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六講 談《文心雕龍》中論說和抒情的寫作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提出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所謂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當指在發揚中國優秀文化的基礎上來建設社會主義。中國的優秀文化,當指民主性的精華。因此,講到《文心雕龍》中論說和抒情的寫作,這裡也有發揚民主性的精華,反對封建性的糟粕問題。
一
《文心雕龍》中講到論說文,怎樣發揚其中民主性的精華,反對封建性的糟粕呢?《文心雕龍·章表》篇說:「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思庸歸亳,又作書以贊,文翰獻替,事斯見矣。」這裡講商朝太甲即位以後,大臣伊尹寫了告誡太甲的話。太甲想到走正路,伊尹請他回到亳京,又寫了《太甲》篇來告誡太甲。這樣,大臣告誡君主的文辭,稱為「文翰獻替」,即用文書來提意見,提意見稱為獻替,見於《左傳》昭公二十年,晏嬰跟齊景公談到「和」跟「同」的問題。晏嬰講「和」,說:「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獻可替否」,即「臣獻其可,以去其否」。劉勰提出「文翰獻替」,就是贊同獻可替否的說法。孔子也贊同「獻可替否」的說法。《論語·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和」就是「獻可替否」。「獻可替否」有什麼好呢?古代所謂「君」,指君主,也指各級領導。君主或各級領導,他們對下面的情況可能了解得不夠。因此,他們所謂可,即所作的肯定,可能由於對下面情況了解得不夠,其中含有不該肯定的地方,「而有否焉」,即含有不該肯定的部分。「臣獻其否,以成其可。」臣指被領導者,被領導者對下面的情況了解得多些,因此他提出不該肯定的地方,使領導上所肯定的肯定得更完全。再就領導上所否定的說,由於領導上對下面的情況可能了解得不夠,領導上所否定的,其中也許有該肯定的部分,被領導的提出該肯定的部分,去掉不該否定的部分,使否定得更正確。這樣做,才能使政治處理得平正,而人民信服。這就是孔子所贊成的主張,是屬於民主性的精華部分。《文心雕龍》里講論說文,在《章表》篇里提出「文翰獻替」,就是宣揚這種民主精神。
《文心雕龍·論說》篇,就是講議論文的。他提出:「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彌綸群言」指包舉眾多的意見。「研精一理」從理論上加以研精,採取最合理的意見。這樣說,包括獻可替否在內,再加以發揮。獻可替否可能只是兩個人的意見,像晏嬰跟齊景公兩個人的意見。「彌綸群言」,包括更多人的意見。「研精一理」,要經過研精,採取最合理的意見,所以是「獻可替否」的發揮。
《論說》又說:「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於有數,究於無形,鑽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論是分別是非的。既然「彌綸群言」,包舉各種不同意見來研究,所以要從「有數」追究到「無形,」「有數」指方法,「無形」指理論,對各種意見,從它們所運用的方法到根據的理論都作了研究,要鑽堅鉤深,來得出正確的論點,像天平那樣平正。「權衡」指天平。又指出:「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對於各種不同意見,作理論上的探討,要找到合理的意見,所以稱「心與理合」。對這種合理的意見,要求它沒有破綻,使得敵方無法駁擊。又指出:「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辯論要求合理,好比劈柴,按照柴的紋理來劈。對於不同的意見,要按照正確的理論來加以剖析,指出它的不合理處。不能強詞奪理,像用快的斧子,不照木柴的紋理,從橫里把木柴砍斷。那樣的強詞奪理,是狂妄的。
這裡有一個問題,假如領導上提出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那麼是不是也要「獻可替否」呢?再看原文「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這裡有個前提,即「君所謂可」中間「有否」,「臣獻其否」的目的,在於「以成其可」,來完成君的所可,不是要破壞君的所可。當然,「君所謂可」要是錯誤的,那是另一問題了。因此,「君所謂可」是完全正確的,即其中沒有「而有否焉」,那自然談不上「臣獻其否」了。但上面所肯定的即使是完全正確的,也是從總的方面來考慮的。從總的方面來制定的正確的原則,到了情況各不相同的下面,還要結合具體情況來運用這些原則,還需要加上創造性的適應,所以還要不同程度地從「臣獻其否」的角度來考慮,這裡正顯出民主的精神來。
