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十講 劉勰論「物色」

一 《文心雕龍》有《物色》篇,把「物色」作為景色,在劉勰以前就有了,像《文選·顏延年秋胡詩》:「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物色指景色,已到日落桑榆的時候。把物色作為一個文論的命題來作專篇討論,這是始於劉勰,在劉勰以前還沒有人這樣看重過物色,提出過這樣的命題,更談不上作專篇討論了。因此,提出這一個命題來作專篇討論,這是劉勰創作論的創見之一,是值得稱道的。自從劉勰提出物色這一命題以後,蕭統編《文選》,就把「物色」作為賦的一類,選了《風賦》、《秋興賦》、《雪賦》、《月賦》四篇。因此李善註:「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然亦有聲。」「《易》曰『風行水上渙』,渙然即有文章也。」這說明劉勰提出這一命題,就被蕭統所接受了。 在劉勰以前,漢人已經用賦、比、興來論《詩》,但還沒有注意到詩中的寫景名句。如《詩·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毛傳》:「楊柳,蒲柳也。霏霏,甚也。」《鄭箋》云:「我來戍止而謂始返時也。」「此章重序其往返之時,極言其苦以說之。」根本沒有注意寫景的用心。到陸機《文賦》談到寫景物:「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只有兩句。《文賦》受到體裁的限制,不可能詳盡地討論寫景,也沒有提出寫景的重要。 劉勰講景物的感人,不僅比陸機講得細緻深刻,也比稍後的鐘嶸講得深刻。鍾嶸《詩品·總論》:「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他只指出景物的感動人,形之於歌詠,沒有對景物和作者的關係作進一步說明。他的用意沒有超過陸機說的景物引起作者悲或喜的感情。劉勰就不同了,他不僅指出:「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又說:「若夫珪璋挺其惠(慧)心,英華秀其清氣,物色相召,人誰獲安?」這裡強調人的「慧心」、「清氣」,即智慧的心靈、清明的氣質,雖然提到物色的感人,但已含有強調人的感情的用意了。 劉勰超過鍾嶸的地方,是進一步指出:「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陸機和鍾嶸只看到景物能感動人,形成歌詠,他們沒有看到「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同一時令的同一景物,甲所看到的同乙所看到的是一樣的,但同一景物引起兩人的感觸卻可以不同。因此,提出「物色盡而情有餘」,這是一個新的看法,是劉勰最早提出來的,使他遠遠超過陸機,並超過在他以後的鐘嶸。他又提出「詩人感物,聯類不窮」,強調「感物」,即從「情有餘」著眼,感物雖然是從景物引起的感觸,是跟景物有聯繫的,但「聯類不窮」,即引起的感觸是不窮的,這個「不窮」,正是從「情有餘」里來的。從創作說,這裡含有感觸更重於景物的意思。正由於感物的聯類不窮,所以要「流連萬象」,「沉吟視聽」。對景物作深入的觀察和了解,要在景物前流連賞玩,不是一瞥就了;要反覆考慮,使自己的感受深刻,既要刻畫景物的形狀,又要寫出內心的感受,不論「寫氣圖貌」,「屬采附聲」,既要「隨物宛轉」,又要「與心徘徊」。 結合這樣的看法,他舉出了具體的例子:「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 〔1〕 以上舉出十個例子,說明這十個例子既寫情又寫貌,既是隨物宛轉,又是與心徘徊,那又怎麼說呢?試就這十個例子來看。《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灼灼」不僅形容桃花的紅,還有紅艷如火的意味,用來描繪新嫁娘嫁時的熱情,所以「灼灼」既形容桃花,又反映新嫁娘的感情。《詩·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依依」既形容柳條的柔弱,又反映分別時依依不捨的感情。《詩·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這是寫婦人想望她丈夫回來,像希望天雨,卻是太陽升得高高的。「杲杲」既形容太陽的升起,也反映了婦人失望的感情。《詩·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見 曰消。」下雪天希望天晴,日光把雪消融,「瀌瀌」既形容雪下得大,又含有婦人希望天晴不得而失望的感情。《詩·周南·葛覃》:「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喈喈」是描摹黃鳥的聲音,也含有婦人回家探親的喜悅。《詩·召南·草蟲》:「喓喓草蟲。」「喓喓」是描摹草蟲的聲音,也含有婦人對丈夫的懷念。《詩·王風·大車》:「謂予不信,有如皎日。」「皎」形容日光的明亮,也反映發誓的明確感情。