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二十二講 · 第八講 釋劉勰的「風骨」與「奇正」
釋「風骨」
讀劉勰《文心雕龍·風骨》篇的「風骨」,光就齊魯書社出版的《〈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集》看,收有談「風骨」的論文七篇。粗略看來,是不是可以概括為正反合三種解釋。正指初步的正面解釋。因為是初步解釋,不免有疏漏處,所以引起反對它的解釋。反對的解釋,雖也有不夠正確的,但主要是補初釋的不足,但對初步的正面解釋,又沒有看到它正確的一面。合是看到正的解釋的不足,也看到正的解釋的正確的一面,補它的不足,發現它的可取處,成為綜合的詮釋。經過這樣的討論,對「風骨」的詮釋,或可說是較為全面吧。
一、正的初步解釋
在論「風骨」的論文中,不少篇都提到黃侃《札記》的解釋:「風即文意,骨即文辭。」假如把這個解釋作為「正」,把反對這個解釋的作為「反」,把經過反對再回到這個解釋上來,當然已補充這個解釋的不足的,作為「合」,不知能否初步概括對「風骨」的不同解釋。
要了解黃侃《札記》的解釋,還得看《札記》:「二者皆假於物以為喻。文之有意,所以宣達思理,綱維全篇,譬之於物,則猶風也。文之有辭,所以攄寫中懷,顯明條貫,譬之於物,則猶骨也。必知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然後不蹈空虛之弊。或者舍辭意而別求風骨,言之愈高,即之愈渺,彥和本意不如此也。」這裡提出劉勰的「本意」來,這個「本意」牽涉到劉勰寫《風骨》篇的本意,牽涉到《風骨》篇在劉勰論文中的本意,但《札記》對本意沒有作具體詮釋,就有待於探索了。
再看《札記》對「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的解釋。「 誦斯篇之辭,其曰『怊悵述情,必始於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者,明風緣情顯,辭緣骨立也。其曰『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者,明體恃骸以立,形恃氣以生,辭之於文,必如骨之於身,不然,則不成為辭也;意之於文,必若氣之於形,不然,則不成為意也。其曰『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者,明言外無骨,結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外無風,意氣之駿爽者,即文風也。其曰『豐藻克贍,風骨不飛』者,即徒有華辭,不關實義者也。其曰『綴慮裁篇,務盈守氣』者,即謂文以命意為主也。其曰『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者,即謂辭精則文骨成,情顯則文風生也。其曰『瘠義肥辭』,『無骨之徵』,『思不環周』,『無風之驗』者,明治文氣以運思為要,植文骨以修辭為要也。其曰『情與氣偕,辭共體並』者,明氣不能自顯,情顯則氣具其中,骨不能獨章,辭章則骨在其中也。」在這裡,《札記》結合劉勰解釋風骨的原文,把它的重點歸結到辭意。所謂重點歸結到辭意,即在具體解釋上又有發揮。如說「風緣情顯,辭緣骨立」,即「情顯」才是風,不光是風即意,意兼指情,光抒情還不能稱風,要情顯才有風。光有辭還不能稱骨,「辭之於文,必如骨之於身」,才能稱骨。「結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氣之駿爽者,即文風也」。光有言還不一定有骨,要言之端直的才有骨,光有意還不一定有風,要意氣的、駿爽的才有風。《札記》講風骨,雖重點歸之於辭意,但光有辭意還不一定有風骨,要辭和意達到某種要求的才有骨有風。
《札記》還提到劉勰寫《風骨》的本意,也是論文的本意,「大抵舍人論文,皆以循實反本酌中合古為貴,全書用意,必與此符。《風骨》篇之說易於凌虛,故首則詮釋其實質,繼則指明其徑途,仍令學者不致迷惘,其斯以為文術之圭臬者乎」。《札記》認為劉勰論文的本意,是「循實反本,酌中合古」。「循實」,即風骨的實質在辭意,「反本」、「合古」即宗經,即「熔鑄經典之范」,再加「翔集子史之術」,所以講風骨歸於辭意,歸於「洞曉情變,曲昭文體」了。不過這段說明,不放在提出「本意」之後,容易為讀者所忽略。