再就不講道理的「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說,使人想起《韓非子·忠孝》篇說:「臣之所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賢臣而弗易也。則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也。」這裡提出臣要順著君,子要順著父,妻要順著夫,不能逆著他們。那麼要是他們錯了怎麼辦?回答是:「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也。」不肖是不賢,那當然有錯,錯了不能逆,即不能反對,並且認為這是「常道」,即不變的道,那就是不講是非,只講權勢。處在君主的地位,憑著他的權勢,就需要所有的人都聽他的話,即使是錯誤的話也得順從,這就是劉勰批評的「斤利者,越理而橫斷」,不講道理,只憑權勢來立論。又稱為「反義取通」,把違反道理的說成有理,認為這樣做是狂妄。在這裡看到劉勰的《論說》,繼承了儒家民主性的精華,反對法家韓非宣揚君主專利的封建性的糟粕。
劉勰把論和說分開,論指議論,說指勸說,其實也屬於議論。他說:「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認為勸說人,在於說的話要切合情勢。「撫會」,指切合情勢。「弛張相隨」,指勸說的話,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放鬆,忽擒忽縱,不專靠口說,也靠文辭。下面提到李斯《諫逐客書》。《史記·李斯傳》稱:「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秦朝的宗室大臣提出把諸侯國來的客卿全都趕走,李斯是楚國人,在秦國做官,也是客卿,也要被趕走。這說明秦王已經接受宗室大臣的意見,要趕走客卿了。李斯也是法家,他跟法家韓非提倡順從君主的意見不同,卻上書反對秦王的逐客卿。李斯這種做法,跟儒家提倡的獻可替否一致,這說明獻可替否的主張還是得人心的,法家李斯也這樣做。他不是順著秦的意思,秦王要趕走客卿,他卻反對,這正是「獻可替否」的替否,劉勰贊成這種反對,這跟他贊成「獻可替否」是一致的。
李斯要說服秦王反對趕走客卿,他用的就是「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他的勸說,切合當時情勢,用了一擒一縱的手法。他開頭提出「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一開頭就點明趕走客卿是錯的。但這話說得得體,把逐客說成吏議,批評吏議錯了,把秦王同意吏議,決定逐客都避開了。接下去把逐客的事放開了,從秦穆公用客卿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收到極大功效,「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再講到秦孝公用客卿商鞅變法,富國強兵,開地千里。秦惠王用客卿張儀,西並巴蜀,南取漢中等地,使六國連橫來服侍秦國;秦昭王用客卿范雎,加強王朝,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說到這裡,又歸結到趕走客卿上來,假使這四位君主,都不用客卿,這使秦國無富利之實,強大之名。說到這裡又放開了,講「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講秦王愛好服用的東西,指出「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悅之何也?」經過比較,又歸結到逐客上來,指出「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這就歸結到當時的形勢,指出這樣做違反秦王跨海內、制諸侯的雄心壯志。全篇就是這樣「說貴撫會,弛張相隨」,可貴在於切合當前的情勢,針對逐客,一會兒放開,一會兒抓緊。又稱:「順情入機,動言中理,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順著秦王要吞併諸侯、統一海內的雄心,話說得投機,合於當前的事勢,雖然觸犯了秦王的下逐客令,還是得到秦王的採納,因此指出勸說的文辭,「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於成務」,「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勸說的話,確實對當時是有利的,理論上是正確的,確實抱著一片忠誠,加上文辭的敏捷,使事情能夠辦成功。這裡對怎樣勸說作了全面的探討。
