梁王,雲蝸角有伏屍之戰;《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淮南》有傾天折地之說:此踳駁之類也。」他雖稱這些神話或寓言為錯亂,但他也說:「按《歸藏》之經,大明迂怪,乃稱羿弊(斃)十日,嫦娥奔月。殷湯(《易》)如茲,況諸子乎?」還是承認這種神話寓言的。
對於「酌奇而不失其貞(正)」,貞即正,講奇正的關係。他在《體性》里又說:「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故「雅與奇反」,雅即正。《定勢》里說:「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通變》里說:「望今制奇,參古定法。」他在《辨騷》里講的奇,有理想,在別的篇里講的奇,有的有理想,也有的不完全是。他認為用神話寓言來寫理想,這些神話寓言是奇詭的,但它所表達的命意一定要正確,《離騷》就是這樣。他在《時序》里對《楚辭》作出極高的評價:「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 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淮南王安稱《離騷》的思想可與日月爭光,劉勰稱屈原的聯藻可與日月爭光,推崇他的辭藻,是一種新的提法;又認為這種辭藻的產生,本於縱橫家的詭俗,這也是一種新的提法。這都說明他對《楚辭》的推重。
總之,在創作構思上,陸機提出「意不稱物,文不逮意」來,可惜他對於為什麼不稱和不逮,缺少進一步的闡述。劉勰認為意和物的關係,只要「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在「圖貌」和「與心」上,可以做到「情貌無遺」,那就不存在意不稱物的問題。在劉勰看來,或者「神與物游」產生文思,那就「情貌無遺」,或者精神不集中,根本不能構成文思,談不到意不稱物。在「情貌無遺」上,他還舉了具體的例子來做說明,他的話是有道理的。不過後來蘇軾有段話,倒可以用來支持陸機的說法。蘇軾《答謝民師書》說:「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這裡指出物的妙處像風和影子,或看不見,或捉不著,所以要了解這種妙處是千萬人而不一遇,這說明「意不稱物」;用語言來表達更難,這說明文不逮意。那麼劉勰講到「圖貌」、「與心」時,為什麼說「情貌無遺」呢?因為劉勰講的物,只是「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的物,即「詩人感物」的物,詩人因物生感,把這種感情寫出來,連帶也寫出物色,這就做到了情貌無遺,這裡自然沒有「意不稱物」的問題。這裡也不考慮物之妙,側重在感物之情。蘇軾講的是物之妙,物本身具有的妙處,不是側重在詩人感物之情。側重在詩人感物之情,只要詩人聯繫物而把這種情寫出來,就情貌無遺。不側重在這種情,要求得物本身所具有的妙處,那就有意不稱物了。陸機說的「意不稱物」,是不是蘇軾的意思,無從知道。就蘇軾講的看,確實存在著意同物的距離,這種距離還可能是很大的。不過就詩人的創作說,詩人只寫詩人感物之物,不寫物本身所具有的妙處,完全可以,那麼劉勰的話從創作構思說是可以的。蘇軾講的求物之妙也是從文學角度講的,不過他不主張寫詩人感物之物,而要細緻地多方面地觀察物象,寫出物之妙來。像他寫的《百步洪》詩,用了很多比喻從各方面來比百步洪,便是一例。又像蘇洵寫的《仲兄字文甫說》,寫水和風的關係,他先講風吹浪起,浪起見得風來;再講風水相遇,有微波蕩漾,有怒濤相搏,有疾急如奔馳,有徐緩而迴旋,有橫流逆折,有宛轉縈繞,有如輪,有如帶,有奔騰如火,有跳躍如鷺等,用這樣的細緻描繪來比文心的變化曲折。這樣的描寫,就比詩人感物而產生的悲或喜要複雜得多。看到了這樣複雜的物象,在構思時不能把它曲折地表達出來,就有意不稱物的問題。因此,劉勰講的是側重在情的比較簡單的物象,蘇軾講的是側重在物的比較複雜的物象,這兩種說法可以互相補充,而不必互相牴觸。
再從「文不逮意」看,就文思醞釀成熟用文辭來表達說,其中有種種問題,這點劉勰與陸機的看法是一致的。從創作構思到醞釀文思說,劉勰認為主要在確定主旨,主旨確定了就「密則無際」;主旨不定就無法構成文思,沒有什麼「文不逮意」。要是照蘇軾「求物之妙」來說,由於物之妙極為豐富複雜,即使主旨確定了,構成文思,像蘇洵的講風水相遇的種種複雜情況,要是不能把種種複雜情況充分地表達出來,就會文不逮意了。那麼有沒有文不逮意,就創作構思說,同有沒有意不稱物是同樣的問題。表達比較簡單的物,只要主旨確定了,就可做到「密則無際」,談不上文不逮意,劉勰這樣說是對的。表達極複雜的事物,文辭不能把極複雜的情況作充分的表達,就會造成文不逮意,蘇軾的話也是對的。這兩家的話也可互相補充,不必牴觸。那麼就創作構思說,陸機的話比較簡略而有不夠明確處,劉勰講得細緻明確,這是劉勰勝過陸機處。不過劉勰講的,適用於反映簡約的景物,蘇軾對此作了補充,是有了進一步的發展。還有陸機講創作構思注意寫實,沒有注意理想,劉勰在講寫實方面既作了細緻深入的分析,在寫理想上又作了很好的論述,可以補陸機的不足。這裡的所謂理想,如《離騷》的用神話來顯示它的浪漫主義。劉勰認為這是《離騷》異乎經典處,認為這是它的不足,這裡又顯出他對《離騷》的浪漫主義認識的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