二、反的進一步解釋
假定以《札記》的論「風骨」為正的初步論點,那麼是否可以以駁《札記》的論點為反的進一步說明。
廖仲安、劉國盈兩先生的《釋「風骨」》,有駁《札記》的,說:「第一,劉勰是說,能夠練骨的人,就可以使文章做到『結言端直』,『析辭必精』,辭精是表示文骨的完成,而不是練骨的開始。因此,不能從這裡得出『骨即文辭』的結論。第二,劉勰是說,『結言端直』,『析辭必精』,正是表示文內有骨。而黃侃從這裡引出『言外無骨』的結論,顯然正違反了劉勰的用意。第三,劉勰明明是說修辭必以植文骨為先(『沉吟鋪辭,莫先於骨』),黃侃卻說是『植文骨以修辭為要』,這也顯然是歪曲了劉勰重視文骨的精神。」這三點對《札記》的批評,主要的精神在於對「骨」的看法不同。兩先生對「風骨」的解釋:「風是作家發自深心的、集中充沛的、合乎儒家道德規範的情感和意志在文章中的表現。唯其發自深心,合乎規範,才能成為『化感之本源』,唯其集中充沛,才能風力遒勁,不致『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劉勰所說的『骨』是指精確可信、豐富堅實的典故、事實,和合乎經義、端正得體的觀點、思理在文章中的表現:事義的運用和取捨雖然得從屬於情志,但是也能加強情志的力量。」按這樣講「骨」,就和「風」一致了。「合乎經義」,就同於「風」的「合乎儒家道德規範」,「端正得體的觀點、思理」,就是「合乎道德規範的情感和意志」,因為劉勰講的情,往往指情理或情意,所以「骨」里講的「思理」,就跟「風」里講的「情感和意志」一致了。這顯然和《風骨》篇中講的「骨」不同。劉勰講「沉吟鋪辭,莫先於骨」,「辭之待骨」,「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練於骨者,析辭必精」,講到骨都和辭或言聯繫。看來《札記》講「骨」與辭聯繫,是符合劉勰用意的。把「風骨」的「骨」說成「典故、事實」、「觀點、思理」,是不符合劉勰在《風骨》篇里講的「骨」的。因此這樣的駁論,恐怕是難以駁倒《札記》的解釋的。
寇效信先生的《論「風骨」》,也駁《札記》「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的說法,認為「《文心雕龍》的『情』、『志』、『意』、『理』屬於一個範疇,而『風』則屬於另一個範疇」。「我們既要看到『骨』和『辭』相聯繫的一面,也要看到二者相互區別的一面。『骨即文辭』論者只看到聯繫而忽視區別。」就《札記》看,黃侃既看到「風」與文意、「骨」與文辭有聯繫的一面,也看到「意氣之駿爽者,即文風也」,「結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那他對於「風」跟文意、「骨」跟文辭有區別的一面,不是沒有看到,只是說得不夠明確,寇先生的駁論,正可補它的不足。
寇先生認為「『風』是對文章情志方面的一種美學要求,只有那種表現出由現實生活所激發的剛健純正的志氣,從而對讀者發生巨大感染力量的作品,才合乎『風』的要求」。「『骨』是對於文章辭語方面的一種美學要求」;「只有那種經過錘鍊而堅實遒勁、骨鯁有力的辭語,才符合文『骨』的要求」。這樣的詮釋,比《札記》有了發展。
王運熙先生《從〈文心雕龍·風骨〉談到建安風骨》中有一節《〈文心雕龍·風骨〉論風骨》,認為「《札記》說『風即文意』……但又說:『情顯則文風生也。』指出表現感情顯豁是深於風的特色。黃氏的解釋前後有些依違兩可,關鍵在於他沒有把作品中思想感情的內容同它的外部風貌區別清楚」。王先生指出:「風是指文章中的思想感情表現得鮮明爽朗,骨是指作品的語言質樸而勁健有力,風骨合起來,是指作品具有明朗剛健的藝術風格。」「風的基本特徵是清、顯、明,它是指作品中思想感情表現的外部風貌,即作品的藝術風格而言,而不是指思想感情的內在性質即作品思想內容而言。」「他說風是『志氣之符契』,意即謂風不是作者的思想感情本身,而是思想感情表現於作品的外部風貌。」這也是對《札記》的解釋作進一步的補充。《風骨》說:「相如賦仙」,「風力遒也」。「揚雄曾經批評《大人賦》為『勸而不止』……他是不會從思想內容純正的角度來讚美《大人賦》的……《大人賦》的風貌卻是遠較其代表作《子虛》、《上林》為清明,有飛動之致,符合於『風清而不雜』的標準,所以《風骨》就特別加以讚美了。」「骨的基本特徵是精、健,精是精要不繁蕪,健是剛健有力,都指語言文辭的特色。」「《風骨》說:『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乃其骨髓峻也』。漢末潘勖《冊魏公九錫文》,用語造句模仿《尚書》典誥之作,語言比較質樸而勁健有力……所以被劉勰引作文章骨峻的正面例子。潘文歌頌曹操功德……其思想內容並無足取……」王先生這樣講風骨,把作品中思想感情的內容同它的外部風貌作了明顯的區別,是勝過《札記》的混淆的。