這樣,劉勰講論說文:一點是要「彌綸群言,研精一理」,包括對各種不同意見,進行深入的研究,提高到理論上來;一點是要「動言中務」,要了解當時的情勢,切合時務,是切實可行的;一點是要「唯忠與信」,抱著忠誠,加上「順情入機」和文辭的敏捷。這樣來講論說文,主要在搜集各種不同意見,作理論上的探討,還要研究當前的情勢,提出可行的方案,因此不能依靠過去不切實際的說法來立論。因為過去的說法不一定切合當前的情勢。所以劉勰雖然採用了儒家「獻可替否」的說法,但又認為不應該按照儒家的學說來立論。他在《諸子》篇說:「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浸弱,雖明乎坦途,而類多依采,此遠近之漸變也。」這裡指出先秦諸子,百家爭鳴,「自開戶牖」,到漢武帝罷斥百家,獨尊儒術,以後根據儒家學說來立論,「類多依采」,比較方便,好比走平坦的路,可是「體勢浸弱」,理論逐漸衰退了。可是理論要結合當前的情勢,包舉當前的各種不同意見來研究,提到理論高度來立論,是不能依靠前人的說法的。劉勰在《論說》篇里談到:「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矣。」指出東晉南渡,多講玄學,指談道家老子、莊子的說法。雖有新的見解,多數是採用道家的說法。在這裡有兩個意思:一、「多抽前緒」,多數採用道家的說法,跟兩漢時多採用儒家的說法一樣,他對這樣做含有不滿的意味。劉勰認為不該依傍前人的說法來立論,依傍道家跟依傍儒家一樣,所以有不滿的意味;二、又指出「日新」,雖依傍道家的說法,又有新的見解,這還是應該肯定的。
劉勰在《論說》篇里又談到傅嘏的論才性,王粲的《去伐論》,嵇康的《聲無哀樂論》,夏侯玄的《本無論》,王弼的《易略例》,何晏的《無為論》、《無名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論之英也」。他對這些論文都是讚美的。這些論文,像王粲的《去伐論》,要除去自誇,屬於儒家的理論,夏侯玄的《本無論》,何晏的《無為論》、《無名論》,屬於道家的說法,嵇康的《聲無哀樂論》,不同於儒家的說法,儒家《毛詩序》,稱「治世之音安以樂」,「亡國之音哀以思」,又稱「聲成文謂之音」,是認為聲有哀樂的,道家《老子》稱「五音令人耳聾」,反對音樂,因此《聲無哀樂論》是創新之說。這樣看來,劉勰讚美的論文,主要在於「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論之英也」。著重在「師心獨見」,有獨特創新的見解。不論是屬於儒家的《去伐論》,屬於道家的《無為論》等,不屬於儒家也不屬於道家的《聲無哀樂論》,只要有獨特的創新的見解,而能言之成理的,都可得到他的讚賞。
劉勰講《論說》,還有一點也值得我們注意,就是對待當時的風氣的看法。在儒家獨尊的時期,論說往往依照儒家的說法;在法家或道家學說得勢的時期,論說又往往依照法家或道家的說法。《論說》里說:「魏之初霸,術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曹操掌權時,採用申子、商君的法術,主要是法家。當時傅嘏根據法家的循名責實說來立論,王粲本法家提倡刑賞來立論。又說:「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到了魏齊王芳正始年代,何晏、王弼都提倡道家學說,於是老聃莊周的學說得勢,跟孔子爭勝了。這時候就有不少用道家學說來立論了。這是一時的風氣。劉勰著作《文心雕龍》在齊代。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可見當時還是道家思想得勢,劉勰著作《文心雕龍》,不是跟著當時的風氣轉。他的《論說》,不用道家貴虛無的學說,採用儒家「文翰獻替」的說法,提出論要「彌綸群言,研精一理」,說要「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都跟儒家的「獻可替否」說一致,他講說要「必使時利而義貞」,「有企於成務」,要求切合當前的時勢,跟道家的貴虛無不同,因此劉勰講論說,不是跟著當時道家學說轉,具有糾正當時文風流弊的作用。他講論說,要求「師心獨見」,有獨特的創見,不主張依傍儒家或道家,就是不要按照儒家或道家的學說來立論,要結合當前提出的各種問題,結合當前情勢,提出新的見解,這才能得到他的讚賞,這更符合寫作論文的要求。他在勸說文里,推重法家李斯的「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根本不談法家韓非的要順著君主的意思說話,因為李斯的進諫,是符合儒家的「獻可替否」的。他不提韓非的意見,這裡當也含有宣揚民主性的精華,反對封建專制的意味在內。
這種民主性的精華,表現在「獻可替否」上,表現在「批逆鱗」上。這點,《論說》里更有闡發。他在講勸說里,提到「燭武行而紓鄭,端木出而存魯,亦其美也」。《左傳》僖公三十年,晉侯秦伯圍鄭,燭之武去勸說秦伯,以鄭國作為秦國的東道主,秦國的使臣東來,由鄭國供應,對秦國有利,勸秦伯退兵,不要幫晉國滅鄭,來加強晉國的勢力。秦伯聽了就退兵。《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說,齊國田常要攻打魯國,子貢勸田常,說魯國弱,攻打魯國會加強齊國的力量,對田常在齊國專政不利。吳國強,去攻打吳國會削弱齊國力量,對田常在齊國專政有利。這樣說,也符合向君主或大臣獻可替否的意思,不是順著對方說話。
