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一講 劉勰論文講氣
劉勰講氣,是從論文角度來講的,與前人的講氣,有的含義不同,有的一致。因此,他講的氣,就作家的正義感說,相當於正氣;就作家的血氣說,相當於氣質;就作家的體質說,相當於體氣;就作家的才力講,相當於才氣;就作家的氣勢或氣概講,相當於氣勢;就作家的情志說,相當於志氣或意氣;就作家的語氣說,相當於辭氣。同一個氣字,在劉勰的文中,有各種不同的解釋,都跟論文有關。
先說講正義感的正氣的氣。這個氣本於孟子的「養氣」說。《孟子·公孫丑上》:「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這種「浩然之氣」,後來宋朝的文天祥,稱它為「正氣」,是用正義來培養成的,它是與道義配合的。有了這種正義,站在正義的立場上,無所畏懼,不為利誘,不怕威脅,不怕犧牲,所以至大至剛。這種正氣,要一貫站在正義的立場上,見了不義的事才能迸發出來,不是突擊做了一件正義的事所能取得的。只要做了一件於心有愧的事,就泄氣了。孟子講這個「浩然之氣」,文天祥講這個正氣,都是講一種道德修養。具有這種道德修養,才可以保持人格的尊嚴,無所畏懼,不是講作文的。劉勰論氣,也講到這種正氣。但劉勰不用來講道德修養,而用來論文,這是他論氣的特色。
劉勰《文心雕龍·祝盟》說:「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霓。」東漢末年,臧洪在酸棗地方,會集眾諸侯結盟,討伐董卓。他歃血致辭:「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頭),必無二志。」表達了一種正氣。這種正氣,劉勰稱它可以截斷雲霓。這種氣,是講臧洪的歃辭,是論文,不是講道德修養。這樣論文講氣,指要根據強烈的正義感來寫作,寫出來的文章,義正辭嚴,具有感人的力量,是比較重要的寫作論。
再看劉勰講氣質的氣,本於曹丕的《典論·論文》:「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個氣,是論文講作家的氣質。「氣之清濁」,據郭紹虞的《中國歷代文論選》註:「清濁,意近於《文心雕龍·體性》所說的『氣有剛柔』,剛近於清,柔近於濁。」又說:「本文所說的『齊氣』,就屬於柔濁的一種。」這是指下文講的「徐幹時有齊氣」,指徐幹的風格柔婉。又說:「應瑒和而不壯」,指應瑒的風格柔和。「劉楨壯而不密」,指劉楨的風格剛健。曹丕在這裡講氣是論文,與劉勰的論文講氣是一致的。不過劉勰講氣,比曹丕有了發展。曹丕只講「文以氣為主」,注重氣質。劉勰就不同了。他在《體性》里說:「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他認為一種風格的形成,要靠才、氣、學、習,一方面靠「情性所鑠」,還要靠「陶染所凝」,不是光靠氣質來決定的。這樣講比較全面了。曹丕光講「文以氣為主」,指出氣質為主,但光有這個主還不行。好比要做一個歌唱家,要有一副好嗓子,這是對的。但有了好嗓子,缺乏名師指導,缺乏刻苦練習,不努力提高水平,還不行。比方唱的歌,有庸俗的,有優秀的,有淺薄的,有深刻的,有正確的,有淫靡的。所謂「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這些要能夠分辨,學習好的,才能成為一個歌唱家。說明光有好的氣質還不夠。所以劉勰的講法有了很大發展。再說曹丕講作家的風格,提到「齊氣」即柔緩,提到「和」、「壯」,即和緩、壯健。劉勰在講作家風格上也有了發展。他在《體性》里講作家風格,講了賈誼、司馬相如等十二位作家,對每一位都就他的個性和文章兩方面結合起來立論,如「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這樣立論,也比曹丕的講作家風格,有了發展。這樣講氣,對於培養正確的風格論,是很重要的。
再看講體氣的氣。《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認為意志專注會影響體氣,如專心於某一問題,會對外界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體氣有問題也會影響意志,像跌倒和奔跑,會影響體氣,跌傷了不便寫作,賽跑後要心神安定一下才好思慮。這個氣指體氣。孟子講這話,說明要堅持自己的意志,不要使體氣影響意志。還是講個人的修養方面。劉勰把它用到論文創作方面。《文心雕龍·神思》說:「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這裡講到「志氣」,即意志和體氣。古人認為精神活動由心主宰,心在胸內,所以說「神居胸臆」。精神活動的關鍵,由意志和體氣來統轄;意志跟精神活動所產生的思想感情有關;體氣跟精神活動能否集中注意有關,體氣有病,就不易集中注意了。外物通過耳目的觀察,用語言來表達。語言表達這一關打通,外物的形貌就無法隱遁。作為關鍵的意志和體氣受到阻塞,如心愁身病,對外界事物就不能作深入觀察,也不能作出正確反映。這裡講的氣,指體氣,好比病了就無法去調查研究。劉勰講體氣,還是結合文論來的。
劉勰結合體氣的氣來講創作,還寫了《養氣》專篇。他講「養氣」,也是有所繼承的。他在《養氣》里說:「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按王充《論衡》里已經沒有《養氣》篇,當已亡失。只在《自紀》里講到養氣:「養氣自守,適食則酒。閉明塞聰(不思不聞,不為外事操心),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即導引,指徒手操),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即只求多活幾年,保養精神,不管外事。王充的養氣,跟劉勰的養氣不同。劉勰是結合文論來講養氣的。