《詩·召南·小星》:「嘒彼小星。」「嘒」形容星光的微弱,也含有小臣地位低微的意思。《詩·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參差」形容荇菜的長短不齊,也含有忽左忽右採摘的不定。《詩·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沃若」形容桑葉的潤澤,也含有指女子顏色光潤的意思。以上是劉勰用來說明「隨物宛轉」、「與心徘徊」的例子,這些例子有兩方面,一方面是形容物象,一方面是反映心情。這裡,他認為有「寫氣」,描寫氣候的,即「杲杲」、「瀌瀌」;有「圖貌」,描寫形象的,即「灼灼」、「依依」;有屬采,用詞采的,即「參差」、「沃若」、「皎」和「嘒」;有附聲的,即「喈喈」、「喓喓」。在這裡,劉勰認為每個例子都有「隨物」「與心」的兩方面,像「喈喈」、「喓喓」是不是也有兩方面,這是可以討論的,但像「灼灼」、「依依」等確有兩方面。他從這些形容詞中看出兩方面來,這也是他的創見。在這裡,他又提到「窮理」「窮形」,提到「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窮形」和「貌」就是指「隨物」,「窮理」和「情」即「窮情理」,就是指「與心」。用一字或兩字,寫出隨物、與心,所以是以少總多。以上是就《詩經》的寫景物說的。 二 劉勰講物色,用了十個例子來講《詩經》中的描寫景物,又把這些描寫提到理論高度,得出「隨物宛轉」,「與心徘徊」,「以少總多,情貌無遺」,並且極為推重,說成「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接下來談到《楚辭》的描寫景物,卻很簡單,只說:「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矣。」只舉了兩個例子,只提到「重沓舒狀」,是不是劉勰把《詩經》中的景物描繪看得勝過《楚辭》呢?不是的。原來他在前面講的「四時之動物深矣」後就舉了《楚辭》的例子:「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這些話怎麼是舉《楚辭》的例子呢?如《招魂》亂辭:「獻歲發春兮,汩吾南征。」「獻歲發春」就是用《楚辭》的例子,王註:「獻,進。言歲始來進,春氣奮揚,萬物皆感氣而生,自傷放逐,獨南行也。」《九章·懷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言孟夏四月,陽飛蓬勃,草木茂盛,我獨哀傷被流放南方。《九辯》:「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泬寥狀空曠,王註:「言川水夏濁而秋清。」《九章·涉江》:「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霰雪無邊,陰雲接屋宇。《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即一葉迎秋。《九辯》:「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申,至。宵征,指蟋蟀由野到宇,到戶,到床下。即蟲聲引心。《大招》:「青春受謝,白日昭只。」王註:「言歲始春,盛陰已去,少陽受之,日色光明。」即白日與春林共朝的意思。加上《招隱》:「山氣隴嵷兮石嵯峨,溪谷嶄岩兮水層波。」指雲氣籠罩,山石高聳。又《七諫·初放》:「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葳蕤狀草木茂盛。這樣看來,劉勰引用《楚辭》中描繪景物的例子還是不少的,可能為了避免寫得同《詩經》的例子一樣,所以加以變化吧。 劉勰指出《楚辭》的景物描寫與《詩經》不同,《詩經》是「聯類不窮」,「情貌無遺」;《楚辭》是「觸類而長,物貌難盡」。為什麼《詩經》描繪景物只用一個字或兩個字,就能做到「情貌無遺」,而《楚辭》卻「物貌難盡」呢?原來《詩經》的「聯類不窮」,指聯繫物類,情思無窮,「不窮」指情思說。《楚辭》是「觸類而長」,接觸類似的事物越來越多,因此「物貌難盡」了。這裡看出,《詩經》里寫景物,著眼於某一個景物,如桃花、楊柳、日出、下雪、鳥鳴、蟲鳴、日、星、荇菜、桑葉,寫的景物比較單純,所以用一個字或兩個字就可以達到「隨物宛轉」,「與心徘徊」,做到「情貌無遺」了。《楚辭》寫景物,是「觸類而長」,最突出的是宋玉《九辯》寫「悲哉秋之為氣也」,他用了「觸類而長」的寫法:一、草水搖落而變衰;二、悽愴遠行;三、登山臨水送將歸;四、空曠的天高而氣清;五、寂寥的收潦而水清;六、悲愴的薄寒之中人;七、悵惘地去故而就新;八、失意的貧士失職而志不平;九、孤獨地羈旅而無友生;十、惆悵兮而私自憐;十一、燕翩翩辭歸;十二、蟬寂寞無聲;十三、雁和鳴南遊;十四、鵾雞悲鳴;十五、獨達旦不寐;十六、哀蟋蟀宵征。用十六件事物來寫悲哉秋氣。這就是觸類而長,接觸到很多類似事物,所以物貌難盡,要重沓舒狀了。 