下面提到漢朝的辯士,「雖復陸賈籍甚,張釋傅會,杜欽文辨,樓護唇舌,頡頏萬乘之階,抵噓公卿之席,並順風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泝洄矣」。這是說,漢朝初年的辯士陸賈非常著名,漢文帝時張釋之會把秦漢間事和當前情勢結合起來講;漢成帝時杜欽很會辯論,有文采;王莽時樓護作為外戚王家五侯的上賓,善於辯論,得到王家信任。他們中有的在皇帝前上下議論,有的在大臣的席上辯駁,可都是看風向說話,不能逆著風勢進諫了。在這段話里,指出先秦時代的辯士,敢於違反君主或大臣的意圖,說服他們改變主意,也就是向他們「獻可替否」,符合民主性的精神。到了漢朝的辯士,雖然也在君主或大臣前議論,但都是順著風向說話,不能逆流而上,即不敢違反君主或大臣的意見來「獻可替否」了,即民主性的精神不夠了。劉勰在這裡,鮮明地讚美敢於「逆波而泝洄」,不滿於「順風以托勢」。劉勰在《文心雕龍·論說》里宣揚儒家民主性的精神,這點是值得肯定的。
劉勰在《文心雕龍·章表》篇里對這點又有發揮道:「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章表是臣下寫給君主的奏章,劉勰認為這種奏章,不是迎合君主的意向說話,是要「昭明心曲」,把內心深隱的情意表達出來。這就像《論語·憲問》:「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這也就是《禮記·檀弓上》說的:「事君有犯而無隱。」這也像「獻可替否」那樣,臣下所看到的可能比君主看得多些,臣下可能看到君主所沒有看到的陰暗面,只有讓君主知道這些,才能對他的決策有幫助,所以提出「勿欺」,提出「無隱」,因為報喜不報憂,對君主的決策是有害無益的。既然臣下所看到的可能比君主看得多,那麼君主所可的中間可能有否,所否的中間可能有可,即所肯定的中間可能有應該否定的部分,所否定的中間可能有應該肯定的部分,所以要「有犯」,即犯顏諫諍,即「獻可替否」。這些意見可能是隱藏在心裡,「昭明心曲」就要把藏在心裡的這意見明白提出來,所以在《章表》的贊里提到「獻替黼層」,即對君主獻可替否。《章表》里又稱:「表體多包,情偽屢遷,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就是臣下所上奏章中所談的內容,包括很多,裡面的情偽多變。裡面有說真情的,有假意的,種種變化。照孔子說的,「勿欺也而犯之」,這是說真情的;照韓非說的,要順著君主的意思說話,這裡就有假意。劉勰在這裡提出「雅義以扇其風」,「雅義」即正義,要正義來形成一種風氣,也就是要說真情,即「有犯而無隱」。所以贊里指出「言必貞明,義則弘偉」。「貞明」即正真而鮮明,敢於對君主「有犯而無隱」,所以是弘偉的。劉勰在《論說》和發表對君主的論說的《章表》里宣揚這種儒家的說法,正是宣揚民主性的精華。講到論說,發揚這種民主性的精華,才是繼承和發揚我國文化特點的論說了。
二
《文心雕龍》講抒情的寫作,有《明詩》、《情采》,又在《體性》和《物色》里也講到抒情,比講論說講得更為細緻深入。
先看《明詩》,他先提出「詩言志」來,講「詩言志」好像著重於詩歌所表達的思想性,不重在抒情,但他接著提到「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認為詩是扶持人的情性,使它歸於正確,不致偏邪。即《論語·為政》里孔子說的:「《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認為《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就是使思想沒有偏邪。劉勰在這裡提到詩是「持人情性」,把「情」和「性」結合起來說。《荀子·正名》里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即認為人性受到外界事物的感觸,發出好、惡、喜、怒、哀、樂的叫情。那麼性又是什麼呢?他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指天生的稟賦叫性,這種性受到外物的感應達到中和也叫性。性受到外物感應產生情,這種情達到恰好的程度稱為「性之和」。劉勰講的詩是「持人情性」,就是扶持人的情性,使人的感觸達到恰好的程度,不趨向偏邪。因此,他又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這裡提出七情,上引荀子講的「好、惡、喜、怒、哀、樂」是六情,這裡再加上「欲望」的「欲」成為七情。這七情都是受到外物的感觸產生的,感觸到外物產生感情,加上言志,都是生於自然,這就是詩。
這樣講詩,本於《毛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毛詩序》里講詩是言志的,但又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即抒情的。劉勰講詩,就是繼承《毛詩序》言志和抒情的結合。《毛詩序》講詩,又把詩和音樂結合起來,又跟時世和政治結合起來,稱:「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把詩和音樂結合,把音樂和時世政治結合,也就把詩和時世政治結合了。劉勰根據這個說法,在《時序》篇里提出:「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這就是說,詩是反映時代和政治的。像周文王的政治治理得好,《周南》的民歌就勤勞而不怨;周大王的教化淳厚,《邠風》的民歌樂而不過分。周幽王、周厲王時政治混亂,《大雅》里的《板》詩和《盪》詩表達了憤怒的感情。周平王東遷,國勢衰弱,西周的宮殿宗廟都毀滅了,《王風·黍離》表達對西周滅亡的悲哀。這說明時世和政治跟詩歌是密切相關的。這裡就接觸到抒情的作品,要反映時代和政治。