三、合的較全面的解釋
牟世金先生的《從劉勰的理論體系看風骨論》,提出劉勰的理論體系來,他引《徵聖》「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認為「從情志和言辭兩個方面,對內容和形式提出統一的要求,並以此為文學創作的金科玉律,這顯然可以視為劉勰論文的主導思想,也是他對文學創作的最高要求」。再來探討劉勰的文體論、創作論等,得出劉勰的理論體系「是以文質論為核心」。「『風骨』論屬於『文質』論的範疇」,「劉勰的『文質』論,是由『辭』『采』和『情』『理』的相互關係組成的」。因此認為駁黃侃的「風即文意,骨即文辭」,「反駁者通常只抓住這八個字而不及其餘,就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黃侃明明還講到『風緣情顯,辭緣骨立』,『結言之端直者,即文骨也』,『意氣之駿爽者,即文風也』,『辭精則文骨成,情顯則文風生』等等。結合這些論述來研究,顯然黃侃論『風骨』,並未在『風』和『意』、『骨』和『辭』之間劃等號」。再結合劉勰理論體系的文質論說,「我們不僅可以說『風骨』論屬『文質』論,也可以說『風』和『骨』就是構成『文質』論的兩個方面,至於何者屬『文』,何者屬『質』,就難以否認黃侃的舊說了。如前所述,只要不是孤立地、機械地理解『風即文意,骨即文辭』八字,而結合全文,以『風』是對『情志』方面的要求,『骨』是對『文辭』方面的要求,則黃侃舊說『雖舊彌新矣』」。
這樣,牟先生的論「風骨」,就劉勰的理論體系看,又回到黃侃的舊論了。這裡值得指出的,《札記》詮釋「風骨」時,提出「彥和本意」,是從「彥和本意」來論「風骨」的,這個本意,實即牟先生指出的「文質論」。從文質論著眼才又回到黃侃的舊說了。不過這樣回到黃侃的舊論,「雖舊彌新」,這個「新」與「舊」已經不完全相等了。如舊說只提「本意」,新說提出「文質論」;舊說只說明「風骨」對情辭有什麼具體要求,新說明確地厘析情辭與風骨的區分了。那麼所謂合,比正又有新的發展了。
《札記》論風骨,又說:「彥和既明言風骨即辭意,復恐學者失命意修辭之本而以奇巧為務也,故更揭示其術曰:『熔鑄經典之范,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明命意修辭,皆有法式,合於法式者,以新為美,不合法式者,以新為病。」這幾句講運用意辭的法式,可惜黃侃沒有具體地說明是什麼法式,不妨補說一下。說「熔鑄經典之范」,還可說「潘勖錫魏,思摹經典」,說「翔集子史之術」,所謂史術是什麼?《史傳》篇說:「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那就得用《徵聖》、《宗經》的標準來立論了。怎麼叫「洞曉情變」呢?看《通變》篇:「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櫽括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講通變要宗經,分雅俗,雅即正,要宗經崇正。那就得按照徵聖、宗經的標準來「孚甲新意,雕畫奇辭」了。即在「孚甲新意,雕畫奇辭」上,不能只注意文章的風貌,也要注意思想感情的正確了,也要根據這個宗經崇正的標準來衡量。那正如王先生說的:司馬相如的《大人賦》,「無貴風軌,莫益勸戒」,「《風骨》獨獨舉《大人賦》作為『風力遒』的正面例子,那倒是奇怪而令人難以理解了」。「潘勖錫魏」,「為曹操建立新王朝製造輿論,從封建道德標準看,其思想內容並無足取……那麼《風骨》獨獨舉此文作為骨峻的正面例子,那也是奇怪而難以理解的了」。「骨」是指言辭的要求,劉勰稱「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選言也要依經樹則。按照劉勰的標準看,「相如賦仙」,「潘勖錫魏」,都不符合作為風骨的要求。這也說明劉勰雖以《徵聖》、《宗經》作為「文之樞紐」,實際上到討論具體文章時,他並不能按照這個標準來立論。如《論說》篇讚美「玄論」,讚美「般若」即是。論「風骨」以「相如賦仙」、「潘勖錫魏」作為風骨的代表作品,即就「化感之本源」來說,恐亦只能使漢武帝和曹操得到讚賞,並不能真正起到化感的作用吧。
