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五講 從《時序》看劉勰的創作論

《文心雕龍》的《時序》篇,是劉勰講歷代文學的演變的,它可跟《明詩》等篇結合起來看,因為兩者都是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立論的,前者是總論文學的演變,後者是分體來論詩歌體的演變的。研究劉勰的創作理論,為什麼要從《時序》以及《明詩》等篇來探討呢?因為劉勰講創作理論的文章,從《神思》到《物色》,對於作品是反映時代,反映政治,以及創作同學術風氣的關係等問題,都缺乏明確的論述。如《神思》里提到「神與物游」,這個「物」指什麼,提到「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於海」;《物色》里提到「詩人感物」,這個「物」是指「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的自然界的變化。但劉勰講的「神與物游」的「物」,遠遠超過了自然界的景物,在《時序》里表達得很清楚,這是一。劉勰講到「文之樞紐」,提出「原道」、「徵聖」、「宗經」,好像他講創作,是宗法儒家經典的。所謂《宗經》、《徵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要用儒家的思想來寫作呢?從《時序》里可以得到回答。在《原道》里,劉勰提出「自然之道」,這種「自然之道」應該是從道家來的。那麼劉勰是不是主張在創作里吸取道家思想呢?這也可以從《時序》里得到回答。這是二。那麼從《時序》里探索劉勰的創作理論,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對劉勰的創作理論看得更全面些、更深入些吧。 《時序》一開頭就提出「時運交移,質文代變」,指出文學的演變同時代有關,這就顯出作品不光是寫山海等自然景物了。《時序》里總結文學的演變,說:「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這裡把「世情」同「時序」並提,說明兩者和「文變」及文學的「興廢」有關。 先看「世情」。劉勰講「文變染乎世情」,是承接「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來的,即承接東晉的清談來的。因此,所謂世情,就是指當世的情狀,主要是當時的學術風氣。當然,劉勰講的世情,不限於東晉玄談。他指出「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 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屈宋的作品,可以籠罩《詩經》中的雅頌,實際上就是超越《詩經》。為什麼?原來他們文辭的光彩、命意的奇特,是出於縱橫家的詭俗。「縱橫家的詭俗」就是「世情」,屈宋的《楚辭》就是「文變染乎世情」,即認為屈宋在文學創作上的新變,可以蓋罩《詩經》的,是由於受到縱橫家的影響。這是劉勰的創見。這個創見,不僅劉勰以前的作家看不到,就是劉勰以後的作家也很少注意到,直到清章學誠《文史通義·詩教上》里指出《詩經》的「比興之旨,諷喻之義,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諷也」。這就說明《詩經》的比興諷喻,怎麼發展為縱橫家的詭俗。這個說明有助於解釋劉勰的話,弄清楚怎樣造成屈宋的籠罩雅頌。如《物色》里講到《詩經》中的描狀,「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只用一個字或兩個字;「及《離騷》代興」,「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矣」。用了類聚群積的很多的形容詞,這是《詩經》的發展。在比興諷喻上,《離騷》運用善鳥香草以及神話故事,比《詩經》更有很大發展,正像縱橫家的遊說之辭,大大推衍了春秋時外交官的誦詩喻義。《招魂》里誇張四方怪異和宮廷生活,不正像縱橫家在遊說時極力誇張四方形勢的險要,物產的豐盛嗎?《詩教上》指出:「戰國者,縱橫之世也。」「出乎縱橫之詭俗」,正說明屈宋文學的新變,是「染乎世情」。當然,他們也吸取了民間文學的營養,用來抒寫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飛騰的想像,故能有新的發展。 《時序》里又說:「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這又是一種世情,即「漸靡儒風」,受到儒家學派的影響。