怎樣來反映時世和政治呢?《毛詩序》說:「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這裡提出「下以風刺上」,即用民歌來諷刺;上文提到「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世治政和,音樂安以樂,即有讚美的意思。美和刺就是兩種表達手法。上面提到劉勰在《時序》篇里講到《周南》和《邠風》,就有讚美的含義;又提到《板》詩和《盪》詩,就有諷刺的含義,《毛詩序》提到「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這在《文心雕龍·比興》篇里有說明。《比興》篇說:「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比是打比方,比方跟被比的事物有一點是切合的。興是借一件事物來引起所要講的事物,這兩者間的關係比較隱微。孔穎達《毛詩正義》把比興跟美刺結合,說「美刺俱有比興者也」。不論是讚美或諷刺,都可運用比方或起興的手法。就用比方或起興手法來諷刺說,這就是《毛詩序》里講的「主文而譎諫」。「主文」就指運用比方或起興的手法。「譎諫」就指諷刺,這種諷刺是通過比方或起興來表達的,就顯得婉轉和隱約,這樣來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
為什麼要諷刺呢?《毛詩序》說:「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這是說時世由盛變衰,政治由治變亂,所以詩人要用詩來諷刺。這樣的詩稱為變風變雅。這也是「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怨和怒就是抒情,對這樣的抒情有什麼要求呢?《毛詩序》說:「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就是在抒情時,對於抒發的情要有一定的限制,即「止乎禮義」,限制在禮義的範圍里。合乎禮義的感情,可以表達,不合乎禮義的感情不能表達。這是儒家對抒情的要求。儒家講詩,既要和時世與政治結合,要講究美刺,在抒情上,所抒發的感情要合乎禮義。這樣講詩,《毛詩序》里說:「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用詩來作為宣揚倫理道德的教化,所以這樣講。其實就《詩經》三百篇看,其中有很多詩,不完全是反映時世和政治的,不限於對統治者的美刺,所抒發的感情,不完全是合於禮義的。《詩經》中有的情詩就是這樣。
再就詩歌的創作說,像後漢著名的《古詩十九首》,詩人並不按照儒家的一套理論來創作,在抒情上也不要求合乎禮義。王國維《人間詞話》說:「『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久貧賤,坎坷長苦辛。』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即認為只要表達真實感情就好,即使這種感情是淫蕩的、鄙陋的,也是好的。這樣的詩跟時世和政治無關,所抒發的感情又不符合禮義,這就完全不符合儒家的詩論要求了。因此,陸機在《文賦》里提出「詩緣情而綺靡」,「緣情」以抒情為主,這種感情不要求合乎禮義,而要求「綺靡」,即綺麗和靡細,有文采而細密。《古詩十九首》是符合這樣的要求的。
再來看劉勰講詩,對儒家的詩論和陸機的「緣情」說採取什麼態度呢?前面已經指出,劉勰論詩,把言志和抒情結合,認為詩要反映時世和政治,這方面是採用儒家的詩論。他在《明詩》里提出「順美匡惡」,即儒家的美刺說。但在抒情上,他只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認為受到外界事物的感觸,發生各種感情,把這種感情和思想表達出來,沒有不是自然的。這是講,抒發的感情就不限於時世和政治,這種感情也不限於合乎禮義。這樣,劉勰講詩,一方面接受儒家的詩論,認為詩是反映時代和政治的,是美刺的;一方面對於詩的抒情,又認為受到外界事物感觸的感情,都可以表達,不再受儒家詩論的限制。這樣看,是符合實際的。因此儒家的詩論只適用一些反映時代和政治的詩,適用於用作教化的詩,對於其他的抒情詩就不一定適用。因此,用儒家的詩論來解釋《詩經》,對《詩經》中的情詩就不適用了。陸機《文賦》的「緣情」說,對一般的抒情詩來說是恰當的,是可以打破儒家詩論的束縛的,但對於一部分反映時代和政治的詩,這樣講就顯得不夠。因此劉勰的講法,把這兩種說法結合起來了,講得更完滿了。