釋「奇正」
一、奇正相生
《〈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選》,選了寇效信先生的《釋「奇正」》和王英志先生的《也釋〈文心雕龍〉之「奇正」》。現在想在這兩位先生的解釋後,也來談一下劉勰的「奇正」釋。
先說寇先生釋,對劉勰的「奇正」說,作了較全面的探討,認為:「所謂『正』應該包含這樣一些意思:文章思想內容純正,符合儒家正統思想的規範,用『事』翔實可靠,語言平正暢達以及風格典雅端莊。而『奇』,也包含著多方面的內容,如思想的奇突新穎,標新立異,用『事』的奇詭怪誕,荒唐不經,辭采的奇崛詭麗,振聾發聵,以及風格的雄奇恣肆,不墮庸凡。」從各個方面對『奇正』作了闡釋,對認識劉勰的所謂「奇正」很有幫助。
再說王先生釋,認為「劉勰的『奇正』觀到底提出了文章的什麼樣的總的特點和要求呢?這是問題的實質所在」。王先生認為「『奇正』的真正含義是指正確區分的兩種創作傾向和寫作準則,應該倡導的是『執正以馭奇』(《定勢》)、『酌奇而不失其貞(正)』(《辨騷》)……必須排斥『逐奇而失正』(《定勢》)……在劉勰的『奇正』觀中,『奇』與『正』是一對矛盾:『正』是主導方面,『奇』是次要方面;『正』應該統率『奇』,『奇』則輔助『正』。只有這樣認識『奇正』二者的關係,才能使文章的性質符合《宗經》所揭櫫的撰文之『六義』……」王先生就這樣提出劉勰的「奇正」觀對文章的總的特點和要求。
那麼還有什麼可討論的呢?劉勰的「奇正」觀本於兵家的所謂「奇正」,兵家的講「奇正」,有「奇正」一分為二的,有奇正相生的,即奇復為正,正復為奇。寇先生講的「奇正」,是在奇正一分為二方面作了很好的闡發;王先生講的奇正,是在以正為主,以奇為副方面作了很好的闡說;都還沒有在奇正相生的奇復為正方面作些闡述,沒有站在兵家奇正相生的觀點來看劉勰的論奇正。因此在這裡想用兵家奇正相生的觀點,也來談點劉勰的所謂「奇正」。
劉勰講「奇正」是從兵家言來的,他在《書記》里說:「法者,象也。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他在這裡講的「象」,指物象。《孫子·軍爭》:「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他說的「法者,象也」,即指效法各種物象。他說兵謀沒有一定,或奇或正有各種物象可以效法。再說兵家說的「奇正」。《孫子·勢篇》:「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杜牧曰:「以正道合戰,以奇變取勝也。」又說:「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哉?」張預曰:「奇亦為正,正亦為奇,變化相生,若循環之無本末,誰能窮詰。」兵家講奇正有兩方面:一方面是「以正合,以奇勝」,奇正是分開的;一方面是「奇正相生」,「奇亦為正,正亦為奇」,是可以互相變化的。分開的奇正,是合於邏輯的;互相變化的奇正,是辯證的。《老子》五十七章:「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正和奇是分開的。五十八章:「正復為奇。」奇正是可以變化的。劉勰用奇正的概念來論文,好像看到奇正可以分開的一面,似乎忽略了奇正互變的一面,既顯示了他論文精闢的一面,也顯示了他論文局限的一面。
劉勰論奇正,主要見於《定勢》的「執正以馭奇」,「逐奇而失正」;《辨騷》的「酌奇而不失其貞(正)」,奇正是分開的。《定勢》里又說:「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提出兼解和俱通奇正,還沒有提到奇正的互相轉化,對奇正的認識還落在兵家和道家的後面。
二、執正馭奇