劉勰講《楚辭》的描寫景物,還見於《辨騷》:「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在這裡又指出《詩經》的描寫景物和《楚辭》不同,這正像《文賦》說的,「詩緣情」,「賦體物」,《詩經》重在「詩人感物」,以緣情為主;《楚辭》寫景物重在得貌見時,即重在體物。當然,體物里也含有感情,那是情含蓄在物中。像「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是寫景的名句,使人得貌見時,它描繪出一種意境來,情寓境中。這比「『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就更進一步了。 這裡劉勰在講到《楚辭》寫景的重沓舒狀後面,又提到:「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模山范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詩人麗則當然指《詩經》里的寫景,辭人麗淫當然指司馬相如的賦里的寫景。這裡產生一個問題,《楚辭》里的寫景,屬於詩人的呢,還是屬於辭人的呢?說是屬於詩人,那怎麼說「約言」?說是屬於辭人,那怎麼說「麗淫」而有貶義呢?劉勰在《辨騷》里說:「固已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他把詩、騷、辭分開,指《詩經》、《楚辭》和賦;本篇里也說:「且詩騷所標,並據要害。」把《詩經》、《楚辭》並提,稱為占據要害,可見他是把《楚辭》歸入詩人的「麗則而約言的」。那怎麼說它「約言」呢?所謂「約言」和繁句是相對而言的,把《楚辭》和司馬相如的賦比較一下就可明白了。像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寫波浪的騰湧,用了「沸乎暴怒,洶湧澎湃」等七句來形容;寫波浪由衝激迴旋到平靜,用「穹隆雲橈,宛潬膠戾」等十七句來形容。這些形容詞,像「洶湧澎湃」、「宛潬膠戾」等像魚貫那樣銜接著,所以是「麗淫繁句」。《楚辭》的寫景,像「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只用了一個裊裊的形容詞。就是《九辯》里寫悲哉秋氣,用的形容詞也並不是魚貫的,如「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三句里只用了「蕭瑟」、「憭栗」兩個形容詞,也不多。因此《楚辭》還是屬於「麗則而約言」,不屬於「麗淫而繁句」。 三 劉勰又談到南朝劉宋以來的描繪景物,說:「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也。」劉宋時的描繪景物,既不同於《詩經》里寫簡單的桃花楊柳,也不同於《楚辭》的寫出一種意境,更不同於司馬相如像魚貫那樣聯用形容詞。它的特點是「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這個情不是作者的,是風景的,從風景里看出它的性情來,像寫山水,認為山水本身具有特徵,把這個特徵寫出來,草木本身具有面貌,把這個面貌寫出來,這是謝靈運山水詩的特點。如《登江中孤嶼》:「亂流趨孤嶼,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孤嶼向中川獻媚,這就把孤嶼擬人化了,寫它的情,這個情不是作者的,不是作者要向中川獻媚,是窺情風景之上。又像「空水共澄鮮」,天光雲影倒映在水裡,水裡和空中都顯得澄鮮,這是寫出空水的特點。又《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映蔚」指芰荷光色相映照,「因依」指蒲稗互相依靠。這裡就寫出芰荷蒲稗的特點,所謂「鑽貌草木之中」。謝詩還言志,是受玄言詩的影響,如上舉《石壁精舍》詩,有「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又《登江中孤嶼》稱「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前者要求慮淡意愜,與世無違;後者感嘆靈異仙境而世人莫賞無傳,這就是志惟深遠。這同《詩經》的隨物與心不一樣,《詩經》的「依依」既是隨物,又是與心,兩者是結合在一起的。這裡的體物是一回事,述志又是一回事,述志是外加的,不是從體物中來的,所以它還保留玄言詩的影響。它的體物的特點是「巧言切狀」,「曲寫毫芥」。如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用綺和練來比,就是巧妙切合。又《游東田》:「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從新荷動看到魚戲蓮葉間,從余花落看到鳥在樹林中的飛散,說明觀察得非常仔細,所謂「曲寫毫芥」。這又是一種描繪景物。它的體物同《楚辭》不同,《楚辭》描繪出一種意境,情含境中,它只是細緻地體物,不構成一種意境。 以上劉勰列舉了《詩經》、《楚辭》、漢賦、山水詩的描寫景物,他推重的是《詩經》、《楚辭》,所以說「詩騷所標,並據要害」。