他在《明詩》里評論《古詩十九首》等詩,說:「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這類抒情詩,它的感情是受外界事物的感觸引起的,所以「婉轉附物」,要婉轉地描繪事物,又深切地表達感情。這樣的抒情詩,要有文采,稱為「散文」,既發布文采,又直率地表達感情,稱為第一流的五言詩。這樣讚美《古詩十九首》一類的抒情詩,正說明他接受了「詩緣情」的說法,又補充了「言志」,稱為「感物吟志」。
劉勰講的「應物斯感,感物吟志」,在《物色》篇又有了發揮。《物色》篇說:「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這就是說春天和秋天自然景物的不同引起詩人的不同感觸。這正像陸機《文賦》里說的:「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也即「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的意思。《物色》篇又說:「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年四季有不同的自然景物,構成不同的景色。詩人的情感跟著景物變化,不同的情感產生不同的詩篇。又稱:「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這裡講到詩人受到外界景物的感觸,引起各種情感,這種情感里也包含有各種聯想,所以稱「聯類不窮」。在這種聯想里,是抒情和言志的結合,所以稱「感物吟志」,感物是情,吟志是志。就「感物」說,是「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因此要描寫引起詩人感觸的物象,這就要「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婉轉地描繪景物。就「吟志」說,「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與心徘徊」,正說明有思想在內,通過「采」和「聲」來表達,即通過文采和聲律來表達。這正是《明詩》里讚美《古詩十九首》的「婉轉附物,怊悵切情」。他講的「婉轉附物」,即「隨物以宛轉」,即婉轉地描繪引起詩人感觸的景物。說「怊悵切情」,再加上「吟志」,即「與心而徘徊」,表達詩人的心情。
怎樣既「隨物以宛轉」,又「與心而徘徊」呢?劉勰認為不僅《古詩十九首》是這樣,《詩經》也是這樣。他這樣來看《詩經》,就突破了儒家的講《詩經》了。《物色》篇里說:
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
這裡都是舉《詩經》中的例子,來說明「隨物宛轉」和「與心徘徊」。《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講桃樹長得美好,花開得紅艷鮮明,這個女子出嫁,對她組織新家庭是很合宜的。「灼灼」是形容桃花的紅艷的,說它描寫桃花是對的,那又怎麼「與心徘徊」呢?在「灼灼」里不是還含有形容這位新嫁娘的熱情嗎?「灼灼」如火,既寫明艷,又表熱情,所以既描繪桃花,又表達新嫁娘的心情,成為「與心徘徊」了。《詩經·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依依」描寫柳條的柔順,是「與物宛轉」。「依依」又表達分別時依依不捨的感情,所以是「與心徘徊」。《詩經·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願言思伯,甘心首疾。」「杲杲」是描寫太陽高照。那位婦人想念丈夫回來,像天旱想念下雨那樣,卻看到太陽高照。所以「杲杲」說是描寫太陽高照,又是表達婦人望不到丈夫回來的失望心情。《詩經·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見 曰消。」雪下得大,只要看見日光,雪就不下,會消融了。「瀌瀌」形容雪下得大,也表達瞭望不見日光,不能使雪不下而消融的失望心情。《詩經·周南·葛覃》:「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喈喈」是描寫黃鳥的叫聲,從這個叫聲中也透露出這個婦人對娘家的懷念。《詩經·召南·草蟲》:「喓喓草蟲……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喓喓」是描寫草蟲的叫聲,這個婦人聽了草蟲的叫聲引起她對丈夫的懷念,所以「憂心忡忡」。在這裡,劉勰對《詩經》的解釋,就是「感物吟志」,即抒情與言志的結合,也是「宛轉附合」跟「與心徘徊」的結合,景物描寫與反映情思的結合。因此《物色》篇又提出:「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詩人是接觸到外界景物引起感觸的。景物有一定,景物引起詩人的感情是各不相同的,是沒有窮盡的。所以幾位詩人描寫同一景物,他們所看到的景物是相同的,但他們所表達的感情是不完全相同的。這樣,他們的描繪景物,在景物上著上各人的不同的感情色彩,又引起「與心徘徊」來表達情思,所以寫得就各不相同了。他又提出,「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提出要寫出鮮明和清新的情味來。