劉勰論文講奇正,主要觀點是「執正以馭奇」,反對「逐奇而失正」。他在《宗經》里提「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四則義[直]貞而不回」,即義正而不枉曲,可見他很看重義正。《風骨》里稱:「曉變故辭奇而不黷。」「義正」同「辭奇」相對,他認為義要正,辭可以奇。他在《定勢》里稱「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所謂「舊練之才」,即熟練於舊有的「因情立體,即體成勢」,本著內容的情理確立一定的體制風格,就一定的體制風格造成的文勢。所謂「新學之銳」,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所說的「詭」「訛」,即反常的、錯誤的、反正的。所謂「執正馭奇」,即用正確的情理來駕馭奇辭;所謂「逐奇而失正」,即追求詭訛的文辭來違反義正。那他的執正馭奇,是要用義正來運用奇辭。如《辨騷》,他認為《楚辭》有「典誥之體」、「規諷之旨」、「比興之義」、「忠怨之辭」,「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這是義正的。又說「詭異之辭」、「譎怪之談」、「狷狹之志」、「荒淫之意」,「摘此四事,異乎經典者也」,即是違反義正的奇。但他在《諸子》里說:「按《歸藏》之經,大明迂怪。」認為《易》的《歸藏》,也講神話。那麼《辨騷》中指摘「詭異之辭」、「譎怪之談」,多講神話的,可以不論了。但「狷狹之志」、「荒淫之意」,還是違反義正的,還是奇。《楚辭》用「合於經典」的四事的正,來駕馭異於經典的二事的奇,所以稱它為「乃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博徒即賭徒,是賤者,說明它還有失正處。但劉勰又稱它為「辭賦之英傑」,即就宗經的角度看,還不夠標準;就辭賦的角度看,已經夠標準了,這裡實際上含有兩個標準的含義。不過劉勰受到宗經的局限,不肯承認這兩個標準,所以不免有些矛盾。這表現在《辨騷》的贊里,又稱它「壯志煙高」,「金相玉式」,又想對它的內容作全面肯定。既批評《楚辭》的「狷狹之志」,又讚美它的「壯志煙高」,不是矛盾嗎?這是為什麼?原來劉勰的辯論,只是針對淮南王劉安、班固、王逸等人對屈原的評價而發,他認為劉安的評價太高,班固的評價太低,王逸的評價又把楚騷跟風雅相混,所以他要把楚騷分為四事同於風雅,四事異乎經典。但這四事中實際上只有二事異乎經典了,這二事即「狷狹之志」、「荒淫之意」。其實劉勰論文,對於志意的要求並不高。試看《風骨》,他說:「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這個情即指情意或情志。那麼他給風選文章來作例子,應該選「怊悵述情」的代表作,即在志意上正確的作品才合,可他卻選了「相如賦仙,氣號凌雲,蔚為辭宗,乃其風力遒也」,即選了司馬相如的《大人賦》。按照劉勰《辨騷》的標準,用合乎經典和「異乎經典」來看,《論語·憲問》:「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孔子主張對待君主,要向他提意見。漢武帝愛好神仙,司馬相如迎合漢武帝,寫了《大人賦》,宣揚「大人」實際上是具有更大本領的神仙。這不符合孔子對待君主的要求。《論語·述而》:「子不語怪力亂神。」《大人賦》正寫怪力亂神。可見《大人賦》是「異乎經典」的,劉勰卻用它作為風的代表作品。《風骨》又說:「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骨要語言的正直。劉勰選「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選潘勖的《冊魏公九錫文》作為骨的代表。(按:九錫文是權臣篡奪政權時要君主給以九種賞賜的文章。)按《孟子·滕文公下》:「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就《春秋》尊王的意義來說,潘勖的文章應該屬於歌頌權臣篡位之作,也是異乎經典的,劉勰卻認為是「結言端直」的代表作。這樣看來,劉勰對於文章的意志是否合於經典是並不看重的,所以他的《辨騷》,講什麼「異乎經典」的四事,只不過用來批駁劉安、王逸、漢宣帝、揚雄「四家舉以方經」罷了。就他不看重文章的意志是否符合經典說,他對「狷狹之志」、「荒淫之意」是並不看重的,因此他認為這兩點並不妨礙《楚辭》的「執正以馭奇」。劉勰既認為這兩點是異乎經典的奇,他以經典為正,異乎經典的奇即失正的奇,對於失正的奇,又怎樣「執正以馭奇」呢?是不是用正來批判它的失正呢?可是《楚辭》里沒有,《楚辭》里有「合於經典」的正,也有「異乎經典」的奇,奇正並列,沒有做到「執正以馭奇」,但他又認為《楚辭》是「執正以馭奇」的,這不又是矛盾嗎?