這是由於後漢「明章迭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皇帝提倡儒學,故有「漸靡儒風」的結果,影響到創作上又怎樣呢?「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所謂「存而不論」,當然不是完全否定後漢的作品。像《明詩》里推重《古詩十九首》「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詮賦》里推重「孟堅《兩都》」,「張衡《兩京》」,「延壽《靈光》」。那麼為什麼說「存而不論」呢?原來「存而不論」的是「漸靡儒風」的作品,至於《古詩十九首》同《兩都賦》、《兩京賦》等是在「漸靡儒風」以外的。「漸靡儒風」可以造成鴻儒,卻不易產生大作品,所以「存而不論」。 劉勰總結創作經驗,不滿意於「漸靡儒風」,認為接受儒家影響不利於寫出大作品,那麼他為什麼又要寫《徵聖》、《宗經》呢?原來「漸靡儒風」是用儒家思想來寫作,與《徵聖》、《宗經》是兩回事,《徵聖》是「政化貴文」,「事跡貴文」,「修身貴文」,就是反對寫內容空洞的文章,要寫政化、事跡、修身,要寫出有內容的、跟政治教化結合的文章,要學習「繁略殊形,隱顯異術」的修辭手法。《宗經》主要是講「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貞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就是對作品提出寫作上的要求,也包括風格上的要求,並不要用儒家思想來寫作。所以《諸子》里稱諸子為「入道見志之書」。這同韓愈論文不同,韓愈《原道》要宗法儒家思想,所以要闢佛老,劉勰認為佛老都是「入道見志」,並不排斥佛老,這正說明他並不要求用儒家思想來寫作。他的《徵聖》、《宗經》只是反對當時浮靡的文風,要求寫出有內容的、具有完美風格的作品,所以他不滿意於「漸靡儒風」。 《時序》里又說:「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這裡講創作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以致「世極迍邅」,而作品寫得「辭意夷泰」,不能反映時代風貌。所以《明詩》里說:「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這裡指出用道家老莊思想來寫作,即柱下旨歸,漆園義疏,或「詩雜仙心」,就寫得「浮淺」,寫得「辭趣一揆」,「溺乎玄風」。但他這樣說,並不完全反對道家。在《原道》里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他提倡的「自然之道」,即本於道家,這正同於他提倡《宗經》而不滿意用儒家思想來寫作一樣,並且說得更明確。 屈宋(屈原、宋玉)的「出乎縱橫之詭俗」,同後漢的「漸靡儒風」,江左的「溺乎玄風」,都是「文變染乎世情」,都是作品受到當時學術風氣的影響。同樣「染乎世情」,為什麼讚美「出乎縱橫之詭俗」,不滿意「漸靡儒風」和反對「溺乎玄風」呢?這就聯繫到「興廢系乎時序」了。 再看「時序」,時序就是指作品所受時代的影響,因為「蔚映十代,辭采九變」,從十代的次序說,所以稱時序。《時序》里說:「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這裡指出作品是反映時代和政治的,亂世和治世,政治清明或政治濁亂,作品中所反映的情調不同。「德盛」「化淳」,詩就「勤而不怨」、「樂而不淫」;政治濁亂而國勢衰微,詩就怒而哀。時代和政治會影響到作品。在這裡,劉勰明確地提出作品和時代及政治的關係,用風動和波震來作比,有力地說明「神與物游」的「物」是離不開時代和政治的。 從「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看,《明詩》里又指出「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正由於劉勰主張作品要反映政治,所以他不主張「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文賦》),不僅提出「詩言志」,還提出「詩者,持也」來。「持」就是「義歸無邪」,用無邪作標準,合乎標準的就讚美,不合的就諷刺,這就是「持」。所以「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這樣,作品不僅跟政治教化密切相關,更要發揮歌頌成功、怨刺敗德的作用。從「政化貴文」,到發揮美刺作用,就更進一步了。要發揮美刺作用,更要注意「情信而辭巧」,不光要求文辭巧妙,還要寫出真實感情來。 