上面指出劉勰講詩,既採取儒家以詩來反映時世和政治,又採取以詩來抒情,即描寫景物的「隨物宛轉」,又表達情思的「與心徘徊」。他在《時序》篇講到建安時代的詩歌時,把這兩種看法結合起來了。他講到建安時代的詩歌說:「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這是寫當時的詩人,在酒席上飲宴,從容賦詩談笑。這也是《明詩》篇里講的:「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即在池塘上、苑囿里賞玩風月,敘述受到恩惠和榮寵,以及宴會,這就是「婉轉附物」,描寫景物,「與心徘徊」,從中表達情思。《時序》篇里接下去又說:「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又說他們的詩寫得慷慨,因為他們生在亂世,風俗衰薄,人民愁苦,詩人用思深遠,擅長文辭,所以感慨而氣勢旺盛。這裡又結合時世來立論了。這就把寫景物來抒情,跟時世的亂離結合起來講了。這是劉勰講抒情詩的發展。
劉勰講抒情,在《情采》里又有了新的提法,即講感情和文采的關係。劉勰認為文采有兩種:一種像皮革上加丹漆,丹漆是文采,是外加上去的;一種是本身所具有的,像樹上開花,花的色彩是花本身所具有的。因此他說:「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他認為有兩種文采:一種是外加上去的,像用黛石來畫眉毛,用鉛粉來搽皮膚;一種是本身所具有的,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生來有美好的容貌,加上口角美好的一笑,美目的一盼。這樣的美,是美好的容貌造成的,不是外加上去的。這樣本身所具有的美勝過外加上去的畫眉搽粉的美。用辭藻來裝飾語言,好比外加上去的美。從性情中發出的情思所構成的辯麗,即情思本身所具有的感動人的美,才是從情性中所發出來,超過辭藻來裝飾的美。這樣,他認為本於情性所表達的情思,才具有真正的美。
他在《情采》篇里又談到感情要求真實。他稱:「昔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他認為詩人創作詩歌,是為了表達感情而創作,辭賦家創作辭賦,是為了要創作而虛構情思。因此,「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為了要表達感情而寫詩的,用辭扼要簡練,抒寫真實的感情;為了要創作辭賦而寫的,追求辭藻,寫得淫麗而煩濫。在這裡他提出要抒寫真實的感情,反對「故有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有人熱衷利祿,想追求高官厚祿,就空泛地寫隱居生活;有人一心忙於政治生活,卻空說世外桃源,沒有真實的感情,說空話,那他的創作要求,會適得其反,是一定要失敗的。因此他在贊里說:「繁采寡情,味之必厭。」用了許多辭藻構成的作品,缺少真實感情,讀者沒有什麼可以體味的,讀起來一定厭倦。這說明創作需要有真實的生活,抒發真實的感情,才能感動人,才能寫出成功的作品來。
劉勰在《辨騷》篇里讚美《楚辭》,也顯出抒情的重要來。《辨騷》篇說:「故其敘情怨,則鬱伊而易感;述離居,則愴快而難懷;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這裡講《楚辭》敘述情怨,抑鬱而容易感動,這是講抒情,具有感動人的力量。敘述離群獨居,悲愁而難以寬懷,這也是講抒情,這種悲愁的感情也感動人。下面講寫山水,讀者可以按照它的音節來得到山水的形貌,像親自看到的那樣;講節候,讀者可以從文辭上看到時令。這兩處是講《楚辭》寫山水景物和時令節候的真實美好,跟抒情有沒有關係呢?還是有關係的。陸機《文賦》說:「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曈曨」即從朦朧轉向明亮,「昭晰」指明亮。在詩人的心目中,情和物是有聯繫的。詩人的感情由朦朧到鮮明,詩人眼中所看到的物象,也跟著鮮明起來。這裡講到「物」,指景物或物象,稱「互進」,即情與物互相進向鮮明。詩人所看到的景物,不可能全部寫到詩里去,只能就其中引起詩人感觸的景物來寫。詩人對於沒有感觸的景物,他的感情是朦朧的,詩人對於引起感觸的景物,因物出感,他的感情就變得鮮明了,這種引起他感觸的景物,在他心目中也變得形象鮮明了。這樣的景物實際上已經著上了詩人的感情色彩,所以成了情和物或情和景的交融了,這就稱為「互進」,這樣的景物就可以進入詩里。所以寫山水寫到使人像親自看到一樣,寫節候寫到使人像感到節候的特點那樣,都是因為山水和節候引起詩人的感觸,詩人把他的感情色彩著到山水和節候上去,這樣寫出來的山水節候才能動人。所以寫山水節候寫得好,也是山水節候引起詩人的感情的作用,更說明感情的重要。