劉勰在《史傳》里對「奇正」的看法要更嚴格,他據班彪批評司馬遷《史記》的話,稱司馬遷為「愛奇反經之尤」,把「奇」說成「反經」,這樣的「奇」即是反正的奇。按照「酌奇而不失其貞」,酌采的要不失正的奇,對於反正的奇,是要「執正以馭奇」。他又稱班固《漢書》:「儒雅彬彬,信有遺味。」又稱它有「宗經矩聖之典」,「雅」即正,與《史記》的愛不正之奇相反;稱班固「宗經」,與《史記》的「反經」相反。在這裡,顯示他的奇正看法有保守的一面,這就接觸到奇復為正了。
奇亦為正
上文指出奇正之說是從兵家來的,《孫子》講的「奇正相生」,即有「奇亦為正,正亦為奇」的變化。劉勰倘利用這種奇正的辯證觀點,《辨騷》、《史傳》中論奇正的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了。劉勰在《詮賦》里肯定「楚人理賦」是「雅文」,即認為《楚辭》是正的。但他在《辨騷》里又認為只有四事「同於風雅」是正的,四事「異乎經典」是奇的,那還是半正半奇,怎麼說「楚人理賦」是雅文,即正的呢?雖說四事中二事講神話,《歸藏》也講神話,可以不論,那還有「狷狹之志」、「荒淫之意」是異乎經典的,怎麼說「雅文」呢?要是劉勰看到「奇亦為正」,認為就《宗經》說,《楚辭》中的四事是「異乎經典」的奇,但就辭賦說,不能用經典的標準來衡量辭賦,辭賦有它自己的創作要求,要求辭豐奇偉。因此「異乎經典」的四事,從經典的標準看是奇,從辭賦的標準看,奇亦為正,因此「楚人理賦」才是雅文,那麼「異乎經典」的問題就解決了。再說,「狷狹之志」,從經典的角度看,確是有異,從辭賦的角度看,這正是屈原為國殉身的愛國主義精神。「荒淫之意」,從《招魂》看,是真實地反映楚王的宮廷生活,也是正的。這樣《楚辭》中「異乎經典」的奇,從經典看是奇,從辭賦看不就成了正嗎?
再看班彪批評司馬遷的話,見於《後漢書·班彪傳》。從班彪保守的觀點看,司馬遷有的觀點是「愛奇反經」的,是反經的奇,從司馬遷進步的觀點看,班彪的所謂奇,不正是進步觀點的正嗎?試看班彪的批評:
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賤,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細意委曲,條例不經。……
按班彪批評司馬遷「崇黃老而薄《五經》」,這是司馬遷父親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不是司馬遷的觀點。司馬遷把孔子列入世家,把老子列入《老莊申韓列傳》里,沒有給他一個專傳的地位,他的尊崇孔子,貶低老子,非常明顯。這點批評就落空了。司馬遷看重貨殖,編為列傳,這正是他的特識。他稱「無岩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他批評空講仁義而毫無作為的人,並沒有看輕仁義。司馬遷編《遊俠列傳》,具有反封建壓迫的特識,他批評「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他批評拘守小節不通世變的人,並不賤守節。至於項羽曾執掌大權,分封諸侯,列為本紀,陳涉起義稱王,在他的起義下,終於滅秦,列為世家,都顯出司馬遷的特識。這裡顯出班彪識見的守舊,不知世變。劉勰跟著班彪來批評司馬遷的「愛奇反經」,這說明他對奇正看法的不正確。他要是能看到奇正觀點的變化,在不同的文體上,在不同的世變里,守舊者所謂的奇,可以成為正,守舊者所謂的正,可以成為奇;從進步的觀點看,就可以看到班彪批評司馬遷的「愛奇反經」,班彪的所謂奇,實是正;班彪的所謂正,實際已經落後,成為不正的奇了。