《時序》里講到建安文學,提出「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明詩》里又指出建安文學「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同樣把作品同時代聯繫起來看,同樣講到亂世,但能夠注意各具特色。周末是「幽厲昏」,「平王微」,所以作品是怒而哀;建安雖是亂世,但「區宇方輯」,魏武方平定北方,形勢不同,所以當時的作品「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注意時代的特色表現在作品裡。 從「興廢系乎時序」來看,劉勰還結合時代,提出文學的興廢來。他指出「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虱,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楚廣蘭台之宮」。在戰國時代,齊楚兩國「頗有文學」,其他各國都不如齊楚。這同君主的提倡有關。但靈帝「開鴻都之賦,而樂松之徒,招集淺陋」。那麼還得看提倡什麼,要是提倡的是浮靡淺陋的文風,那還是不行。還得看招集的是什麼人,齊國在稷下招集的像孟軻、荀卿那樣著名的學者,在散文創作上很有成就。像曹操父子所招集的,「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因此靈帝招集樂松之徒,還是不行。 就「興廢系乎時序」說,又跟「文變染乎世情」結合著。「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這是文學的興盛,它跟「出乎縱橫之詭俗」有關;後漢的「文章之選,存而不論」,跟「漸靡儒風」有關;江左的「因談餘氣,流成文體」,同「溺乎玄風」有關。何以同樣是染乎世情,有的有助於文學的興盛,有的造成文學的衰落呢?在《諸子》里透露了這個消息。「六國以前,去聖未遠,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浸弱,雖明乎坦途,而類多依采,此遠近之漸變也。」又《論說》里說:「叔夜之辨聲,太初之《本無》,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論之英也。」「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矣。」 劉勰在這裡明確地指出創作要求「師心獨見」,有創造性,要求「自開戶牖」,自己開出路來。要是「多抽前緒」,按照老莊的思想來創作,「類多依采」,依傍儒家思想來寫作;雖則「明乎坦途」,不像「自開戶牖」那樣艱苦,走的是平坦的路,但免不了「體勢浸弱」;雖則也有新見,但還是「溺乎玄風」,先秦諸子所以高於兩漢以後的作者,由於前者是「自開戶牖」,後者是有所依傍;嵇康等人的所以勝於江左群談,由於前者是「師心獨見」,後者是「多抽前緒」。這就說明,同樣是「文變染乎世情」,何以有的有助於文學的發展,有的造成文學的衰落。屈宋的創作,「出乎縱橫之詭俗」,受到縱橫家的影響,不是按照縱橫家的思想來寫作,是吸取縱橫家的誇張聲貌來寫作,把縱橫家遊說的手法運用到文學創作上去,另開出一條創作的路,這是創造,所以能夠「籠罩雅頌」,不跟著《詩經》走,使文學創作得到了發展。至於後漢的「漸靡儒風」,江左的「溺乎玄風」,是依傍儒家思想或道家思想來寫作,對創作不利,甚至於使創作脫離了時代,這正是違反劉勰認為作品要配合時代,要「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要「順美匡惡」的。在這裡,我們看到劉勰對文學創作的認識確實是深刻的。 劉勰一方面讚美「師心獨見」,不滿意「漸靡儒風」和「溺乎玄風」,一方面又提出《徵聖》、《宗經》和「自然之道」;一方面不要依傍儒家和道家,一方面又要宗法儒家和道家,這裡顯出他有辯證觀點。前者是創作的需要,後者是挽救浮靡文風的需要。創作要配合時代和政治,做到「順美匡惡」,不要有所依傍;挽救浮靡的文風,要求寫出有內容和風格健康的作品,反對做作,要求自然。這兩者相輔相成,是並不矛盾的。 總之,劉勰在《時序》里指出:在「染乎世情」方面,創作要像屈宋吸取縱橫的詭俗那樣,吸取當世的學術風氣,來擴大創作範圍,豐富創作手法,有助於文學的新變;不要「漸靡儒風」,「溺乎玄風」,有所依傍,要「師心獨見」,但同時又要吸取儒道兩家的所長,反對浮靡的、矯揉造作的文風,來建立正確的文風。在「系乎時序」方面,創作要求聯繫政治教化,像「風動於上波震於下」,而且要「順美匡惡」,發揮積極作用,那就得「情信而辭巧」,要寫出真實的感情;作品的風貌也要求和時代相應,像建安文學那樣,要慷慨任氣,磊落使才,就要「不求纖密之巧,唯取昭晰之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