就這點說,劉勰在《物色》篇講得很明白,前面指出《物色》篇稱:「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即一年四季的景物變化,引起詩人心情的變化。如春天,「悅豫之情暢」,感到心情舒暢;夏天,「鬱陶之心凝」,心情開始喜悅還不夠暢快;秋天,「陰沉之志遠」,心情感到深沉;冬天,「矜肅之慮深」,心情感到嚴肅。這說明描寫節候也跟詩人的心情密切相關。至於描寫山水,《明詩》篇里講到謝靈運的山水詩,稱:「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這是說,寫老子、莊子思想的玄言詩過去了,謝靈運的山水詩興盛了。山水詩講對偶文采,講語句的新奇,但更重要的是「情必極貌以寫物」,極力描寫山水的形象,是跟情結合的,也就是情景交融,把感情色彩著在山水景物上,這才能寫好山水景物。可見不論寫山水也好,寫節候也好,都離不開詩人「因物斯感」所引起的感情。
劉勰在講「風骨」時,也強調感情的重要。《風骨》篇說:「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這裡指出「風」跟感情有關,「骨」跟文辭有關。感情激動才有風,感情里有了風,好比形體有了生氣,形體有了生氣就活了,感情有了風就能感動人。又說:「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要是作品的辭藻豐富,卻缺乏風骨,即缺乏動人的感情與精練的文辭,那作品的文采也不鮮明了,作品的音節也沒有力了。因為作品在抒情上能感動人,這才有文采,光堆砌辭藻而不能感動人,就失去文采。作品能感動人,才有音節之美,不能感動人,音節也沒有力量了。可見感情的重要。沒有感情就沒有風,沒有風好比形體沒有生氣,就死而不活。可見感情的重要。他又說:「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文辭精練才有骨,抒情鮮明才有風,也就是練於骨的,文辭一定精練,深乎風的抒情一定鮮明。有了風骨,「剛健既實,輝光乃新」,即有了風骨,能構成剛健的風格,有新的光輝。有了風骨,也就是有了感情的鮮明和文辭的精練,才能構成剛健的風格,在這裡感情的鮮明更為重要,這說明感情與風格的關係。要構成剛健的風格,離不開鮮明的感情。有了剛健的風格,才能使作品具有飛騰的力量,這也靠感情的鮮明生動,這都說明感情的重要。
以上講了劉勰講論說和抒情。劉勰講寫作,強調宣揚儒家的說法,他講論說,講抒情,也都宣揚儒家的說法,這是一面。劉勰論寫作,又不限於儒家的說法,他講論說,講抒情,也都不限於儒家的說法,這是另一方面。劉勰講寫作或創作,都注意寫作或創作的特點,這個特點就是有創造性,注意獨創,他講論說和抒情也都注意創造性,這是又一方面。先看他宣揚儒家的說法,他在講論說時,宣揚儒家獻可替否的說法,即論說不要迎合上面的意思說話,要結合具體情況,考慮到上面所肯定的或否定的,有沒有不應該肯定或否定的地方,把這些意見提出來,使上面的肯定或否定,成為真正應該肯定或否定的。在這裡,劉勰講論說,宣揚了儒家的民主性的精華的說法。他反對法家主張順著上面的意思說話,即拋棄了封建性的糟粕的說法。他在講論說時,又提出「彌綸群言,研精一理」,要包括各種不同意見來加以研究,提到理論高度;又要結合當時的具體情況,能夠實行,這就不限於儒家的說法了。他又認為論說要求合理,要求「師心獨見」,有創造性,認為不應該按照儒家的說法來立論。因此,他對於前人的論說,只要有創見的都加以讚美,不論是屬於儒家或道家的都一樣。這又顯出他認識到寫作論說要有創見的特點。他講抒情也這樣,他講抒情,先宣揚儒家結合時世的感覺和政治的治亂來表達感情,又宣揚儒家的美刺觀點。儒家講美刺,注意「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人民用歌謠來對上面諷刺,用作婉轉的諫勸。在這裡,也具有宣揚儒家民主性的精華的意思。但他又有取於「緣情」說,加以補充,提出「感物吟志」說,即在受外界事物的感觸時要抒發感情,在抒發感情中表達思想,是情志結合的。漢儒的《毛詩序》里也講抒情和言志的結合,不過《毛詩序》提出「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即所抒發的感情不能超出禮義的範圍,陸機的「緣情」說就突破了這個範圍。在這點上,劉勰採取了陸機的「緣情」說,強調抒情的重要性,但他不提「止乎禮義」,即拋棄了儒家抒發的感情不能超越禮義範圍的說法,即突破了儒家的說法。他又結合創作的特點,指出在受到外界事物的感觸抒發感情時,既要「隨物宛轉」,跟著事物的形象來描繪,又要「與心徘徊」,表達自己的情思,做到「情貌無遺」,即達到情景交融。在「情貌無遺」中,他認為「物色盡而情有餘」,景物是有盡的,感情是無窮的,說明感情的重要。他又提出「辯麗本於情性」,認為抒發動人的感情就構成作品的文采,把文采跟感情結合起來了,正像美女的一笑一盼中都具有動人的美一樣,在動人的感情中也有美。他又提出抒情要求真實,有了真實的感情才能動人,說假話是適得其反的。他更進一步,指出感情的重要,抒情的作品寫得鮮明生動,既能使作品的文采鮮明,音節美好,配合用辭精練,構成風骨,又能使作品飛騰,使作品具有剛健的風格,具有光彩。在這裡,他從創作的角度來說明抒情的重要性。總的看來,他論寫作或創作,既吸取了儒家民主性的精華,又不受儒家學說的束縛,有了發展,又結合創作的要求來講,這是他講寫作或創作的突出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