又提出「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物色盡而情有餘」,認為描繪景物,既要寫物色,也要表情思,以情思為主,這是他不主張謝靈運山水詩的以體物為主的原因。他又提出怎樣寫景物,「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因此「入興貴閒」,「析辭尚簡;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這裡提出詩味和詩情,可見他認為寫景物還是以抒寫情思為主,情思要寫得鮮明而清新。正因為重在情思,所以不主張像謝靈運把注意力用在物體上,言志跟體物沒有有機的聯繫,損害了情思。要在觀賞景物時引起情思,所以「入興貴閒」。《帶經堂詩話·懸解門·佇興類》:「蕭子顯云:『登高極目,臨水送歸;早雁初鶯,花開葉落。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力構。』王士源序孟浩然詩云:『每有製作,佇興而就。』」王士禛非常看重佇興而就。要佇興,就要心情閒適,讓景物引起情思,寫出情景交融的作品,即「率爾造極」。要是沒有引起情思時,在刻畫景物上用力,越刻畫越沒有情味,就是「精思愈疏」了。 四 贊里的「情往似贈,興來如答」里又發生一個問題,所謂「情往」是「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是物色引起的情呢,還是作者以情加到景物上去?對這個問題,劉永濟在《校釋》里認為是作者以情加到景物上去。他說: 蓋神物交融,亦有分別,有物來動情者焉,有情往感物者焉。物來動情者,情隨物遷,彼物象之慘舒,即吾心之憂虞也,故曰「隨物宛轉」;情往感物者,物因情變,以內心之悲樂,為外境之歡戚也,故曰「與心徘徊」。前者文家謂之無我之境,或曰寫境;後者文家謂之有我之境,或曰造境。前者我為被動,後者我為主動。被動者,一心澄然,因物而動,故但寫物之妙境,而吾心閒適之趣,亦在其中,雖曰無我,實亦有我。主動者,萬物自如,緣情而異,故雖抒人之幽情,而外物聲采之美,亦由以見,雖曰造境,實同寫境。 劉勰講的「情往似贈」是不是指情往感物呢?先看上面引文的解釋,他說「物來動情者」是「隨物宛轉」,「情往感物者」是「與心徘徊」。看看劉勰是不是這個意思。劉勰說:「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這裡是互文,即寫氣圖貌,屬采附聲,既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下文所舉的例,既指隨物,又指與心,不是寫氣圖貌是物來動情,屬采附聲是情往感物。就附聲說,像「喈喈」、「喓喓」,像鳥蟲的鳴聲,又怎麼是情往感物呢?就圖貌說,像「『依依』盡楊柳之貌」,「依依」既是「隨物」,形容楊柳,又是「與心」,寫依依不捨的感情,怎麼可以把它歸之於「隨物」而跟「與心」無關呢?因此,劉勰引的「灼灼」、「依依」、「杲杲」、「瀌瀌」、「喈喈」、「喓喓」、「皎日」、「嘒星」、「參差」、「沃若」,指出「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即以上的形容詞,都是情貌無遺。情指與心徘徊,貌指隨物宛轉,即以上的形容詞是情景交融,既寫景物,又表情思,並不是有一部分是寫景物,與物宛轉,是物來動情;有一部分是與心徘徊,是情往感物。就以上的例子看,劉勰是講情景交融,沒有分什麼物來動情和情往感物。再看劉勰的論述,也只講「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物色相召,人誰獲安?」他認為先是物色感人,才產生「詩人感物」,這兩者結合,就成為情景交融的隨物與心的結合,因此,劉勰在這裡沒有講情往感物。 劉勰沒有注意到情往感物,因此他把情景不相應的例子也解作情景相應了,像他說:「獻歲發春兮,悅豫之情暢。」春天使人喜悅,這是物來動情。但「獻歲發春」本於《招魂》:「獻歲發春兮,汩吾南征。」是春天雖好,而我卻被放南征。不說春天使我喜悅,是說我在春天裡流放更為可悲,可是劉勰沒有注意到這點,還是把它說成春天使人喜悅,說成物來動情,這說明他沒有注意情往感物的例子。王夫之《詩繹》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前兩句寫出征,是哀,用「楊柳依依」的樂景來寫;後兩句寫歸來是樂,用「雨雪霏霏」的哀景來寫,目的要倍增其哀樂,即景和情不相應可以收到倍增其哀樂的效果。可是劉勰沒有看到這種情景不相應,他說:「『依依』盡楊柳之貌」,只看到盡楊柳之貌這點,沒有看到以樂景寫哀的倍增其哀。因此,贊曰的「情往似贈」要聯繫上文來看,先說山水雲樹是景物,再說「目既往還」是看景物,再說「心亦吐納」,才產生情思,因此,「情往似贈」的情,即「心亦吐納」之情,先看了山水雲樹以後,才用情來贈答山水雲樹,所以還是物來動情,這樣,才符合全篇的內容。 注釋 〔1〕 本書乃周振甫先生論《文心雕龍》文章之匯編,各篇從不同角度研究《文心雕龍》,為保持文章原貌,文中多次引用的文字均保留。——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