劉勰《養氣》說:「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這裡還是根據孟子講志和氣的說法。耳目鼻口是為生存服務的,這是講體氣;心思言辭,對精神起作用,這是講意志的。就寫作說,要心意和順,就理路明白心情舒暢,可以寫作,有了理和情把它寫出來就是了。要是鑽研過分,使得精神疲憊氣力衰耗,就不宜寫作了。「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常弄閒於才鋒,賈余於文勇。」這是說抒寫文辭,專在調節疏導,使內心清明和順,體氣調和舒暢。心煩亂就放開,不讓思路阻塞,文意成熟便用筆抒懷,文思潛伏便放下筆不再思索,逍遙自得來蘇息疲勞,談笑風生來趕走倦意,常常有空暇來培養才華的鋒芒,在寫作上保持多餘的精力。他完全是從寫作的角度來講養氣的。這樣講養氣,對於寫作前的準備工作,寫不出不要勉強寫,講的是恰當的。
劉勰論文講氣,有相當於才氣的,這又有他的特點。《文心雕龍·總術》講當時認為有韻為文,無韻為筆。劉勰論文宗經,照當時的說法,經書除《詩經》是有韻為文以外,別的經書都是無韻的,不當稱文。顏延之認為經書是言,連筆都算不上。因為筆也有文采,很多經書沒有文采,只能稱言。那不是跟劉勰的論文宗經相矛盾嗎?經書主要是言,那麼論文就不應該宗經了。因此劉勰要說明經書是文,不是言。他認為經書是有文采的,有文采的經書也可以稱文,不一定要有韻的才稱文。經書怎麼算有文采呢?他在《徵聖》里說:「精理為文,秀氣成采。」精微的道理作為文章,卓越的才氣構成辭采。這裡的氣指才氣,認為精理和才氣可以構成文采,經書有精理秀氣,即有文采,所以可以稱文。劉勰論文,在《情采》里提到「情文」,認為有情采的都是文,所以說:「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怎麼從聖賢的經書里證明它有文采呢?就從「精理為文,秀氣成采」來作證明。這裡的理指情理,包括情在內,這裡的氣指才氣,近於才華。有了情理和才氣,就得稱文。按照現在的看法,《中國文學史》中講先秦的散文,有歷史散文和諸子散文,像經書中的屬於歷史散文和諸子散文的部分,都可稱為文學。不過今人認為經書、子書、史書中有形象的文辭為諸子散文和歷史散文,也是文學。沒有形象的文辭,不是散文,不是文學。蕭統認為經、子、史不是文,不是文學,看得比今人狹隘。劉勰認為經、子、史都是文,比今人看得過於寬泛。不過劉勰的「精理為文,秀氣成采」之說,是可取的。經書中的文辭,有精理秀氣的,可以稱文;沒有精理秀氣的,就不宜稱文了。
劉勰論文講氣,有相當於作家的氣勢或氣概的。如《明詩》里講建安文學,稱「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這裡「氣」和「才」對舉,「才」指才華,「氣」就指氣勢。建安文學寫得慷慨激昂,所以有氣勢。再像《雜文》:「智術之子,博雅之人,藻溢於辭,辭盈乎氣。」這個「氣」和「藻」相對,「藻」指才藻,「氣」當指氣勢。劉勰講氣,也有相當於意氣的。如《樂府》:「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這個「氣」和「才」相對,又稱爽,當指豪爽,那這個「氣」當指意氣。又《雜文》:「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放懷寥廓,氣實使之。」這個「氣」跟上文的「志」相關,當指志氣。劉勰講氣,也有講辭氣的,如《詔策》:「優文封策,則氣含風雨之潤。」這是指辭氣。劉勰講氣,又有指生氣的,如《風骨》:「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指形體的具有生氣,有生氣,文章就寫活了。這樣講氣,要文章寫得有生氣,寫得活,對於寫作的藝術性,是有作用的。
劉勰講氣,雖然對氣有各種不同的解釋,但就論文說,一個是講風格的「氣有剛柔」,後來姚鼐在《復魯絜非書》里提出:「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桐城派論文講陽剛陰柔,就從劉勰的「氣有剛柔」來的。這當是劉勰論氣最重要的論點。劉勰又寫了《養氣》篇,講保養體氣和寫作的關係。在《神思》里,又講了志氣和精神活動的關係。講到志和氣的關係,是從孟子來的。孟子又講了「養氣」,孟子的「養氣」與道義結合,培養正氣。這實際跟寫作有關,劉勰對此沒有闡說,因此他的《養氣》篇,從寫作講,就不如韓愈寫得深。韓愈《答李翊書》:「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氣盛指氣勢旺盛。氣勢旺盛怎樣來的?「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行仁義就是孟子在養氣中講的「集義」,集義才能培養正氣。氣盛又和言的短長與聲的高下有關,像對於不義的事,進行申討,迸發出強烈的正義感,不論寫文章或發表演說,聲調的抑揚高下和話語的長短,由強烈的感情來決定,即決定「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這就把氣和文密切結合起來了。這是古文家講的養氣,不是駢文家劉勰講的養氣。古文家講的養氣,從集義來講,要理直氣壯,氣跟理結合,跟文章的情思結合,講得深。駢文家講聲律,不講氣盛言宜,所以養氣講保養體氣,體氣的強弱不跟文章的情思直接有關,所以講得淺。
韓愈講養氣,就行仁義說,跟個人的修養結合,用來論文。到蘇轍就把養氣的含義擴大到閱歷。他在《上樞密韓太尉書》里說:「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有了豐富的閱歷,文章才有博大的規模。呂本中《與曾吉甫論詩第二帖》:「其間大概皆好,然以本中觀之,治擇工夫已勝,而波瀾尚未闊。欲波瀾之闊去,須於規模令大,涵養吾氣而後可。」這裡講的養氣,與蘇轍講的相通。要規模大,除了增加閱歷,同時也要擴大見識。這樣講氣,可補劉勰講氣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