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九講 談風骨

《文心雕龍》的第二十八篇是《風骨》。什麼叫風骨,風骨在寫作上又有什麼作用呢?這裡想作初步的說明。 劉勰在文中對風骨有時分開說,有時合起來說。為了說明的方便,先分開說。 什麼叫風呢?風就是氣的流動,因此沒有氣就沒有風,所以說:「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可見風具有兩個條件:一是氣,二是流動。沒有氣沒有風,氣不流動也沒有風。那麼風在藝術創作上又有什麼作用呢?我們不妨就畫來說,畫家要求氣韻生動,一幅畫只有形似而不能畫出人或物的精神來,不算好畫。要把人或物畫活,畫出人或物的神情來,才叫氣韻生動。把人或物畫活,就是畫得有生氣,畫得生動。有生氣而生動,就是風,就符合風是氣的流動的說法。就文學說,就是要求作品把人或物寫活,寫得有生氣,寫得生動。怎樣寫得有生氣,寫得生動呢?要注意抒情,所以說:「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把惆悵的感情,寫得能感動人,首先要靠風,就是要寫得氣韻生動。除了注意抒情,還得注意作品的思想,思想和感情是不可分割的;所以說:「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要求作品的文風清新,就要求意氣的爽利。意氣里就包括思想感情在內。 那麼怎樣才能寫得氣韻生動,寫得有風呢?「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要把感情明顯地表達出來,感情表達得不明顯,就氣韻不生動。怎樣把感情表達得明顯呢?「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思想考慮得不圓滿不周到,講些片面的話,講得毫無生氣,就沒有風。要講得有生氣,先要作全面深入的思考,有精彩的內容,再加上豐富的感情,然後注意表達,要「結響凝而不滯」。響指音調,我們的思想感情要通過語言來表達,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語言有音調,作者的感情有時是激昂的,有時是柔婉的,表達這種不同感情的語言音調也就不同。把這不同的音調在文字里恰好地表達出來,這就是「結響」。假如感情是激昂慷慨的,用激昂慷慨的文字來表達,這樣,文字的音調是激昂的,不再是柔婉的了,也就是文字有了固定的音調,所以說「結響凝」,凝是凝固,即音調固定了。文字的音調是根據感情把它固定起來的。感情是歡欣鼓舞的,文字里也要表達出歡欣鼓舞的音調;感情愁苦的,文字里也要表達出愁苦的音調。由於作者的感情經常在變化,所以作品中的音調也跟著在變化,所以說「不滯」,不固定為一種音調。「結響凝而不滯」,又是凝固又是不滯,好像矛盾,實際是統一的。就一篇作品說,或就長篇中的一段說,要求文字的音調同作者的感情一致,要讓感情把音調固定起來;就表達不同感情的不同作品說,又要求不同的文字適應不同的感情,具有不同的音調,不能固定於一個音調,所以「凝而不滯」。 這樣看來,要寫得氣韻生動,先要有精闢的思想和豐富的感情,用文字把它表達出來,要求文字的音調恰好地表達作者的感情。這樣,讀者從文字的音調里就接觸到作者的感情。加上作品思想精闢、感情豐富,就更具有感人的力量,這才能寫得又有生氣又生動,寫得氣韻生動,這就有風。 再說骨,骨就是人體的骨骼、作品的思想感情,所以說:「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一個孩子生了軟骨病就站不起來,一篇作品的思想感情有了問題,也就站不住。害軟骨病的孩子可能肌肉長得很胖,肌肉好比辭藻,所以說:「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可見骨有兩個條件:一要有充實的義,充實的內容;二要不失統,內容要有條理,有系統。瘠義肥辭,好比孩子害軟骨病而很胖,繁雜失統,好比孩子的骨骼生得畸形,不平衡,都不行。因此寫作先要講究思想內容,所以說:「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有了正確的思想內容,就有了骨,所以說:「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即措辭正直,是文骨造成的,就是內容正直,所以文辭也正直。骨和肉的關係非常密切,一個人要長得骨肉停勻,「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捶字堅而難移」。作品是用文辭來表達思想感情的,先要對思想感情作一番提煉功夫。有些思想確實是自己在生活體驗中得來的,有些也許自己並無感受,只是人云亦云。人云亦云的部分既沒有真實感受,又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可以不講,專講自己體驗有得的部分,這就是練骨。練骨以後,就把那些可以不說的話儘量刪去,使內容精練,再用文辭把它表達出來,那樣的文辭自然精練了。在用文辭表達時,還要注意從每一句話到每一個詞都要求它能正確地表達思想,要表達得非常確切,連一個字都不能改動,這就是練字的功夫,做到「捶字堅而難移」。 這樣看來,骨要求作品有精闢的思想和豐富的感情,風要求把這種思想感情表達得氣韻生動。劉勰認為這兩者缺一不可,所以說:「其為文用,譬征鳥使翼也。」鳥要用兩個翅膀才能飛,好比風骨缺一不可。有風無骨,寫得生動而沒有內容,不行;有骨無風,有內容而表達不出來,寫得不生動,也不行。有風骨就是內容精闢寫得又生動。再說得具體些,就是要有思想,有條理,有感情,每一句話每一個詞要能確切地表達思想感情,文辭的音調要能和感情一致,寫出有內容,有情韻,而極精練的作品來。 這樣的作品是不是最理想的呢?劉勰認為還不是。他舉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道:「夫翬翟(野雞)備色,而翾翥(小飛)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高)飛戾(到)天,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力,有似於此。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文苑),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這是說,有文采而風骨不夠的,好像野雞。野雞具備各種彩色,可是飛不高飛不遠,一飛只有百步,是由於肌肉豐滿而骨力不足。有風骨而沒有文采,好比鷹隼,可以飛到天上,這是由於骨勁氣猛。這說明風骨高過文采。理想的作品既有風骨而又有文采,好比鳳凰,既能飛到天上,又具有照耀的文采。 風骨同文采的關係,不光像上面說的,劉勰還指出:「若豐藻克瞻,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要是辭藻豐富,缺乏風骨,那就飛騰不起來,並會影響文采,使它變得黯淡而不鮮明;也會影響聲韻,使它失去聲韻之美。可見要使作品寫得有文采,有情韻,也要求有風骨。野雞的飛不高飛不遠,是由於風骨不足;但它究竟還是有風骨的,所以還能飛百步之遠,所以它的文采也還鮮明。要是沒有風骨,連文采也會變得黯淡。因此風骨還是主要的。 怎樣做到又有風骨又有文采呢?劉勰說:「若夫熔鑄經典之范,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用經典作品做範本,吸取它高度的思想和技巧,把它熔鑄到創作中去,還要吸取諸子百家和史傳的寫作技巧,這是借鑑,並不是模仿。此外還要深通各種事物的變化,懂得各種文體的特點。這樣,才能根據對事物的深徹了解,從而產生新的命意,根據新的命意,選擇最恰當的文體來表達,表達時要注意文辭的修飾,使作品像雕畫那樣有文采。這樣,作品的思想內容是從「洞曉情變」來的,是有新意的;作品的體裁和各種表達手法,是吸取以前的權威之作再加以熔鑄的,這才能創作出既有風骨又有文采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